2008年5月6日星期二

如梦令之天朝女捕快

作者: 翩若惊鸿
类别: 浪漫言情-穿越时空
文案:
  她怀着一腔热血投身警界,却因同伴的背叛而堕下山崖,误入了一个陌生的时空。
  两世为人,却难改初衷。 
  她所坚持的的理想,是让这全天下的芸芸众生,在律法面前一律平等…… 
  然而曾经美好的感情,却在权利与阴谋中灰飞烟灭……
  逃出了禁锢她身体的牢笼,却终究逃不出禁锢灵魂的时空……
  那么,就让这世界因她而改变吧……
一个关于爱和勇气的故事。
一个关于理想的故事。
Full Story : 如梦令之天朝女捕快 (已完结)
Ref : 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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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yth 说...

楔子

  在颠簸了近两个小时之后,车终于停了下来。
  我的脸上蒙着黑布,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从身边两个大汉骂骂咧咧的对话可以隐约猜出这趟旅行的目的地,是在南郊的小环山一带。
  车门拉开,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一只手粗鲁的上来拉扯我。我的手被紧紧的缚在背后,已经勒得麻木了。但是身上多处的鞭伤还是在他这一扯之下,剧烈的疼痛起来。先落地的右腿已经半残,根本不能吃重,在脚尖沾地的瞬间身体向前一跤跌倒,碎石斑驳的地面硌着我的伤口,一时间疼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
  我强忍着没有出声。被他们抓回来有五天了,身上早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我知道自己喊疼只会让这些家伙更得意。
  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硬生生的把我拽了起来,然后脸上一凉。蒙着脸的黑布被揭开了。眼前隐约闪过昏黄的微光。
  我用力的眨着眼睛,但还是看不清楚。这是因为三天之前的那场行刑逼供在我的脑部造成了一处淤血。他们的头目显然对于这一点很不满意。因为这样一来,很多吓唬人的玩意对我就起不了作用了。
  “对女士一定要客气一点嘛。”在我的左前方,忽然响起了一声邪魅的轻笑,这个声音让我从心底里泛起一丝寒意。
  顾新,原来真的是你。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面颊。我想躲,可是抓着我头发的那只大手没有丝毫的放松。
  “西夏,”他亲热的叫着我的小名:“可惜你的眼睛看不清楚了,否则,看到我给你预备了这么盛大的告别仪式,你一定会感动的。”
  我偏过脸,力所能及的想要离他远一点。
  “西夏,”他似乎又凑的近了些,“不得不这么和你告别,我也很伤心呢。”
  我再让,从耳后传来一阵撕扯的感觉,脑后的那只手正迫使我面对这个说话的家伙,也许我真的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这么揪着我,我绝对不可能站这么久。
  “你还是干脆一点好了。”我竭力想要说得更大声,但是喉咙已经嘶哑了,曾经甜美的声音现在听来更象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磨擦。
  “西夏,西夏,”我面前的男人很惋惜的说:“我真的很遗憾,至少在辑毒大队的时候,你是我最看重的朋友啊……”
  我打断了他的话:“当我的朋友,你不配。现在,我是警察,你是毒品走私贩。我们之间只有这一层关系。”
  面前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忿忿然的凑了过来,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酒味,我自嘲的想:干掉我,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吧。
  “我没有办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过是想过好一点的日子。”他似乎微微的叹了口气:“就算你没有招认,我们也知道你已经查到了我们不少的事。即使我不下手,老大也会派其他的人来,你的下场注定是一样的。落在我手里,其实你算是很幸运了。”
  我没有出声,我想他说的是我若落在别人手里,大概是难逃死前被侮辱的命运。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里就是小环山最有名的葬心崖。最是清净没人打扰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我后面的那个大汉开始拖着我往前走,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疼、疼、疼。这种无止境的疼痛让我忽然觉得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一个冰凉的东西硬硬的顶上了我的额头。
  我的心猛然一沉,随即变得平静了。在我的身后,从很深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风声,令我忽然间意识到我的脚下确实是万丈悬崖。看来,这一次他倒没有骗我。
  他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是再清净不过的地方了。
  仿佛一把铁锤重重的砸上了我的额头,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了下去,预料之中的没有碰到地面,而是不停的往下掉落。
  头顶上传来顾新狂妄的大笑:“西夏,投胎到个好人家吧。”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我的身体也似乎越落越快。
  想起刚下车的时候鼻端闻到了桂花香,忽然之间就觉得惋惜。已经秋天了,可是今年的桂花我都没有看过呢,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我竟然死在了秋天。死在我最喜爱的季节。

  一股腥热的东西缓缓流进了我的嘴里,我无意识的吞咽,再吞咽。
  好象是……血!
  心里一个激灵,立刻睁开眼。满眼的绿色扑面而来,晃得我立刻又闭上,我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万分欣喜:竟然没死?!眼睛竟然好了?!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好象也没有那么疼了,身上还有些表皮伤,再有,就是感觉虚弱。
  果然好人有好报。
  我再长舒一口气。只要我没死,只要眼睛还能看见,身体还能动,顾新,咱们还可以接着较量。看谁会笑到最后!
  “喂!”一个清脆的童音在我耳边忽然喊了起来:“醒了就别再装死了!”
  这声音来得突然,吓了我一跳。
  睁眼一看,一张气势汹汹的小脸就凑在我的上方,正瞪着圆圆的眼睛看我。我下意识的想往后缩一下,随即又想,我可是辑毒大队堂堂的分队长,还能被你这小屁孩吓着?
  我学他的样子瞪起眼睛:“谁装死了?我那是受伤了。”
  我的声带估计受伤还没有恢复,临死之前的声音象砂纸,现在的声音象个未成年的小丫头,这声音激得我浑身上下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
  小男孩撇了撇嘴,很不屑的瞟了我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说:“毛丫头。”
  这一句话气得我反而乐了,这么大点个屁孩子,居然也挺大男人主义的。我好笑的看着他,“你几岁?上几年级了?”
  小男孩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然后把手指伸到嘴边,打了个长长的呼哨。不多时,从远处也传来了一声同样的呼哨。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一直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让我很不舒服。小男孩犹豫一下,还是伸手过来扶了我一把。
  没想到一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脚边的两具死尸,一具是山鸡,脖子上开了个大洞,不用说,我刚才喝得一定是它老人家的血。另外一个是年轻的女子,尽管背对着我,但是以我跟尸体打交道的经验,不用看第二眼我就知道她的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我心里一激灵,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顾新在这里究竟杀了几个人?
  我连忙凑过去,用力扳过这死尸的身体,小男孩不知道我的用意,也上来帮忙。可是尸体一扳过来,我又愣住了。
  死者是一个女子,穿着奇怪的长裙,年龄在十五六岁之间,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小包袱。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三件衣服,几件金银首饰。
  我奇怪的摸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的说:“怎么会是饿死的呢?这可不象顾新的手法啊。”
  小男孩奇怪的看着我:“你不认识她?”
  我也奇怪的看着他:“我当然不认识她。我为什么要认识她?”
  小男孩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这样的目光让我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了?我刚从山崖上掉下来,怎么会认识这个衣着稀奇古怪的半大女孩子?
  小男孩的嘴唇微微有点哆嗦,最后恨恨的白了我一眼:“没见过你这么没有良心的大小姐,这个丫鬟明明是为了救你才会活活饿死,你竟然不承认你认识她,你……你……”
  我有点发晕。这孩子怎么二话不说给我套了这么大一顶吓人的帽子?
  “喂!”我有点火了。
  “喂什么喂!”他的火气比我的还大:“她是丫鬟打扮,你是小姐打扮,她拿的包袱里全是你才能穿的衣服。用脚也想到了,一定是她把干粮都让给你吃了,你……”
  我一愣,看着这个男孩子怒气冲天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上,淡蓝色的绸缎裙子,虽然有了几分脏破,做工材料却无疑是好东西。裙摆上还绣着几只翩然欲飞的蝴蝶。很精致……很……很吓人!
  竟然……真的是裙子!我猝然一惊。我八岁那年夏天被老爸送到柔道班,从那时侯起,我再也没有穿过一条裙子。
  我再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十分细嫩的手,手指纤秀柔美,最重要的,这是一双非常非常小的手,只有我原来手掌的三分之二。
  一丝凉意慢慢爬上心头。
  这个不是我的身体。这个根本就不是西夏的身体。
  难道西夏真的死了?而西夏的灵魂却神差鬼使进入了这个刚刚饿死的小身体,然后又被这个小男孩用一只山鸡的鲜血救活了?那么……西夏的身体呢?
  我心头一阵茫然。
  小男孩被我的表情吓坏了。愣愣的后退了两步。
  我的心里忽然间浮起一个狰狞的念头:既然上天安排我换了皮囊,顾新,那么说我即使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认出我是西夏喽?那我岂不是占了太大的便宜?
  我刚刚狞笑了两声,一抬头,和一个密林里刚钻出来的男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在他的脚边还有一条呼哧呼哧吐着舌头的大狗。刚才救了我的小男孩立刻扑进这粗犷汉子的怀里大叫了一声:“爹!”
  狗吓不着我。我原来经常要和队里搜查毒品的狼狗打交道,再凶猛的狗也不会让我害怕。可是那个男人……他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不但斜襟,腰上还系着宽宽的布腰带,脚上则是一双做工粗糙的兽皮靴子。最吓人的是他的头发,他……他……他竟然在头顶梳着一个奇怪的发髻!他的衣着打扮,完全就是电视剧里古装片的翻版。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哆哆嗦嗦的问他:“现在是哪一年?”
  男人奇怪的看着我,说:“焰天国,天芒十二年,当朝皇帝是玄宗庆谨中。”
  焰天国、天芒十二年、玄宗、庆谨中。
  我的头有点晕。
  他上下打量着我,继续说:“这里属于荣城管辖,从这里到国都中京快马大概要走一个月的路程。”
  荣城、国都、中京、快马、一个月的路程。
  我这个辑毒大队的堂堂分队长,终于承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很没面子的昏了过去。



  我又梦到了顾新。
  在刑警学院的时候,他和我一样都是学禁毒。只不过他比我高了一届。在我印象里他是那种埋头在书本里,一心一意好好学习的好孩子,连学生会的活动都很少参加。
  没想到毕业了竟然分到了一起。
  我还记得我提着旅行包报到的第一天,顾新在人堆里冲我灿烂一笑,跟旁边的人说:“那个最漂亮的就是我师妹哦。”
  ……
  不想了,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是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人,还是因为在接触贩毒分子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改变了?
  毕竟共事了六七年,现在想起来的,都是那些美好的片段:顾新在新年联欢会上皱着眉头唱一首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
  深秋的夜晚,冒着大雨在密林里追捕毒贩子,顾新突然从侧面把我扑倒在地上,我猝不及防的倒在地上,满地的泥汤差点呛死我,子弹就那么险险的从头顶掠了过去……

  “这个孩子,我们真要养着吗?”耳边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问。
  一个男人的声音叹了口气:“她一个孩子,能看着她就那么饿死么?”
  “我们养活一个儿子已经……”女人的声音很苦恼,长吁短叹的,好象碰到了一个大难题。
  “看她的穿戴,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男人安慰她:“她家里人少不得要找的。”
  女人又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很急切的插了进来:“她怎么还不醒啊?”说着,就有一只小手上来拨拉我的眼皮。
  我一激灵,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是在说我。
  忽然想到我连找顾新较量的机会都没有了,心头不禁一片茫然。至少在我死前的两年里,抓住顾新,把他和他背后的那张大毒品网里的所有成员绳之以法几乎成了我生活里的唯一目标。
  我承认这里有报复的私心,因为他背叛了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理想。
  但是,现在……
  离开了我熟悉的世界,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擅长柔道、跆拳道、擒拿等等格斗的技巧,我会处理简单的伤口,会骑马,会开车,能熬夜,会准确分辨不同的毒品。衣服马马虎虎能洗干净,不会做饭,不会处理家务。
  我这样一个人,到这个世界里能做什么呢?
  这个分析结果只是让我加倍的心灰意懒。

  我还是醒来了。
  我不得不醒,因为救了我的是山里普通的一个猎户家庭。他们只有很小的一个菜园,平时主要的生计都来源于一家之主捕获的猎物。而这项收入是很没有保障的。而且很辛苦。
  就好象现在,天色都已经擦黑了,父亲和儿子都还没有回来。做妻子的那一个愁眉苦脸的把晚饭焖在铁锅里,自己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痴痴的朝着山路上张望。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要谈谈了。
  “兴嫂子,我们谈谈。”我在堂屋里的饭桌旁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我的那个小包袱。
  兴嫂子很疑惑的看看我,大概她没有想过我一个孩子能这么正儿八经的跟她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的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她大概跟我同岁,我是说二十来岁,但是也许是营养不良或者是山里的生活过于清苦的缘故,她过早的长出了皱纹。如果她能再胖一点,眉头再舒展一些,应该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女人吧。这一点从她儿子身上就能看得出来。
  “你……”我的打量大概让她有点招架不住了,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壮着胆子先开口了:“你莫担心,你家里人一定会来找你的。”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就冲这句话,我要做的事就这么决定了。
  我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两三件衣服和几件首饰,把它们都推到了她的面前。我不怎么认识金银,但是看那几样首饰做工都还不错,应该算是好东西吧。
  兴嫂子大概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说:“你……你……”
  “兴嫂子,这些东西你拿去当了吧。”我字斟句酌的说:“我吃住都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这些换了钱回来补贴家用。”
  兴嫂子明显的犹豫起来。
  “总不能叫你们白养了我。”我补充说:“就当我是住这里的房钱饭钱好了。”
  她还在犹豫。我现在算看出来了,这女人还真是个善良的人,自己虽然过的不好,却也不愿意理直气壮的占人便宜。
  我又把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既然暂时还得住这里,搞好军民关系是必要的。
  兴嫂子犹豫不决的收下了,再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就多了一点歉疚。我趁热打铁的补充了一句:“这事别告诉兴叔和小虎子。”
  这算是我说话最多的一天了,自从发现这个不是西夏的身体,我就不怎么爱说话了。因为声音不是自己的,至于相貌给我造成的困绕并不大,因为我原来就不爱照镜子,现在不过是延续了这个习惯罢了,反正从镜子里看到的也是别人的脸。
  我的收买举动果然是有效果的,那天晚饭的时候,兴嫂子很主动的给我又多添了半碗饭。
  
  就在我把自己的家底全部送给兴嫂子的第三天,她去了一趟镇上。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一口袋面粉回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三块布料。我猜是把我的家底给当了。
  接下来的两天,她用一块上面印着小碎花的红布给我缝了一身短袄,我这就算暂时在他们家安身了。
  小虎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服气的说:“再来一遍!”
  说着就比划着小拳头又冲了上来,我侧身一闪,迅速的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掰,膝盖用力顶上去,小虎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动弹不了了。
  不过他的力气比我大,我按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按不住。只能松开。
  小虎狼狈的爬了起来,用力的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然后歪着头上下打量我:“看不出你这么个毛丫头,还挺有两下子的。”
  我看到他的眼睛叽里咕噜的转,就知道他想跟我学了。哪个朝代的小孩子都是一样,只要他真心服了你,往后就好拨拉了。
  我故意对他崇拜的目光视而不见,自己拍了拍手,坐到一边去吃枣子。
  小虎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毛丫头,你刚才把我摔倒的叫什么招数啊?”
  我学着他的样子嘻嘻一笑:“是不是想学啊?”
  小虎犹豫了一下,目光坚定的点点头。这个小家伙有的时候挺霸道,有的时候又挺有同情心的。最初兴嫂子说家里养不了那么多人,想要把我送到村长家里去的时候,就是他旗帜鲜明的要把我留下来,就冲这一点,我也应该给他一点报答。
  “真的想学?”我有点想逗他了,小孩子认真的样子很可爱:“很苦哦。”
  小虎不屑的瞥了我一眼,随即想起是在有求于我,立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都不怕,我就更不怕了。”
  我点点头。这还象个样。
  小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要练成你那样……得多久?”
  我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大概十年吧。”
  “瞎说!”他立刻跳了起来:“你才几岁啊?我娘说你也就八岁。”
  我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学是不学?!”
  “学!”这句话倒是回答得满干脆的。
  我威严的挺直了身板:“从明天开始,每天早起半个时辰跟我一起去跑步,然后做做基本练习。晚上吃过晚饭到这里集合,听明白了吗?!以后,我就是你的先生,你要尊敬我,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记住没有?”
  小虎本来想做个不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板住了。很勉强的点了点头。
  我用力在他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心中大乐。

  不过,我只乐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天擦黑的时候,我正和兴嫂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有人推开了院子那个吱吱做响的院门,扯着嗓子喊:“来兴家的!来兴家的!”
  兴嫂子满脸疑惑的走了出去,我听见外面有很多人在唧唧喳喳的说话,不是小虎和他爹,他们回来没有那么闹。我的好奇心被钩了起来,忍不住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糊糊的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满院子都是人。
  正犹豫要把脑袋缩回去呢,就听人群里发出一声喊叫,一个人影猝不及防的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立刻就有一种女人的脂粉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孔里,这味道虽然不呛人,却也不好闻。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想把她推开。
  谁知道她搂得更紧了,一边抱着我,一边大声的哭了起来:“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三小姐,你可吓死我们了。”
  她认识我?我愣住了。
  这时候,她的身后又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小心的拉住我的一只手,抽抽嗒嗒的说:“三小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从紧搂着我的胖大妈的胳膊上费力的朝外看,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低着头擦眼泪,瘦瘦小小的样子,不过十一二岁。
  “阿良,你看你什么样子,还不快松开三小姐。”胖大妈的身后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胖大妈抹着眼泪把我放开,使我顺利的看到了刚才说话的人。夜色里这个说话的男人显得十分威严,尽管他长得既不高大也不魁梧,但是他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很凌厉的气势。
  这个看上去很严肃的男人也在上下打量我,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温情。
  我看看他,再看看胖大妈,再看看那个清秀的小丫头。忽然就有点口干舌燥的感觉,这下好了,亲人们都找上门来了,我该怎么办?
  胖大妈看看我,然后疑惑的看看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目光深沉,朝着胖大妈使了个不易觉察的眼色。
  胖大妈犹豫了一下,低头半蹲在我面前。我浑身暗暗的戒备起来,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冲着我很安心的笑了笑,就把手伸到了我的脖子里,我正要躲,已经被她拽出了脖子里的那一根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银锁,银锁的两面都有字,可惜我不认识。
  胖大妈看到这个银锁,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了一朵明媚的大花。然后疑惑的说:“的确是三小姐,怎么好象不认识我们?”
  后半句话却是冲着身后的男人说的。那男人皱了皱眉,自言自语的说:“莫非受了惊,吓着了?”
  胖大妈又把我抱住了,说实话,我还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别人这样抱过,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父亲离婚。我始终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家里也没有什么亲戚,父亲就是我唯一的亲人。而这唯一的亲人也在我大二那年因为车祸去世了。
  胖大妈抱得人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还真是让我有点感动。我正在猜他们是我的什么人,就听胖大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好孩子,你爹娘都急坏了,哥哥姐姐也都急坏了。这下好了……老天保佑……”
  我爹娘?还有哥哥姐姐?
  我的好奇心不知不觉就有点蠢蠢欲动了。



  这几个突然出现的亲人正要带着我离开的时候,虎子和他爹爹回来了。虎子看到我要被人带走,立刻就要往上扑,却被他爹一把抓了回来,只能咬着嘴唇在来兴叔的大腿后面干瞪眼。
  来兴叔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十分小心的问我:“孩子,他们是你家里人么?”
  我望着他坦诚的双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感动。这一家人虽然只跟我相处了短短几天,可是真要这么离开了,感觉还真是有点怪怪的。
  胖大妈在一旁笑微微的说:“这位爷,这确实是我家的三小姐。错不了的。”
  来兴叔还是很认真的等着我的回答,我想了想,老老实实的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来兴叔叹了口气,站起身对胖大妈身旁的男人说:“这孩子受了惊吓,昏睡了好些日子才醒。只怕是伤着了脑子。如果她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希望你们发个善心再把这孩子送回来。”
  看上去气势很凌厉的那个男人怔怔的看着来兴叔,良久,象回过神来似的冲着他抱拳行了个礼,很诚挚的说:“在下宝福,是新上任的礼部侍郎记文则记大人府上的管家。这的的确确是我家的三小姐舞潮。”
  来兴叔还是一副半信半疑,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记舞潮的家未必就是我的家,可是虎子的家却肯定不是我的家。我除了跟他们走,看来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更何况,宝福是个有功夫的人,不论我想不想走,此刻恐怕都由不得我了。
  我用力的在虎子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小声说:“有机会来看我,我再接着教你啊。”虎子只是怔怔的看着我,大概被离愁冲昏了头,连我捏他的小脸也忘了生气。
  一直走出好远了,还看见山脊上有个小小的黑影冲着我们的方向一跳一跳的,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马车上了官道,我才发现原来山下已经是一派秋天的景色了。
  隔着马车的竹帘子,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官道两侧漫山遍野的枫树林,在秋天明媚的阳光下红黄交错,好象一片正在燃烧的壮丽火海,引得我不时发出一两声赞叹。
  马车里,坐在我对面的胖大妈,也就是福嫂看着我一脸夸张的表情,笑嘻嘻的说:“也难怪,你们哥几个都出生在西边,还真是没有见过东部的景色。”
  我反问她:“什么叫西边?”
  她笑着摇头:“就是咱们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呀,外面有沙漠,有山。”她看我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接着说:“就是西平府啊。老爷被贬到西平当了十年的芝麻官,这下好了,总算回来了。”说着,十分感慨的叹了口气。
  我点点头,大概是明白一点了。这个福嫂和宝福应该算是忠仆一类的角色,忠心耿耿的跟着自己的主人到西部的荒蛮之地一起过了十年苦日子。现在朝廷又想起了记文则这么一号人物,下了圣旨又把他招回了中京,安插在礼部做个小小的侍郎。
  只是想不明白,记舞潮的父亲不过是个文官,怎么会收服了宝福这样有功夫的人心甘情愿的给自己做管家?
  应该不是简单的人,我对他还真是起了几分好奇心。
  正想着,马车微微一晃停了下来。宝福的声音在外面低沉的响了起来:“林子里有个小酒栈,将就着用点东西。前面再要找打尖的地方,恐怕就得到河家集了。”
  福嫂答应了一声,自己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把我抱了下来。我就这么被她抱来抱去的,还真是特别不习惯,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每次她伸手来抱我,我都感觉没有法子躲开。她是不是也会功夫呢?
  我疑惑的打量她:高高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总是笑眯眯的。一双明亮的圆眼睛,笑起来特别有神。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吧。
  就这么一愣神,马车上那个一直打盹的小丫头,叫迎雪的。也被她给抱了下来,迷迷糊糊的过来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还在揉眼睛。这可真是个小丫头,让我支使这么个瘦小的丫头来伺候我,这事我还真做不出来。
  宝福已经先进那小酒栈去打点了,福嫂在马车上收拾我们的细软。我被迎雪拉着站在马车下面看风景。
  酒栈虽然不大,环境却真是说不出的清幽,官道两侧已经停了不少马车,还有一些赶车的马夫或是仆从打扮的人直接就坐在路边休息。闹哄哄的也挺热闹。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十分迅速的朝我身上撞了过来。我一惊,这么风景如画的地方竟然也有摸腰包的?
  我一把甩脱了迎雪的手,侧身让开了他的这一撞,顺手拉住他的手腕向后用力一掰。这小子疼地“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不过他反应倒是很快,身体一边扭动,另外一只手也用力的想要抓我。我一脚踹在他的腿弯里,想把他踹倒。但是没想到我现在穿得是裙子,这么一踹反而把自己给绊着了。心里一急,只能顺势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跟他一起倒在地上。这小子身手算是灵活的,只是实战经验太少,一摔倒在地,就什么后招都没有了,乖乖的由着我把他的两只手拧在一起。
  没有手铐,只能一把扯下这小贼的腰带将他捆个结实。
  拽着这小贼一站起身,才发现我们周围竟然围了一大圈人,人人都带着稀奇古怪的表情在打量我。这情景看着倒有三分眼熟,记得原来我们埋伏在街头围堵那些交易毒品的毒贩子的时候,类似的画面也经常上演。
  我看看自己,再看看小贼,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是个跟虎子差不多大的孩子,黑黑瘦瘦的,大概我绑得太用力了,这小子泪汪汪的都快哭了。
  “你看中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我没好气的问他:“你跟我要还不行吗?你小小年纪,干嘛使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这小子眼泪噼里啪啦的就掉了下来。他一哭,我也没招了。回头看看迎雪,这小丫头正在人堆里瞅着我愣神呢。我招手把她叫了过来问她:“我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迎雪愣了一会儿,低头在我腰上摸索了半天,摘下了一个缀着银珠子的小荷包。
  我拿着小荷包问那个小贼:“你要这个干什么?”
  小贼低着头不吭声。
  我冷笑了两声:“不吭声是吧?你是……”我及时的收口了,把后边半句“你是哪个学校的?”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改口问他:“你不说我就把你送官,让官老爷把你下到大牢里。”
  我实在不知道他们这里的官员都应该怎么称呼,该不会也叫“衙门”?但是官老爷这个称呼他应该是能听懂的。
  这个孩子果然露出畏惧的表情。
  “迎雪?”我装模做样的喊迎雪:“去店里问问要报官怎么走?”
  这个黑孩子急了,往前蹭了一步:“我说……我说……”说着也顾不上人多,抽着鼻子说:“我爷爷病了。”
  咦?还是个孝顺孩子呢。我的心好象有点软了:“家里没有别的人了?”
  黑小子摇摇头。
  “是真的么?”我有点半信半疑,碰着个小偷就是孝子,我的运气就这么好?
  人群里一个半大小子说:“是真的,他跟他爷就住我家隔壁。他爷是真的病了。”
  我扭头看看迎雪,她也正满脸同情的看着这个孩子,我叹了口气,解开了他的腰带。把手里那个小荷包塞到了他的手里:“我没有别的什么值钱玩意,这个就送你好了。”
  黑小子大概没有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放了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慢慢走了。
  主角走了,看戏的人自然也就散了。迎雪拉着我的手十分的兴奋,唧唧喳喳的问我抓住黑小子使的叫什么招数。我忽然发现宝福和福嫂正站在酒栈的台阶上看着我,宝福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而福嫂却象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两只眼睛直放光。
  我是不是露出了破绽,让他们发现我不是他们的小姐了?
  就在这时候,店里的伙计已经迎了出来,刚才的一幕他自然也看见了,犹豫了半天还是冲着我说:“那个小混混,整天在这里骗人,这位小小姐又上他的当了。”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不甘心的反驳他:“不会吧?旁边也有人说了,他爷爷的确是病了。”
  伙计摇着头说:“他们俩本来就是一伙的,当然要帮着他说话喽。”他一边给我们斟上热茶,一边说:“那两个泼皮一个叫大黑,一个叫小黑。我们这里谁都认得的,只是哄你们这些赶路的人。”他大概看出我面色不善,赶紧改口说:“不过,小小姐心慈手软,就当是做善事吧。好人自然有好报。”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冲出去揪出这个小泼皮好好教训他一顿。可是一转念又有点泄气,既然是有名的泼皮,此时自然早就去得远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竟然被个小孩子给骗了。
  正咬牙切齿呢,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福嫂那一双亮闪闪的圆眼睛。我忍不住问她:“你的眼睛这么亮,你到底有几岁?”
  福嫂哈哈大笑,说:“我比你娘还要大两三岁呢。”
  我苦笑了一声想问她我娘多大,忍了忍还是没有问。
  福嫂看着我,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在西平府的时候,天天跟着府上的侍卫舞枪弄棒的,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小孩子胡闹,没想到还真是学了两下子。”说着,颇为骄傲的抚了抚我的发辨,说:“再大两岁,让宝叔也指点指点你。”
  我立刻双眼一亮,舞潮原来就喜好这些吗?看来我们之间终于找到了一点相通之处了。我的目光落在宝福身上,忍不住又开始两眼飕飕冒光,古代的小说里都有这种高人,说不准宝福真就是一个呢。
  看到我两眼冒光,宝福立刻不自在的避开我的视线,讪笑了两声说:“舞潮小姐是官家千金,天天学这些怎么行。”
  我心里暗笑了一声,脸上很配合的露出了一点失望的表情。不过,舞潮不是还小吗?我有的是时间,不是说只要功夫深,铁杵都能磨成绣花针吗?
  不过,被福嫂这么一打岔,宝福眼睛里那最初涌起的一点点疑虑也彻底的消散了。我能感觉出来,这个胖胖的女人是真心的喜欢着舞潮,她特意说出舞潮跟侍卫学拳脚的事,与其说是在夸奖舞潮,不如说是在提醒宝福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由的对这个记府的管家嫂子生出了几分由衷的亲近。



  正在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住了,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从帘子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已经灰蒙蒙的了。看样子,太阳已经落山了。
  一扭头,看到身边的小丫头迎雪也醒了,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我们对面的福嫂却拉开了车门,正探头向外看。
  “怎么了?”我疑惑的问。
  迎雪摇摇头。福嫂却一闪身跳下了马车。
  我好奇的把头探出去,马车前面好象有人在唧唧呱呱的说话。里面有个童音倒好象在哪里听过一样,正搜肠刮肚的回忆呢,福嫂已经过来了。她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我们不能往前走了。”她字斟句酌的说:“沿小路,进山。等过了夜再绕回官道。”
  她的神态让我的心里也不由得一紧,忍不住问:“为什么?”
  福嫂皱起了眉头,说:“你中午放了的那个孩子来报信,说前面官道上有土匪。”
  是那两个小泼皮?我心里立刻拱起一团火:“他们已经骗了咱们一次,没准是看咱们好骗,又来骗咱们呢!”
  福嫂还没有说话,旁边的那个小黑影已经挤了过来,很着急的说:“是真的,我和大黑亲眼看见的。我们就是看见了他们才偷偷的溜回来,刚好又遇见了你们,我……”
  就是那个骗我的小泼皮!
  福嫂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小姐,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我家宝福已经去前面探路了。再等等。”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侧耳倾听,只有夜风掠过山谷的嗡嗡声,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怎么刚才就没发现呢,这还真是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黑色的人影轻烟一般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一开口,语气里就透出一丝慎重的味道:“是埋伏着人。都是寻常身手,但是人多。如果硬闯,恐怕伤了这两个丫头。”
  福嫂转头问小黑:“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栖身的地方?”
  小黑和大黑嘀嘀咕咕了一通,大黑说:“离这里走小路,半里地外有个崖洞。”
  宝福跟干脆的说:“前面带路。”
  大黑小黑也许是终于得到了我们的信任,显得有点兴奋。很高兴的到前面带路去了。我和迎雪坐在马车里都沉默不语。迎雪恐怕是有点吓着了,冰凉的小手紧紧拉着我的衣角,我拍拍她的手,心里想的却是:这个时代,治安这么不好么?
  摸着黑也不知走了多远,小黑的声音在前面喊:“就是这里了。”
  福嫂却不让我们下车,我和迎雪听见外面有簌簌的响声,从窗帘往外看,周围黑糊糊的,只有头顶现出一抹亮色。我们应该是在崖底吧。他们几个似乎点起了火把,隐约看得出崖下有个山洞。
  “小姐……会不会有……”迎雪怯怯的问我。
  我伸手捏捏她粉嫩的小脸蛋,忍不住笑了:“这里离官道不远,不会有野兽的。那些野兽聪明着呢,才不会这么轻易的送上门来让我们烤熟了当晚饭。”
  迎雪还在哆嗦。直到福嫂回来把我们抱下了马车。
  果然是个山洞。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生起了一堆旺火,宝福和大黑小黑围坐在火堆旁边低声说话。靠近火堆的地方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层枯枝干草,上面简单的铺着马车上的薄毯子。不用说,这一定是我和迎雪的床铺了。
  看见我们进来,小黑和大黑都抬起头,小黑还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两个孩子,还都是眉清目秀的,就是身上穿得太破旧。
  “你们没有家吗?”我好奇的问,这个问题我中午就想问了。
  大黑小黑都摇摇头,大黑用一根树枝拨拉着火堆,淡淡的说:“前年清河发大水,清河下游淹了六个镇。我爹娘就是那个时候没了的。地也没了。小黑他家也差不多,本来一同逃命出来的还有个妹子,后来也跑散了,到现在也没有找着。”
  宝福深深的叹了口气。
  “那你们俩有多大了?”我再问,同时心里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大黑抬起黑亮的眼睛飞快的瞟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没有什么恶意,于是很痛快的说:“我已经九岁了,小黑七岁。”
  七岁?这倒是让我小小的意外了一下。这小子虽然瘦弱,个子却不比我矮多少。
  我想了想:“你们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小黑大黑都愣住了。宝福和福嫂对视了一眼,宝福眼睛里是一副诧异好笑的表情,而福嫂却笑嘻嘻的,好象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迎雪不用看我也知道,又要感动的哭了。 
  “我们家不宽裕,但是多你们两个人也还养得活,”我想了想,这么小的两个孩子再混两三年,恐怕真要变成货真价实的蛊惑仔了。
  “可是……”小黑犹豫的瞟了一眼大黑,然后勇敢的跟我对视:“我还要找我妹子呢。”
  他的眼睛透亮透亮的,让我的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你得过得好一点才成啊,要不找到了她,难道带着她一起骗人吗?”
  小黑的脸一红,头也重重的垂了下去。
  大黑犹犹豫豫的问我:“我们若是呆得不开心,想走呢?”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就走好了。你们又不是卖身到我家里了。”
  大黑和小黑互相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大黑重重的一点头:“行。我们跟你走,给你家里当长工也好,打杂也好,总好过在这里混日子。”说着,咧嘴一笑:“反正中京我们都没有去过呢。”
  宝福也笑了:“到了中京记大人府上,可得老老实实的,再不许这么顽皮了。”
  看到他们两个都没有反对我的决定,我心里还真是挺高兴的,来到这个世界,我头一次有了那么一点当家做主人的权威感。

  有了大黑小黑做伴,一路上热闹多了。连迎雪都好象开朗了不少。
  九月底的一天中午,我们的马车在穿过了一片刚刚收割完的农田之后,终于远远的看到了中京高大的城楼。
  我们这些从未见过中京的自然兴奋得一塌糊涂,宝福福嫂这两个与中京阔别十年之久的成年人也激动得眼眶发红,连拉车的两匹马也好象感应到了我们急切的心情,跑得格外起劲。
  中京高高的城墙,气势雄伟的飞檐,城门外衣甲鲜明的守卫都让我对这个闻名已久的大都市产生了一点点类似于敬畏的心情,我记得小时侯老爸第一次带我到北京,我就是这样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中京的街道很宽,路面上都铺着干净平整的石板,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擦肩接踵,十分热闹。我甚至还看到了曾经在古文化街上见识过的几种杂耍,着实让我兴奋了一阵。
  就在我眼花缭乱之际,马车停了。从卷开的车窗望出去,我们的车正停在一个大户人家正门外的台阶下。半新半旧的大宅子看上去颇有几分豪门大户的气势,白墙红瓦,朱红大门,门楣上一块簇新的牌匾,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两个大字:“记府”。
  我顿时反应过来:记舞潮到家了!

  福嫂拉着我进大门的时候,几个佣人红着眼圈上来给“三小姐”请安。
  一路上,我已经从福嫂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记大人一家在进京的路上遇到了土匪。那个叫小环的丫鬟护着记舞潮逃跑,结果就跟家人跑散了。
  宝福夫妇是特意被记老爷留下来寻找记舞潮的。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意外,记老爷对这个偏房生的女儿倒是满重视的。古时候的人不都是重男轻女的么?
  进了这个院子,我的眼睛还真有点忙不过来了。估计当年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就是我这感觉吧。
  庭院十分宽敞,种植了很多叶片呈扇形的高大树木,其间点缀着小桥流水,景色十分清幽。转过了“静心堂”,就是到了后院了,庭院的风格也随之一变。前面庭院里高大的树木被一个连一个的花圃所取代,现出几分细致柔和的风韵。
  虽然已经到了深秋,花园里仍然繁花似锦,几处假山玲珑别致,池塘边甚至还有一架秋千……
  福嫂用力的拉了我一把。
  我一回头,就看见远远的迎出来一群翠翠红红,一个个都兴奋得两眼直冒光,不用猜也知道这些就是记府的女眷了,问题是……哪一个是舞潮的娘?
  当我被一双颤抖的手臂用力搂进怀里的时候,听着头顶传来的抽泣声,忍不住松了口气,不用猜了,这个一定是。
  说实在的,我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被一个年岁相差不多的同性这么抓在怀里还真是有点难受,但是她哭得这么伤心,让我身不由己的想起了我妈。我那个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的老妈。
  我不由自主的想,是不是老天看我死得太可怜,所以特意补偿我一下,让我重新以一个孩子的身份体会被母亲疼爱的滋味呢?
  想到这里,我的眼圈也红了。
  当搂着我的两条手臂松开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舞潮的母亲,梅氏。她是个很柔弱的女人,眉目秀丽,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楚楚动人。
  她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刚说了句:“娘不好,让你吃苦了。”眼泪又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看着她哭,不知怎么的,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就这么一句话,让我立刻就喜欢上了她。我反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闻着她身上传来的细细的甜香,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
  搂了我一会儿,她忽然轻轻的推开了我,柔声说:“潮儿,还没给大娘磕头呢……”
  一个浅色的身影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这是个年龄比梅氏要大几岁的少妇,浓眉大眼,看着倒也和气。她拉着我的手上下看了看,笑微微的说:“平安回来就好,这孩子日后必然是个有福的。”
  我看过的古装电视剧里,大老婆一般都是欺负小老婆的,但是看她们的样子倒是一派和气。这让我多少有点不太适应。
  张氏的身边又挤过来一个清秀的女孩子,我的手由张氏的手里转移到了她的手里。这个自然就是张氏的女儿,舞潮的二姐记舞秀。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连笑起来都透着矜持文雅:“你的房间都收拾好了,我天天都摘一大把你喜欢的紫瑛放在你房间里……”说了这么两句,她的眼圈竟然红了。
  漂亮的小姑娘哭起来还真是有种梨花带雨的美感,我忍不住伸手拭去了她的泪珠。手还没有缩回来呢,身边又挤过来一个人,这是个男孩子,个子要比我和舞秀都高些,眉清目秀的,是个未成年的小帅哥。他一挤进来立刻伸手拧了拧我的鼻子,“你不在都没有人陪我爬房顶了,顶没有意思……”
  张氏打断了他的话,绷着脸开始教训他:“原来就总带着妹妹淘气,现在妹妹刚回来……”
  小帅哥,也就是舞潮的大哥记敏之不耐烦的抿着嘴,转头的瞬间却冲着我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睛。
  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寻觅,终于在人堆里找着了他……一个粉妆玉琢的四岁小男孩,舞潮的亲弟弟记敏言。小敏言有点羞怯,躲在丫鬟的腿后面打量我,小孩子都不怎么记人,他是不是已经把舞潮给忘了?
  我走到他面前,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小脸蛋,嫩滑嫩滑的,忍不住再凑上去亲一口。
  这小家伙伸手捧着我的脸,慢条斯理的问我:“三姐姐,你是不是玩够了,想起回家了?”
  一定是谁骗他,说三姐出去玩了吧。我再亲了他一口,小孩子果然可爱,我说:“玩够了,再不走啦。”
  我看着身边这一双双充满温情的眼睛,忽然之间很为舞潮感到惋惜,这么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爹下朝了,”身后的敏之忽然喊了起来。
  我回过头,看见假山后面一个穿着紫色袍服的男人正步履匆匆的朝这边走过来,他的个子不算很高,但是肩膀宽宽的,身材显得很挺拔。容长脸上神态憔悴,两道英挺的浓眉紧皱着,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却布满了血丝,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他三步两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上下打量,然后松了口气似的将我搂进了怀里,低低的说:“谢谢老天,谢谢老天。”
  我心里忽然就一酸,眼泪不知不觉滑落下来。
  记舞潮,对不起,我霸占了原本属于你的幸福,但是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的对待你的亲人。因为他们现在也是我的亲人……



  融轩。一个象这名字一样,让人感觉暖融融的地方。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这里应该叫什么,餐厅?客厅?普通聚会场所?
  窗户都开着,窗外是大片的花园,一种花瓣毛茸茸红艳艳的大花朵开得到处都是。庭院里挂了不少灯笼,在薄薄的暮色中已经迤俪亮了起来。
  我的面前是一张大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酒菜。香喷喷的,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的左边是舞潮的老爹记文则,右边是舞潮的小弟弟敏言和母亲梅清。老爹的左边是记敏之、舞秀、张夫人。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宝福和福嫂也在座。
  这记老爷果真不简单,拿管家当自己家人一样对待,难怪这两个武林好汉会被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吃得死死的。
  我看看记老爷,他正带着一副宠溺的表情给几个儿女夹菜,再看张夫人,笑嘻嘻的跟福嫂聊天,再看看舞潮的娘,低着头给儿子擦口水。这情景让我没来由的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广告,一个老爷子笑嘻嘻的说:“幸福,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有点发热。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感动,让我彻底打消了实话实说的念头。看着眼前这和睦的一家人,那一句“其实舞潮已经死了”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另外,我得承认,我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潜藏的私心。
  我,西夏,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和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的经历。即使是过年,也是我和老爸两个人围着电视听外面放鞭炮。我一直闹不明白我们怎么会连一个亲戚都没有,但是老爸是从来不提这个的,我也不敢问。有时候也想:难不成我爸妈是私奔出来的?已经跟两边家庭都断了联系?
  “路上累了吧?”记老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充满了慈爱的眼睛,恍惚之间,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突发奇想,是不是他真的就是我自己的老爸?神差鬼使的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好羊出好毛,好毛纺好线……”我还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试探他一番,试探的话已经不经大脑直接从嘴里冒了出来。
  话已出口,我也只能满怀期待的紧盯着他的脸,等待着那个不可知的答案。
  原来看电视的时候,我那个缺少幽默细胞的老爸难得的幽默了一把,在人家恒源祥的广告后面又补了两句:“……好毛线织好毛衣,好毛衣卖好价钱。”这是只有我们父女两个才知道的笑话……
  记老爷的嘴角愕然的挑了起来,然后笑微微的将温暖的手掌抚上我的额头:“这又是敏之教给你的什么民谚吧?”
  我的心微微一沉,一点失望不露痕迹的弥漫了上来。
  其实在我内心里,本来也没有抱很大的希望。细想想,我的老爸是研究历史的,这一点,从我的名字“西夏”两个字上就能看得出来,他一个古板的书呆子,只知道研究学问,没有什么融滑变通的能力,真要来到这个世界,未必就能生活得如鱼得水。
  我叹了口气。孔子不是说过嘛:既来之,则安之。
  一抬头,正好看到敏之冲我扮鬼脸。想来是因为记老爷的那一句:“又是敏之教给你……”的话吧。
  “我们一家终于又团圆了,”记老爷端起了酒杯,一双好看的眼睛在烛光里闪闪发亮,“我已经去灵堂上了香,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我们记家的子嗣。”说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大家都举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酒杯里的红色液体一口干了。
  酸酸的,甜甜的,有淡淡的酒味。这记老爷竟然让自己的子女光明正大的饮酒?!
  “这一杯,感谢小环丫头的在天之灵,” 记老爷说着神情凝重的举起了第二杯酒:“如果没有小环,潮儿恐怕……,我已经派了人迁回小环的尸骨,她就做为我记家的人入葬记家墓园。”
  全家人一起又干了一杯。
  “这一杯,感谢宝福大哥和福嫂子,如果不是你二位,潮儿至今还流落在山野……”记老爷说不下去了,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干了。
  宝福和福嫂赶紧也干了。
  记老爷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柔声说:“潮儿,给你宝叔和福嫂敬酒。”
  一旁的丫鬟上来斟满了酒杯,我小心翼翼的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正搜肠刮肚的想着说点什么祝酒词呢,福嫂已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三小姐还真是有老爷年轻时候的风范,不但跟那猎户人家混得熟络,路上还收了两个孩子呢。”
  记老爷“哦”了一声,含笑望着我,我避开他的视线,结结巴巴的说:“大黑小黑都不小了,再混下去,真就成了地痞无赖了。”
  记老爷的眼睛笑盈盈的,恍惚之间,让我觉得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依稀觉得那是我老爸才会有的……
  宝福呵呵笑道:“虎父无犬子,来干了。”
  于是,我又干了一杯。
  这还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喝酒,而且是在长辈的允许之下光明正大的喝。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就冲着他对待子女的这一份与众不同的开明;就冲着他诚心诚意的把宝福一家当成自己人;就冲着他眼睛里有我老爸才有的熟悉的味道……,这个人,叫他一声老爹好象也不觉得很委屈……
  我又劝慰自己:如果心里实在接受不了,就当他是养父好了。
  后来,我好象又喝了一杯,一杯之后又来了一杯……
  反正那天印象里最后的画面是敏之搂着老爹的脖子,老爹一只胳膊抱着敏言,敏言的胳膊又抓着舞秀,我呢,我就紧搂着老爹的另外一只胳膊哭得惊天动地,一声一声的喊“老爹”……
  哭够了?睡着了?
  后来的事,我就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隐隐约约的有人在我耳边说:“这孩子,定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小黑的拳头已经挥到了我的眼前。这小子,吃了两顿饱饭果然长了力气。
  我微微向旁边一闪,捞着他的手腕已经掰到了他的背后,然后飞起一脚把从背后偷袭我的大黑踹飞出去。
  “好啦,好啦,”小黑皱着脸开始鬼叫:“认输,认输。女侠饶命。”
  其实我也有点拿不住他了,不管我有多么丰富的实战经验,毕竟舞潮是个半大孩子的身体,力气有限。
  大黑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呲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屁股。
  这是在我自己的院子里,迎雪坐在屋檐下面笑嘻嘻的给我们沏茶。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着三个泥猴子,还是大黑最先笑了出来:“你再长大两岁,真就打不过你了。” 
  我鄙夷的瞥了他一眼:“明明现在就打不过我!”
  大黑也不恼,仍旧笑嘻嘻的。
  他和小黑因为年纪小,每天上午要跟记家的几个孩子一起上课,下午的时候舞秀做女红,我就躲在自己院子里拿他们两个做陪练。
  无论如何,我这身功夫,说的老实一点,我这身抓人的技巧都是不能丢的。也许是因为我原来的职业让我始终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所以,尽管换了场景,但这里毕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必须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生活在记府,日子果然要比虎子家舒服得多,当然也比我当警察的时候舒服得多。至少我不用自己做饭洗衣服。不过是每天上午都要跟别的孩子一起写写字念念书罢了。
  偶尔在淡淡的墨香里,会让我恍惚觉得又回到了我的童年时光:老爸坐在书桌后面看书,我则老老实实坐在他对面练大字,他总是说我写的不好,只有一次,举着我刚临的一篇赵令时的《浣溪沙》叹了一句:“这一笔柳楷,还真有几分你祖母的风韵。”
  我估计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听从了邻居的建议送我去柔道班。因为从那时侯起,我就彻底和他希望中大家闺秀的形象分道扬镳了。尤其是在父亲过世后,我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再碰过笔墨了。
  我没有见过舞潮原来的笔迹,也许是小孩子的字体本来就处在不断变化的状态之中,所以笔迹的不同并没有引来舞潮家人的什么疑问,记老爹甚至还有一次在饭桌上夸奖我:“潮儿的字越发的长进了。”
  “啪”的一声,一块小石头正好砸在我的肩膀上,打断我的魂游天外。
  我冲着悠闲自在坐在墙头上的那个肇事者怒目而视,肇事者则冲着我扮鬼脸。
  “你属猴子吗?”我白他一眼:“天天爬在墙头上。”
  肇事者睁大了眼睛反问我:“什么是猴子?”
  我再白他一眼。这个记敏之,在人前的时候,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大家公子风范,其实背地里是最爱惹是生非的。不过,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倒是很奇怪。
  “你不是和左丞相府的小公子一起去了香山书院吗?”我好奇的问他,听舞秀说那一帮无聊的公子哥最喜欢附庸风雅了。当然,舞秀的原话是“切磋学问”。
  记敏之做了一个无聊的表情,然后利落的从墙头跳了下来,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你行啊,几个月不见,身手好象比原来厉害了……”
  我冲他晃了晃拳头:“想试试?”
  敏之摇摇头,一双酷似父亲的大眼睛狡黠的眨巴了两下,低声问我:“有热闹,去不去看?”
  我顿时精神一振。大黑小黑也两眼冒光的凑了过来。
  敏之咳嗽了一声,装模做样的挺直了腰身,摆出一副长兄的姿态,伸手指着我身上刚才摔打沾上去的泥污说:“去洗洗脸,换件干净衣服。”
  大黑小黑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问他:“干嘛?”
  敏之哼了一声,说:“你们几个脏兮兮的,就这么跟着我上街,我多没面子?!”
  上街?我们还真是没上过街。
  于是我很没形象的跟着这几个小破孩一起欢呼了两声,就四散跑开去找洗脸盆。

The Myth 说...



  平整的石板路,就这么踏了上去,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想想看,我现在脚底下踩的可都是文物啊,随便撬下来一块瓦片回到我们那时代都能换来大把的钞票,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去……
  “你别揪得我那么紧,”敏之不耐烦的回过身拨拉我一下,我讨好的冲着他甜甜一笑,两只手却毫不留情的又揪住了他的腰带。
  没办法,谁让他比我高呢,谁让他比我认路呢。我的手挂在他的腰带上,眼睛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东张西望了。大黑小黑跟在我们旁边,也是一副眼花缭乱的表情。
  中京果然是商业繁荣的大都市,不但有本地人开设的各种商铺,还有其他国家的商人在这里进行以珠宝和丝绸为主的各种贸易。宽阔的街道上经常可以看到绿色或者兰色眼睛的外族人,这样的景象让我不知不觉的就想起了中华民族历史上最辉煌的朝代——唐朝。
  两匹高头大马从我们身边慢慢踱了过去,马背上是两个神情彪悍的汉子。都穿着黑色滚红边的劲装,腰上系着宽宽的腰刀。
  “敏之,敏之,”我赶紧拉拉他的腰带,示意他看:“那两个人还带着刀呢,好神气。”
  敏之瞟了一眼,然后很不屑的冲着我翻了个白眼:“那是两个刑部的捕快,正在巡街呢。这你都不知道?!”
  捕快哦?!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目光紧紧粘上了两个同行矫健的背影。虽然我是辑毒的,但是跟交警好歹也算是一家啊。一时间,心里感慨万千……
  “走啦,”敏之又不耐烦了,这小孩子果然没有什么耐性:“还看不看热闹啊?”
  我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小向导在人群里穿行。的
  没错,是人群。街道上的人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大概是女人们不能随意出门的缘故,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男人。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来,爱看热闹的这一项历史传统实在是渊源流长啊。
  敏之拉着我们几个东钻西钻的,来到了一棵大树下,树下放着几块大石头,不过石头上也都站着人。
  敏之跳着脚从人群的上面往里看,不过他好象也没看到什么,然后他低头问我:“敢不敢爬树?”
  我瞟一眼这棵又粗又高的老榕树,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小黑大黑已经十分麻利的爬了上去,大黑占据了一个视野开阔的横枝,然后伸手拉我和敏之。
  高处视野果然开阔,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在我们的脚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人群里面是一处重兵把守的空地,正跪着几个人。再往里,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端坐着一个身穿深蓝色袍服的男人……
  我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这里竟然是刑部衙门!我竟然亲眼看到我的古代同行们现场办公!
  敏之一把拽住了我,同时脸色煞白的丢给我一个恶狠狠的白眼:“会不会坐稳?!”
  我还没有说话呢,下面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人群里嗡嗡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严氏,你招是不招?”
  真酷!
  我仔细打量这位坐在大堂阴影下面的官老爷,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方正的脸孔轮廓分明。浓眉下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炯炯有神。看面相就知道这是一个性情刚毅的男人。
  跪在左边的是一个衣着很艳丽的胖女人,听她的声音应该在三四十岁之间,她先喊了一声大人,然后很委屈的说:“小妇人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鸿雁楼在中京也算是十来年的老字号了,小妇人怎么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呢。”
  右边一个老爷子立刻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啪”的又是一声惊堂木,正在大哭的老爷子也情不自禁的收了声。官老爷继续追问那个胖女人:“对门喜福楼的伙计可以作证,看到书生李良进了鸿雁楼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胖女人哀号了一声:“大人哪,他们可是小妇人的死对头,再说了,他们能不错眼的盯着我家进出的客人吗?”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嗡嗡的低语。我心里也叹了一口气,这人证的确找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官老爷又拍了一通惊堂木,然后说:“带人证上堂。”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子被两个衙役带了上来,他先跪下给官老爷行礼,然后口齿伶俐的说:“回大人,鸿雁楼严氏上个月的确是到小人的药铺里买了两包须绒草,她说是家里老鼠太多。”
  官老爷还没有说话呢,严氏已经大声号了起来:“须绒草城外的河沟里长的也有,如果是小妇人存心要用这个害人,又何必特意到药铺里去买呢?难道是故意给自己留下个证人不成?”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嗡嗡的声浪。
  我大致也闹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鸿雁楼,青楼也;严氏,老鸨也;死者李良,嫖客也;堂上大哭的老爷子,李良的跟班也。
  其实案情并不复杂,用脚也想到了李良去鸿雁楼,肯定不是为了找这个老鸨吧?找的那个姑娘应该是最大的疑点,可是竟然没有让这位姑娘出庭,难道官老爷昏头啦?还是另外有隐情?
  正想得入神呢,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底下的人群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往里冲,有人往外冲,哭爹喊娘的,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这棵树上的人也是一样,有往上爬的,也有往下跳的。敏之这时候大概是有点怕了,一只手紧拉着我,另外一只手紧紧抓着树枝,标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脸上都没有血色了。倒是大黑小黑,常年混迹于市井之间,反而笑嘻嘻的一派轻松。
  偷眼看公堂上,衙役们护着人犯已经退走了。几个带头冲进去的地痞开始动手砸东西,书案、椅子等等原本就不多的摆设不到片刻就变成了一堆垃圾。
  这下,连我也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一个小案子,竟然能演化成一场暴乱。这个鸿雁楼,不简单呐。

  我们还是从树上下来了,不过不是自愿下来的,是被人挤下来的。
  大黑先跳下来,我落在他的身上,也就是腿上青紫了一块。敏之的脑门上肿起了一个大包,小黑的胳膊不知道在哪里刮了一下,鲜血淋漓的,蹭得满身都是。
  我们这副样子本来是打算从后门偷偷溜回自己房间里去换洗的,没想到刚进门就撞见了宝福。这个老家伙丝毫也不理会我们的苦苦哀求,板着个脸就把我们都给提溜到了记老爹的书房。
  记老爹正在看书,看见我们几个进来也只是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头。然后,慢条斯理的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大黑小黑就交给宝叔处置,”记老爹不急不徐的说:“敏之去宝叔房里领二十扳子。一个月之内不许出府。”
  敏之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笑,然后,就感觉到记老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淡淡的说:“潮儿跟我来。”
  我耷拉着脑袋跟在他的后面,出了书房,穿过花园,一直溜达到了假山上面。记老爹面对夕阳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说:“来,坐下。”
  我小心翼翼的挨着他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加上刚犯了错,心里还真是有一点紧张。
  我们坐的地方是府里的最高点了,可以看到假山下面种满了睡莲的池塘和大半个后花园,夕阳红彤彤的,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安逸。
  记老爹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慢慢嚼,“潮儿,你也知道,我管束你们并不象别人的爹爹来的那么严格。”
  我恩了一声,心想这倒是真的。
  “我愿意让你们多接触外面的人,也鼓励你和舞秀象男孩子一样读书认字。”他的语气到这里忽然一转,变得严厉了起来:“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允许你们出去惹是生非。”
  我小声辩解:“没有惹是生非啊。”
  记老爹叹了口气,说:“做一件事之前,如果没有考虑到它潜在的危险,不聪明。如果考虑到了危险还要去做,不理智。”
  我一愣,情不自禁的抬头去看他。记老爹的眼睛在夕阳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彩:“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去那种混乱的地方看热闹,万一遇到什么意外,该怎么办?”他很认真的看着我:“你以为身边跟着哥哥和两个小伙伴,就安全了么?”
  我愣愣的说不出话来,这个记老爹,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记老爹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你要记住,冒险,绝对不是聪明人做的事。”
  我把头靠在记老爹的胳膊上,心里真是佩服的要死。
  记老爹的手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发辫,说:“今天是不是去看刑部审案子了?”
  我点点头,“你也知道?”
  记老爹笑了起来:“刑部侍郎罗进是我的同年,我们昨天还见过面,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能不能让我见见罗大人?”
  记老爹呵呵笑道:“潮儿原来一心要当绿林好汉,现在又要打刑部的主意了么?”
  我大喜过望,“你是同意了?”
  记老爹很认真的嘱咐我:“条件是:不许胡闹,不许跟罗伯伯恶作剧,不许……”
  我忍不住把脑袋拱进了他的怀里,老爹的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好象躲在他的怀里,连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似的。
  我发自内心的说:“谢谢老爹。”
  记老爹又笑了。



  “不许……嚎叫!”记敏之扬着脸,冲我怒目而视。我猜这小子是因为受了老爹的惩罚,所以把怒气都转移到我的腿伤上来了。不过是擦跌打药,怎么好象推磨一样使劲。
  “你轻点!”我再嚎一声。
  他黑着一张脸,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
  “我不擦了!”我也火了。我这可是伤口,不是让他发泄怒火的沙袋。
  敏之把我的手拨拉开,闷声闷气的说:“不使劲揉怎么能让淤血化开?”
  他说的尽管振振有辞,怎么我还是觉得象吃了哑巴亏呢?的
  大黑小黑没精打采的靠在桌子旁边,一个看着顶棚发呆,一个看着桌面上的水迹发呆。我猜已经被饿糊涂了。今天的事老爹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我们私自跑出去玩还是触犯了家规,记老爹罚我们今天晚上不许吃晚饭。
  说实话我们今天的活动挺消耗体力的,这个时候还真有点饿了。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到了融轩,今天的晚饭好象有条鱼……
  “过两天就好了。”敏之小心翼翼的拉下我的裤腿安慰我说:“没事。”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他,“扑哧”一声都乐了。
  敏之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要不咱们偷偷去厨房看看吧。”
  我还真有点犹豫,说实话这小子来之前,我是打算诚心诚意的接受老爹的惩罚的。毕竟孩子私自跑到那种混乱的地方去看热闹,无论换哪个家长都会发飚。
  敏之拿眼神催促我。
  迎雪忽然向我身后福了一福,说:“二太太。”
  我回头一看,还真是我的小娘亲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看见我们几个都在,她抿嘴一笑,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秋水盈盈的大眼睛还鬼头鬼脑的向门外瞄了两眼。
  盒子里是一盘点心。
  我看看她,犹犹豫豫的说:“老爹说了不许吃晚饭。”
  小娘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笑嘻嘻的说:“这是点心,没人说这是晚饭哦。”
  我还没有动手呢,敏之和大黑小黑已经一哄而上了。
  小娘亲笑嘻嘻的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然后,象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咳嗽了一声,故意板起了面孔说:“你们动作最好快点。老爷在书房等着你们两个呢。”
  敏之不满的嘟囔说:“这还有完没完了啊?”
  我心里一动,:“是刑部的罗伯伯来了?”
  小娘亲一双眼睛立刻瞪得老大:“你怎么知道?”
  敏之也瞪着眼睛问我:“罗伯伯来,叫你去干什么?”
  我没空回答他们的问题,匆匆忙忙往嘴里再塞了半块点心,然后就着小娘亲手里的热茶漱了漱口,就拉着敏之往外走。敏之还在不依不饶的追问我。我学着他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记老爹的书房就在池塘的旁边,门窗都开着,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色长衫的男人正在灯下和老爹下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向我们这边扫了过来,唇边也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容。
  方正的脸孔,浓浓的眉,炯炯有神的眼睛。不正是白天的那位官老爷吗?原来他就是刑部侍郎罗进。我忽然想,刑部侍郎到底是多大的官?大小案件都要他亲自审理吗?
  敏之规规矩矩的行礼,叫了声:“罗伯伯。”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跟罗大人问了好。
  老爹的目光似笑非笑的从我们脸上扫过,然后皱起眉头看着我,伸手在自己的下巴上点了一下。我无意识的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原来还粘着一块点心渣。
  我的脸立刻就红了。敏之斜了我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沉痛表情。而我,还真是有点尴尬,背着他偷吃,居然又被他发现了。这现世报也来得太快了点……
  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爽朗的笑声,我偷偷的抬头,罗大人正笑眯眯的看着我,看他的样子,好象知道老爹罚我们不许吃晚饭的事。
  他看看敏之,再看看我,笑眯眯的说:“听你爹说你要见见我,为什么?”
  我看看老爹,看到老爹脸上一副鼓励的表情,胆子也就壮起来了,再说此时不问,以后可就没有这机会了。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直截了当的问出了自己最深的疑问:“我只是想问问罗伯伯,为什么不提审李良去鸿雁楼见的那个姑娘呢?”
  罗进的表情一僵,转头去看老爹。
  老爹瞠目结舌的和他对视了一眼,于是罗进又转回头来看我,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戏谑的成分。他很认真的问我:“谁让你问这个的?”
  我奇怪的看着他,“我今天下午和敏之去看你们审案子了。”
  罗进还是眼睛一眨不不眨的盯着我,我也毫不客气的盯着他。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靠回到了椅背上。
  他斟酌了片刻,抬起脑袋很认真的盯着我们俩说:“不论我们说了什么,你们能不能保证不透露给别人?”
  我和敏之对视一眼,都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老爹好象有刹那间的犹豫,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罗进已经开始讲述案情了:“这个案子,是李良的家人来报案,说他目送李公子进了鸿雁楼,转天一早去接的时候,鸿雁楼却说没来过这个人,后来又说天未亮就走了。”说到这里,罗大人的目光很专注的看着我说:“老家人就到处找,两天后在城南一处荒宅里找到了李良的尸首,仵作验过,的确是中了须绒草的毒而死。这个老家人就一口咬定他家公子是被鸿雁楼给害了,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那个药铺的掌柜……”
  “既然说他天未亮就走了,那么夜里谁接的这位客人?”我打断了罗进的话,毫不意外的注意到老爹和罗大人脸上都浮现出十分古怪的表情。
  罗大人咳嗽了两声,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老爹说:“严氏说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实在是没有印象了,也没有哪位姑娘承认接了李良。”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就是最大的疑点么?把这些姑娘都抓起来,一个一个的审。”
  罗大人苦笑着摇摇头:“鸿雁楼上面有大人物顶着呢,如果我胆敢封了鸿雁楼,抓了里面的姑娘,恐怕明天再审的时候,审官就变成别人了。”
  我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鸿雁楼跟官场有这么微妙的关系,那就难怪罗大人会审得这么被动了。我小心翼翼的问他:“如果不惊动鸿雁楼上面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派个人悄悄混进鸿雁楼去搜集证据,那这样的证据在公堂上算不算数?”
  我这可是诚心实意的发问,因为我一点也不了解焰天国的律法。
  罗进的眼神变幻莫测,然后他回过头去仔细打量满脸苦笑的记老爹:“子渝,我真是服了你,怎么调教出这么个孩子?”说完哈哈一笑,又转过头来看我,说:“算数。里面有个跑堂的就是我的人,但是他进去半个月了,至今也没有什么收获。”
  我看得出罗大人起初是把我当成是个孩子在逗着玩的,但是慢慢的,他的眼神就有了一些变化。有点象是跟我在讨论案情了。他的态度让我也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听到他的安排,我忍不住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你得派个能混到姑娘们身边去的人。”
  罗大人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微微叹了口气:“鸿雁楼里面规矩森严着呢,而且老鸨已经收监,里面的情况可想而知。我现在即使买个合适的丫头,也混不进去了。”
  敏之一直静静的听我们说话,听到这里,忽然插话说:“小孩子比较不容易被怀疑,你们可以派我去啊。”
  老爹的嘴立刻张得有鸭蛋那么大。
  罗进呛了一口茶水,咳嗽了两声,哈哈笑道:“敏之,你要去那种地方实在还太小了一点。”
  敏之的一张小脸立刻涨得通红,他怒气冲冲的白了罗大人一眼,又忙不迭的跟老爹解释:“我是说我混进去打杂,我小,他们不会提防我的。”
  老爹一脸头疼的望着敏之,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我估计他想都不用想就把敏之的建议给否决掉了。不过,敏之的说法倒给了我一个启示。
  我很认真的说:“敏之去不如我去,我是女孩子,可以混进去伺候那些姑娘,说不定倒是可以套出什么消息来。而且,我的拳脚要比敏之好。罗伯伯就让那个跑堂的说我是去投靠他的一个远方亲戚好了。”
  罗进的眼睛猝然一亮。
  老爹却忍无可忍的发出一声怒吼:“都给我住嘴!那到底是什么好地方,你们兄妹俩抢着要去?!真是……岂有此理!”
  老爹是真的生气了。我偷偷瞟了一眼敏之,他垂着头,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其实,乔装打扮混到敌后做个卧底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干这一套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行家里手。至于偶尔客串一下扮个卖快餐的,或者是跟男警员合作扮个情侣什么的,那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老爹端着茶盅的手还在哆嗦。只有罗进的眼睛一直亮闪闪的盯着我看。我知道罗大人对我的提议是动心了。我悄悄冲他眨眨眼,他会意的笑了。
  “子渝……”他说:“我……”
  老爹条件反射一样跳了起来,又是一声大吼:“你也住嘴!”

  门外有人呵呵笑了起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说:“好热闹。还真没见过子渝发这么大的脾气。”
  老爹和罗进都吃了一惊。
  我好奇的回过头,只见夜色里,一个身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步履从容的走了进来。这个男人一出现,立刻就有种皎皎明月破云而出的感觉,让人觉得眼前顿时一亮。
  老爹和罗进连忙跪下行礼,口称:“微臣见过六王爷。”
  我和敏之也跪了下来。
  六王爷将老爹他们都扶了起来,然后目光一转,视线又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忽然觉得他的目光之中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一点点探究的味道。
  “你的拳脚比你长兄还要好么?”他沉静的望着我,唇边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他的年纪应该要比老爹还大着几岁,温润如玉的脸孔上生了一双明媚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仿佛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他虽然没有我的老爹帅,但是眉宇之间不怒自威的王者风范却让人在面对他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就生出几分敬畏。
  我实事求是的回答说:“是。”
  六王爷轻轻拍了两下手,书房外面立刻飘进来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侍卫。
  六王爷淡淡的吩咐他:“试试这孩子的身手。”
  老爹抢先一步说:“王爷,小女……”
  六王爷似笑非笑的拦住了他的话头:“我自有分寸。”
  老爹望向我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焦虑。他是不是后悔今天听从我的建议请来了罗大人呢?我冲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宽心。不就是试试身手嘛,又不是要砍头。反观罗大人就镇定得多了,背负着双手,颇有几分怡然自得看好戏的架势。而小敏之则紧紧握着拳头,恶狠狠的上下打量那个侍卫。
  “你这个娃娃准备好了没有?我可要动手了。”我面前的侍卫做了个类似太极拳的起式,好心好意的提醒我。
  我望着他微微一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瞬间调整到了备战状态。
  在内心深处,西夏对于战斗的渴望开始不可遏止的激情澎湃。



  这个侍卫对我存的轻视之心用脚都能看出来。本来面无表情的一个人,一站到我面前立刻就笑嘻嘻的,好象王爷是派他下场逗猴子一样。
  我力气比他小,耐力也比不过他,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利用他的轻敌速战速决。
  所以,当他的大手慢悠悠向我伸过来的时候,我迅速向旁边让了一让,这么一让,就让我如愿以偿的抓到了他外褂上的腰带。一拉一拽,腰带已经到了我的手上,我迅速的绕上他的手腕。侍卫“咦”了一声,反手过来抓我,我拉着腰带闪到他的背后,麻利的将他另外一只手也捆在一起。
  我跳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这个侍卫冲着我微微一笑。
  我的心也被他笑得忽悠一沉,只听“嘶啦”一声,腰带已经被他给扯开了。我向后跳开一步,这个侍卫又慢悠悠的冲着我击出了一拳。我心里的火也被他给撩拨起来了,我一把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拳头,一回肘重重击在他腰上。这一拳我可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趁他痛得一弯腰的功夫,拉住他的手腕又拧到了背后,顺手在他的腿窝里猛踹了一脚。
  不过这小子还真是比我有力气,我这一脚也满使劲的,他只是打了个趔趄,又要反手来抓我。力气小就是吃亏啊,这一只拳头我都快要按不住了,一咬牙,在他的腿窝里又补了一脚。趁着他的身体向前一栽,我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把扯住他的外衣领子往下一拽,缠住他的两只手迅速的打了个结。然后顺手在他的颈子上补了一记掌刀。
  看看,没吃晚饭的结果就是本来就不占优势的力气就更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了,我这一掌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影响,而且,我不过往后刚退了一步,就听“嘶啦”一声,他的两只手又自由了。然后,他带着一脸的笑容回过头来,笑嘻嘻的说:“再来。”
  说着,又千篇一律的冲着我伸出一只拳头,我用最快的速度向他冲了过去。面对这个庞然大物,除了拿过肩摔试一试,我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招了。不过,我一定要够快。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这条胳膊,一扭身将他摔了出去。
  我真的将他摔出去了!
  “砰”的一声,他还真是够沉的,震的脚底下好一阵翁翁颤动。不过,他十分迅速的就爬了起来,微微带着点困惑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我歪着头笑嘻嘻的看他,学着他刚才的表情嚣张的说:“再来!”
  “哈哈哈,”旁边有人笑出了声,是罗进。我回头看他,他笑嘻嘻的伸出大拇指冲着我比划了一下。小敏之站在他旁边,表情也是笑嘻嘻的。
  再看我的老爹,紧皱着眉头看我。不过,眼睛里还是有一点得意的表情。
  再看六王爷,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只是挥挥手示意那个侍卫下去。侍卫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了句:“不赖。”
  我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人家没有真心和我动手。赶紧正儿八经的冲他行了个礼,说了句:“这位叔叔手下留情,潮儿感激不尽。”
  侍卫笑嘻嘻的蹲下身把我抱了起来,说:“我叫钟平。你以后要是手痒了想找人练拳脚,就来六王爷府上找我。”
  我点点头。他放下我,恭恭敬敬的冲着书房里的几个人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他一退出去,六王爷就斜着眼看我老爹说:“子渝,今天有人在刑部审案的时候聚众闹事,皇上已经知道了。催着我快结案。你看,就当帮我个忙,成不成?”
  记老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说:“鸿雁楼是什么地方各位心里都清楚。小女年幼,万一因为此事致使小女名誉受损,影响了日后的婚姻,臣如何……”
  我在记老爹的身边也跪了下来,小声的安慰他:“如果遇到的真是这等目光短浅的男子,不嫁也罢。”
  记老爹肩膀微微一震,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我。我拍拍他的胳膊,理解,理解,他无非是既想让儿女多些历练,又不想让儿女冒险罢了。
  可是我这话一出口,六王爷的两道目光立刻就象激光一样射到了我的身上,是我的话说的不对?还是我说了男子“目光短浅”冒犯了焰天国的男性威严?心里不由自主有点哆嗦,惹毛了这有钱有势的大领导,他会不会给老爹弄双小鞋穿穿?
  “听说子渝让家中的女孩子也习文识字,”六王爷看看老爹,再看看我,慢条斯理的说:“想必诗词上也是好的。你就以送别为题,做首诗吧。格律字数一概不限。”
  我瞪着眼睛看他,还真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是做个小小卧底,怎么考完了武的还要考文的?焰天国的上岗制度真的有这么严格?
  他也瞪着眼睛看我,表情平静,一点也不象在开玩笑。转头看罗进,他的脸上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正在冲着老爹使眼色。
  好吧,好吧。让我想想,送别的诗?我能背下来的就只有郑谷的《淮上与友人别》。我犹豫了几分钟,转念一想……这不是为了开拓我的光辉事业吗?郑大人一定会谅解的。
  “余阳江头杨柳青,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扬子江被我改成了余阳江。听说余阳江是焰天国最大的一条江,但是我没有见过,不知道比起扬子江来,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色呢?
  六王爷还在瞪着眼睛看我,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神采。我回头看老爹,老爹也正看着我,敏之靠在他的身旁,两个人都笑微微的,表情比刚才放松得多了。罗进象刚才一样,又冲我伸出了一跟大拇指。
  六王爷起身慢慢的在屋里踱了两步,好象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然后,他停在了记老爹的面前,笑微微的说:“本王有两个儿子,幼子明笛已经订了右丞相的长女为妻。长子明韶,今年十一岁,品貌都还过得去。你这个机灵古怪的幼女就许给我的长子,如何?”
  记老爹的嘴再一次变成了鸭蛋。
  我也愣了,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好生奇怪,不是在讨论让我当卧底的事吗?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婚事上去了?一入候门深似海,这样的电视剧也不知道看了几百部了,嫁入豪门当个表面风光的少奶奶,天天吃饱了没事干,跟一帮小老婆争风吃醋,有啥意思?
  “不行。”我想也没想就抢在老爹开口之前拒绝了。
  六王爷“哦”了一声,目光又饶有兴味的回到了我身上,不过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好玩似的反问我:“你竟然不同意?说个理由来听听。”
  我开始有点头痛了,眼前的局势好象比我最初预料的要复杂得多。
  我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的说:“为国家效力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王爷不必拿小王爷的终身大事来做交换。而且……齐大非偶,舞潮不愿高攀。”
  六王爷哈哈大笑。
  我猜他们这里没有齐大非偶这句成语,不过我所说的意思,他应该是明白的。看他笑得这么开心,我也暗暗的松了口气。
  没想到,他接下来说的是:“这事就这么定了,舞潮就暂时归罗大人调遣。明天一早,我会请几位皇兄出面做媒人,亲自来府上送聘礼。”说完,也不管别人都是什么表情,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回头问老爹:“我今天是不是真的惹大祸了?”
  记老爹扶着桌子已经站了起来,他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苦笑,“回去休息吧。敏之也回去。”
  我再看看罗进,他满脸发光的看着我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记老爹又开始苦笑。
  我赶紧拉着敏之窜出了书房。

  我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小心翼翼的穿过花园的小径朝湖边走去。
  凉风习习,漫天灿烂夺目的晚霞与湖水交相映照。美得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难怪这里叫做夕照湖了。原来夕照的景色竟然这么美。
  我出神的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朝着湖边小亭里那个懒洋洋的红色身影走了过去。这个穿红衣的女人名叫红梅,是这里的头牌,据下人们说她脾气十分暴躁,是楼里最不好伺候的姑娘。不过,我倒觉得她性格直爽,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这是我来到鸿雁楼的第一天。因为大管事严氏已经被收监,所以临时的管事玉姐并不怎么为难跑堂的林伯,只说了句:“可怜见的个孩子,留下就留下吧。只不过这里不能白养活人,就跟着姑娘们帮帮忙吧。”
  这不是正中我下怀吗?就怕她们不让我到处跑呢。而且来了才发现,严氏虽然被收监,但是官府并没有明令将这里封查,因此鸿雁楼还在照常做生意,只是官司缠身的缘故,生意要比平常冷清许多。
  我把托盘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甜甜的叫了一声:“红梅姐姐。”
  红梅转过脸,笑眯眯的捏了捏我的脸蛋,“你这孩子嘴巴甜得很,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也冲着她笑:“我最喜欢跟着红梅姐姐了。不过,玉姨说了,一会儿还要给玉环姐姐熬药呢,我得去看着药。”
  红梅果然撇了撇嘴,说了一句:“贱人。”然后又转脸看我,“不要管她,没事找事的。总要惹别人去注意她。”
  我小心翼翼的把茶盅递到了她的手边,故做天真的说:“不知道玉环姐姐是什么病?听厨房里的人说,都喝了半个月的药汤了。”
  红梅抿了一口茶,不屑的说:“有什么病,不过是去去自己的邪气罢了。”
  “邪气?”我可真听不懂了。
  红梅瞟了我一眼,笑道:“对,就是邪气。所以你没事不要理她,最是邪气的一个人了。”
  我还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她们的什么行话,或者是暗语?
  红梅笑嘻嘻的又来拧了我的脸蛋一下,然后小声说:“她接的客人转天就死了,你说邪气不邪气?”
  我浑身一震,原来接的李良的是她?这天大的秘密,这口无遮拦的头牌就这么透露给我了?看来战略用对了,她们还真是没把我当回事啊。
  我的表情被红梅自动理解为恐惧,她得意的一笑,安慰我说:“别怕,别怕,你知道那人邪气就行了。没事少理她。”
  我赶紧点头。
  “小清,你怎么又凑到这来了?”身后传来玉姨不满的声音。
  我赶紧回头冲她行礼,“我这就去。”
  红梅一把拉住了我,抬头笑盈盈的说:“玉姐,你把这孩子给了我吧。你也知道,自从去年小福死了之后,我身边就没个得用的人。”
  玉姐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用商量的口吻说:“要不这样,等忙完这几天再让她上你房里吧。最近大姐不在,咱们又不敢收留来路不明的人,楼里打杂的人手不够呢。”
  红梅不好再说什么,怏怏的松开了手。
  玉姐转头看着我说:“快去厨房吧,记得把药送到玉环姑娘房里去。”
  我答应一声,按耐着兴奋赶紧朝厨房走去。身后传来红梅懒洋洋的声音,她正在埋怨玉姐:“你真是被吓糊涂了,这么好个孩子非让打杂,你交给我调教调教,两三年之后,不又是你的一棵摇钱树么?”
  我脚底下一个趔趄,真没想到我竟然还有这潜质。不过,举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还有重要的事呢,这句话自动过滤。
  当我把药汤送到玉环房间里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婆子把我给拦住了。我并没有见到这位神秘的当事人。
  这让我有点失望。
  不过,这才是我到达这里的第一天。总算也有点小小的收获啦。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前半夜是因为跟我同住一个房间的张大妈打呼噜,但是迷迷糊糊的又听到从窗外传来的女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影影绰绰的听不真切,但是的确是女人说话的声音。大半夜的,会是谁在院子里瞎转悠呢?
  我悄悄的开门出去看了看,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会不会是刚出了人命的原因,闹上鬼了?这个念头虽然无稽,却实实在在的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二天,红梅带我出去逛街的时候,我说了夜里闹鬼的事。她扑哧一声就笑了,然后又伸手捏我的脸,说:“哪里有鬼?”
  我有点急了,拉着她的手说:“是真的,我出去看了,院子里没有人。”
  红梅不以为然的一笑,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别声张。大半夜在院子里转悠的,除了玉环没有别人。”
  我一愣。看红梅的表情,这事好象还真不是假的,难道鸿雁楼里的人都知道?
  “为什么?”我悄悄的问她:“难道她是被关起来的?”
  红梅摇摇头,明显的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但是拉着我的那只手却收紧了。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鸿雁楼的老板到底是什么人呢?好象谁也没有提过。大管事严氏已经被收监,能把玉环关起来的,除了临时的管事玉姨,就只有这个神秘的老板了。严氏既然人不在,那么她的房间里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呢?
  我耐心的等待着天黑。
  我在张大妈睡前必饮的那杯水里下了一点药。她夜里虽然睡得很沉,但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我静静的等着,终于,听见了她亲切的呼噜声。
  我悄悄的摸出了房间。
  我们住的是下人房,在西院靠近院墙的地方。姑娘们都住在前院。几个头牌姑娘都有自己专用的绣楼,彼此互不干扰。严氏住在鸿雁楼紧东边的厢房里,客人一般是不去的,所以那里几乎是鸿雁楼最僻静的一个角落了。从我这里走,几乎要穿过整个后花园。
  我刚刚拐上夕照湖旁边的小径,就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唧唧哝哝的说话声。赶紧躲到了花丛的后面。为了这次任务,我特意为自己准备了武侠小说里行走江湖的大侠们必备的:夜行衣。此刻就穿在我的身上,当然,我的脸上也学着大侠们的样子蒙着黑布巾。混在夜色里,应该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我伏在花丛里,大气也不敢出。耳边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一个柔和的女声说:“嬷嬷,我想在这里坐一坐,行不行?”这一句话里带着浓浓的恳求,听得我是心里一动。难道她就是玉环?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动声色的说:“姑娘,你别为难我了。”
  玉环叹了一口气。脚步声簌簌作响,两个人慢慢走远了。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看来,玉环不是生病,是真的被人看起来了。如果罗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抓起来逼供呢?说不定这么直接的方式最有效。
  我竖起耳朵,仔细的听了听。确认没有什么动静了,继续朝我的目的地前进。
  我一直没有搞明白古代人计时所规定的什么这个时,那个时的,只能估计是快到半夜两点了。这里没有通宵表演这一说,所以舞场里看表演的客人们早就散了。留宿的客人也都被姑娘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下人们忙了一天,也都回自己的屋里休息了。应该是不会碰到什么人。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严氏的院门半开着,我刚刚摸进去,就看到屋里有烛光闪动。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所以,赶紧找了个黑黝黝的旮旯把自己藏了进去。烛光还在闪动,但是静悄悄的,既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也没有人说话。
  以我的直觉,屋里应该是有人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开始有点着急了。算时间,给张大妈下的药应该是快要过劲了,万一她醒来看见我不在,或者更倒霉的:万一她一醒来正好看见我一身夜行衣的撞进来。那我估计真要死定了。
  该死的蚊子生命力真是顽强,无论在哪里都有这种东西存在。不一会儿的功夫,我露在外面的脑门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包。又痛又痒,还不敢伸手去挠。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两个黑色的人影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那个忽然低声说:“爷,严氏跟着您也有十来年了,她……”
  前面的那个人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决定了。”
  听他的声音,这人应该在三四十岁之间,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虽然悦耳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跟在后面的那个人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朝我藏身的方向扭过头来。我立刻就感觉到了一股冷冰冰的杀气。没错,就是杀气,因为这样一种压力当头袭来的时候,能让人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已经动了杀念。
  我的脑筋疾速的运转起来:跳起来先发制人?还是赶紧夺门而出?
  好象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我的身边忽然响起了一阵簌簌的声音,然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宛如天籁一般的吟唱:“喵呜”。
  一个浅色的毛茸茸的家伙飞快的从我身边窜了出去。
  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的那股杀气立刻就消失了。难道是杀气惊扰了猫咪的好睡?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了。我继续潜伏在旮旯里。直到这时,才明白真是学到用时方恨少,如果我也是个武林高手……,如果我也可以象电视剧里的大侠那样飞檐走壁……,如果我……
  我暗暗发誓,如果我活着出去,我一定要找个好老师。
  找谁呢?宝福?
  好象有点跑题了。我悄悄的钻了出来,摸进了严氏的房间。
  月色不是很亮,只能影影绰绰的看出房间里的摆设,靠墙一张大床,床边一架宽大的梳妆台。然后就是几只衣箱,一套桌椅。
  床铺附近、家具附近、墙上的挂画后面仔细看过,没有密道。衣箱里摸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异样的东西。我站在房间中央凝细想,这些女子如果藏东西,一般会藏哪里?我现在不确定能找到什么,但是以她如此诡异的身份,应该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我小心的摸到了梳妆台,抽屉里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盒子,有几样首饰,还有一些散发的香味的东西,估计是化妆品。铜镜下面的盒子里有两层小抽屉,上面一层装着几件首饰,下面一层是几张硬硬的叠在一起的纸。银票?收据?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先塞进怀里再说。
  当我终于平安无事的在张大妈的鼾声里摸回自己的被窝里时,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了。
  
  我从严氏的房间里摸出来的东西是两张当票,出自同一家叫做“顺隆”的当铺。当的是一些小首饰,但是当的金额都很大。我不太了解首饰在这里应该当什么价钱才正常,所以犹豫再三,还是悄悄的给了林伯,让他想法子转交给了罗大人。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夜袭的第三天,罗大人就派人把我接回了刑部。
  
  “为什么?”我紧盯着罗进的双眼,因为过度气愤,手都微微的抖了起来。
  罗进叹了口气,低着头来回踱步。从他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正对着的是刑部衙门的后院,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子正在伺弄花花草草。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一点也不用顾忌自己的形象,跳着脚又追问了一遍:“为什么要结案?明明案子里有这么多的疑点……”
  罗进又叹了口气,在我的面前蹲了下来,他这样和我平视的时候,让我有种错觉,好象我们真的是两个正在研究案情的同事。  “你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是跟你说起案子的事感觉却再正常不过,”他困惑的摇摇头:“真是奇怪。”
  我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抒情:“你跑题了。”
  罗进摇摇头,再叹一口气:“严氏已经服毒自尽,留下了一封认罪书。”
  我的脑海里快速的闪过严氏的院子里那两个黑衣人的对话,忍不住叫了起来:“她明明就是一个替罪羊……”
  罗进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眼神也在这瞬间变的前所未有的凌厉。
  他的表情吓着了我。
  “你最好忘记这一点。舞潮。”他十分严肃的警告我:“李良的案子已经结案了。”
  我心里隐约的猜到了什么了,我平静的望着他,说:“我也一定不会忘记这个案子。但是我一定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案子。我说话算话,只请罗大人给我一个解释。”
  罗进的眼睛里又浮起了困惑的表情,沉默良久,他低低的说:“因为你送来的当票。”
  我愣愣的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我,接着说:“顺隆当铺,是二王爷的产业。”
  我“哦”了一声。
  那就不奇怪了,不奇怪。在我们那个民主法制的社会还有这种狗屁事呢,更何况这个皇权至上的社会?
  我转身往外走,心里出奇的平静。
  一只大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但是我执拗的不肯转身面对他。罗进在我身后微微叹息:“你对我很失望?”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是事实,我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等你长大了,有那么一天你会明白我的。”
  “等我长大了,有那么一天希望我有这个能力做你不敢做的事。”象赌气一样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刑部衙门。

  正午的大太阳暖洋洋的洒在我的身上。我耷拉着脑袋慢慢的沿着街道往家走。
  秋天的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淡淡的,幽幽的,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自己被顾新一枪轰下山崖的那一个瞬间。
  同样的一种挫败感。
  只是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失望。
  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刻意的不去回忆自己的失败。但是此时此刻,在这围绕着我的密不透风的失望里,我不得不承认,那一次的任务我的确是失败了。因为我逞英雄,觉得自己对所有的情况都有把握。所以,在后援没有到达的情况下我就只身去追那两个毒贩子,一直追进了顾新的陷阱里。
  我死活掺和进罗进的案子里,其实说白了,就是潜意识里想要扳回一局。想要在一个新的开始里证明自己。
  我靠着一户人家高大的院墙坐了下来。觉得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小身体。
  我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记老爹那双温暖的眼睛。
  “走不动了?”他轻声问我。我摇摇头。
  记老爹把头低下来,用脑门顶了顶我的脑袋。这样亲昵的动作,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记老爹也笑了,他转身把我背了起来,说:“回家吧。都等你吃饭呢。”
  他没有说怎么找到我的,我也没有问。抱着他的脖子,心里只觉得安稳,安稳得仿佛天塌下来了都不用害怕一样。
  “老爹?”我轻轻喊他。
  记老爹答应了一声。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又喊:“老爹。”
  记老爹又答应了一声。
  我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就掉了下来。

十一

  绿色石头雕刻的一群鸟,这叫什么?绿宝石?玉石?翡翠?还有白色石头雕刻的几条摇头摆尾的鱼,这又是什么呢?白玉石?白水晶?
  不是鸟就是鱼,我们家又不开动物园。
  再翻翻,珍珠首饰,还有金元宝。俗气!
  不过转念一想,金元宝可是好东西啊,可以换成多少银子?多少铜钱?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我回过头,看见正在绣花的张夫人、小娘亲和舞秀都在抬头看我,旁边的几个丫鬟也都笑眯眯的。
  “你们笑什么啊?”我好奇的问,自从老爹说了我心情不好,她们几个就天天跑到我的房间里来跟我做伴,还把六王爷送来的聘礼都搬到了我的房间里让我验收。
  张夫人笑着说:“你这孩子嘟嘟囔囔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眉花眼笑的,想什么呢?”
  我冲她比划了一下手里的金元宝:“算帐啊。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敏之娶媳妇的聘礼不就够了吗?”
  张夫人和我的小娘亲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我一回来就听说了,就在罗大人把我接走的那一天,六王爷带着二王爷和七王爷来我家里提亲了,里面好象有很多复杂的程序,比如说拿走舞潮的生辰八字,和明韶小王爷的生辰八字一起交给管理后宫的什么女官,宫里要记档。然后,记老爹也准备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回赠给了六王爷,做为记家的信物,其中就有六王爷亲手写了,记老爹拿去装裱好的那首送别诗。
  张夫人微微叹了口气,说:“希望秀儿能象潮儿一样,将来有个好姻缘。”
  舞秀低着头,脸立刻就红了。
  我诧异的问她:“这算好姻缘吗?那个小王爷是圆是扁我都没见过。”
  小娘亲白了我一眼,“明韶小王爷可是静王府的长子,按照天家的规矩,王爷们的长子将来要世袭王位。所以,他们的婚事都是由宫里安排,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赐婚。要不为什么六王爷府上的小公子反而订了亲呢?”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自言自语的说:“六王爷逾矩给自己的儿子订亲,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
  这话憋得我一口气没上来。
  小娘亲还在纳闷。
  我恶狠狠的继续埋头翻聘礼,好生意外的发现里面居然有一架古筝。一架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木材做成的古筝。而且是架十三弦筝。看到它,耳边立刻响起了《春江花月夜》行云流水一般的韵律。
  忽然之间就有点神智恍惚。
  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春江花月夜》,我小的时候也曾经被逼着去学过一段时间。他曾经无限向往的跟我说:“如果能亲耳听到我的女儿弹奏这首曲子,该是多么幸福呢。”
  我的眼前不知不觉有些模糊。
  伸手轻轻拨弄琴弦,灵透的音符立刻象一个个小精灵一样跳跃了出来。
  小娘亲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却是对着张夫人说的:“听说这琴没有人认识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
  没有人认识吗?那也许就是上天特意为我安排的吧。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可以满足父亲的心愿,真的为他弹奏出一曲《春江花月夜》呢。
  我忽然想到这个时空和我们原来的时空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重合呢?无论是国家制度、民俗还是语言等等方面都有许多相似之处,总不能说这是巧合吧?
  想不明白。
  不过,我对它还真是一见钟情,它,也算是我的老乡吧。

  投身六扇门,除暴安良的梦想夭折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窝在家里,除了跟着先生读书识字,就是跟敏之和大黑小黑练习拳脚,再有点时间就是摆弄那架古筝。这里没有人认识它,所以我也没法子找老师,只能搜肠刮肚的回忆小时侯在少年宫学的那些内容。
  难啊,我都扔了二十年的东西——而且还是兴高采烈的扔掉了二十年的东西,现在想要再想起来,谈何容易?
  也有心灰意冷的时候。我上辈子都不是这块材料……
  我就只能安慰自己:就算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是这块材料,那我也比这些不认识它的人有基础吧?好歹我也算知道它名字呀。
  这就已经不容易了。

  当初在鸿雁楼严氏的院子里,我靠一只猫逃脱了厄运。既然活着回来了,我理所当然的整天缠着宝福要跟他学功夫,他被我逼得死去活来,最后干脆有事也不进内院了。
  没想到过了大半年,他竟然喜气洋洋的来找我。再过两个月就要过新年了,家里有很多事情,他和福嫂正是最忙的时候,我想不出他这时候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一边摆弄琴弦,一边懒洋洋的抬头看他:“不怕我又缠着你啦?”
  宝福笑嘻嘻的样子活象个狡猾的狐狸,他半真半假的看着我,一只手装模做样的捋着自己的短胡子:“你是不是真的想学功夫?”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连着被人家拒绝了大半年哪,我的脸都丢尽了。
  宝福狡黠的瞟了我一眼,不以为意的说:“我的功夫不行。现在,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你如果真心要学,我这就去跟老爷说。”
  我还是半信半疑,不敢相信。
  一直到我真的见到了容琴。
  容琴大概四十上下的年纪,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她有一张眉目清秀的脸孔,就是总好象满腹心事一样,从来也不笑。
  初次见她,是宝福和福嫂带我去郊外山上的清水庵。他们管她叫师姐。她不温不火的只问了我一句话:“为什么要学功夫?”
  我理直气壮的说:“没有功夫怎么除暴安良?”
  我以为她会很感动,然后露出赞赏的笑容。但是容琴只是用很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然后淡淡的说了句:“那就留下吧。”
  从此我就有了师傅。
  从此我就开始了两头跑的生活,每个月的头半个月在家里接受常规教育,后半个月跟着她住在山里。还好这位师傅虽然性格冷淡,但并不是难相处的人。
  福嫂总在爹娘面前夸我能吃苦,其实在我看来也没什么苦的,原来当警察的时候,经常会有各种特训。有一次把我们放到野地里去,最后几天断粮了,饿得半死不活的只能拔野菜抓虫子吃。相比较而言,这算什么呀。
  再说我好歹心理上也是一个成年人,就算到了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也只能咬牙忍着。总不能因为躲在幼小的皮囊里,就可以借机装脆弱呀。
  但是福嫂的话很让老爹高兴,所以过新年的时候,他允许我提一个要求。我立刻把心里掂量了好久的一个想法告诉了他:“我要找最好的铸剑师傅给我做一套兵器。图样我自己出。银子老爹出。”
  记老爹很痛快的答应了。

  “醒醒,”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我的脸。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马车已经停了。坐在我对面的舞秀仍然规规矩矩的坐着,头发连一丝都没有乱。旁边的张夫人正在仔细的审视女儿的妆容。
  我被小娘亲拽了起来,然后手忙脚乱的帮着我整理头发。张夫人也过来帮我拽裙子。没办法,没办法,起得太早了,我现在运动量这么大,难免会比别人需要更多的睡眠啊。
  我的头发在她们手里,只能斜着眼睛问舞秀:“皇宫到啦?”
  舞秀端庄的点点头。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朝廷官员的女眷都要进宫去给皇太后和皇后请安。我做为记府的幼女原本是没有资格进宫的,但是因为我是六王爷亲自挑中的儿媳妇,所以宫里的女人们对我实在是好奇。
  我对皇宫也实在是好奇。我只去过沈阳故宫,那样冰冷冷没有烟火气的地方很难想象人住在里面会是什么光景……
  小娘亲仔细的端详我,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们跟在领路的太监后面慢慢的走进了高大的宫门,穿过了长长的甬道和花园,直到脚都开始发酸的时候,终于到了皇太后的毓华宫。
  我和舞秀规规矩矩的跟在两位母亲的身后往大殿上走,毕竟是头一次进宫,不敢给老爹丢脸。所以我连身边的那些命妇们都没敢撒开了打量,只是亦步亦趋的学着夫人们的样子给宝座上的皇太后和皇后行礼。
  “起来吧。”头顶上传来威严的声音。象是个老太太。我没忍住偷偷瞟了一眼,还真是个老太太,满身金灿灿的。旁边还有个中年妇女,也是满身金灿灿的,不过没敢细看。
  我们退了下来,太监引着我们站到了指定的位置。直到这时,我才松了口气。皇家气势还真是很压人呢。悄悄打量周围,都是打扮的光彩照人的女人,垂着手静静的站着,个个显得仪态端庄娴雅。
  宝座上的老太太又朝我们这边转了过来,慢声细气的说:“哪一位是记侍郎府上的三小姐?”
  张夫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向前走了两步,把刚才的礼又行了一遍,才回答说:“记舞潮见过太后千岁。”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这么一说,我立刻就不紧张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想想看,她们天天关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什么娱乐也没有,只能趁着过年过节八卦一下。我们这些大臣的家属,当然要无条件的配合配合。
  我这么一抬头,还真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原来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呢,有宝座上老太太好奇的目光,有旁边皇后娘娘好奇的目光,还有他们下首一群女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六王爷,也就是静王府上的女眷。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其中有两个人的目光却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一个是站在最前面的静王妃,她的目光很沉静,很安详,打量着我的时候,目光里隐隐带着嘉许。还有一个是站在她背后的年轻女孩子憎恶的目光,她的情绪表露的如此激烈,我想不注意都难。只不过我真是不明白,我什么时候结了这么一号冤家?
  “光看这孩子头一次见哀家的这份从容,就不愧是六王儿亲自挑中的儿媳妇。”老太太满足了好奇心,心满意足的开始做总结:“听说你诗词上也是极好的?以后要经常进宫来陪陪我这老太婆。”
  我自然得客气一番。
  然后她就赏赐我和舞秀一人一柄玉如意。我头也磕了,赏赐也领了,正要退回去,就听皇后娘娘的身边一个清脆的声音说:“记舞潮,听说你会拳脚,有空咱们比试比试吧。”
  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公主大模大样的说出了这句话以后,整个大殿里立刻鸦雀无声。
  宝座上的老太太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皇后娘娘假装在看房顶。我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房顶上其实什么也没有。
  大殿里的命妇们都把头低了下去,好象生怕被她看见一样。
  只有我不知死活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公主既然有兴致,舞潮随时奉陪。”不用猜了,这一定就是那个名声在外,人见人怕的小公主清蓉。

十二

  还是刚才的那个太监领路,我们规规矩矩的跟在后面往外走。没有了大殿上那种压人的气势,我终于可以大模大样的打量皇帝家的花园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池塘里都结冰了,树木也都光秃秃的。无非就是地面铺得更平整一些,花园里的亭台楼阁修得更精巧一些,打扫得更干净一些罢了。
  有人拽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我一回头,正对上了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忍不住先赞了一声:“好漂亮的小丫头。”
  小丫头笑了,毫不客气的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你果然比他们好玩。记舞潮,你说话算话吧?”
  我惊讶的上下打量她,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普普通通的宫女装束。有点……眼熟:“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小丫头白了我一眼。我忽然反应过来了,“清蓉?你不是在……”
  清蓉小公主笑嘻嘻的把一只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怎么样?咱们比试比试吧。”
  我有点犹豫,她不耐烦的把脸凑了过来:“不敢了?”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孩子家家,还挺狂妄的。她看出我表情里的不屑,生气的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你到底说话呀。”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看,你可是公主。别说我打伤了你,就算不打伤你让你摔几个跟头,那也是我犯上,是对皇家大不敬。是要杀头的。换了是你,你敢不敢动手?”
  她瞪着大眼睛看我,似笑非笑的说:“你好象很有把握能赢了我。”
  前面张夫人和小娘亲站在那里等我,都有点不太放心的样子。我也有点不耐烦跟这个被惯坏了的小丫头周旋了。于是毫不客气的说:“回禀公主,不是很有把握。是根本不用想。”
  其实我也知道这时候说实话不是很聪明的做法。但是我真是有点烦了,她不会想不到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别人不敢真的跟她动手。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有恃无恐吧,可是在我看来,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她沉着脸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又站到了我的面前:“你这人很狂妄啊?”
  我规规矩矩的给她行了个礼,说:“我只是说真话而已。如果公主不爱听真话,假话我也会说。”
  她好象有一口气没上来。
  我也垂着头不出声。
  她的脸又凑了过来,语气不善的问我:“你是说我仗势欺人?”
  我没出声。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看我不说话,好象有点急了,两只手上来捧着我的脸让我和她对视:“如果我说,我不要你让着我,我就是想找个人公平的打上一架呢?打赢了我也不会治罪。怎么样?”
  我半信半疑的瞟了她一眼,忍不住又说了句实话:“谁能证明你说话算数?”
  她好象又一口气没上来,小脸憋得通红。
  这么漂亮个孩子被我气成这样,我有点不忍心了,伸手搂住她,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好吧,好吧,不过你要说话算数。否则……我以后都不跟你玩了。”
  清蓉缓过一口气来,不服气的又翻了我一眼:“我当然说话算数了。”
  我再次确认:“只是记舞潮和庆清蓉比试,不是小公主和侍郎家的小姐比试?”
  清蓉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的比试可以用“毫无悬念”来做总结。
  最先动手的当然是清蓉。但她的那些打人的功夫大概是跟皇宫里的侍卫们学的,名副其实的花拳绣腿,看着好看,哄她玩的。一开始我还小心翼翼的,但是到后来,我就没有什么兴趣了。
  一个时辰以后,清蓉第N次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双手扶着膝盖呼哧呼哧直喘气,一边正式宣布比武结束。
  那天告别的时候,她给我下了个评语:“你果然比他们好玩多了。”的
  挨了打的小公主跟我商量下一次比武的时间,当我告诉她我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回京城的时候,她明显的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看看,宫里的女人果然没有什么娱乐。不管是老女人大女人,还是小女人。
  后来我又想: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吧?

  因为是过新年,所以福嫂送我去清水庵的时候,我给师傅容琴带了一些礼物。她淡淡的跟我道谢,脸上丝毫也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
  庵里人来人往的,因为是新年,很多信徒来庵里上香还愿。连后院都显得闹哄哄的。于是容琴师傅就带着我去了后山。我跟在她的后面沿着山路上窜下跳,类似的活动我们每天都要做,这有点象在进行体能训练,但是要求显然更高,她会很突然的朝我扔点小石头、树枝之类东西,如果我被打中,她就罚我再多跑一圈。这些看似没有多大作用的简单运动却十分迅速的改变了我的体质,或者说舞潮的体质。到了春天结束的时候,我的个子已经跟舞秀一样高了。
  山里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师傅去后山,做一些基本的体能训练。她从春天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吐纳和她那个神秘门派里的入门功夫,当我说想学学兵器的时候。她毫不客气的说要再等一两年。她自己的兵器是一柄弯刀。
  我有一次问她我们门派的刀法叫什么名字,师傅头也不抬的说:“杀人刀法。”
  后来我想想,也对,练刀可不就是为了杀人么?
  到了夏天的时候,因为怕热,我几乎整月都呆在山上。后山有个小湖,我几乎夜夜都溜过去游泳。这事师傅也知道,但是她从来也不说什么。这个冷面师傅最大的优点就是只要好好练功夫,别的事她一概不插手。
  最初觉得容琴师傅过于冷漠,但是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反而越来越习惯了她的冷漠。只要一看见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孔,就觉得心里莫名的安宁,那一丝一丝缭绕在心头的安全感,很象是记老爹给我的感觉。也许不知不觉的,她也已经变成了我的亲人吧。
  时光如水,平静的在身边流逝。
  不知不觉,我已经渡过了舞潮的第十二个生辰。这期间,记老爹又升了两次官,每天更是忙的不可开交。敏之按照焰天国的传统,被送去香山书院和一班世家子弟一起读书,所以,即使是我在家的日子,也很少能看到他了。
  舞秀已经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开始频繁的有人上门讨要她的字或是绣品。敏言已经满八岁了,正是最爱玩闹的年纪,有时候小娘亲会说:“家里四个孩子,只有舞秀最让人省心。”
  我也觉得象她那样文静的孩子不论放在哪里都是最让人喜欢的。
  而且她还很漂亮。
  隐隐约约的听福嫂说,父母已经开始留意她的婚事了。

  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终于亲手捉到了一只松鼠。
  我兴高采烈的抓着这小东西跑回庵里,想要拿给容琴师傅看看。没想到一头撞进了后院,却十分意外的看到一个人正静静的站在竹丛之外等着我。
  是鸿雁楼事件之后,再也不曾见过面的刑部侍郎罗进。
  “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他笑微微的看着我。几年没见,他看上去黑了,也瘦了。额头甚至已经出现了几道隐隐的纹路。只有一双眼睛还和原来一样炯炯有神。
  手里的松鼠趁着我愣神的功夫逃走了,这让我有点沮丧。因为我答应过舞秀要捉一只送给她养的。
  “听你父亲说,你跟着一位高人一直住在这里?”他起身踱了两步,没话找话似的四下里打量我们居住的小跨院。
  我定了定神。反正松鼠也跑走了,只好下次再捉了:“好久不见罗大人了。您这是游山玩水?还是找我有事?”
  罗进又来回的踱了两步,用一种很慎重的口吻说:“我也没有时间和你绕弯子。我来是想找你帮忙。”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手里有个命案,其中牵扯到一位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姑娘。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来找你比较合适。”
  这应该不是做梦吧?他竟然找我帮忙?
  我愣愣得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他曾经一脸困惑的说:“你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是跟你说起案子的事,却感觉再正常不过……”
  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死者是云盛绸庄的东家,名叫云谨。死在自己的卧室里。尸体是转天一早被下人发现的。致命伤在脑后。据当夜巡夜的家丁说没有发现有人出入过云府。”罗进闭着眼睛靠在车厢里,慢慢的给我讲述案情。看样子,他是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了。
  他说完了,轮到我提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太太住后院,云谨的大哥云辽和妻子曹氏也住在后院。云谨还没有娶亲,自己住在前院书房里。”
  我又问:“云谨身边有没有服侍的人?”
  罗进微微睁开了双眼,“这就说到要请你帮忙的原因了,云谨的房间里有个丫鬟叫喜画。出事当夜她应该是住在书房侧间的。但是早起的下人却发现她昏倒在靠近院墙的树底下。一直到今天已经过去四五天了,每次一提起那天的事,她不是哭得死去活来,就是又要昏倒。闹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明明知道她应该是了解一些情况的,偏偏什么问不出来……”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云家也算是一方财阀,颇有些势力,不知道运动了哪一位大人,上头天天催着我破案。偏偏这位喜画姑娘又不能动刑……”
  “为什么不能动刑?”我好奇的问。
  “因为……她怀孕了。”罗进说起这个的时候,微微有些尴尬。
  好象有点意思。
  我的精神也振作起来一点了。
  她是云谨的丫鬟,孩子的父亲最有可能的人选当然就是云谨。既然如此,云谨被害,她又是当夜最知情的人,为什么不肯说呢?

十三

  云谨的书房周围是一丛茂密的粉钟树,树干的高度正好挡住了书房的窗户。也就是说,如果府里的佣人从树丛外面经过,是看不到书房里面的情形的。
  绕过树丛,沿着清幽的碎石小径往里走,可以看到书房侧面一汪小小的池塘,池面上原本铺满了睡莲,只可惜水已经被抽干。不用猜,一定是因为没有找到凶器,所以罗进才派人在这里挖莲藕的。我用询问的目光瞟了一眼身边的罗进,他苦笑着摇摇头。看样子是没有什么收获。
  可惜了这一池的睡莲。
  书房里摆设很简单,外间是几架书,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屏风后面是一间简单的卧房,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出事那天夜里还没有来得及上床休息。卧房地面上用白灰画出了一个人形,头部冲着自己的衣柜,脚部冲着喜画的房门。据说发现的时候,云谨是面部朝下。
  “云谨的表情非常的愤怒。”罗进站在房间中央,声音低沉的说:“是愤怒,不是惊恐。”
  我点点头,“能确定是在这里行凶吗?有没有人听到什么争吵声?”
  罗进摇摇头:“云谨好静,佣人们都知道。”
  卧房里还有一道门,门外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小睡房,这是随身丫鬟喜画休息的地方。这间睡房其实是一个过厅,一边通云谨的卧室,另外一边和外面的庭院相通。从这道门出来,穿过花园和树丛再往前走就是老太太的佛堂。云家的老太太有的时候就住在佛堂之中。而那天早上,喜画就是被发现昏倒在佛堂旁边的树林里。
  那么,她毫无疑问是从自己的卧室里跑出来的……
  “老太太那天在佛堂吗?”我问他。
  罗进摇头:“老太太那天着了凉,回自己的院子去休息了。佛堂只有一个老嬷嬷,不过她基本上是个半聋,什么也听不见的。”
  佛堂果然清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嬷嬷正背对着我们蹲在墙角摆弄花草,我们从这里经过并没有惊动她。出了佛堂,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海子,罗进指着海子对面绿荫掩隐的跨院说:“那里住的是云家大少爷云辽的两个偏房,”他的指头划了一圈,指向了我们的左侧:“佛堂的那边就是云辽自己的书房,书房和跨院之间是云辽的正妻李氏的住处。”
  然后又指向我们的右边说:“那边是管家和家里的佣人们住的地方。”
  我多少有点眼花缭乱的感觉。
  “距离佛堂最近的就是云谨和云辽的书房?其次就是佣人们住的地方?”我好容易抓住了一点,赶紧提问:“也就是说,离云谨的书房最近的是佛堂,其次是佣人的住处和大少爷云辽的书房?”
  罗进点点头,疲惫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云辽当晚在哪里?”
  罗进的目光也随着我一起眺望远处书房的红色屋檐:“他和他的正妻李氏在李氏的住处。”
  从这里几乎看不到李氏的住处,全被树荫遮挡住了。
  “可不可以一个一个重新提审这府里的人?”我抬头看着罗进,满怀希望的补充了一句:“让我旁听。”
  罗进笑了笑:“你不打算先去看看喜画吗?”

  虽然还是夏天,但是一走进刑部大牢,立刻有一股森凉的风扑面而来,风里还夹杂着很奇怪的味道,酸溜溜的,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的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女牢里显得很安静。我跟在一个女牢头的后面慢慢的走了进去,喜画的牢房就在最里面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从过道一拐过去,我就看到铁栏后面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抬着头呆呆的注视着头顶上方的小窗户。
  女牢头开了锁让我弯着腰从矮门里钻进去,喜画听到我的脚步声,肩膀似乎微微抖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转过身。
  “喜画?”我轻声的喊她的名字。
  她迟疑的回过身,似乎微微一怔。我也趁机打量她:个子比我略矮些,几乎还没有发育成熟的纤瘦身材,眉目温婉秀丽。应该正是男人喜欢的类型吧?看她的体型倒是还没有流露出怀孕的迹象。听罗进说她今年也不过刚满十四岁。按照焰天国的风俗,女子十六岁及笄,她……还是太小了。
  我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情不自禁的开始痛恨这个让她怀孕的男人。这个兔崽子,也就是活得年代好,要搁到我们那时代,看不枪毙了你!
  “你……”她似乎对于我的身份有点拿不准了,迟疑的说:“你是……”
  我忽然灵机一动,说了句:“是……他让我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霍然一跳,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刹那间变得更苍白了,似乎连手指都开始轻轻的颤抖:“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我说,他让我来看看你。”
  她愣愣的看着我把手里的食盒打开,把里面的点心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从云府的佣人们那里打听来的,这几样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我抬起头意味深长的打量她,她一接触到我的视线,立刻就躲闪了开去。
  我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正面的提问罗进已经试过了。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一直困绕着我:这个孩子,一定就是云谨的吗?如果不是呢?
  “吃点吧。”我说:“就算不为了你,也为了孩子。”
  她只是凄然一笑:“他……不是不要这孩子么?”
  我一愣,随即又笑了:“他怎么会真的不要?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让我告诉你,让你保重身体,等你出来,要光明正大的娶你。”
  她很不屑的斜了我一眼,“光明正大?”
  我愣了一下,这话有问题吗?
  “光明正大?”她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神情恍惚的冲着我一笑:“光明正大的做小老婆?!她们又能容得下我了?”
  说完就回过身去,再也不肯看我一眼了。
  她的话里有些内容超出了我的预料,一时间我不能够完全理出头绪来。正想再套套她的话,她却冷冰冰的开口了:“你回去吧。”
  还真看不出来,这个只比我大两岁的丫头拒绝起人来竟然这么有气势,堵得我也说不出话来,只好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一走到阳光下,我立刻无比舒展的深呼吸。然后就看到了罗进,他还在外面等着我。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小心的问:“问出来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罗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问他:“喜画能接触到的男人,有几个是有妻妾的?”
  罗进想了想:“除了云府的大少爷云辽,商铺里的一些管事有时候也会到二少爷的书房去。具体的人选,我还得再理一理。”
  我看看女牢阴森森的入口,转头盯着罗进的眼睛说:“我对这案子有感觉了。我觉得……有把握可以撬开喜画的嘴。”

  那天晚上我就留在刑部衙门,罗进专门给我准备了一间简单的睡房。因为老爹不放心,所以福嫂就过来陪着我一起住。
  桌子上蜡烛还亮着,厚厚的一叠供词都堆在桌子上。我忽然觉得脑子里有点乱。看完了一遍之后总觉得里面有一个什么漏洞,但是偏偏又抓不住它,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拿湿毛巾擦了把脸。
  福嫂已经睡着了,她的睡容十分的安详,看得她熟睡的样子,我也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走过去替她把蚊帐掖紧,继续坐回到书桌旁边去看供词。
  云府的老太太:当天因为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同一间房里有四五个丫鬟做伴,也就是说有四五个丫鬟作证。同时,这四五个丫鬟也可以互相作证;  
  云辽和李氏:云辽当晚宿在李氏的住处,据说很早就睡了。没有丫鬟在一旁伺候,也就是说,除了他们彼此,没有人可以给他们作证;
  云辽的妾孙氏:和两个丫鬟在自己房里绣花,三个人可以互相作证;
  云辽的妾胡氏:在小厨房和厨娘一起学着炖补汤;她房中的两个丫鬟也在旁边,可以相互作证;
  管家:巡夜之后,和两三个守夜的家丁在大门旁边的耳房里,三个人可以互相作证;入夜后没有人出入云府,也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
  ……
  我放下手里的这一叠供词,脑海里又闪过喜画哀怨的眼睛,和那一句用十分不屑和不相信的语气反问我的话:“光明正大的做小老婆?!她们又能容得下我了?”
  难怪说人不可貌相,看她的外表绝对不象是这么烈性的人。那么,他究竟是谁?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说出来呢?
  窗外繁星满天,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的缘故,牢房里污浊的气息显得越发浓重。
  火把的光闪烁不定的,把我和牢头的身影都拉得很长,可以看到过道两侧的栏杆后面,横七竖八的身体和凌乱的头发。在这样诡异的光线里看去,她们简直不象是有生命的身体。
  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开始有点后悔自己这个夜探的决定。
  喜画果然还没有睡,桌子上的点心原封未动的摆着。看到我们似乎也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牢头把火把固定在墙上,叮嘱了我两句,自己就转身出去了。
  我隔着栏杆,坐在一张破凳子上。这破凳子要比牢里的凳子高一些,加上我的身高要比一般同龄的女孩子更高一些,因此坐在这里,感觉气势上要压过她了……
  “这个时候能让你进来,”她忽然开口了:“他想必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我笑了笑:“你的话说的不明白,我回去就这么回复他,他当然不满意了。”
  喜画象木偶一样坐在白天的那个位子上,好象连姿势都没有变似的,只有眼神里透着疲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不是都说了么?”
  “他说……让你保重身体,你这样不吃不睡,孩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当初若是说这样的话,二爷又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现在说,还有什么用?二爷也回不来了……”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声音也不自觉的微微有些颤抖:“难道二爷真的对你有情?”
  “你胡说!”她抬起满面泪痕的脸,怒视着我:“二爷一直把我当妹子一般看待,怎么会象他?”
  我努力的按耐着自己纷乱的思绪,继续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可是他说……二爷发火就是因为不想让别人抢走你。”
  喜画激动的站了起来:“他这么跟你说的?他撒谎,他又撒谎,他一向嫉妒二爷,这我早就知道……”她似乎陷进了某种难以控制的情绪里,不住的喃喃自语:“骗子,骗子,他骗了我,骗了二爷,又骗了老太太,整个云家都被他骗了……”
  整个云家都被“他”骗了?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震撼来得太突然,我好象一口气没上来。

  因为一夜没有睡好,早上出门的时候,罗进很抱歉的说:“如果子渝看到你这副样子,一定会拿棒子打我。三小姐,案子结束之后,拜托你好好睡一觉再回家吧。”
  我实在没有精力理他了,在马车到达云府之前,抓紧时间打了个盹。

  云府。菡香居的门外。
  一个老妈子走了出来跟我们说:“老太太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这会子身上发热,实在不能见大人。”
  罗进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惊讶难以掩饰。早在回城的路上,我就听他说了,自从案发之后,老太太几乎每天都要派人来催罗进,没想到罗进自己送上门来,她又不理会了。老妈子神色略微有些不安的跟我们福了一福,就退了回去。
  跨院的门又轻轻掩上了。
  罗进和我无可奈何的沿着绿荫垂地的小路往回走。我们身后,是云府的管家顺伯。他一声不响的跟在我们后面,快要走出花园的时候,他忽然说:“罗大人,二少爷的书房里原来有把铁锤,但是昨天我去看过,没有了。不知道……”
  “铁锤?”罗进和我对视一眼,不禁精神一振。
  “你能确定?”罗进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
  顺伯点点头:“过年的时候,喜画找我要的,说二少爷的朋友送来好多核桃。我记得出事之前的那天我去二少爷的书房还看见过。当时就放在外间的窗台上。”
  书房前面的池塘已经掏干了,证明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会不会带走了,或者是扔进了佛堂后面的海子里呢?我不禁摇了摇头。要到海子里捞东西,难度可比掏干一个小水池大得多了。
  正想着,顺伯的声音忽然说:“大少奶奶过来了。”
  果然,前面不远处几个女人从树丛后面转了出来。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妇,看见我们微微一愣,转身要回避。
  罗进连忙吩咐顺伯:“麻烦顺伯请大少奶奶过来,我们有几句话要再问问她。”
  顺伯连忙过去,不多时就带着大少奶奶李氏过来了。李氏面色阴晴不定的向我们行礼,然后轻声慢气的说:“出事那天,已经有衙门里的老爷来记录口供了。不知道罗大人还有什么要问?”
  我抢在罗进开口之前说:“我们只想再跟大少奶奶证实一下供词。请问大少奶奶,二少爷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大少奶奶十分惊讶的看着我,然后微微带着傲慢的目光很愤怒的转向了罗进。罗进只是带着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很严肃的注视着她。李氏的表情由愤怒变成无可奈何,然后十分不情愿的说:“那天晚饭之后,我和外子一直呆在我的住处。”
  这和她上次的供词倒是一致的。不过,看她的态度,好象有点不情愿被我问话啊。看不起我?我还想继续问,罗进却拦住了我,对李氏很客气的说:“有劳少奶奶了。”
  李氏福了一福,临走还忿忿不平的瞟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很无礼的冒犯了她。
  我眼巴巴看着李氏就这么走了,忍不住白了罗进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还想多套套话。”
  罗进也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不过,这位少奶奶很精明,真有情况,你这样就打草惊蛇了。要套话得找……”
  我们俩正窃窃私语呢,就听前面的顺伯很客气的喊了一句:“大少爷。”
  我和罗进对视了一眼,真是说谁谁就来了啊。好巧。
  顺伯的身旁已经走过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看上去眉目清秀,一派书生气。
  “云公子,”罗进很客气的招呼他:“刚回来?”
  云辽连忙上来行礼,他看见我也是很意外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是很为难的冲着我点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了罗进的脸上:“刚才去了商铺,罗大人这是……”
  罗进若有若无的瞟了我一眼,我赶紧说:“是这样,我们有些情况想见见老太太,没想到老太太身体不舒服。我们正要回去呢。”
  他点点头,好象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又说:“刚才正巧遇到了大少奶奶。”
  云辽的目光立刻回到了我的脸上,他好象很在意自己的老婆呢。我笑了笑,很随意的说:“我们跟少奶奶说这次来府上也是顺便证实一下各位的供词。对了,大少爷,二少爷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云辽颇为惊异的上下打量我,然后很镇定的说:“那天我在内人的房中,我们很早就休息了。”
  “很早就休息了?”我故意睁大了眼睛紧盯着他:“大公子没有记错?”
  云辽被我的话吓了一跳,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这位姑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有的时候,人容易记错。”
  云辽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样子要急眼了。我赶紧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公子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了?因为刚才少奶奶说你们那天一直在下棋,下到很晚才睡。”
  云辽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他犹疑不定的看看罗进,罗进只是带着一脸无害的微笑注视着他,温和的象个刚领到薪水的教书先生。
  “也许……是我记错了,”云辽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我的心一沉,脸上却装出轻松的样子:“再想想,是在下棋吗?”
  云辽点了点头,似乎罗进的表情给了他某种无言的安慰。然后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是在下棋。刚才是我记错了。”
  罗进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从他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不禁暗暗的想:可真是一只老狐狸。

The Myth 说...

十四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喜画。
  她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还是那样仰着头,呆呆的望着牢房上方的小窗口。牢房里并没有什么可以搬动的东西用来垫脚,所以,以她的身高,是没有可能看到窗外的景色的。其实从这个窗口往外看,无非就是一条窄窄的甬道,连一棵树都没有。
  这一点,我没忍心告诉她。
  我慢慢的把食盒里的几样点心摆到桌子上,上次我带来的点心还那么摆着,看样子,她一点也没有动过。不止是这些,听牢头讲,她连牢里的饭也很少吃。
  我的心里有点沉甸甸的。这一次我必须要拿到她的证词。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她的指证。我知道在我进来之前,衙门里的文书已经例行公事的来过了,喜画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我在考虑是不是要给她下点猛药?
  该怎么说才好呢?
  喜画大概从摆盘子的声音听出了是我,很勉强的回过头,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用力挤出一个微笑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她扫过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送完这一次,我以后就不能来了。”我说完这句话,故意停顿了一下,喜画的目光果然很认真的落到了我的脸上,我笑了笑,接着说:“他已经答应放我回家了。从这里出去,我的卖身契就还给我。你以后好好保重吧。”
  她的神色忽然掠过一丝紧张。
  我留意着她的表情,随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他有没有给你吃什么东西?”她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我一愣,一个念头象闪电一般迅速的从我脑海里划过,我脱口问她:“二少爷出事的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会昏倒在树林里?”
  因为正好面对着喜画,我清楚的看到她的瞳孔遽然收缩,连身体似乎也微微的向后一缩。然后,她就低下头,只有肩膀在微微的颤抖。
  “还有,你不敢吃他送来的东西……”我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弥漫到了心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微微发颤:“你在害怕,对不对?你怕他……”
  喜画的肩头越抖越厉害,整个人似乎都要坐不住了,我无意识的搂住了她,让她靠在我的怀里:“他派我来看你,你怕他因为这个也把我灭口对不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跟衙门的人说呢?”
  她没有说话,轻轻的抽泣起来。
  “反正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就实话给你说了吧,官老爷已经猜到是大少爷干的了,”我故意加重了语气:“他们昨天又到二少爷的书房去了,大少爷也知道官老爷开始怀疑他,所以……”我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做了个神秘莫测的表情。
  她一噤,张大了眼睛看着我,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你……不相信?”我有点拿不准了,别是我的表演过火了吧?
  喜画用力的抓紧了我的手,这小丫头还挺使劲的。我正想把手抽出来,却被她的话震的一时间动弹不得——她哆哆嗦嗦说的是:“我……那天他杀了二爷,回过头要杀了我……我……我跑出来……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找不到我……”
  她哆嗦的太厉害,连我也不由自主的受了她的影响,似乎身上也开始不停的抖。
  “我要叫官老爷,我们招供吧,”我用力摇着她的手:“喜画,你还有孩子呢,干嘛要这么悄无声息的被他给灭口?这个孩子……你真的不为他着想啊?”
  喜画哆嗦个不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个可怜的孩子,爹已经不要他了,你这个当娘的……”这是我进大牢之前就想好的台词,但是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喜画的手温柔的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但是腰身却慢慢的,有意无意的挺了起来,她的样子好象有点不对劲。
  我担心的看着她。
  喜画慢慢的站了起来。
  她神情冷峭的看着桌子上的一盘盘点心,忽然一挥手,把盘盘碗碗都扫到了地上。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我一跳,我情不自禁的往后一躲。再一抬头,喜画已经扑到了栏杆上,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罗大人!我要见罗大人!”

  喜画招供了。
  说起来,就是一个毫无悬念的豪门恩怨故事。云家的老爷去世了,家里的生意交给了两个儿子,云辽比较懒散,慢慢的,几年下来,生意的重心就落到云谨的身上,老太太和股东们也越来越觉得二少爷云谨是个经商的好手,云谨在家里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到了这个时候,云辽又开始眼红了,觉得云谨独揽大权,霸占了所有家产。这个是主因。
  云谨没有娶妻,身边只有丫鬟喜画。云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趁着云谨不在的时候给喜画下了药,霸占了喜画,这件事喜画始终不敢跟别人说,直到大少爷又来占她便宜的时候,她告诉大少爷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云辽当然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后来一直猜想他霸占喜画是不是为了在感情上打击云谨呢?因为云谨对喜画十分照顾,他没有妹妹,始终把喜画当作妹妹来看待。
  出事的那天晚上,原本被股东请去开会的云谨提早回来了。正好撞到云辽正在逼着喜画喝堕胎药。云辽做的龌龊事就这么暴光了,于是发生了争吵,云谨坚持要把这事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给喜画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云辽知道自己在老太太心目中的地位原本就比不上云谨,所以死活也不同意。
  两个人越吵越凶,云谨转身要去找老太太,气急败坏的云辽就在背后抓起了铁锤。当他目露凶光的望向喜画时,喜画终于从惊呆了的状态里醒了过来,后知后觉的跑了出去,最终昏倒在树林里。
  真应该感谢那天月亮没有出来,大地一片黑暗,让云辽没有发现昏倒在树丛里的喜画。
  
  当喜画靠在我的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供状上按上自己的手印时,罗进和我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掩饰不住的赞赏。
  但是喜画没有看到,她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累极了。
  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她暂时还住在女牢里,但是作为证人而不是疑犯,她的待遇会有所不同。罗进还从自己家里拨过来一个老妈子专门照顾她。
  我和罗进走出女牢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老妈子,是个慈眉善目的人。她正在和牢头办理一些例行手续。罗进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她都一一答应了。
  
  “她一开始为什么不肯说呢?”我疑惑的反问罗进:“是对云辽还存有幻想吗?”
  罗进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她长期处在被云辽威胁的状态之中,所以,已经没有了要反抗他的念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真的要感谢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的存在受到了威胁,而且让她躲无可躲,她能够勇敢的站起来保护自己吗?
  难怪有句话说:女人是弱小的,但是母亲是强大的。

  一轮沉甸甸的大太阳慢慢的向西边滑落,我默默的跟在罗进的身边走了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画的缘故,我心里忽然之间就感慨了起来。
  “不知道女人除了做妻子和做母亲,还有没有其他的职位可以胜任呢?”我扬起脸认真的问身边的罗进。
  我的问题似乎让他有点发笑,但是看到我认真的表情,他又忍了回去,然后一本正经的回答我说:“宫里有一些世家的女子充任女官。另外,好象还有一些聪明的女人懂得做生意。”
  这些我都不会。我有点泄气的低头走了两步。我会什么呢?我只懂得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事情,如果按照这个时空的标准来说,我只会……做捕快!
  我被这个念头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然一直在骨子里把自己当警察,但是这么明白的确定了自己的努力方向,毕竟还是第一次。
  罗进奇怪的看着我。
  我结结巴巴的问他:“请问,刑部衙门最小的捕快是多大?”
  罗进想了想:“十八岁。”
  我又结结巴巴的问:“如果条件特别出色,是不是可以放宽年龄要求?”
  罗进想也不想的说:“当然可以。”
  我心头一阵狂喜,两只手不由自主的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么我是不是够条件呢?”
  罗进的表情好象被打了一棒子似的,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出声。他这个样子让我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你刚才不是自己说的吗,条件出色的可以降低年龄要求。”
  罗进终于回过魂来了,这回轮到他结巴:“三小姐,舞潮小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些希奇的事情,而且你确实很聪明,所以我总是找你帮忙……,但是……”
  “但是什么?”他的话让我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开始一点点破灭。
  “但是你毕竟是个女子,而且是官家的千金,你怎么能做捕快?”他好象回魂了,话也越说越流利:“你不知道做捕快有多危险,还有,经常会把自己弄得很脏,很难看……”
  他以为他在吓唬小孩子呢?我不满的白了他一眼:“这些我早就知道。”
  他很苦恼的看着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觉得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这样的表情让我很生气:“我不是比你的捕快要能干吗?我还会武功。你那些寻常的捕快根本打不过我。”
  他摇摇头:“没用的。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女子可以做捕快的。焰天国的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我绕过他的话反问他:“那你告诉我,我怎样可以当上捕快。”
  罗进的目光里开始透出一点好玩的神色,然后半真半假的说:“首先,子渝要同意。其次,你的夫家要同意。最重要的——皇帝陛下要同意。如果你真要当焰天国的第一个女捕快,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些皇帝陛下赐给你的特权。”
  我的眼睛顿时一亮。特权?好东西啊。我喜欢。
十五

  一路上我都在神魂颠倒的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取得这些大领导的同意。老爹,问题不大,只要我喜欢,而且保证自己不会出危险;夫家?静王府?他们用不着同意,只要我当上了捕快,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爬过来退亲……
  最难的就是皇帝那一关。怎么能让他同意呢?
  首先要让他知道我有这个意向,至于是找个中间人传话还是自己递上去一份求职简历,我暂时还没有想好。然后呢,应该就是等着他来考核我,或者我主动找个大目标挑战,一战成名,让皇帝陛下双眼一亮,发现我是个在六扇门里当差的好材料?
  好象不那么简单。找谁挑战呢?
  不知不觉之间,马车已经停下来了。福嫂掀开了车帘,探头往外一看,略带惊讶的说:“好象又是那位清蓉公主的马车。”
  我顿时精神一震,清蓉公主?她不就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吗?虽然我一时间还想不出来她能在这件事里起到什么作用,但是,搞好关系应该是错不了的。
  我立刻跳下马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我的院子跑了过去。
  清蓉果然正在我的卧房里等着我,几年过去了,她也出落得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颇有几分皇家风范。只有那双大眼睛还不时的透露出些须顽皮的味道。
  “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一手扶着门框,探头探脑的往身后瞟了两眼:“没有外人在,我就不用跪下行礼了吧?”
  清蓉抿着嘴笑了:“大捕快,我知道你这两天忙着呢,怎么样?”
  大捕快三个字叫得我心里咯噔一声响,立刻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会是我的用意太明显,让大家都看出来了吧?
  我支吾了两声:“还好,还好,你有什么事?”
  清蓉带着顽皮的表情在我面前来回踱步,然后冲着我诡异的一笑。这一笑让我从心底里直发毛,我明明还没有想到要怎么利用她的皇家身份啊,可是她一看我,我立刻就心虚。
  清蓉笑嘻嘻的说:“我特意跑来给你带来一个口信,不过,看到你卧室里有个那么奇怪的东西,你先告诉我,那叫什么?”
  她伸出小葱一样白嫩嫩的手指指向了我床头矮几上的古筝。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是问这个:“筝,也可以叫古筝。是一种乐器。”
  “乐器?”清蓉的大眼睛叽里咕噜的转了两圈:“你能不能给我演奏演奏?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该不是皇上特批我到刑部上班啦?不能这么快吧?我的求职信都还没有递上去呢。
  “好舞潮,就弹一支曲子让我见识一下,好不好?”她八成以为我是想偷懒吧,我赶紧点头答应:“好,好,你乖乖坐在边上,别捣乱。我弹给你听。”
  她立刻乖乖的坐到旁边去了。
  我象模象样的洗手,然后让迎雪点了一炉香。一边往指头上套假甲,一边盘算着弹什么好呢?这么个青春俏丽的小丫头,就弹《茉莉花》吧。
  谱子是我住在山里的时候,按照记忆谱出来的。但是,弹出来的调子听起来,还是和记忆里的略微有些出入。经过了这么些年的磨合,我对这架古筝已经越来越熟悉了,弹奏一些简单的曲子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我的理想就是有一天可以完整的弹奏《春江花月夜》送给听不见的老爸和能听见的记老爹。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如今才知道,原来这旋律优美的曲调里面竟然也带着这么缠绵入骨的思乡之情。难怪当年周总理带着前线歌舞团去印尼演出,听到演唱这曲《茉莉花》时,感慨说:这首歌让我想起了苏北老家……。
  我也想家了。而我的家,此生恐怕也再难回去了。
  我抬起头,清蓉还在痴痴的凝望着我。
  “茉莉花。这曲子名叫茉莉花。”
  清蓉的目光还有点痴呆,喃喃自语的说:“没想到居然这么好听。”
  我谦虚的微笑。清蓉接着感慨了一番。
  “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有什么好消息?”我实在按耐不住了。
  这个问题让请蓉彻底的清醒了过来。她笑嘻嘻的盯着我,一字一顿的说:“明韶要回来了。”
  “谁?”我没听清楚。感觉好象不是什么熟人。
  “明韶小王爷……我的堂兄……你的未婚夫君!”这小丫头得意洋洋的自以为抛出来一枚炮弹呢。
  我看着她。明韶小王爷?他竟然不在王府?他干什么去了?
  清蓉对我的反应十分的失望,“你……好象并不在意?”
  我奇怪的看着她,注定不会和我的生命有交集的人,我为什么要在意?
  清蓉叹了口气:“明韶六岁的时候就被她的舅舅,也就是当今的兵马统帅楚德带到歧洲去了,每年只能回来一次。我今天听到父皇他们在商议,说楚德要回京述职。楚德回来,明韶肯定也回来……”
  我打了个哈欠。转眼看到清蓉一脸的温怒,赶紧又用手把嘴巴捂上。
  我干笑了两声,看样子我不得不装出配合的姿态了——为了我的远大前程着想,这姑奶奶可是不能得罪的:“这个……小王爷什么样啊?”
  清蓉果然又乐了:“他啊,他长得比我几个兄弟都要好。父皇曾经夸奖他文武双全——除了一点不好,就是不爱说话,沉闷的象个老头子。”
  接下来再说点什么好呢?我实在不想再围绕着小王爷的话题转悠了。我煞费苦心的找话题,一抬头,清蓉心照不宣的正在打量我。
  “好了,好了,不逼着你了。”清蓉撇了撇嘴:“等你见到了明韶就会喜欢他啦。”
  我赶紧点头。
  “那我就回宫去了。”清蓉故作大方的放了我一马:“明天我再来找你。”
  “明天啊,”我有点为难了:“明天我要去刑部听审。”
  “那就后天吧。”她的小脸又要垮下来了。我赶紧点头。

  不过第二天的听审我到底还是没能参加。因为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容琴师傅派人送来的口信,让我第二天回清水庵。
  后来我才知道,云府出事的那天夜里,当喜画从云谨的书房里跑出去以后,书房里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就是云辽的正妻李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那天偷偷跟在丈夫的身后来到了云谨的书房外面,当然也就目睹了自己丈夫行凶的整个过程。这个女人帮助云辽把尸体搬到了云谨自己的卧房,然后擦拭血迹,把凶器扔进了佛堂前面的海子里。
  最后一个招供的也是李氏,这倒叫我不得不有点佩服起她来。
  还要补充的一个小插曲是:云辽的小妾胡氏当晚在厨房炖好补汤的时候,曾经派了一个丫鬟去请李氏和云辽的另外一个小妾孙氏,丫鬟去了李氏的住处但是没有看到屋里有人。因为事关人命,胡氏一直没敢说出来。
  按照焰天国的律法,云辽判绞刑。帮凶李氏判千里流徙,遇赦不赦。
  我也没有再见过喜画。听罗大人说,喜画本来是要回自己老家的,但是被云老太太死活给留下了。云谨未婚,云辽只有小妾孙氏生有两个女儿。所以,喜画后来生下的儿子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云家的继承人。
  我倒是希望这个孩子长大后,喜画能告诉他父亲名叫——云谨。不过这毕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别人的生活我又怎么能左右呢。
  只要活着的人都好。

  上山的路上,我一直在猜测容琴师傅派人叫我回来的原因。跟着她四年多了,她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但没有多余的话,也从不过问我的事。有时候我在家多耽误了一两天回来,她也从不多问。
  这一次……
  还没有到清水庵呢,远远就看见山门外规规矩矩的立着七八个劲装的大汉,一个个眼神机敏。一看就是江湖人。
  这情景让我顿时精神一振,该不是师傅的仇家寻来了?不象不象,要是仇家早杀进去了。不过,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我有漂亮到被人当街围观的程度吗?
  从他们当中穿过去的时候,我提了一口气,暗暗戒备。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走到我和师傅住的小跨院外面,又看到了同样的情形。不过这几个人都低垂着头,没有谁斜眼看我,莫非是有什么事要求师傅?
  师傅在院子当中静静的走来走去,四个同样装束的男女恭恭敬敬的跪在院子当中。虽然夏天快要过去了,但是这时候快到中午了,太阳还是很毒辣的……
  看到我,师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欣慰的表情,看得我心里一愣。她很少有这样感情外露的时刻,这是怎么了?
  “过来,”她挥手让我走到她的身边,然后冲那几个跪着的人说:“这个就是我的徒弟记舞潮。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三岁了。年纪虽然小了点,但是这孩子天资聪敏,至少已经学到了我六七成的功夫。只要日后勤加练习,武功造诣绝不在我之下。”
  四个人抬起头打量我,我也好奇的打量他们。还没看清,他们又低下头,齐声说:“见过小师妹。”
  小师妹?我愣愣的看看他们,再扭头看师傅。
  容琴垂下眼睑,淡淡的说:“你不是很好奇我们这门派叫什么名字吗?现在我告诉你,我们叫做冥宗。掌门人是我的师姐,为了当上掌门,二十年前设计陷害我,将我赶出冥宗。现在她快要死了,死前想求个良心平安。所以派人来求我回去做掌门。”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被人冤枉了二十年,难怪她总是那么不高兴了。换谁能高兴啊?
  师傅远远的眺望着后山翠绿的山头,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良久,才喃喃说:“这情景我整整盼了二十年,几乎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么一天了。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丝毫也打不起精神来。舞潮,你来说说看,我这是怎么了?”
  我冲着她微微一笑:“这是因为师傅已经把往日的恩怨,还有江湖上的名利之争都放下了。”
  容琴师傅看了看我,唇边浮起轻浅的笑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看看地上跪着的人,再看看师傅,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狡黠的神色,好象抛个难题给我,逗着我玩似的。我忽然觉得让她苦恼了二十年的事,今天应该算是个了结了吧。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心情舒畅。
  “就让他们回去告诉那个掌门,就说师傅你已经把冥宗忘记了。她爱选谁当掌门都跟咱们没有关系。”我说,然后附上一个讨好的笑容:“我也大了,可以陪着你去周游世界了。”
  容琴师傅仰天大笑。
  她其实不老,长的也不丑,这么一笑,还真是很好看。
  但是听到她的笑声,地上跪着的四个人却把头伏得更低了,其中一个姑娘哽咽着说:“师叔不肯回去,我们……我们……”
  容琴师傅象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依然无限神往的眺望着远处。她的眼睛里那若有若无的阴霾已经消失了,就好象乌云散开,露出了晴朗的天空一样,让我的心里也无端的轻快起来。
  “我怎么直到今天才发现其实那些事情是不值得计较的呢?”她喃喃自语:“我怎么直到今天才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意被别人冤枉呢?”她转头看着我:“我好象浪费了很多时间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我撇了撇嘴:“谁让你从来也不肯说自己的事,要不我早就把你开导好了。”
  容琴师傅又笑了。她看看地上跪着的人,淡淡的说:“你们回去吧。”
  四个人没有一个肯动。
  容琴师傅有点为难的看看他们,再看看我,“要不,你去给他们当掌门吧?”
  我一口气没上来。
  “你是我徒弟,武功又好,人又聪明。”她歪着头看我:“冥宗在江湖上是个名声不错的大门派,当他们的掌门不丢人。”
  “那怎么行?”我摇摇头,这师傅,别是从自己的心结里解脱出来,有点得意忘形了吧?
  “有什么不行?”她很认真的看着我,这回不象是在说笑话了:“你不是要除暴安良吗?当上冥宗的掌门,你的理想不就可以实现了?”
  除暴安良,说起来是没错,可是,打着除暴安良的名义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吗?
  我摇摇头:“我要除暴安良,但是我不能违反律法。我的理想是要当捕快。”
  这句话的效果大概可以媲美手榴弹了,因为所有的人都昏头昏脑,目瞪口呆的望着我,好象我是从天而降的怪物史莱克。
  容琴师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结结巴巴的说:“你……不当掌门……要当……捕快?”
  我用力的点点头。
  一旦确定了这一点,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
  我望着面前这些被我震晕了头,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几张面孔,宛如宣誓入党一般,以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一字一顿的说:“我要捍卫法律的尊严,我要通过正当的法律程序来除暴安良,保护国家安全、保护每一位公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因为……”我严肃的说:“因为没有律法观念的社会,是没有希望和前途的社会。”
  我看看他们,他们还在目瞪口呆的望着我。我怀疑他们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我再看看容琴师傅,她也愣愣的。
  这感觉真让我抓狂。我的话很难懂吗?
  为了表达我的决心,我振臂高呼:“我坚决不当——黑帮老大!”

十六

  “冥宗是名门正派,不是黑帮!”这个忍无可忍的声音发自庭院当中那个怒目圆睁的姑娘。
  我凑到她的面前,郑重其事的说:“所谓名门正派的说法好象是你们自己封的哦。冥宗成立的最初,你们跟国家有关部门申请过了吗?得到国家的批准了吗?有正式的执照吗?定期上税吗?”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我,我只好遗憾的摇头:“都没有?那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都属于非法组织,跟黑帮的性质是一样的……”
  容琴师傅轻轻的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我的普法教育。
  她倒没有责备我称冥宗是黑帮,估计在她心里跟他们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她只是很冷静的说:“回去告诉你们掌门,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也许去看望几个朋友,还要去一趟关外。要回来至少是两年之后了。她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一定去看看她。”
  “关外?”这两个字让我的眼前一亮,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我赶紧拉拉师傅的袖子问她:“是不是临西草原?”
  容琴师傅瞟了我一眼,“你又打什么主意?”
  我笑嘻嘻的说:“倒是没打什么主意,就是觉得师傅你一个人上路多寂寞,多没意思啊?要是路上有个人陪你说话,陪你逛街,还给你弹琴解闷,还给你端茶倒水,你说那不是更有趣吗?而且,我还会……做饭!会做炒鸡蛋,还有……”
  容琴师傅好象没有被我的广告所迷惑,她只是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说:“我最先要去见的人是毒仙子风秀秀,这人可是当世使毒解毒的老祖宗。你如果真要当捕快,这个人倒是不可不见。”
  我立刻跳了起来:“那么说,你是同意啦?”
  看到她笑微微的点了点头,我转身就往外跑。师傅在我背后叮嘱我:“不准带珠宝首饰,不准带丫鬟,不准惹是生非……”
  我当然是——统统答应啦。

  我兴高采烈的跑回家的时候,记老爹刚好下朝回来。我赶紧告诉他我想跟师傅出门的事,没想到老爹听了只是低着头往院子里走,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里微微有些忐忑。虽然已经想好了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趁着黑夜偷偷溜走。以我现在的身手,福嫂已经抓不住我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同意,只有他们同意了,我上路的时候心里才不会有负担。
  光顾着想心事了,一抬头已经到了后院张夫人的住处。我停住脚,不知道还该不该跟着进去。
  老爹头也不回的说:“进来。”
  我们走进张夫人房间的时候,没想到我的小娘亲也在,满屋子的人全都围着舞秀忙活。舞秀梳着正式的盘发,发髻上戴了好些首饰,打扮得好象一个漂亮的大洋娃娃,平举着双臂,一动不敢动的站在屋子的中央,除了两个娘,还有特意请来的两个绣娘在检查裙子那里需要改动。
  看到我们进来,张夫人连忙说:“舞秀你别动!”然后才回过脸跟老爹解释:“丞相府上的大小姐跟舞秀是手帕交,下个月要过生日。人家已经送来了请柬,舞秀是一定要去的。我们正给她试衣服呢。”说着转脸看看我:“你也得去,一会儿让绣娘给你量量身,不知道你现在都在忙些什么,总也不在家。要是再不做,到时候就赶不及穿了……”
  我看着舞秀一动不动的姿势,心里没来由的感到惶恐。我还没有嫁入豪门,这样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么?
  一抬头,正触到了老爹深沉的目光,他只是扫了我一眼,目光又转向了舞秀。一时间他的表情也有些茫然。我看到他的两只手在背后握了起来,变成了两个拳头。
  一个绣娘朝我们走过来,先给老爹行了个礼,然后掏出软尺要给我量身。虽然她只是个没有武功的寻常妇人,我还是情不自禁的向后躲了一步。
  小娘亲走过来拉住了我,微微有些嗔怪的说:“你可是静王府未来的小王妃,看看你整天象个野孩子一样到处乱跑,都已经是大人了,哪有舞秀半分乖巧?丞相府上的宴会可是有很多闺秀出席,你要是再这么不上心,丢的可是静王府的脸面……”
  她一面说,那个绣娘的手已经凑了过来,我想往后躲可是又不敢对小娘亲使蛮力,正在推推搡搡的时候,忽然听到老爹说:“放开潮儿,你们还是先去照料秀儿。”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记老爹好象终于下了决心一样,伸手把我拉到了他的身边。他握得很用力,好象要通过这一握把他的力量传递给我,平息我心头的惶恐一样。
  屋子里的女人们都面面相觑,张夫人和小娘亲对视一眼,微微有些不满的说:“老爷,我们都知道你是宠着潮儿,可是她已经不小了。再不学些礼仪……”
  记老爹拉着我的手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我偷偷的回头看了一眼,张夫人和小娘亲都是一脸无奈担忧的神色,只有舞秀,小心翼翼的瞟着我,目光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羡慕。
  记老爹带着我又坐到了假山上,我望着假山下面种满了睡莲的池塘和大半个后花园,恍惚想起几年前也曾经有过这样一幕……
  老爹沉默的望着远处,看到他深沉的目光,突然发现这几年他也变了很多。没有刚到中京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了,好象所有的棱角都悄无声息的收了起来。也没有那么爱笑了。我轻轻的靠在他的身上,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记老爹抚摸着我的辫子,轻声说:“潮儿,你想过以后要过怎么样的生活吗?”
  我点点头。
  记老爹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那你说说看。”
  我觉得现在未尝不是个摊牌的好时机,于是鼓起勇气说:“我变不成舞秀,也不想变成舞秀,我也不想嫁到静王府去当小王妃。我要学好武艺,进刑部当捕快。那样我自己就有俸禄,就再也不用靠别人养活我了。”
  记老爹对这个答案好象一点也不意外。我不禁怀疑是不是罗进跟他说起过什么呢?我抬头看他,他也正低着头看我,“我一直以为宝福和福嫂就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了。可是福嫂却说你的功夫已经超过了她。这就是说,你的安全问题,基本上不用老爹来担心了。”
  他看看我,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要当个纵横江湖的游侠。但是最终还是按照家里长辈的意愿入仕。”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几个孩子里,就数你的性子最象我。不过,作为父亲,我现在真的是很矛盾。我觉得自己是在拿你的未来打赌。如果此时我纵容你,万一真的因此而错过了静王府的因缘……”
  我又惊又喜的抱住他的胳膊:“那你就是同意我跟师傅出门了?”
  老爹无奈的笑了,“也罢,大不了老爹养你一辈子。”
  这句话听得我心花怒放,跳起来在老爹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每到一个新地方,你要赶紧写信回家。”老爹一脸纵容的表情,细细的交代我:“还有,你的所见所闻都要详细讲给老爹听……”

  我们最先去的地方是余阳江。
  亲眼看到这焰天国最大的一条江,我真是激动的难以自持。它和长江、扬子江以及所有我见过的江都不同,宽阔的江面水势浩大,但是在两岸绵延不绝的苇草的衬托之下,偏偏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清秀韵味。
  容琴师傅带着我从余阳码头坐船走水路,大概走了半个月,来到了余阳江下游最大的城市蒲林。蒲林是焰天国最大的稻米产地,同时盛产丝绸。四通八达的水运让蒲林的丝绸甚至远销到了遥远的安锡国。
  而在风景如画的蒲林郊外,靠近原始森林的地方,有个当地人闻之色变的神秘山谷万毒谷。毒仙子风秀秀就住在这里。
  我们进谷的时候是清晨。在中京虽然已经入秋,但是这里却仍然是一派盛夏风光。刚一进入山谷就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明媚的阳光下宛如一块铺开的锦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花香。
  “这些看似野草的东西不能乱碰,说不定就是天下至毒,或者是毒仙子不知打哪里搜罗来的解毒宝贝。”师傅很认真的叮嘱我。我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前走。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越走越是头晕。我忽然反应过来了,这甜甜的花香是不是也具有类似罂粟或麻沸散的功效呢?
  烂漫的花海里,有几个人影正在晃动。
  我们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怒冲冲的说:“有什么好怕?难道我救不了你?这般胆小怎么能做我毒仙子的徒弟?”
  我从师傅身后探头往前看,原来是一个身穿浅色衣衫的中年女子正在逼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子吃什么东西。那个孩子脸色惨白,好象已经吓得不能动了。
  容琴师傅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似乎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
  “这个绿芙蓉……师傅不是说吃下去穿肠烂肚,最多三刻就会死吗?”这孩子战战兢兢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毒仙子皱着眉毛,一脸不屑的说:“你不亲自尝尝,怎么会知道毒发的时候到底会有什么症状?”
  我心里一动,在我们的古代传说里,不是也有神农尝百草吗?她说的好象很有道理啊。我转头去看容琴师傅,她只是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她送我来这里,本来也是让跟着毒仙子学习药学的……
  这样一想,我索性一咬牙站了出来:“让我来试试好了。”
  毒仙子好象一点都不奇怪山谷里又多了两个人,神色自如的拿着一株绿油油的草递到我面前说:“丫头,看仔细了,绿芙蓉的叶子上有一层绒毛,太阳下山以后绒毛就会收拢。还有一种叫做黑芙蓉的,叶片颜色更浓一些,但是没有表面绒毛,春天开黄色花,香味有点象茶叶,无毒。明白了?”
  我点点头,表示看明白了。毒仙子撕下一片叶子递到我嘴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吞了下去。
  毒仙子紧紧盯着我,“记住剂量,我给你吃的是一整片的叶子。有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滑腻腻的,味道有点甜,吞下去以后嘴里凉丝丝的……”刚说到这里,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捂着肚子说:“从胃到小肚子都在疼……”
  容琴师傅从后面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看到她脸上关切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么疼一下好象也值得,因为她还从来没有抱过我呢。
  毒仙子从怀里摸出一个药丸塞进了我的嘴里,“绿芙蓉毒发作的时候,从咽喉到胃部都没有异常,但是从胃部到小腹却会烧烂。这就是它和其他毒药最明显的区别。”
  这可真是异常生动的一节课啊。不知道她是不是每天都这么上课?如果是,恐怕我也受不了了。但是不可否认,这样上的课会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肚子好象不那么痛了,但是却有种全身乏力的感觉。迷迷糊糊的靠在容琴师傅的怀里就睡着了。隐约听见毒仙子的声音说:“她初次闻到白荫的香味,刚才是自己在运内力克制。现在被绿芙蓉折腾了一阵,白荫的药效就泛上来了。无碍的,睡一觉就好了。不过,你这徒弟还真是让我羡慕,不如让给了我吧……”
  我在万毒谷求学生涯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昏睡中渡过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慢慢发现,毒仙子风秀秀不仅是一位擅长使毒的人,更是一位了不起的医生。这个时代的医生普遍停留在望闻问切的水平上,而风秀秀为了观察毒药对身体的破坏程度,曾经有过无数次的解剖经历。所以她对人体的了解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的。
  我对她医学态度的认同,和我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现代医学知识也使得我很受她的青睐。就这样,我又多了个师傅。新师傅的轻功跟容琴师傅不相上下,尤其擅长暗器。我早年曾经让老爹给我打造了一套飞刀,但是因为容琴师傅不用暗器,所以一直属于我的收藏品。跟着她,这一套锋利的飞刀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

  容琴师傅最初估计我会在这里停留半年。
  没想到一呆就是一年多。她送我来的时候是天芒十六年的初秋。来接我的时候,是天芒十八年的初夏。到这一年的秋天,记舞潮就要满十五岁了。
  
  骑在马背上远远的回望繁花如锦的山谷,心里竟然也有些恋恋不舍。
  容琴师傅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听说风秀秀的徒弟没有三五年是不能出师的,你也算是个异数了。”
  她这两年游历了不少地方。看上去人虽然比原来清瘦,但是精神却很好。
  我不满的说:“当初哄我说去临西草原,结果你把我扔在这里,自己逍遥去了。”
  容琴笑道:“为了补偿你,我们这就去吧。”
  我大喜过望:“你可要说话算数。”
  容琴笑而不答。
  我用力一夹马刺,大黑马长嘶一声抢在她前面冲了出去。

十七

  当那一片绿色的草原展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这一瞬间,除了美丽,我真的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春天的绿色,一望无际的绿色,蔓延到天边的绿色,仿佛空气中都跳动着勃勃生机,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让人吸进去一些毛茸茸的东西,直钻进了你的心底里去,痒得你恨不得一头扎进那浓浓的绿色里去肆无忌惮的撒开了跑。
  就在我拉着缰绳在缓坡上蠢蠢欲动的时候,在我们的左边,远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队奔驰的骏马,虽然离得很远,但是从骑手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热烈气息却已经深深的感染了我,我情不自禁的挥舞手臂放声大喊了起来:“加油!加油!”
  不知道他们这里是不是时兴喊加油,不过这会儿已经想不到这个了。
  容琴师傅面带微笑,目不转睛的盯着越来越近的马队。
  冲在马队最前面的是一匹紫红色的骏马,马上是一位神采逼人的中年骑手,一双眼睛威风凛凛。不知道是不是吸足了阳光的缘故,他全身上下都好象在散发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辐射。看到他,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天龙八部》里描写的萧峰。
  “太酷啦!”我兴高采烈的冲着师傅喊了起来:“这个酷哥我喜欢!”
  师傅好象一口气没上来。
  有人哈哈大笑。原来萧峰已经朝着我们这边跑过来了,我忍不住赞叹:“好快的马!”
  萧峰笑道:“这可是草原上有名的苍龙。”说着拉住缰绳,苍龙利落的停在我们的马前,他的目光转向容琴,笑微微的说了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我愣愣的看看他,再看看师傅,疑惑的说:“你们……认识?”
  容琴师傅略微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睑,含糊的介绍说:“这是……我的师兄邱烈。这个就是小徒记舞潮,你叫她西夏就好了。”西夏是离开家以后我用的名字。
  我笑嘻嘻的抱拳向萧峰行礼,客气的说:“西夏见过邱师伯。”自从离开万毒谷我就一直做男装打扮,不过看邱师伯的神态,好象已经看出来了我是个女孩子,要不就是他一早就知道他师妹有个女弟子。
  他上下打量我,笑着说:“好,听说你功夫不错,过两天我带你去打猎吧。”说话间,马队其他的骑手也都赶了过来,围住我们一边七嘴八舌的跟容琴师傅说话,一边好奇的打量我。
  邱烈笑呵呵的跟大家解释说:“原本以为是司马先生,没想到竟然是我的师妹,实在是意外之喜。”
  旁边一个彪形大汉笑嘻嘻的说:“只要是邱大哥的朋友,就是我们临西族的朋友,我们一律欢迎。”
  容琴师傅笑微微的跟大家打招呼,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行礼。说实话,这样热烈直率的气氛不论是在中京还是在蒲林,都是我从未感受过的。一时间,觉得自己心里也豪迈了起来。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号角声,邱烈笑着说:“族长在唤我们了,回去吧。”
  人群中有人拿出了牛角号,也呜呜的吹了起来。我们跟着大队人马缓缓走向了草原的深处。越往里走,景色就越是美丽,从矮坡上望过去,一弯河水从草原上蜿蜒流过,河滩上星星点点的马匹羊群,河边不远的地方支着数不清的彩色帐篷,小孩子们在帐篷外面嬉闹,女人在河边洗衣服。帐篷后面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时候,小孩子们开始欢呼着朝我们跑过来,因为跟我们不熟的原因,不敢离我们很近。但是他们好象很喜欢邱烈,有的直接就上来抱住了他的腿脚。
  邱烈把我们引到了他的帐篷让我们先休息,帐篷的地面上铺着毛皮,虽然粗糙却也柔软舒服。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书案,几箱书籍。再有就是一张简易的木床和一个小小的衣箱。纯粹的男宿舍,没有一丝脂粉气。
  “师伯是不是没有娶媳妇?”我虽然是询问,心里却已经百分百的肯定了。
  容琴师傅点点头,表情多少有点黯然:“他的妻子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临西族人生活在一起。”
  师傅别是暗恋了他几十年吧,真要那样可就太悲惨了。不过看师傅脸上的表情,明显的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了,我也只好转移注意力,正巧在这个时候,有个笑眯眯的老大妈来给我们送吃的东西,还带来邱师伯的一个口信:为了欢迎我们和那位神秘的司马先生,晚上族人会有一个聚会,族长邀请我们也参加。

  因为不熟悉草原上临西族人的规矩,所以我和师傅一直留在帐篷里。
  等到邱师伯来接我们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西边的天空上还残留着一抹胭脂一样的晚霞。
  远远的已经传来了悠扬的乐曲声。
  族长的大帐篷前面摆好了场子,场子中央已经点燃了几个火堆,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也燃着几个火堆,有族中的妇女在那里为客人制作烤肉。
  族长是一个年长的老人,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不过仪态很威严。他的身边是几个装饰华丽的妻妾。离他最近的台子是给贵客留的,而今天的贵客除了容琴师傅就是那个司马先生。
  司马先生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双细长的眼睛十分有神。我能看出这个人是有功夫的,但是身手到底有多好我可就看不出来了。
  因为人很多,远近的说话声,音乐声又十分的嘈杂,所以大家也没有怎么说话就分别落座了。司马先生隔着邱师伯跟容琴师傅说:“我这次也带了小徒出来,这些年轻人也可以互相切磋一下。”
  容琴师傅瞥了我一眼,笑微微的点了点头。坐在师傅旁边的邱师伯却哈哈笑道:“司马,你是念念不忘二十年前败给了容琴,现在想要徒弟帮你找回面子吧?”
  容琴不禁莞尔。
  司马先生象个小孩子一样白了邱师伯一眼,忿忿的别过脸去。看他的反应,好象真的是被邱师伯说中了呢。他的徒弟就一定赢我?我忿忿不平的瞥他一眼,回头对容琴师傅和邱师伯做了一个必胜的手势。
  不过,这位司马先生的徒弟躲在哪里呢?我悄声问邱师伯,他摇头表示不知道。
  场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原来是族长要说话了。
  他年纪虽然一大把了,说起话来底气倒是十足。不过他呜噜噜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无非是欢迎贵客的意思吧,看到大家都举杯,我也有模学样的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大口。
  草原上的酒带着一点点奶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里冲了下去。这跟我在中京时喝的酒很不同,没有那种绵软的香甜,更烈,味道也更粗糙一些。不过,抬头望望广阔无垠的深蓝色夜空,再看看四周这样热烈的狂欢气氛,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星空下,只有喝这样的烈酒好象才搭配。
  于是,当大家不知道为了什么又举杯欢呼的时候,我也举起了酒杯又喝了一大杯。
  容琴师傅知道我能喝一点酒,所以并不阻拦我。反倒是邱师伯,不动声色的把我面前的酒换成了热奶茶,又拿来好些烤肉给我们吃。
  场子里一队年轻的姑娘开始跳舞了,大家都跟着拍手唱歌。不知道是因为我头一回喝这样的烈酒,还是因为我喝得太急,忽然就觉得有点难受。我跟师傅打了个招呼就从席上偷偷的溜了出来。
  
  春天的夜风吹在身上,清凉中带着丝丝暖意。
  正想从帐篷之间穿过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孩子嗔怒的声音:“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我没有太在意。听声音应该是族里的人,不过她没有说他们自己的语言……
  “我打十岁就认识你了,”女孩子继续在发怒:“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可是你对我总是这么不理不睬的,你都走了两年了,今天好不容易又见面……”
  这是什么状况?好象有人在逼婚?
  听她话里的意思,这个人也是今天才来?该不是司马先生的那个要跟我切磋的徒弟吧?
  “你不肯说话?”女孩子的声音又急又怒:“我都问了你一个晚上了,你还是不肯说话?我不漂亮吗?我的出身不够高贵吗?我到底哪一点不够好?”
  我忍不住摇摇头,这女孩子还真是直率的可爱,不过,爱情这东西好象不是这样就可以产生的吧?
  “我这就去找我爹,”女孩子发狠一样说:“我就说你……你调戏我,到时候看你还娶不娶我!”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这么极端的手段啊?情不自禁的就同情起这个被她看中的男同胞来。要不要救他一救呢?
  我在心里反复盘算:如果今天我救了他,他一定会对我怀有感激之情。那么到了切磋武功的时候,他就不好意思下手,那我的胜算不是就更大了吗?
  “你……你还是不肯说话?”女孩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音,忽然“嘶啦”一声,传来衣衫被撕破的声音,已经开始动粗了?
  我赶紧从帐篷后面转了出来,大声说:“原来你在这里!”
  帐篷后面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月亮被云遮住了,这里又离火堆很远,所以,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不过,看轮廓一个是身材挺拔的男子,一个是头戴珠翠的临西族女孩子。我的出现显然吓了他们一跳,那个女孩子颤着声音说:“你……你是谁?”
  我没理她,冲着那个男孩子痞痞的一笑,说:“哥,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转眼的工夫又勾搭上了一个小姑娘?”
  男孩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浓浓的夜色里,只能看到他的两只眼睛好象草原上空的星星一样,散发着清冷的光。
  “没听说邵鸣公子有弟弟呀,”女孩子疑惑的声音:“而且,你们……”
  是想说我们不是一路到达的?我可是老江湖了,圆谎的本事还能没有吗?我故意不理她,只是看着那个男孩子笑嘻嘻:“别以为我不跟你走一条路线,你干的好事我就不知道了。红香楼那个红姑娘,是谁包了两个晚上啊?”
  男孩子还是不动声色的看着我。我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可是在给他解围,怎么他一点都不配合?
  “红香楼?”女孩子疑惑的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我故做惊讶的反问她:“你不知道哦?那是……,青楼啊,里面有好多漂亮姑娘,男人花钱就可以去那里找乐子……”
  女孩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还有……”我搜肠刮肚的想着再下点什么猛料:“刚出门你就在半路上勾搭了一个小丫头,现在怎么处理了?是不是不喜欢了就卖到青楼里去了?”
  女孩子后退了一步,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从狼嘴里救下来的这个可怜的羔羊仍然冷静的好象在看戏一样,只是看着我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轻浅的笑意。
  酒劲好象有点上头了,我得赶紧把戏演完了好回去睡觉。我摇晃了两步,走到他们跟前,一脸痞子相的把胳膊支在羔羊的肩膀上,因为练武的原因我的身高在同龄人里面算是高的了,但他的个子对我来说还是太高了些,支得我不太舒服。不过,总好过没有。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晃了晃头:“哥,临出门的时候,咱家那几个嫂子可都嘱咐我了,让我看着你呢。你说今天晚上这点事,我回去了,说是不说啊?”
  羔羊还没有出声,女孩子又惊叫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几个……嫂子?邵鸣,你……你娶亲了?”
  我有点重心不稳的晃了两晃,“当然娶亲了,一妻六妾。一大家子呢。而且就快要当爹爹了。怎么你不知道?”
  女孩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坚贞啊,我的计划就是把她气跑,然后我回自己帐篷里去睡觉……,尽管现在从我这双醉眼里看出去,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邱师伯的帐篷了。
  还得下猛药,我抬起头看着羔羊正要说话,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天地之间忽然一亮。
  我心里也突然之间有种乌云散开,露出一轮皎洁明月的感觉。他的脸近在咫尺,在月光下看去象一尊无可挑剔雕像,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我想我一定是喝多了?人怎么会发光呢?
  我后退了几步,闭上眼睛用力的摇摇头,再睁开。
  邵鸣静静的站在我面前,头顶是一轮半圆的月。但是月亮的全部光华却好象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再摇摇头,“难怪……难怪……”
  邵鸣清冷的目光淡淡的扫过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女孩子,然后落到了我的身上,漫不经心的说:“难怪什么?”
  我不禁又是一愣。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低低沉沉,带着说不出的韵味。听到他出声,那个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终于一跺脚跑开了。
  我撇了撇嘴:“大男人长成这样,难怪会招惹那么多的麻烦了。”说完这一句,忽然觉得自己跟他并不认识,说这样的话多少有点不合适。
  头越来越沉,我实在是有点挺不住了。
  我冲他摆了摆手,“不用谢了,你……好自为之。”
  头重脚轻的刚一转身,脚底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一头撞上了帐篷旁边的木桩子,疼得我唉呦一声叫了出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心里立刻窜上来一股怒气,看看,好人果然不能做。我帮他解了围,可是我倒霉了他就只会笑。
  我爬起来,忿忿的沿原路往回走。
  邵鸣在背后喊了一句:“你没事吧?”
  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这可恶的家伙。

十八

  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隐隐传来小孩子们在帐篷外面嬉闹的声音、主妇们吆喝牲口的声音和远处水边羊群发出的声音。
  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自己好象回到了内蒙草原,刚到辑毒大队的时候有一次追剿一个贩毒团伙,半夜就住在简易帐篷里,因为出发前听当地人说草原上有狼闹得我没敢睡。天亮了才发现,原来附近就是牧民的春季草场。
  那次行动顾新也参加了,我还记得当我们埋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时,他悄悄问我:“你说这会儿谁出现在眼前比较受欢迎?是狼还是毒贩子?”
  ……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坐起来才发现还有点头昏脑张的,就又躺了回去。
  容琴师傅正坐在矮几旁边梳头。我在枕头上支起胳膊懒洋洋的看着她,昨晚在木桩上撞了一下,把酒都撞醒了。回来了睡不着倒是套了师傅不少话。知道了她和邱师伯年少的时候同门学艺,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点说不清的感情纠葛。后来因为容琴师傅一心一意要争夺掌门之位,就把感情的事放下了。邱师伯被拒绝之后就离开了冥宗,至于另娶他人,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内幕了。不过,从他看我师傅的眼神也能感觉出来应该是没忘了她。
  她的年龄还不到四十,应该是女人最美最有吸引力的年龄。怎么看,都跟邱师伯很相配。不过,难就难在他们谁也不肯开口,这感情也不能光埋在暗地里酝酿个没完啊。
  容琴师傅偏过脑袋,笑微微的看我一眼:“想什么呢?”
  我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我在想,怎么才能嫁给邱师伯。”
  “当”的一声响,师傅手里的梳子掉到了矮几上,她张大了嘴象看活鬼一样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笑嘻嘻的瞟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好象有点不对劲了。
  我若无其事的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慢条斯理的说:“喜欢一个人呢,一定要向他表白。要不然,耽误的说不定就是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
  我看看她,她还坐在那里发呆,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我接着说:“我打算今天就正式的向邱师伯求婚。师傅,咱们冥宗里不讲究这些辈分之间的差别吧?”
  容琴师傅一言不发的冲了出去。
  我听见帐篷外面淅沥哗啦的一阵响声,然后就是邱师伯惊讶的声音:“容琴?容琴?”
  我捂着肚子笑倒在毛皮的地毯上。
  帐篷帘子掀了起来,邱师伯端着个空盘子站在帐篷的门口,看着我的样子,奇怪的问:“你师傅怎么了?一大早就气急败坏的?”
  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因为我跟她说……我要向邱师伯你求婚。”
  邱师伯没有笑,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却望向了师傅的背影。看背影也知道容琴师傅方寸大乱,象个没头苍蝇一样正在草原上乱跑。
  我也笑够了。抬头看着邱师伯,认真的问他:“我师傅好象喜欢你很多年了,而且我说要嫁给你她就气成了这样,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啊?”
  邱师伯从容琴师傅的背影上收回了目光,游移不定的看看我:“你不懂,她并不……”
  “并不什么啊?”我都急了,“我都看出来了,你还没看出来?”
  他还是犹疑不定的看着容琴师傅的背影。
  我跳了起来:“邱师伯,我可是冒着被师傅剥皮的危险试探出了她对你的真心,你看她的样子,象是我戏弄你吗?就算是要救我一命,你也……”
  邱师伯回头瞥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空盘子,转身要去追她。我赶紧在他身后叮嘱一句:“千万替我美言几句……”
  邱师伯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我是不是得自求多福啊?
  我唉声叹气的从地毯上捡起梳子,给自己梳好了头发,然后拽了一条手巾一步三晃的蹭到最近的小河边去洗脸。
  
  河水清亮的一丝杂质都没有,河边的草丛里星星点点的满眼都是各种颜色的野花,空中有飞虫嗡嗡的鸣叫。
  一望无际的临西大草原就这样坦坦荡荡的向每一双注视着它的眼睛呈现出它最美丽的面貌。
  眼前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美丽的不真实。
  忽然就想起了庄生和蝴蝶的故事。对于西夏来说,究竟哪一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呢?有个研究历史的老爸,枪法一流的辑毒警察西夏是真实的?还是武艺高强,有个幸福大家庭的记舞潮才是真实的?
  我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这个问题我真的有点想不明白了。
  就在我从万毒谷出发前夕,接到了记老爹的一封信。信里说他和罗进反复商量过了,决定等我回去后,就按照焰天国的制度由刑部把我的名字拟进新招收的捕快名单里,一起呈上去。罗大人会专门为我这个破例招收的新人写一份荐书。再然后大概需要通过一系列的考核,至于最终会不会得到认可,还要看皇帝陛下的意思。不过按照老爹的估计,前景还是比较乐观的。
  我计划再找清蓉公主走走后门,请她到太后那里去说说情。再就是,要找个大目标挑战,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成功几率。
  我也有预感,觉得这事有希望。
  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想想看,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多少年啊?

  正想的出神,远远的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我站起身,发现这一阵骚动好象是从临西族人聚集的马场那边传来的,马场周围围拢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又抓住了新的野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一大群人忽然四散了开来,几乎于此同时,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闪电一般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看见它的第一眼,真的让人有种惊艳的感觉。通体漆黑的毛皮,曲线优美的身躯,四肢强健,连眼睛都象金苹果一样闪闪发亮。而且,它身上毫不掩饰的散发出一种狂放不羁,仿佛它就是这大草原上的天之骄子,任谁也不能够驾御。
  不过,要命的是这天之骄子的后背上正好坐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应该不能叫“坐”了,她双手紧紧抓着马鬃,身体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马速太快,我手里又没有套索,九成把握是拦不住的。那可不可以把人救下来呢?
  我紧张的目测着马匹和我之间的距离,我们之间还有一道缓坡,它冲到那里的时候,速度会慢下来,我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刹那的减速呢?
  它已经冲到了缓坡下面,趁着它速度略微缓下来的瞬间,我用最快的速度从侧面扑了过去,双脚在马背上轻轻一点,一把捞住了女孩子的腰身。没想到的是她抓着马鬃根本就不撒手,我大喊了一声:“放手!”
  我本想借着马速这么一缓捞着她跳下来。摔在草丛里打几个滚,顶多摔出几处擦伤——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真的是吓坏了,不管我怎么喊,双手死死揪着马鬃就是不放——就这么一耽误,大黑马已经窜上了缓坡,箭一样冲向草原深处。
  这下,连我也下不去了。我的骑术并不精,到了这个份上只能护着前面这个女孩子不要让她掉了下去。
  这一定是一匹野马,坐在它的身上,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它肌肉里所澎湃的力量。看样子,一时半会它是不会自己停下来的,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抓紧了马鬃,几乎使出了十成的力气来控制马匹,想让它按照我的意志停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这聪明的马儿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它太骄傲了,不肯听从我的指挥。还拼命捣乱想把我们甩下来。在我用力的踹了它几脚之后,它变得稍微老实了一点,不再那么乱蹦乱跳了,但还是不肯停下来。
  是在跟我拼比内力吗?
  我能感觉到它似乎也满腹委屈,让我情不自禁的有点心疼。
  风从脸颊旁边呼啸而过,感觉好象无数细小的针在我的脸上划了过去,我身上除了飞刀没有别的兵器,如果用飞刀伤它,会不会让它狂性大发,跑得更欢呢?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的不舍得就这么伤了它。
  在这疾速奔跑的韵律中,我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当我试图控制住它的时候,它虽然没有停下来,却按照我内力的控制很配合的转移了方向。它似乎也渐渐的领会到了我的意图,这样一来好象是我驾御着它在这草原上奔驰……,仿佛我驾驶的是一辆性能优越的越野吉普……
  心里最初的那一点点慌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速度所引发的欣喜,这奇异的感觉不仅来自它奔跑的速度,也来自它与我的心意相通……
  问题是,该怎么让它停下来呢。
  眼角的余光扫到身后远远的地方有一队骏马正在追赶着我们,而在离我们不太远的地方,一匹白色的骏马已经十分接近了,马上的骑手朝我们扔出一跟套索,但是被大黑马十分机警的躲开了。
  白马带着骑手不停的接近我们,一次又一次的用套索来试图套住狂奔的黑马,但是却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了。我抓着马鬃的十指已经僵硬了,而我怀里的女孩子身体软绵绵的靠在我的胳膊上,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白马又一次靠近,套马索飞了过来,准确的套住了奔跑中的大黑马,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大斜坡,而斜坡的尽头是一汪镜子般平静美丽的湖泊。
  以我们的速度,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大喊一声,就感觉身体已经腾空而起,然后疾速的向下方堕了下去……。眼前就象快放的镜头一样,先是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平静水面,然后就是水花四溅,眼前顿时变得白茫茫一片,从头到脚刹那之间就被彻骨的冷意紧紧的包围了。
  没想到春天的河水竟然这么冷……
  我呛了几口水才想起怀里还有个女孩子,连忙憋住一口气四下乱摸,似乎摸到了一把长头发,顾不了许多就抓住了往岸边游,我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慌乱中也看不清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帮着我架住了昏迷的那个女孩子,她似乎已经醒了过来,正在我的手里挣扎。
  身体越来越沉重,周围的水也似乎变的越来越粘稠了……
  当我终于一头扑倒在草地上的时候,有那么几分钟我好象也昏过去了。不过应该就只有几分钟吧……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两尺之外那张完美如雕像般的脸孔。这情景让我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的皮肤原来是浅浅的麦色,英挺的剑眉,眉梢和眼角都微微的向上挑起,这样的眉眼即使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也仿佛含着两三分的笑意。挺直的鼻子,轮廓优美的嘴唇和下巴……
  他的眼睑微微颤动,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躲开视线之前就睁开了双眼。我还是头一次离这么近的打量一个人的眼睛,很黑,很亮,而且深不可测。他看着我,幽深的眸子里似乎也有刹那间的恍惚。
  我还真是不习惯离别人这么近,挣扎着爬了起来。这么一动才发现浑身上下都象散架了一样。在我们脚边,是那个女孩子。她好象也喝了不少水,不过看她正呜呜的哭,估计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看见我们都坐了起来,女孩子一头扑进了邵鸣的怀里,呜呜咽咽的说:“邵鸣,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目瞪口呆的看看她,原来又是她!
  怎么救她的人成了邵鸣?
  我呆呆的看着邵鸣,邵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把她推开。他的目光朝我望了过来,里面多少有一点关切的意味。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的视线游移到了我的身后,唇角轻轻的向上挑了上去,流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我的身后传来水花的声音,我正想着是不是水里有鱼,就感觉到一个热烘烘的东西凑到了我的脖子旁边,吓得我腿一软又坐回到了水里。
  我听到邵鸣笑了起来。一抬头,才发现原来肇事的罪魁祸首是——大黑马。
  我立刻怒冲冲的瞪着它,它却象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灰溜溜的靠了过来,讨好的用鼻子去蹭我的脸。
  “你……干什么?”我推开它的大脑袋,“你差点害死我们……”
  它弄得我痒痒的,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个家伙,是不是因为把我们摔进了湖里所以不好意思了?我按住它的大脑袋,它的两只金苹果一样的大眼睛很无辜的看着我,然后又凑过来在我的脸上乱蹭。
  我拍拍它的大脑袋,扶着它的脖子慢慢的往岸上走。
  这时候,后面的临西族人都赶了上来。容琴师傅和邱师伯也在里面,大概是这场事故太过于刺激了,容琴师傅的脸色到现在还是苍白的,拉着我的手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有邱师伯笑眯眯的说:“西夏是因祸得福。我在草原上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马。”
  虽然我早就想要一匹好的座骑,但还真是没想过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得到。这是不是也算意外之福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搂住大黑马的脖子好好亲热了一下。大黑马轻轻的喷着鼻息任凭我轻薄,不过,当邱师伯想靠近它的时候,它立刻就翻脸了。
  我赶紧拉住它,学着《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的语气,郑重其事的凝视着它的大眼睛说:“我郑重宣布,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啦,我就不给你打上我的标记了,我也没什么标记。恩,给你起个名字吧。你以后就叫——爱你一万年。”
  天知道看《情巅大圣》的时候,我多么羡慕那神通广大的爱你一万年。
  现在我终于也有啦!

十九

  草原上的风呼啸着掠过我的耳边,脚下的草场和远处的山麓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让我有种在云端飞翔的感觉。
  我和爱你一万年之间真的有一种神秘的心意相通,尤其是在草原上纵情狂奔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发的明显。它能够领会我每一个微妙的指示,然后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我们已经把邵鸣和他的小白龙远远的甩到了后面。
  最初是司马先生一心想让我和邵鸣比武,等到我收了大黑马,就变成了邵鸣对我的座骑不服气,所以两天以来我们已经比赛了三次了。爱你一万年以三比零的绝对优势取得了冠军称号。
  邵鸣终于赶了上来,小白龙已经累得直喘粗气了。我也放松了缰绳让爱你一万年和它的同伴一起在草原上慢慢的溜达。
  这里离开临西族人的居住点已经很远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蓝天绿草,就是几处镜子一般平滑美丽的小湖泊。景色宁静的让人感觉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邵鸣微微叹了口气,十分遗憾的说了句:“以后恐怕难有这样的机会纵马了。”
  听邱师伯说司马先生明天就要带着他一起离开了,难怪他会有这样的感慨。其实我心里也多少有点不舍,等回到了中京,恐怕我也再没有这样的机会纵情玩乐了。
  “西夏,你们有机会去中京吗?”他忽然问我。
  “也许会吧。”我含糊的说:“要看师傅的意思。怎么了?”
  邵鸣望着远处,淡淡的说:“中京郊外靠进戴县的地方有个叫落星泉的牧场,你如果有机会到中京,别忘了带上爱你一万年来找我,我们再来赛一场。”
  我说:“好。”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实跟这个人相处久了,就觉得他身上也没有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
  就是不太爱说话。
  晚上为了给司马先生送行,族里又举行了聚会。
  族长说了好些感激司马先生的话,好象是司马先生帮了临西族什么大忙。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不过看他们的样子都好象十分的激动。几乎每个成年的男人都端着酒杯上来给司马先生敬酒。
  本想问问邱师伯的,但是他挨着容琴师傅,两个人不停的窃窃私语,我根本就插不进去嘴。这情景还真让我有点感慨,我费那么大劲为他们消除误会,结果到了最后,我还是成了被丢过墙的那一个。
  我不过是想找个说话的人,谁知道这么一回头,又看到了缠着邵鸣的那个古丽塔。
  那天从湖边回来我就已经知道这个叫古丽塔的姑娘是族长的小女儿。在火光里看她,倒也生得浓眉大眼的,她一直坐在邵鸣的旁边,因为司马先生就坐在旁边,她也不能说什么体己话,只是坐在邵鸣的身边,不停的流泪,后来族长终于看不下去了,让几个妻妾把硬她给架了回去。
  我冲着邵鸣扮了个鬼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酒壶已经空了,伸手拿过师傅的酒壶把我的酒杯斟满。一想到再次喝这酒还不知道是什么年月,就觉得这酒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喝。师傅刚才说了,明天司马先生走后,我们也走。消息虽然突然了点,但是转念一想,在这里不知不觉几天已经过去了。又意外的得了匹好马。也算没有白来吧……
  师傅回过头,看到她的酒壶在我手里,微微有些好笑。但是并没有阻拦我。邱师伯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说了句:“想喝就喝吧。”他大概以为我不舍得离开草原,离愁别绪在作怪。
  其实我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带着奶香味的酒以后可能再也喝不着了,想多喝点。最好一次喝个够。
  场子里姑娘们已经开始跳起舞来了,看得我神清气爽,不知不觉又喝干了一壶。左右看看,邱师伯离得太远,够不着。于是伸手去拿邵鸣的酒壶。
  “西夏,你好象喝了不少了。”邵鸣按着酒壶不让我拿。
  这小气鬼。
  我瞪他一眼,“我有酒量。”
  他也瞪着眼睛看我,好象不相信的样子。我只好耐下性子认真的跟他解释:“真的,我有酒量。”
  他还是不松手,眼睛里多少带出了一点好笑的神色。是不是我女扮男装的样子不够威猛,所以他小看我?我放弃了跟他要酒的打算。直接冲着场子里给客人们添酒的姑娘比划我的空酒壶。盛装的临西族姑娘笑嘻嘻的过来,把我面前的两个空酒壶都添满了。
  跟上次喝酒的感觉不同,这次一点没有头晕的感觉。反而心里无端的越喝越兴奋。我忽然想起了放在河滩上自己溜达的爱你一万年。赶紧抓了一把干奶酪就往外走。这可是它爱吃的东西。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圆溜溜的月亮,一丝云也没有。满天的星斗静悄悄的注视着安静美丽的大草原。
  我轻轻喊着我的宝贝座骑,不知道是听到我喊它的名字,还是感应到了我的气息。爱你一万年一溜儿小跑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在它身后是邵鸣的那匹小白龙。它们俩看样子也正在这柠檬一般月色中悠闲自在的散步呢。
  我掏出干奶酪分给它们吃,原本是想趁着这股子兴奋劲让它带着我再在草原上飞一圈的,但是被凉风这么一吹,兴奋劲过去了,反倒涌上来满腹心事。身体也觉得沉甸甸的,索性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邵鸣。他拍了拍小白龙的脑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望着月光下沉睡的大草原,不由自主的长长叹了口气:“以后恐怕我也再没有这么逍遥的时候了。”
  邵鸣看了看我,好奇的问我:“怎么了?”
  我再叹了一口气:“因为一旦离开这里,我的光辉事业就要正式开始了……”
  “什么事业?”邵鸣好笑的问我。
  “当然是太阳底下最正义的事业!”我瞪他一眼:“最神圣的事业……”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我这么激动,是不是真的又喝多了?我偷眼看看邵鸣,他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只是略微有些好笑的看着我。
  “你会不会唱歌?”我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过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白问吗?话都不爱说的人,他能会唱歌吗?
  邵鸣果然摇头,然后问我:“你会唱吗?”
  我说:“会。不过我基本上都只能记住半首歌词,你听不听?”
  他笑了笑说:“半首也行,唱吧。”
  我想了想,“我给你唱后街男孩的歌吧。”
  他奇怪的反问我:“谁是后街男孩?”
  我叹了口气,说:“就是几个大帅哥组成的乐队。其实他们也已经过时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疑惑的问我:“帅哥……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我不耐烦了:“你听是不听?”
  他干脆的说:“听。”
  于是我开始唱《Show Me The Meaning Of Being Lonely》,唱莎拉•布莱曼的《There For Me》,这基本上是我最喜欢的歌了,而且也符合我现在的心情,这酒闹得我真的有点惆怅起来了……
  我象个上足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声情并茂,一首接一首的唱个不停。好象还唱了一段《武家坡》,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终于想起一首能唱完整的歌,就是周杰伦的《菊花台》,然后就开始翻来覆去的唱菊花台……
  终于唱累了。
  迷迷糊糊的好象睁了一下眼睛,月亮的颜色已经很浅淡了,而且斜斜的挂在很远的地方。我奇怪的问他:“我唱得很难听吗?”
  邵鸣说:“不难听。”
  我晃了晃脑袋,头晕眼花的反问他:“刚才月亮明明在我们头顶上,怎么我一唱歌它就躲得那么远?”
  邵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听……这句话我记不起来有没有说出口了。
  再后来的事,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等我酒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容琴师傅说我昨天喝得烂醉,是被邵鸣给送回来的。
  他们师徒今天一早就已经走了。
  我拎着手巾懒洋洋的到河边去洗脸。河水还是那么清清的,静静的。
  不知道是不是族里的壮年们都出去打猎的缘故,整个营地都显得空荡荡的。我回头对师傅说:“咱们也走吧。”
  容琴师傅好笑的问我:“头不疼吗?要不咱们多留一天。”
  我摇摇头:“还是走吧。”
  早一天送我回中京,她就可以早一天回来和邱师伯团圆。再说,我也想家了。
  到了天擦黑的时候,我们终于确定是迷路了。
  这是我们离开草原的第五天,已经进入了焰天国西部最大的山脉——西岭山脉。
  不知道是我骑着宝贝马儿追兔子追岔了路,还是这条近路打开始容琴师傅就记错了。总而言之,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和四周围苍茫的群山,容琴师傅也是一脸茫然。
  最要命的就是谁也不知道眼前的这条山路到底是不是通往中京官道的近路?
  夜色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象鸟叫,听起来阴森森的。我尽管不怕黑,但是也不由自主的警觉起来。这样的荒山野岭……
  “西夏,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有人家?”容琴师傅突然指着前面喊了起来。
  影影绰绰的,好象是,又好象不是。但是到了这个份上了,也顾不了许多,只能朝着那个方向试试看了。
  跑近了才看出来,还真是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子。稀稀落落也就几十户人家。听到我们的马蹄声,狗儿们象大合唱一样此起彼伏的都叫了起来。我们前方的一个跨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个人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赶紧又缩了回去。
  容琴师傅赶紧说:“这位乡亲,我们母女俩个迷路了,能不能在您这里借宿一个晚上?”
  里面没有声音。
  容琴师傅等了等,又说:“荒山野岭的,我们真是迷路了。行个方便,我们一定加倍酬谢。”
  一个老太太的声气犹犹豫豫的说:“就你们母女俩?”
  容琴师傅连忙说:“大娘,您行个方便吧。”
  门拉开了,老太太说:“那就进来吧。不过,只能给你们娘儿俩腾出一间房来。”
  容琴师傅连连道谢,我也跟在她身后牵着马进去。一进院门,才发现是个挺宽敞的院子,几只大狗都栓着,堂屋的门开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怯怯的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老太太说:“柱子媳妇,你给客人倒点热水,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
  容琴师傅从马背上解下来几只山鸡野兔说:“这些是我们路上打的,麻烦小嫂子给我们做顿晚饭。”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一并递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客气了几句也就收下了。然后带着我们进了堂屋。
  那个叫柱子媳妇的女人端来热水就赶紧到厨房去忙活了。她看上去也就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倒不象是山里人。
  “我儿子去后山走亲戚了,”老太太坐在旁边陪着我们说话,她大概有五十来岁的年纪,脑后挽个小髻,黑瘦的一张脸上生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要不我听见动静赶紧出去看看呢,山路虽然走得熟了,但是一到晚上还是让人不太放心。”
  容琴师傅很客气的跟她寒暄。
  不多时,年轻的小媳妇端着一张托盘进来了,除了两大碗糙米白饭,还有一大碗烧兔肉和两碟小菜。老太太问她:“都盛来了?”
  小媳妇低眉顺眼的说:“没有,还剩着一碗。”
  容琴师傅连忙说:“我们这些就够了,您老的儿子不是还没回来吗?正好留着给他吧。”
  老太太笑眯眯的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去看看,放好了没有,别叫猫给叼走了。”说着转身出去了。
  她刚一出了堂屋,小媳妇的手指就迅速的伸进了我面前的茶碗里,蘸着茶水飞快的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最后一道笔画还没有写完,就听见老太太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堂屋外面。
  小媳妇飞快的在桌面上一抹,然后转身退了出去。她这一番动作实在太快,我还真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那两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写的是:救我

二十

  容琴师傅当然也看到了,她瞟了我一眼,不动声色的回头冲着老太太笑了笑:“天也晚了,不如大娘先休息吧,我们有这位小嫂子陪着就行了。”
  老太太瞥了一眼那小媳妇的背影,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人老了觉少。再说儿子还没回来呢。哪能睡着啊。正好陪陪你们。”
  容琴师傅和我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年轻的小媳妇给老太太端上来一杯热水,就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看样子,得先把老太太拿下,要不她一吆喝起来,这前后左右可都是他们的人。那可就真的麻烦了,这些毕竟都是普通老百姓,怎么跟他们动手?但是不动手也不行,总不能干等着挨打呀。
  我翻来覆去的比较着想出来的几种办法,究竟哪一种对付她比较好呢?要不下点药?这个我可拿手。
  这时候远远的又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叫,老太太连忙往外跑,我赶紧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窜过去给她的杯子里下了点调料。容琴师傅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的,但是什么也没说。
  老太太摇着头又进来了,嘴里还在念叨:“莫不是留在他老舅家了?”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的瞟了我们两眼。我估计进了屋,看到我们身上都带着兵器,她有点不太放心了,指望着儿子赶紧回来给她壮胆呢。
  容琴师傅笑了笑,安慰她说:“您老人家别担心了,大男人出门,又是熟路……”
  老太太心神不定的在堂屋里转悠了两圈,坐回去端着杯子喝了两口热水,然后拧着眉头冲外面就喊了起来:“柱子媳妇?你这杯子怎么洗的……”话未说完,一脑袋扎到了桌子上,睡过去了。
  门外的小媳妇一溜烟跑了进来,进门看到这副光景,扑通一声就给我们跪下了。
  我赶紧把她拽了起来:“快说说怎么回事?是被拐卖到这里来的?”
  小媳妇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呢,眼泪先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我最怕看人哭了,赶紧说:“你别怕,她只是昏睡过去了。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擦了擦脸,抽抽搭搭的说:“我被卖到这里已经半年了。每天除了干活还要受他们的打骂。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求两位女侠能救我……”
  听到这小媳妇一个劲的诉苦,我赶紧打断了她的话头:“你怎么给卖到这里的?”
  她又擦了擦脸,可怜兮兮的说:“小女子叫李秀。是中京戴县人氏。家里是给别人种田的。除了爷娘,还有个哥哥和三个小妹妹。去年有个牙婆到我们村,说中京一户大户人家买婢。爷娘一商量就把我卖了,说是到大户人家做丫鬟,总好过饿死。没想到……”说着,脸色微微一变,肩膀也轻轻抖了起来:“带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除了我还有另外七个姑娘。不过,不是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反倒是逼着我们学一些唱曲、伺候人的功夫……我们里头,但凡谁有疑问的就要挨打……”
  我皱起了眉头:“一共八个人?”
  李秀点了点头:“我们一共是八个人,听那院子里专门看着我们的老婆子说,最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个。”
  我和容琴师傅对视了一眼,如果她所说的属实,那么这样大规模的人口贩卖为什么官府一点也没有察觉?
  李秀接着说:“听那老婆子说,原来也有几个想要逃跑的,结果都被捉了回来,活活的拿鞭子抽死了。”说到这里,一张小脸变得煞白,“后来我们被押上了马车,一路向西,我半路上就病了,一直发烧,到了这里的时候,牙婆说我是好不了了,又怕传染了其他人,就贱价卖给了这户人家……”
  听到这里,我和容琴师傅都陷入了沉思。焰天国的北面是戈壁,西面是临西草原,东面与大楚国接壤,南面是海,以前只听说过有人贩卖人口到海外的南丸岛国。这伙人贩子一路向西是要将人贩卖到哪里去?在草原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传闻啊。
  李秀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容琴师傅叹了口气:“我们送你回家,告诉你爹娘,别再卖你了。一家人守在一起,哪怕日子苦些也比这样骨肉分离要强。”
  我撇了撇嘴,就猜到师傅会这样说。
  我说:“李秀,你想好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人贩子已经害了不少人了,而且还在继续害人,说不定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就又有跟你一样的女子被他们害了。我希望你能跟我去刑部录个口供,争取让刑部的人立案,把这些坏人一个不剩都抓起来。”
  李秀明显的流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拍拍她的手:“你想想看,如果他们继续逍遥法外,说不定哪一天又抓住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坏蛋都抓起来,杀头的杀头,下大牢的下大牢。那么好人才有好日子过。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李秀犹豫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我说:“我跟你去刑部。”
  我松了一口气,“当初买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契约?那是证据,一定要找到。”
  李秀点点头,起身就往东厢房里跑。
  容琴师傅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说:“西夏,你现在已经象个捕快了。江湖人大多不愿意和官府扯上关系,我也有这习惯。不过,有了你这么个徒弟,以后我这习惯可得改改了。”
  这话说得我也是一笑。
  李秀已经拿着一张卖身契从东厢跑了过来,契约上写的很简单,卖方写的是陈刘氏。我问她陈刘氏是什么人,她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李秀顿时面无人色。莫非是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你别怕,我们都是会功夫的,你只管放他进来。今天晚上我们一定可以带了你走。”
  李秀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的出去开门。隐隐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这个男人一走进堂屋,我立刻就扑过去点了他的穴道。这会儿,不先发制人是不行的,我听我的同行们说起过,他们去乡下解救被拐卖妇女的时候,有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联合起来围攻警察,所以,一旦让他喊了起来,我们的处境就变得十分被动了。
  我赶紧拉着李秀往外走,李秀突然挣开我的手,走回那男人面前向他脸上重重的扇了一记耳光。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想来平时受了不少委屈。
  容琴师傅已经牵出了马匹,我们出了院门,逃命一样的离开了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子。
  出了村子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呐喊追逐的声音,是药下得轻,老太太醒了?还是被邻居发现了?我最初担心的只是被围堵在村子里,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无论谁来追我们都无妨了。
  爱你一万年的脚程又有几匹马追得上呢?
  到了中京,容琴师傅还是执意要住到清水庵。我只好先带着李秀去刑部。
  罗进听我讲了大概,连忙安排李秀跟着文书去录口供。我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他呢,可是我还没有开口,他就笑了。两年没见,他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是不是着急要问我今年刑部招收新人的事?”
  我点点头。
  罗进又笑了:“你回来的还真是时候,我这里正在给皇上写奏折呢。放心吧,一定把你的名字写上。”
  我松了一口气,“那你别写记舞潮,那是记家小姐的名字。你就写……西夏。”
  罗进想了想,“也好。毕竟朝中都知道记舞潮是静王府未来的小王妃。”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你给我写荐书的时候,可要写的好一点。别忘了加上一句,我可是毒仙子的徒弟呢。”
  罗进好笑的看着我说:“你可真的想清楚了?现在要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为什么要后悔呢?我盼这一天不知盼得多么辛苦呢。
  罗进一本正经的说:“即使皇帝陛下同意了,你到了刑部也是最底层的小捕快,每天要巡街,要抓小偷,要调节鸡毛蒜皮的小纠纷,这样的日子也许要持续好久才会让你接大案子。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再点点头,但是他说的话还是多少让我有点不甘心:“如果我真的进了刑部,那李秀的案子……”
  罗进摇了摇头:“就算你进了刑部,这个案子也不可能交给你办。因为你还是新手,又是个女子。”他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最先要做的,就是跟衙门里的兄弟们好好相处,然后,再慢慢建立自己的威信。”
  这个,跟我预想的好象有点不同。
  罗进又浮现出好笑的表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些等你真的进了刑部再说吧。”
  李秀正在录口供,我离开的时候没有见到她。
  我拉着爱你一万年慢慢的往家走。街道上人多,我生怕它受了惊,只得小心翼翼的专门拣人少的地方走。
  从外面看,记府和两年前没有什么不同。朱红大门紧紧关着,显得很安静。
  开门的是小黑,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这个傻小子却愣愣的盘问了我半天,直到我不耐烦了,照着他的大腿来了一脚,他才把我认出来。听到他在门口大呼小叫,宝福和福嫂一前一后都窜了出来,想看看是什么妖怪上门,竟然惹的小黑如此失常。
  福嫂看到是我,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又是笑,又要抹眼泪,嘴里语无伦次的说:“我昨夜还梦见你了呢,好小姐,你今天就回来了……长高了,人也比原来俊,就是怎么晒黑了呢……太太们在后院呢,老爷在书房……”
  我奇怪的问她:“老爹没有上朝?”
  福嫂说:“老爷一直咳嗽,六王爷准了老爷假让老爷在家好好休养……”
  我安顿好大黑马,急急忙忙的就往书房跑。
  书房里静悄悄的,我探头从窗户往里看,一眼就看到记老爹正靠在春凳上打瞌睡,手里还拿着一本看了半卷的书。
  两年不见,他瘦了。额头的皱纹似乎也比原来明显。这些皱纹是不是因为担忧我这个让人操心的女儿呢?我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印象中,老爹的每次出场都是光彩照人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他忽然就咳嗽了起来,一睁眼看到是我,整个人都怔住了,紧接着就伸手揉揉自己的眼睛。他的动作让我心里忽然一酸。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老爹的怀里还是那么让人安心,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好象一块石头落回了原地,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安逸。
  老爹的手抚上我的头顶,轻轻的笑了:“真的回来了?累不累?”
  我摇摇头,他又开始咳嗽。我把了把他的脉,又俯到他胸口听了听,这才放下心来:“听福嫂说你咳嗽,害我担了半天心,没有大碍。等我给你配点药吧。”
  老爹呵呵笑了起来:“见过你娘了么?”
  我摇头。
  老爹坐了起来,向着窗外一叠声的喊:“宝福!宝福!快叫人备车,马上去接敏之和敏言回来!”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敏言够年龄了吗?他也送去书院啦?”
  记老爹摇摇头,说:“马上要大考了,敏之回来备考。今天是他带着敏言去右丞相府参加诗会了。”
  “他们都好吧?”我还真是有点想他们了。
  记老爹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外面砰的一声响,好象什么东西摔碎了,随即一个女子的声音唉呦一声叫了出来。

The Myth 说...

二十一

  听见外面有人唉呦,起初以为是哪个丫鬟,一回头原来是小娘亲。她还保持着摔盘子的姿势,一双大眼睛象不能相信似的直愣愣的看着我。直到我一把搂住她——我原本是想学个小鸟依人扑进她怀里去撒撒娇的,没想到窜过去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比小娘亲高出来半个头。只好改扑为抱,这么一抱却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她回过神来了。
  这一回过神,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这副样子有点吓着我了,我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倒底怎么了?别哭啊。我不是回来了吗?我再不走啦。”
  小娘亲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刻又破涕为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开始埋怨我:“怎么越来越没有正形了?”
  我把她放下来,她扬着脸仔细看我。她好象要比我走的时候略微胖一些,还是那么光彩动人。我捧着她的脸笑了起来:“小娘亲长胖了,用不用减肥?”
  小娘亲打掉我的手,佯怒的说:“没大没小。”说完自己也乐了:“过两天我们去禅山大悲院上香,你平安回来了,我们也该去菩萨面前还愿。”说到这里,向外推了推我:“去见见大妈和你二姐姐。大家都惦记着你呢。”
  我答应了一声,就跑了出来,到底是自己的地盘啊。感觉怎么跑都那么舒服。假山下面的池塘里睡莲已经开了,我和敏之种的那几株粉钟树也开花了,一串串的粉红色花朵从枝条间倒垂下来,活象一个个粉红色的小铃铛,后院和我走之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改动。
  远远看到张夫人的院子里几个人影在那里晃,我大喊一声:“强盗来啦!留下那个美貌的小姑娘……”
  几个人影一阵乱晃,当然是舞秀最先看见我,提着裙子一溜儿小跑的过来了,我一把将她抱起来悠了两圈,舞秀惊叫了一声,又笑了起来。
  我把她放下仔细端详她,她越来越漂亮了。身材娇小,肌肤白腻,弯眉,长长的丹凤眼,尤其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一看就是古典风范的传统美女,精致的好象布偶娃娃。
  我叹了口气,瞟了一眼远处的几个老婆子,轻声问她:“她们又在折磨你呢?”
  舞秀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她们都是宫里的人。来教皇室礼仪的。”说到这里,脸蛋微微一红。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宫里的人跑咱们家干什么?”
  舞秀低着头,不好意思的说:“太子殿下要选妃了,皇太后点了我待选……”
  我的心咚的一沉。
  舞秀看我没有说话,抬起头来不解的望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姐,皇宫里可是天底下最大的是非窝,你……”
  舞秀看着我,柔弱的脸上突然间掠过了一丝坚决的表情,她咬着红润的小嘴轻声说:“那我也认了……”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她。她水汪汪的眼睛怯怯的瞟了我一眼:“舞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他……他……”
  明白了。我叹了口气:“那个太子,你喜欢她是不是?”
  舞秀红着脸点了点头。我本来还想问问她在什么地方见着他的,转念一想,问这个还有什么用啊。爱都爱上了……
  看到张夫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我赶紧说了一句要紧的:“姐,我现在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了,我一定不会让别人欺负到你。”
  舞秀感动的看着我,我豪气冲天的搂着她柔弱的肩膀,心想:如果太子的那一窝大小老婆们哪一个敢欺负她,我一定亲手宰了她下酒。
  我递给舞秀一个保证的眼神。松开手赶紧给张夫人行礼,张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我,终于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再让你爹放纵你两年……”
  舞秀赶紧打断了她的话,“娘,王嬷嬷在呢。”
  王嬷嬷带着两个宫女笑眯眯的过来了,“还以为哪里来的山大王呢,原来是三小姐回来了。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标致了。就是晒的黑了点。”
  我赶紧给这老太婆行礼,事关舞秀的前途,这些人可是不能怠慢的。王嬷嬷客气了两句,然后说:“既然家里有事,明儿我们再来吧。清蓉公主要是知道三小姐回来了,一定高兴。我先回去替三小姐报信。”
  张夫人赶紧带着我们把这老太婆送了出去。
  张夫人看样子还想教训教训我,她一直嫌我太野,一心想把我也训练成舞秀的样子。作为记府的大夫人,她这样想也是十分正常的,毕竟也是为了我好,能理解。不过,就因为她一直都存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全家上下我最怕的就是她。
  看她又要开始数落我了,我正头疼呢,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声的喊:“假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心中大喜,赶紧回头看,果然是敏之,身后还跟着敏言,两个人都笑嘻嘻的。敏之长得越来越象老爹了,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神采飞扬跟老爹简直一模一样。敏言的个头也快要赶上我了,抿着嘴,眼神里透着兴奋。敏言长得比较象小娘亲,就是有些过于漂亮了。
  敏之拿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我的脑门,笑嘻嘻的说:“长这么高了?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摸着脑门说:“我这回可带回来一匹世界上最好的马,你再敲我我就不给你看了。”
  敏之和敏言听了立刻两眼放光,拉着我就要去看。张夫人无可奈何,只得放我们走。舞秀大概没有这么放过假,兴奋的两眼直冒光。
  爱你一万年正在马棚里安心的吃着草料,看见来了一群观众,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敏之心痒痒的就想骑,被我给拦住了。我怕他不知死活的被它给踢了,果然,他只要一往跟前凑,爱你一万年就冲着他直呲牙。
  敏之急得无可奈何。反倒是敏言比较沉得住气,劝他说:“没事哄哄它,跟你熟了说不定就让你骑了。”
  我捏了捏敏言的脸蛋,刚说了句:“就你最聪明,”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新主意。
  “再过两个月老爹就要过生日了,”我说:“咱们联合起来送老爹一样礼物吧。”
  敏言双眼一亮,“什么礼物?”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凑过来,然后开始一通嘀嘀咕咕。
  容琴师傅走的那天正好是焰天国传统的夏节,出城的路上到处都飘着彩纸扎的风车一类的东西。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容琴师傅显得很平静,出了十八里亭她就不让我再往前送了。
  “西夏,”她凝视着我,双眼之中略微带些伤感:“你我师徒一场,以后恐怕见面机会就少了。为师的再问你一句话:你是真的相信律法至上吗?”
  我坚定的点点头。
  容琴师傅的目光移向了远处:“那你一定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她的话,我似懂非懂。
  容琴师傅微微一笑:“你要知道,在任何一个社会,特权都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西夏,我给你的忠告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只有如此,你才可以实现你所说的: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否则,你和你的理想充其量也只是特权手中的一个工具。如果这一条你做不到,那么你就要学会弯腰,学会在特权和律法的夹缝里八面玲珑。”
  她的话宛如铁锤一般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让我一时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容琴师傅伸手抚了抚我的头发,淡淡的说:“如果坚持不下去,就不要勉强。冥宗的掌门之位,为师给你留着。”
  说完,用力一夹马刺,枣红马就宛如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满腹惆怅的站在大路上发呆。
  不知道刑部原来招收新人都是怎样的程序,这一次首先是文试。
  因为是初试,我也不想太惹人注意,出门的时候还是做了男装打扮。
  刑部的大殿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我的位子在角落里,比较不引人注目。监考官除了罗进还有皇帝派来的两位翰林院的学士。
  题目一早大家都猜到了,无非定国安邦之类。我把敏之替我写好的文章在肚子里又背了一遍,仔细的写好第一个交了上去。
  罗进看着我微微一笑,我就恭敬的行过礼退了出去。他昨天跑到我们家来把考试的程序都给我说了,这是初试。所以,没有什么可紧张的——毕竟不是考武状元。要紧的是几天之后的武试。那时候,皇帝陛下会大驾光临。不过,说实话,除了性别上的顾虑,比武我还真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出了刑部,我慢悠悠的捡最热闹的街走,刚从气氛压抑的地方出来,只有挤到人堆里才感觉轻松。看到两个戴面纱的大姑娘一个劲的瞅我,我忽然怀疑是不是敏之的这套白衣服太招人注意?要不,就是我扮成男孩的样子英俊潇洒,她们喜欢上我了?
  正自得其乐呢,就见眼前一黑,一个人影拦在我的面前说:“我家少爷请公子上楼一叙。”
  我一抬头,原来从旁边的酒楼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对着我抱拳行礼。黝黑的皮肤,面目冷峭,我愣愣的看着他。这人我不认识呀。
  这人又说:“我家公子就在楼上,是公子在草原上结识的一位故人。”
  草原上的故人?莫非是邵鸣?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酒楼。福烟楼差不多是中京最大的酒楼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进来。上了二楼,前面的黑脸大汉打起一间雅间的竹帘,让我进去。
  雅间里坐着好几个年轻公子,一副正在聚会的架势。一眼就看见邵鸣穿着白色的长衫靠窗而坐,双眼之中波光潋滟,似笑非笑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身上。
  看见我进来,他起身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浅浅一笑,说:“来中京了竟然也不找我?”说着,回头跟大家介绍说:“这就是我在草原上结识的一位小兄弟,西夏。”
  座中人都纷纷站了起来,离我最近的一位公子刚喝了一口酒,一回头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他一愣,一口酒噗的一声全都喷了出来,溅得我满身满脸都是——竟然是敏之。

二十二

  我赶紧摸出手巾来擦脸,一旁的邵鸣埋怨敏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敏之还象见了鬼一样直愣愣的看着我,看样子脑筋已经短路了。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公子,是不是看见我有点意外?”
  邵鸣不解的看看他,再看看我:“你们……认识?”
  我哈哈一笑,说:“老熟人了。他是我的……我的……房东。我在中京就是租他家的侧院暂住。”
  邵鸣点点头,拉着我坐到了他的旁边,说:“来,我来给你介绍几位好朋友,明德,明仪,敏之你已经认识了,这是我的小弟明瑞。”
  听他们的名字,感觉好象一群表兄弟一样。一个模糊的念头从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快的让我来不及抓住。
  这几个人里就数明德和明仪长得最相象了,都是容长脸,肤色白皙。英挺的长眉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只是明德年长一两岁,气质风度显得更加从容不迫。明仪和敏之大概差不多大,打量我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丝顽皮的神情。
  明瑞的大概和我一般大,长相酷似邵鸣,也是浅麦色的皮肤,一副户外运动充足的样子,眼睛亮闪闪的,很有阳光气息。他来回打量我,好奇的问:“就是你在草原上救了那个族长的女儿,驯服了大黑马?”
  我看看邵鸣,他抿着嘴,笑微微的看着我。
  明瑞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来,咱们今天不醉无归。”
  旁边的敏之看得直皱眉头,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明仪却哈哈笑了起来:“明瑞酒量最大,西夏可要小心了。”
  邵鸣微微一笑:“无妨。西夏有酒量。”说着,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指那天我醉酒的事,心里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脸上还是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只有敏之听了这话沉下脸,显得有点不高兴。酒过三巡,他终究是没有忍住,趁着明瑞跟明德说话的工夫,从明瑞背后探过脑袋,咬牙切齿的问我:“考完试你怎么不赶紧回家?在街上乱逛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有点委屈的说:“我本来打算逛逛就回的嘛。”
  他白了我一眼,“考的怎么样?”
  听他语气有所松动,我也松了口气:“应该是没问题。”
  明瑞回头看着我,笑嘻嘻的说:“别以为我没听见——考什么试?”
  我若无其事的说:“我今天去刑部考试了。”看到他们几个脸上古怪的表情,我奇怪的问:“你们不知道刑部要招捕快了吗?”
  邵鸣看了看明德,目光又落回到了我的脸上,淡淡的说:“刑部招捕快我倒是知道,你去干什么?”
  我瞪着他,这人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
  “我去参加刑部的考试,当然是要当捕快了。”
  明德和明仪还在用奇怪的目光瞪着我,明瑞则心直口快的问我:“大哥说你不但身手好,而且极有胆色。你这样的人,当捕快岂不可惜?”
  我回过头再瞪他,“我这么好的身手不当捕快,难道去当飞贼?”
  明瑞不介意我的语气,洒然一笑,端起酒杯说:“想不到,你竟然有这志向。来,敬你一杯。以后我若是被小贼摸了荷包,一定找你报案。”
  他话里有调侃的味道,虽然明德和明仪没有说话,但是看他们的神气也是一样的,好象我要当捕快就是不求上进似的。这种无言的气氛令我感觉有些压抑,我忽然想他们大概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吧,闲来无事武侠小说看多了,觉得学点武艺就应该立志当一代大侠才算正常。
  我喝干了杯中酒就起身告辞了。敏之赶紧和我一起辞了出来。邵鸣送我到楼下的时候,很诚恳的说:“他们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所以……”
  我摇摇头:“一帮公子哥而已,我不会介意的。”
  邵鸣点了点头:“既然知道你借住敏之家,那就好办了。有时间我去看望你。”
  敏之在背后踢了我一脚。
  但是邵鸣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等到拐进人堆里,看不到站在酒楼外的邵鸣时,敏之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好啊记舞潮,你在外面还干什么好事了?”
  他拧得使劲,疼得我直跳脚:“我还能干什么好事?师傅天天跟着我呢。”
  他不依不饶的追问我:“那就是说师傅没跟着,你就要干好事了?”
  他惹得我心头火起,一把挡开了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我又不知道今天出门会碰见熟人……”
  敏之冷哼了一声:“还真是熟人,你当真不知道邵鸣是什么人?”
  看着他冷笑的样子,我心里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他是司马先生的徒弟……”
  敏之的扇子“啪”的一声敲在我的脑门上,“你这个傻子!他就是静王府的小王爷明韶。”
  我的下巴“当”的一声掉了下来。静王府的小王爷?邵鸣?明韶?
  “你……没有骗我吧?”我抓住他的衣袖,不甘心的追问。其实不用等他回答,我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难怪听到那几个人的名字我心里会有那么怪异的感觉……
  敏之哼了一声,前面走了。
  我赶紧又凑了过去,抓住了他的袖子:“那你怎么跟他们混到一起去了?”
  敏之叹了一口气,“出门没有看黄历呗。我和明仪关系交好,出来喝酒结果就遇见那两位了……”
  我搂住他的胳膊,不满的说:“我也和你一样,无意中碰到他们的,你还凶我……对了,明德和明仪都是什么人?”
  敏之再叹了一口气:“明德就是堂堂的太子殿下。明仪是七皇子。”
  我的下巴再一次掉了下来,原来那个气度从容的男子就是舞秀的心上人……
  我象小时侯耍赖一样继续挂在敏之的胳膊上,由着他把我拖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邵鸣这个人虽然挺让人有好感的,但以后我还是少跟他接触的好。毕竟,我还等着他们来退婚呢,走的近了,到时候恐怕彼此都会尴尬。
  因为心里不爽,回到家特意把大黑小黑还有敏之敏言都召集到了一起,让他们轮流给我当靶子,摔打了一个晚上。等洗过澡睡觉的时候都已经到半夜了。本想好好睡个懒觉的,没想到天还没亮就被小娘亲揪着耳朵从被子里拽了起来。
  “懒丫头,”小娘亲气鼓鼓的说:“说好了今天陪着我们去禅山大悲院还愿的,怎么又睡上懒觉了?”
  没睡醒就被揪起来实在是很窝火,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一帮子大小美人,没有我的保护怎么能行呢?
  刚要伸手去拿衣服,手背上又被小娘亲打了一巴掌,“不许再穿敏之的衣服。好象我们记府不给你做衣裳。”
  我提出抗议:“穿着裙子我就没法跟人动手了。”
  小娘亲立刻翻给我一个白眼:“我们是上菩萨面前去还愿,谁叫你去打架?”
  我憋着一肚子的邪火,眼睁睁的看着她们给我找出一堆又是纱又是飘带的衣服。到了这个份上,我只能坚持不梳舞秀那样复杂的发型了。小娘亲看我肯穿裙子了,也就退了一步,由着我梳了个简单马尾。不过临出门的时候张夫人过来检查,说了句:“打扮得怎么象个烧火丫头?”
  于是,我又被小娘亲押回了房间,耳朵上戴了珍珠。头发上插上了一根碧玉钗。直到让两个娘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舞秀因为是待选之身,所以特意戴了一副长长的垂到膝头的厚面纱,我围着她转了两圈,刚说了句:“围这么厚的面纱,脸都不用洗,反正别人也看不见……”就被小娘亲又拍了一巴掌。她要知道我的袖子里还带着一套飞刀,估计还得拍我。
  去禅山的路很远,马车颠得我一路上瞌睡都打得很不舒服。这么折腾到了将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禅山。
  禅山不高,但是放眼望去,树木葱茏,人还在山脚下已经可以听到隐约的水声了,景色十分清幽。看到这样的景色,连我都不禁精神一振。
  宝福和福嫂在前面陪着两个娘,我挽着舞秀跟在后面一步一晃的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山路上山。山路上有很多游人,据说禅山有几处有名的瀑布,景色十分迷人。
  大悲院就座落在南峰的峰顶,站在石栏边向下望去,远远近近的翠绿色山峰尽收眼底,连舞秀都忍不住赞了一句:“令人心胸为之一开。”
  我们先到大殿里那金灿灿的菩萨面前上了香,然后他们去后面找方丈叙谈。我就拉着舞秀出来乱逛。我这二姐姐,难得有出一趟大门的机会,当然要多给她争取一些自由活动时间啦。
  我们参观了禅院后面有名的碑林,起初以为是埋葬高僧的地方,后来才知道,这里的石碑都是记载高僧生平事迹的,类似于功德牌坊一类的东西。禅院的侧院里还有一处有名的泉眼,名叫“符泉”,据说取这里的泉水可以医治百病。这样的传说我虽然不怎么相信,但是一想到老爹还在咳嗽,还是花钱买了个牛皮水囊,满满的灌了一袋子泉水。
  手里提着水囊正要往外走,迎面进来了几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看见我们,她们都露出十分古怪的神色。我仔细的看了她们几眼,看穿戴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两个十来岁的年轻小姐,身边围绕着几个丫鬟老妈子。
  我们刚从她们身边绕过去,就有一个丫鬟追了过来,一双眼睛不客气的盯住了舞秀,冷冰冰的说:“听说记府的三小姐回来了,特意回来上香。就是这位小姐吧?”
  她这样跟舞秀说话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挡在了舞秀的前面说:“不管是不是三小姐,你一个做下人的这么猖狂,这是哪一家的规矩?”
  这个丫鬟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我们么,是静王府的女眷。你倒是有胆子啊,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这个女子看打扮象个小姐,但是看舞秀的眼神十分憎恶。倒让我觉得好象在哪里见到过。
  我冷笑了两声:“久仰六王爷贤名,原来竟然是这么管教家人的,传闻果然多有夸大不实之处啊。”
  这女子并不理会我的挖苦,瞥了舞秀两眼,冷笑着说:“王爷当初为了你竟然破了例,没有经过皇上那一关就为大表哥定亲,真是看不出你有什么好……”
  我听她叫了一声大表哥,心里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我们冲撞了哪一路邪神,原来是位吃醋大仙。”
  她身后的女子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瞟了她一眼,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眉目依稀有几分明韶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什么人?妹妹?
  当先的女子听她笑出声,更是恼羞成怒,一个耳光就向我脸上甩了过来。我心里也是大怒,本来早上起床就起的不痛快,无缘无故的又被你这醋娘子招惹,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扭,将她扔了出去。
  一群丫鬟老妈子赶紧围过去,刚才笑出声的那个小姑娘只是冷淡的瞥了那位表小姐两眼,又回过头来一脸好奇的看着我。
  那位静王府的表小姐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咬牙切齿的指着我们骂道:“记舞潮,你本来就是身份低贱的女人,不过是妄想着攀高枝……”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彻底把我给搞烦了,我决定给她一点教训。舞秀知道我动怒,在我身后暗暗的拽了我一把。但是我的飞刀已经出手了。
  飞刀紧贴着她的脸颊飞过,当的一声钉进了她身后的树干里,直至没柄。她一愣神的工夫,一缕头发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我冷冷的看着她,字斟句酌的说:“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我一看到你就会生气,我一生气刀就没了准头,那可就不是划断你几根头发那么简单了,万一钉到你的脸蛋上……”她的脸色果然变了。
  我又笑了笑:“你也不用不服气。你想要的别人未必就看在眼里。你回去跟你大表哥说,就说我记舞潮在家开着大门,欢迎他随时来退亲。”
  旁边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位表小姐的眼睛也蓦地睁大了,我还想说话,舞秀怕我闹出大事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我原本想抠出那柄飞刀再走,但是自己也知道用大了力,只怕一时半会的也不好抠出来。只得忍痛放弃了。
  没想到才一转身,又有两个人迎面进来了,最前面的一个人穿着浅色的长衫,浅麦色的脸孔,亮闪闪的眼睛,正是昨天一起喝过酒的明瑞。我赶紧低下头跟舞秀一起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明瑞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身边的什么人说话:“我怎么看这位姑娘这么面熟呢?”
  我以为是明韶,偷眼一瞥,原来是明仪。也是一脸纳罕的表情。
  舞秀又在拽我,我赶紧低着头跟她一起走开了。
  我和舞秀都没有把符泉边发生的事告诉两个娘和宝福夫妇。
  因为损失了一把飞刀,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受影响,这六把飞刀可是老爹送我的第一件兵器啊。小娘亲以为我是累了,也没有在意。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日头偏西了。马车刚刚停在记府的门口,就听外面一个公鸭一般的嗓子说:“唉呦,谢天谢地,可是回来了。老奴正发愁回去了该怎么回话呢。”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从马车里探头一看,果然是清蓉公主宫里的总管太监周公公。正一脸焦急的在我家门口转圈子呢。他是宫里的人,又站在大门口这么显眼的地方,旁边还有老爹陪着,自然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我们娘几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赶紧给他行礼。他匆忙的跟两个娘回了礼,就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说:“小姑奶奶,小主子病了,请你进宫陪她说说话呢。老奴都搁这儿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再不去,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快跟我走吧。”
  我说:“周公公容我换件衣裳……”我正有事想求她帮忙,走走后门呢,这会儿去见她倒也是个机会。
  周公公急得直跳脚:“小姑奶奶,这就走吧。”
  我无奈只得跟着他走,还没上马车呢,他又叫了起来:“小主子吩咐了,请三小姐带上你的乐器,她想听你弹那个什么花。”
  我叹了口气,说:“茉莉花。”
  他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花。”
  旁边早有人跑进去把我的古筝抱了出来。这一路上,周公公恨不得长了翅膀才好。看样子清蓉跟他们发脾气也是常有的事了。果然,还没进小公主的寝宫呢,就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响得惊天动地。周公公赶紧一溜儿小跑的进去回禀。
  寝宫里,清蓉正在跟几个宫女发脾气,看见我进来,两条秀丽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我都等你一天了,你们上禅山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给她讲了禅山的风景,又把在山上遇见静王府表小姐的事跟她说了,没想到她一听竟然乐了。
  “她叫清荭,是明韶的表妹,父母双亡所以自小寄养在静王府,”清蓉说:“他父亲是扬威大将军,母亲是婉融公主。论身份也是位郡主。我听说她母亲原来就想把她许给明韶,六王叔借口年纪太小没答应。我们都以为她当静王府的小王妃是迟早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记舞潮……”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你真跟她那么说的?开着大门欢迎明韶来退亲?”
  我点了点头,很认真的说:“其实,他们来退亲是迟早的事——你知不知道今年刑部报上来的捕快名单里有个女子?”
  她点点头。
  我接着说:“那个西夏就是我。所以……”
  清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的比四喜丸子还大:“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
  她愣了一会儿神,自己又乐了:“舞潮,你还是真出我的意料,不过你那么好的身手,真要为国效力,也算人尽其材。”她歪着脑袋看我,一脸狡黠的说:“我支持你,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不过,做为交换,你弹两首好听的曲子给我听吧。”
  我痛快的说:“没问题,想听什么?”
  清蓉想了想:“先弹茉莉花,然后你喜欢什么尽管弹给我听。”
  我洗手的工夫,她已经吩咐宫女点上一炉香然后都退了出去。大殿里顿时变得清净了,我的心也慢慢的静了下来。
  弹了一曲《茉莉花》,又给她弹了《渔舟唱晚》和一段《梁祝》。其实,这些曲子经过了我遗忘再重新回忆的过程,恐怕早已经面目全非了。但是,不是都说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才是最动人的曲调吗?
  所以我才会沉醉其中。
  所以听众清蓉才会沉醉其中。
  还有,寝宫外面的几个不速之客也静静的沉醉其中。

二十三

  余韵散去,寝宫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抚掌笑道:“曲调清越婉转,动人心弦。”
  清蓉跳了起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竟然躲在外面偷听?”
  我也赶紧站了起来,这个身穿黄袍,仪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不用说肯定是皇帝陛下了。他的身后,两位华服的男女竟然是六王爷和王妃。我赶紧跪倒行礼,听到皇帝说:“平身”,又赶紧给六王爷和王妃行礼。
  今天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怎么光碰见他们家的人呢?
  一双白玉般的手伸过来扶住我,我一抬头正对上了静王妃温柔沉静的眼睛。静王妃微微一笑,柔声说:“出落的越发标致了。两年前就听清蓉公主说起三小姐会弹奏这古怪的乐器,一直想着有机会一饱耳福。今天真是借了公主的光。”
  静王妃身上那种安详从容的气质,让人在她面前很快就能够放松下来,我诚心诚意的说了两句客气话。我虽然只见过她两面,但是她留给我的印象却是极好的。眼看要做不成亲家了,就这么错过了一位好婆婆还真是有点遗憾。
  皇帝看了看古筝,笑眯眯的问:“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朕从未听过?”
  我垂着头,恭恭敬敬的说:“回皇上,三首曲子分别是《茉莉花》、《渔舟唱晚》和《梁祝》。”
  “《梁祝》?”皇帝略带诧异的抬头看着我:“怎么象两个人的姓氏?”
  我赶紧拍马屁:“皇上圣明。的确是姓氏。这曲子有段来历,传说有一位富家千金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求学,结识了穷书生梁山泊。两人互生爱慕之情,但是遭到了祝家的反对。两人殉情后变做了一双蝴蝶。”
  几个人听得入神。静王妃却十分欣慰似的微微一叹,说了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句话我没有听懂,静王妃也只是浅浅一笑,看样子并不打算解释给我听。只是目光之中大有深意。
  落座之后,六王爷笑呵呵的看着我说:“听说你想去当捕快?”
  静王妃一愣,我也是一愣。没想到他也知道了这事,更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忽然就说到了这件事上,我情不自禁的就开始紧张。我从静王妃手里小心翼翼的把手抽了出来,冲着六王行了个礼,“回王爷,确有此事。”
  皇帝坐在上首沉吟不语。
  六王爷又说:“我刚看过了罗大人的荐书,看来你的身手的确不凡。”
  我本想谦虚两句的,没想到因为紧张,话没经大脑就跑了出来:“回王爷,臣女自问可以胜任捕快之职。”这话一说完,我自己都惊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历史上在皇帝面前狂妄自大的人好象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静王妃好象也回过神来了,颇为纳罕的,不知是问六王爷还是问我:“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去做捕快?那不是男人……”
  从眼角的余光看到皇帝深沉的目光正不动声色的看着我,“这位三小姐可不简单呢,她的师傅要传她冥宗的掌门之位,都被她拒绝了。”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听在我耳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直漫了上来。我说这话的当时并没有外人,他竟然知道了——我的脑海里顿时闪过“天威难测”四个字。
  六王爷和王妃都抽了口凉气。我的头垂得更低了。耳边传来皇帝陛下不带温度的声音:“你这些匪夷所思的做法不怕坏了皇室的声誉吗?”
  他的语调冷冰冰的,好象我不顾念这桩婚事就一定存着什么阴谋一样。不过,这是迟早都要面对的问题,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我深吸了口气:“臣女这些匪夷所思的做法确实有污皇家声誉。臣女甘愿退亲。”
  四周又是一片抽气声。我偷眼看到清蓉的神色也开始有点不安了。
  静王妃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说:“为什么?你不知道嫁入静王府是许多年轻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吗?而且明韶不论文才武艺都是……”
  我摇摇头,话既然说出来了我也就没什么好怕了,感觉反而比刚才轻松。我向这位被我吓坏了的贵妇人笑了笑:“我与小王爷有过数面之缘,小王爷的确是女儿家的理想夫婿。”
  她慢慢的恢复了贯有的从容,很沉静的反问我:“那你为什么宁愿去做捕快也不愿……”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豁出去了:“臣女自小立志要将奸恶之徒都绳之以法。实在是……志在闺阁之外。”
  六王爷静静的打量着我,若有所思的说:“听子渝说,你们进京的时候,半路上曾经遇到流匪,你和家人失散,在密林里历经生死——你立这志向,莫非由此而来?”
  他要这么想也行。所以我立刻就点了点头。
  他们夫妻俩都静静的看着我,目光显得很平静,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退亲的具体步骤……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的敏感了,我忽然觉得从皇帝的身上传来一阵杀气。我的心咚的一跳,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这刹那间自动进入备战状态。
  气氛好象很微妙。
  冷汗一滴一滴从我的额头渗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杀气渐渐敛去。
  皇帝喊了一声来人,几个太监垂首走了进来。皇帝语气很平静的吩咐他们将我送回
  记府。
  我抱着古筝,给这几位大领导依次行过礼,就弯着腰退了出去。退出了寝宫我刚一转身,就听皇帝的声音说:“后天就是武试的日子了,你回去好好准备。”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这应该算是允许我参加武试了吧?我的心狂跳了一通,才想起来行礼退下。
  心神不定的回到家,顾不上换衣服就直奔老爹的书房。老爹正在喝我给他配的润肺汤,见我脸色不善的一头撞了进来,立刻就怔了一怔。
  我略微有点忐忑的把宫里的事跟他说了,不过略过了最后那一段。尽管他早已经知道我有退亲的意思,但是现在想想,我就这样自作主张的在皇帝面前提出了退亲,还是太冲动了。
  老爹手里的小银勺一下一下的轻轻舀着碗里棕色的汤汁,然后抬起头微微笑了笑:“别想太多,提了就提了。早晚的事。”
  他这样一说,我立刻就平静了下来。
  老爹伸手抚着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真要做了捕快,可一定要改了这冲动的脾气。”
  我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他拍了拍我的脑袋:“也累了一天了。”
  武试的头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感觉很奇怪,既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仿佛心里挤进来某种神秘的无形的东西,涨得我难受。那天在清蓉寝宫,皇帝的那一点异常的表现也令我十分的困惑。明知道想也无益,却还是忍不住要想。
  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杀我?或者,只是试探我?
  还没有到盛夏,夜里并不闷热。听着外面缓缓的夜风,细碎的虫鸣,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索性坐了起来按照冥宗的内功心法盘膝打坐。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决定所有烦心的事都等过了今天再去想。
  我神清气爽的换上动起手来最方便的一身衣服:黑色的猎装和棕色的麂皮软靴。把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我不打算再女扮男装了,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看看,女儿家也可以比他们都厉害。带上飞刀,拿起我的兵器——木刀。这是练功的时候师傅给我做的,学了内功我就明白了伤人的是内力,不是兵器,内力所至,飞花落叶皆可伤人。今日毕竟不是决斗,寻常比武用这一柄木刀已是绰绰有余。
  我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跨院,正好遇到小娘亲和两个丫鬟端着托盘要去老爹的书房。看见我都吃了一惊。小娘亲上来摸摸我的脑门,“没什么不舒服吧?怎么起这么早?”
  虽然刚吃过了早饭,我还是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两块点心塞进嘴里。
  小娘亲警惕的看着我手里的木刀,皱着眉头说:“又要干什么去?你一天到晚都不让我安生……”
  我搂了她一下,郑重其事的保证说:“放心吧,让你安生的日子就快要到来了。”
  远远看见敏之正在月亮门外等着我,我又搂了一下小娘亲,说了句:“等着我凯旋的好消息吧。”就跑了出去。她和张夫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忙什么,舞秀大概知道一点,估计也没跟她们说。
  老爹站在书房的门口,看见我精神抖擞的样子又是高兴又有点担心,老爹的优点就是知道我需要什么,他的样子比我还要镇静,轻描淡写的嘱咐了我几句话就放我出门了。
  敏之一直陪我到了刑部所在的贡街,街口已经有御林军在那里把守了,除了拿着刑部手谕的人,闲杂人等一律不能靠近。
  敏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我在这里等你。”
  我知道他紧张,冲他笑了笑就过去了。守着入口的几个御林军起初以为要进去的是敏之,等到发现是我,都惊讶的合不拢嘴。反复的查验刑部的手谕,再三确认上面写着:西夏,女。才放我进去,都走出好远了,还能感觉到他们诧异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贡街每隔十数步就有一队御林军卫士钉子一样矗在那里。刑部的大门外面也已经等着好多人了,大多是高大壮实的小伙子。看见我一个女子也挤来凑热闹,人人都用稀奇古怪的目光看着我。不过没有人敢说话,人虽然多,却十分安静有序。我听罗大人说,刑部一年一度的武试虽然规模比不上考武状元,但是每年武试的第一名会按照武探花的待遇,虽然没有什么正式的品级,却可以享受朝廷七品官员的待遇。而且,皇帝也会有赏赐。
  我心里暗暗想着,如果有赏赐,希望是些好兵器。最好是民间见不着的那种。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出来了两个刑部的衙役,拿着一张名单一边念名字一边指挥我们列队。因为就我一个是女子,那两个衙役着实的为难了一阵子,最后决定让我站在最前面。
  刑部大院宽敞的院子已经清理出来了,四周围铁桶似的围着皇帝的亲兵。上首的座位上当然就是皇帝陛下了。
  毕恭毕敬的跪下行礼,三呼万岁。几秒钟之后,听到皇帝平淡的声音说:“平身。”
  这一起来,才赫然发现除了皇帝陛下,竟然还来了这么多的熟人:皇帝陛下左侧的一溜儿座位上是他的几个儿子,那天酒楼里见过一面的太子明德和七王子明仪也在里面。右侧的座位上是六王爷和他的两位公子,依次下来还有几位大臣。明韶的脸我不敢看,不知道六王爷和王妃回去是不是已经跟他说了我的事。反倒是明瑞直勾勾的瞪着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捕快一职在焰天国的地位并不高,可是这一场武试竟然吸引来了这么多贵人,还真让人有点纳闷。不知道是焰天国尚武的传统使然,还是因为有个女考生,大家的猎奇心理使然?
  罗进穿戴着正式的朝服,一本正经的给我们宣读了一遍考试的规则。
  最开始是分组比赛。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个时辰,基本上没有什么悬念。因为来应试的大部分人虽然孔武有力,但并不是真正的练家子。
  所以两个时辰之后,场中只剩下了十个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场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能感觉到,大家好象都拿这样一个结局很为难。沉默了片刻,皇帝轻轻咳嗽了一声,“现在还有谁上场?”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了明韶,如果说在座的还有谁是我的对手,恐怕就只有他了。我看到他的肩膀一晃,但是坐在他旁边的明瑞已经跳了起来,大声说:“明瑞愿意试试西夏姑娘的身手。”
  得到了皇帝的允许,他大模大样的提着把长剑走了上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西夏,你就拿这么一把木刀,是不是太轻敌了?”
  我向他行了一礼,客气的说:“西夏并没有轻视对手的意思,要伤人,木刀足矣。”
  他没有再说什么,长剑挽了个剑花就冲了上来。两三招一过,我就知道了这位小爷招数看似精妙,但是内力毕竟弱了些,而且他临敌的经验太少,连我的虚招也分辨不出,不过十招左右,就被我用木刀压住了手腕,长剑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后退了一步,说了句:“承让了。”
  明瑞弯腰捡起长剑,十分干脆的说:“是我输了。”说完,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大大方方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皇帝的目光依次扫过我的手下败将,最后落在了明韶的脸上:“难不成竟没有人打得过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明韶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一副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的架势。皇帝轻轻咳嗽了两声,说:“听说明韶跟着司马先生也学了一身的武艺,既然有这么好的对手,不如下来演练演练吧。”
  明韶恭恭敬敬的起身行礼,步履从容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忽然就有那么一点心虚。不管怎么样,被女方提出退亲毕竟是丢面子的事。不管起初我们怎么称兄道弟,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这个小王爷我算是得罪到家了。我又想,这一战也许注定是躲不掉的吧。在草原上的时候,司马先生就一心想让我和他比试比试……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头直视他的脸孔。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脸上还是那么一派淡定从容,迎着我诧异的目光,他也只是微微一笑。
  难道六王爷和王妃没把我要退亲的事告诉他?要不就是他还不知道我就是记舞潮?正胡思乱想呢,就听见他轻声说:“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你打不起精神来跟我动手?”
  我赶紧收回了心神。不管怎么样,我和他之间的事都不是能在这里解决的。我举起木刀向他抱拳行礼,说了句:“请。”
  他当真就不客气的先动手了,他的兵器也是弯刀,不知道他的师傅司马先生和容琴师傅是不是同门?他师傅还指望着他打败我呢,一想到这里,我就丝毫也不敢大意。
  明韶的刀法施展起来别有一种光明磊落的大侠风范,打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劝劝他,遇到我这样惯会使巧的,他一定会吃亏。我的内力不如他,如果再这样一招一式的跟他耗下去,说不定就得输。事关我的前途,今天我无论如何也是输不得。
  我挡开他一刀,一提气飞身窜上了场地边缘高高的旗杆,明韶果然如影随形般追了过来,我在旗杆的顶端飞快的一旋身,脚腕勾住旗杆,双手握刀高高扬过头顶,借着下滑的冲力向他当头砍了下去。
  明韶应变的十分迅速,身体还保持着仰面向上的姿势,手中弯刀已经挡在眼前,身体迅速的向下滑去。只可惜我已经占了先机,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弯刀断做了两截。身体也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我担心木刀的余势会伤到他,硬生生收回了内力,脚腕在旗杆上借力跃过他的头顶,单膝着地落在他数尺之外。
  刑部大院里一片寂静。
  我慢慢的站起身走到了明韶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明韶的手心微微有些潮湿,看样子我在他面前也算是个重量级的对手吧,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暗暗高兴。
  明韶扔下手里的断刀,略带惋惜的说:“这刀跟我将近十年,没想到今天毁在你手里。”
  我赶紧说:“对不起。”
  他的唇角向上微微一勾,说了句:“没什么对不起的,等这事了了,请我喝酒吧。”
  我愕然的看着他,他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流淌着温暖坦诚的笑容,难道,他还继续把我当朋友么?
  忽然之间就有一丝感动。
  他又冲我笑了笑,就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站在场地中央愣了一会儿神,才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皇帝的目光高深莫测;他的一群儿子们也是高深莫测;六王爷的目光似笑非笑;罗进的目光笑眯眯的;而几个大臣都有点摸不准圣意,低着头互相咬耳朵……
  我忽然想,皇帝让明韶下场是不是想压一压我的气焰呢?既然没有压住,那么,现在又该如何收场呢?
  我静静的站在场地中央,目光微微下垂,细细数着御案下面的青砖。四周围还是静悄悄的。
  当我数到第六十四块青砖的时候,听到皇帝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我心里暗暗纳闷,他怎么总咳嗽呢,用不用把我给老爹配的润肺汤送他几碗?
  “果然好身手,”皇帝的声音照例听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按照惯例,朕将这把银刀赏赐给武试的第一名。西夏虽然身为女子,然而巾帼不让须眉……”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最后胜出,这么一篇干巴巴的说辞说不定还是现编的。只有最后一句“西夏以银刀捕快的身份,享正七品俸禄……”让我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罗进捧着银刀走到我面前,得意洋洋的冲着我挤了挤眼睛,好象胜出的人是他。
  银刀与我平时使的刀大小相仿,银白色的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名贵的宝石。刀身沉甸甸的,抽出银刀,只见刀身色泽幽深,宛如一汪潭水。我心中不禁大喜,跪了下来,第一次诚心诚意的说了句:“谢皇上赏赐。西夏一定不辜负皇上教诲。”
  皇帝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不过,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心里激情澎湃,难以自己。
  真想对着天空用尽力气大喊一声:我又杀回警界啦!

二十四

  这一夜,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老爹和罗进,还有我和敏之敏言都挤在老爹的书房里。老爹好象还没有这么高兴过,手里拿着皇帝赏赐的那把银刀翻来覆去的看个没够。罗进眉飞色舞的跟他们讲述我是如何的大展神威。我本来是最喜欢听别人夸我的,听到最后也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说的哪里是我呀,分明就是孙悟空大战盘丝洞。
  敏言瞪着大眼睛一脸崇拜的看着我,而敏之则见缝插针的跟大家述苦,说他当时等在外面如何如何的心焦。
  迎雪进来送点心的时候,又苦着脸轻轻冲我摇了摇头。这是表示两个娘还在生气。看来,这回她们是真的生气了,不光生我的气,也生老爹的气。因为今天这么一番举动差不多彻底的毁了她们对于我的所有理想。
  这让我不由自主的想到我当初没能长成个淑女,老爸所表露的失望。这一次,恐怕比那个还要严重。我知道在两个娘的观念里,女人家最重要的事就是嫁进好人家,相夫教子。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就不好。但是……
  “潮儿?”老爹在叫我。我一抬头,才发现原来相声演员罗大人已经表演完了,正板着脸跟我说话呢。他以后就是我的直系领导了,可是不能怠慢。我赶紧做出侧耳聆听的姿态。
  罗进说:“明天一早要按时来刑部报到。”
  我赶紧点头。第一天上班,我肯定不会迟到的。
  他又说:“我不会特殊关照你,所以,你会受到和其他兄弟一样的待遇。”
  我再点点头。
  罗进看看我,很狡猾的笑了:“刚进刑部的新人,一般有三个月到半年的适应期。这期间的主要任务是巡街、维护治安以及熟悉律法的种种条例。”
  这老狐狸,早就说过这种话了。说不定真的会让我去当牢头。我学着他的样子笑眯眯的反问他:“如果在自己的岗位上有突出的表现呢?”
  罗进哈哈笑了起来:“就知道你有这么一问。那当然可以破格提拔喽。”
  我等得就是这句话:“罗大人可是我的领导——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罗进瞪我一眼:“当然不会。”
  送走罗大人,迎雪陪着我回自己的跨院。我悄悄问她:“你刚才进去,小娘亲真的在哭?”
  迎雪摇了摇头:“是张夫人在哭,二小姐在安慰她,二夫人没有哭,就是坐在那里,有心事的样子,好象也并不是很生气。”
  这消息倒让我有点意外。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朝着小娘亲的住处走去,小娘亲卧室的油灯还亮着,看样子还没有睡,但是静悄悄的让我有些不安。我小心翼翼的在门上敲了敲。小娘亲的声音很平静的说:“是潮儿?进来吧。”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面梳头,长长的黑发瀑布一样从肩头披泻下来,衬着白腻如脂的一张鹅蛋脸,虽然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娇艳得宛如一朵盛开的荷花。
  我涎着脸凑到了跟前,拿过梳子帮着她梳头。小娘亲从镜子里很平静的看着我,她的反应多少有点出乎我的预料,所以越发的让我心惊肉跳。一般来说,越是平静的表面之下越是蕴藏着巨大的风暴……
  “潮儿?”她轻声的喊我。我一抬头,从镜子里迎上了她的目光。铜镜虽然不象水银的镜子那么清晰,但是也足以看到两张脸孔是如此的相似。我一向很少照镜子,因为照镜子的时候总会让我觉得看到的是别人的脸。虽然我早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体,但是照镜子还是会让我有种不太自在的感觉。
  我头一次如此直观的发现我的脸真的很象小娘亲。按照焰天国的审美传统来说,我们这一类的长相并不算漂亮,这里崇尚的美貌是纤秀的瓜子脸,清秀的长眉、丹凤眼,还有就是小嘴巴,就是舞秀的那种类型。
  但是我和小娘亲都是鹅蛋脸,眼睛虽然大,但是显得太圆了,嘴唇的轮廓也不够精致。更何况我虽然刚满十五岁,个子却已经超过了一米六五。清蓉就说过我“长得不够好”。
  这样一个丑丫头竟然自作主张要退掉王府的婚事,大概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太不识好歹吧。
  小娘亲叹了口气,很疲乏的说了句:“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娘只问你一句话,如果王府真的来退亲,你不会后悔么?”
  我点了点头。明韶不是不好,可是一想到将来有那么一天他的身后会围着一群老婆,而我只是其中之一,就让我浑身不自在。难道我学好一身武艺只是为了争风吃醋的时候占点便宜?
  小娘亲看我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唇边也露出了丝丝笑容:“你不后悔就好。虽然确是一门好婚事,但是终究要我的女儿过得开心才好。”
  我搂住了她的脖子,她身上有淡淡的甜香。有点象薰衣草。
  她摸了摸我的脸蛋,象欣慰又象感慨似的说了句:“没想到我梅清竟然生出了一个武艺出众的女飞侠。也好,以后自己有俸禄,倒也吃穿不愁。”
  原来她对我就抱这么点希望啊?看到我的脸垮了下来,她也笑了:“娘这是夸你的话,你自己想想,有几个女子可以象你这般率性?”
  说到这个,我突然很想对着冥冥中主宰的神秘力量说一句:谢谢。
  如果当初我不是落在舞潮的身上,而是换了一户人家,恐怕我都不会这么逍遥自在的长成今天这个样子。问题是该谢谁呢?感谢主。感谢菩萨。要不就是感谢安拉真神?
  唉,怎么说着说着又乱套了呢?
  刑部发给我的工作服经过小娘亲的修改变得合身多了。据说,黑色的袍服象征着律法的严肃无情和至高无上的地位,红色的滚边象征着忠诚和热情。
  小娘亲给我梳好了马尾辫,又自作主张给我系上了一根红色的丝带。我本想说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选美,但是看到她闪闪发亮的眼睛,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来。只要她高兴就好,系着就系着吧,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女子。
  小黑已经把爱你一万年牵到侧门外的台阶下等着我了。第一天上班果然神气。不但我的兄弟姐妹都来送,老爹也来了。只除了张夫人没来,这也在我意料之中,她肯定还没有消气呢。在她消气之前,我也不敢去见她。
  一家人的表情都显得有点兴奋,小娘亲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一再叮嘱我:“以后是朝廷的人,万万不可再莽撞……”
  于是,我提着银刀雄赳赳气昂昂的跳上了我的宝贝座骑,然后在舞秀忍笑的目光和小娘亲的白眼里,做了个很帅的姿势跟她们告别。
  因为时间还早,路上人并不多,只有街口卖馄饨的老太太看见我,一个吃惊把碗扔进了汤锅里。我抱歉的冲她一笑,赶紧快马加鞭赶到了刑部。
  昨天的武试之后到底招收了多少新成员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其中的大部分都分派到了邻近的几个郡。留在中京刑部衙门的加上我只有二十个人。大家在昨天的武试中都打过照面,此时换了统一的工作服挤在一起等开工,互相之间不免都有些惺惺相惜。看到我,也都没有那么多的诧异和扭捏了,有几个还过来跟我讨教武艺。等到罗进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混熟了。罗进身后的几个资深捕快看着我们,眼睛里都带着了然的笑意。
  罗进给我们发表了一通严肃的讲话,就让一个名叫陈战的老捕快开始分配当天的任务。不外乎去当牢头、录犯人口供、去收集线索这么几种安排。轮到我了,他说:“西夏跟着我去巡街。”
  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这老家伙竟然派我去巡街——是不是嫌我风头出的还不够?
  陈战大摇大摆走到我面前,说了句:“走吧。”看我闷闷不乐的,淡淡一笑,说:“怎么?看不上这活?”
  我没吭声。
  他又笑了:“这活儿是没什么意思,碰见的基本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不过,如果真没有巡街的,那中京的大街上也会出不少乱子。毕竟,我们是捕快,所有维护治安的活都要干。再说,这活儿毕竟最贴近老百姓,你说是不是?”
  他看看我手里的银刀,替我把马牵了过来,“上马吧。”
  他这番话让我觉得很耳熟,好象我刚当上警察的时候听谁说过……其实我不是好高鹜远,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资深的老警员了,硬被派去做初级警员的工作多少有那么一点不服气。
  我抬头看看陈战,他又笑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刚进门的都巴不得碰到大案子,但是做了十来年捕快,就觉得大案子还是永远没有,太太平平的最好。”说着把缰绳递了给我,说:“走吧。”
  我乖乖的骑上马,跟着他往外走。
  陈战是个挺健谈的人,一路上把巡街的路线,职权范围,遇到毛贼扒手等等的处理方法都讲给我听。讲着讲着,他自己又笑了:“我巡街也不知道巡了多少遍了,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还真是头一遭。”
  我不禁苦笑一声。他不说我也注意到了。街上的人好象比任何时候都多,颇有点热热闹闹的节日气氛。有几个孩子还跟在马后面一边跑一边吵吵嚷嚷。看到他们,忽然就想起刚到中京的时候跟在敏之的后面第一次上街时看到捕快的情形……
  那好象还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呢,转眼之间已经轮到别的孩子来看我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刚感慨了这么一下子,忽然瞥见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站在一个老太太的身后,老太太扬着脸正呆呆的看我,这个男子也呆呆的扬着脸看我——他的一只手还伸在老太太的篮子里。
  这是什么状况?我愣了有一两秒钟忽然反应过来了,飞身从马上跃起落在他面前,他还在盯着我看,我冲他一笑,他也下意识的冲着我一笑。我把他的手从老太太篮子里拿了出来,用力一扭,他大叫一声,清醒了过来。
  “你这婆娘……”他杀猪一样喊了起来。
  我再一用力,成功的止住了他的下半句话。现在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呢?
  “你现在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我严肃的说完这句话,心头忽然略过一阵难以名状的欣喜,仿佛因为这么一句话的缘故,西夏和舞潮的工作在冥冥之中合而为一。回眸看向陈战,虽然脸上颇有些诧异,倒也没说什么。
  这个毛贼被我唬得不敢做声。我麻利的抽出他的腰带把他捆在马鞍上。然后抬头问陈战:“陈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陈战又是一笑:“送回刑部衙门,或者就这么挂在马鞍上等你回衙门的时候带回去。”
  第二种方法好象比较不尊重人权。我决定还是把他先送回去。陈战点头说:“行。我在前面等你。”
  把他送回衙门的时候,很意外的看见通往内院的月亮门里走过一个颇为眼熟的人影,我追过去一看,原来真是李秀。
  她看见我也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说:“原来你真是刑部的人,难怪……”
  我奇怪的看着她一身丫鬟的服色:“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秀垂下眼睑,微微有些无奈的说:“罗大人说了,案子了了才能让我回去,否则怕不安全。”
  从我回来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个拐卖妇女的案子竟然还没有破?我心里不禁有些疑惑。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跑去找罗进。
  罗进从一堆案卷后面抬起头看着我说:“这个案子看似简单,但是取证非常困难。”
  他起身走了两步,“你知道根据李秀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的最大嫌疑人是谁?”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是不是相声演员当上瘾了?这个时候卖什么关子?我心里着急,只好配合一下他,脸上作出期待的表情问:“是谁?”
  罗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昌平夫人。”
  我纳闷的看着他,昌平夫人很出名吗?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十五

  罗进解释说:“当年和大楚国交战,除了元帅楚德,焰天国军中还有两员大将。一个是扬威将军林成武。一个是护国将军刘铁林。这两员大将都死在战场上,所以,先皇给了这两家很多赏赐。昌平夫人虽然出身于青楼,但是夫荣妻贵,也因此被封为二等夫人。这位夫人现在就隐居在戴县姒水河边的庄园里。”
  我纳闷的说:“这样的身份背景,好象没有什么必要去贩卖人口啊?确定是跟她有关?”
  罗进为难的说:“当初到李秀家去买人的那个牙婆叫张李氏,据她交代,她以买婢女的名义低价买了人回来之后,都是到几个固定的地方去交给一个叫飞毛的人。而这个飞毛的真实身份,就是昌平夫人庄园里的二管家。”
  我点点头,若有所悟。
  罗进又说:“近两年大楚国又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朝廷关注东线的形势,对这些有军功的将士家眷更是厚加抚恤。据说这位夫人能言善辩,深得皇太后的欢心。如果冒冒失失的问上门去,恐怕皇帝那一关我们就过不去。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的人,我们动不得。”
  我低头想了想:“那就还来暗的,让我想法子混进姒水庄园去。”
  罗进犹豫不决。想起当年鸿雁楼的案子,就因为查到了当朝皇帝的亲弟弟,二王爷的身上而半路夭折。这次又因为嫌疑人是一个地位显赫的寡妇而驻足不前,我虽然不能说什么,心里却委实有些生气。做事过于求稳,就显得没胆魄,难怪这么多年他始终也不能升迁……
  罗进点了点头:“倒也是个办法。不过,你要混进姒水庄园,这事还得靠张李氏,你容我安排。”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瞪着眼睛问我:“你不是在巡街吗?怎么擅自跑回来了?”
  我撇了撇嘴。这个人,说他什么好?
  “快回去。”他往外撵我:“晚上把李秀等人的供状拿回家先好好看看。”
  我答应了一声,赶紧沿原路去追陈战。知道有大案子等着我去办,巡街的任务忽然就不显得那么枯燥了。
  爱你一万年似乎感应到了我情绪的变化,也甩着尾巴,昂首挺胸的走进了人群里,当初那种一见到人多就心烦气躁的毛病似乎也改了不少。我揉揉它的耳朵,悄悄给它喂了两块桂花糖。早上出门的时候被小娘亲看见我带了一口袋桂花糖,还以为我是要跟新同事们联络感情,压根没想到是为了我的宝贝马儿。
  心情一好,立刻觉得天气也很好,街上的人也那么可爱,一个个都冲着我笑眯眯的。他们可都是受我保护的老百姓哪,这个认知让我忽然间充满了自豪。
  我神气活现的沿着陈战交待的路线往前追,连着追过了三条街才看到他,他正垂手立在一辆很气派的马车前面,马车的帘子都敞开着,里面两个影影绰绰的影子,看着依稀有些眼熟……
  “西夏!”马车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听声音好象是明瑞。
  “好漂亮的马儿,是草原上收服的那一匹吗?”明瑞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大热的天他还穿着整齐的袍服,修饰的一丝不苟。
  我也跳下马背,行了个礼说:“明瑞少爷。”
  明瑞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笑微微的看着我说:“从没见过女儿家也可以这么威风凛凛的。听说刚刚抓了个贼?”
  我谦虚的一笑,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明瑞哈哈笑了起来,引得马车里另外一个青年公子也探头来看。这个人年纪似乎还在明瑞之下,五官与他颇有几分相似,眉目温宛,显得更文弱些。明瑞看到我好奇的目光,主动给我介绍说:“那是我的小弟明笛。”
  我不禁有些诧异:“你们家到底有多少兄弟啊?”
  明瑞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明韶和明笛是亲兄弟。我父亲在并洲,我是暂时寄住在静王府的。”
  并洲?我好象听过,那是当朝皇帝的幼弟显亲王的封地,而这位显亲王好象和皇帝陛下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厚……还没回过神呢,明瑞已经拉着我来到了马车前,大声说:“明笛,你也来认识认识这天底下难得一遇的奇女子。”
  我正要谦虚一番呢,明笛已经下了马车。他有一副几乎和明韶一模一样的笑容,令我身不由己的有些失神。
  明笛唇边浮起一丝轻浅的笑容:“我与西夏姑娘虽然初次见面,却神交已久了。你当年那一首送别诗连我的老师看了都赞不绝口。”
  这话说得我又是一愣,他竟然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明瑞看到我脸色变化不定,好奇的问明笛:“什么送别诗?”
  我可不想全天下都知道西夏就是记府的三小姐,赶紧冲着明笛使了个眼色,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一边拉着明瑞上马车,一边笑盈盈的说:“上车来我念给你听吧。两位捕快还有公事要忙,咱们也得赶紧进宫,就此别过吧。”
  这最后半句话却是对着我和陈战说的。
  目送这两位阔少爷离开,我开始觉得有些头痛了,连明笛都知道了西夏的身份,明韶更没有道理不知道了。他为什么偏又一点动静都没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看来,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都得离开他们远一点。我有预感,跟这一帮公子哥走的近了肯定会惹来不少麻烦。
  夜已经深了。窗外隐隐传来夜虫的呢喃。窗根下的玉蝴蝶花散发出甜蜜的气息,这香气在深夜里闻起来似乎比白天更为浓烈迷人。
  一丝薄云笼罩着晴朗的夜空。夜色再温柔不过了。
  这样温柔的夜色又掩盖了多少罪恶呢?
  我支着脑袋望向窗外,静静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从供词上来看,李秀被拐卖一案的案情似乎十分简单。
  李秀当日被张李氏带走,直接带到了县城中最大的青楼香福居。几日之后,跟其他几个女孩子一起被飞毛押上马车,据李秀说赶了一整夜的路,在天亮之前到达了一处大庄园。再次离开这大庄园也是在夜里,所以她也无法断定这所庄园究竟是不是昌平夫人所居住的姒水庄园。
  如果是,其中还有一个疑点:戴县县城距离姒水河最多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而李秀十分肯定的说当时确实赶了整夜的路。
  张李氏在戴县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牙婆,据她说飞毛是去年开始找上她的,告诉她只要有合适的年轻女子多少都要,张李氏按照行规并没有过问他买人的动机。这些女子被飞毛究竟带到了那里,她也不清楚。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跟飞毛一共做成了六笔生意。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再见到过飞毛。
  还有一份报告,是近两年的时间里,戴县及其临近的几个郡失踪人口的调查结果,失踪的女孩子共有四人。
  看来,如果飞毛真的经手人口买卖,那么也是打着买婢女的幌子暗中进行的。按照焰天国的律法规定,一般民间进行的类似买婢的行为,只要双方同意,并且有当地的里长做中保都算是合法的。
  从李秀的例子来看,这些“货物”的收购价格是很便宜的。但是出手的价格呢?最重要的是,他们究竟要把人卖到哪里去?
  焰天国的北面是戈壁,再往北是铁龙沙漠,其中居住着几个被统称为铁龙族的游牧民族。西面是临西草原,再往西,与草原交界的是荒凉的临西山脉。难道是卖给山里的山民或者是铁龙族人?
  我不禁暗中摇头。据说游牧民族不论语言还是习俗都自成一统,而且十分重视种族血统的纯正,他们又怎么会主动吸纳外族人?
  真伤脑筋啊。
  按理说李秀被救应该是意外中的意外,而且她藏身在刑部的事应该是没有透露出去。飞毛暂时不肯露面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觉得风声有些紧,自己暂时收敛而已。无论如何,这个人都是此案的关键。
  张李氏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因为在牢里关了半个月,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发现我又在看她,她略有局促的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体。
  “你别紧张,”我安慰她说:“到了戴县,你只要把我卖给了飞毛,就再没有你的事了。以后你只要安分守法,我们也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找你麻烦。”
  张李氏赶紧陪着笑脸点头答应。
  我们正面对面的坐在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里,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外面一望无际的麦田。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达戴县了。
  “你是土生土长的戴县人?”我装做无意中闲聊的样子继续试探张李氏。
  她赶紧点了点头:“小妇人是兆郡人氏,十六岁上嫁到了戴县。二十八岁那一年丈夫没了,此后就做点小买卖。认识的人多了就慢慢开始干上了这一行……”说到这里,偷偷瞟了我一眼:“小妇人从不敢做坑蒙拐骗的勾当,那飞毛也是当地有钱人,我总想着这些苦命的丫头卖进有钱人家生活会好一点……”
  我也不说破。她看我没有什么反应,接着说:“飞毛在戴县有好几处产业,戴县最大的青楼就是他开的……”
  听她说起“青楼”,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响,莫非这些女孩子都被卖进了青楼?山民和游牧民族没有花钱买妾或买婢女的习惯,但是只要有商队经过的地方都有青楼。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李秀不是也说过吗?她们被关在一起的时候,有人教她们学习弹唱……
  “陈刘氏又是什么人?”我忽然想起了李秀的卖身契上写的是这个名字。
  张李氏皱着眉头想了想,“我有一次好象听见香福居的老鸨儿跟一位客人自称陈刘氏,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听岔了?”
  看来,要闹清楚陈刘氏的身份,关键还是在飞毛的身上。我想了想,决定再套套她的话:“你知不知道飞毛到底是什么人?家在哪里?在戴县住了多久了?”
  张李氏歪着脑袋盘算了一会儿,终究是摇了摇头:“他好象是住在姒水河边的那座大宅院里,他管那宅子的主人叫‘主子’。至于到底是哪一年来的,就说不好了。那宅子打我嫁到戴县就有了。”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在平原的尽头,已经隐约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城镇。
  焰天国的首都中京周围有四个郡,戴县、兆郡、蒙城和樊阳。其中距离中京最近的就是戴县。戴县除了东郊有一条姒水河,西面还有一条余阳江的分流,人称烙江。烙江是焰天国最重要的运河,南方的丝绸和瓜果就是通过这条大运河源源不断的进入北方各个郡。所以,它也是四个郡中最热闹繁华的一个。中京很多达官贵人都很喜爱这里的景色优美,纷纷在这里筑建别墅,其中我知道的,除了皇帝的行宫,就是静王府的别墅落星泉牧场。
  当然这些地方离县城都很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开开眼界。
  一想到烙江,我忽然又想到飞毛三贩卖人口为什么不利用方便的水运呢?从戴县出发,水路可抵达南方商业最繁华的瓜洲……
  “漕运管理的严吗?”我忍不住问张李氏。
  她凝神想了想,说:“这些事,小妇人就说不好了。不过我听说几年前有人用船把女孩子贩卖到了海外的南丸岛国。因为这事,官府特意从楚德元帅的军中拨了士兵驻守码头,这两年再没有听过有这样的事。”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飞毛是不是从这件事里得到启发开始干起人口买卖的勾当?
  张李氏又说:“天色已经晚了,大人就在我那狗窝里委屈一夜,明天一早我就出去找那飞毛。”
  我赶紧摆了摆手:“千万别再叫我大人。你直接叫我小青好了。还有就是你别这么紧张,紧张了反而会让人生疑。”
  张李氏连连点头答应。
  张李氏的家在县城的紧西边一条僻静的弄堂里。里外三四间大屋,中间一个小小的花园。除了她,同住的就是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年轻女孩子名叫小红。她是张李氏的远房亲戚,每天负责做饭、洒扫之类的杂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样子对张李氏平时干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也许是看惯了这样的事,看见张李氏带着我回来,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晚饭后,张李氏亲自把我送回房间,又嘱咐小红赶紧烧热水让我洗澡。
  房间虽然不大,倒也显得清爽舒适,床后一道青纱屏风,里面放着一个大红浴桶,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女子使用的种种洗漱用品。
  我帮着小红往木桶里倒热水,毕竟我的力气比她大。放好水,她站在旁边轻声说:“老姑吩咐了,让我服侍姑娘洗浴。”
  我摇摇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我洗完了自己收拾。”
  她的样子确实也有些疲乏了,但还是犹犹豫豫的不敢走。
  我安慰她说:“没事,你老姑要是问你,就说我赶你出来的。”
  她感激的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奇怪的问她:“怎么了?”
  小红摇摇头,退了出去,顺手帮我关好了门。
  她是不是想说点什么提醒我的话呢?但是终究没有说。也许她自己也觉得我已经沦落到了张李氏的手里,提醒不提醒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几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心急如焚,张李氏天天看着我这个煞星,同样心急如焚。
  直到第六天的黄昏,我正在小红的房间里看她绣花,张李氏一溜小跑的从外面冲了进来,难为她这体重,竟然也跑的这样快。
  “小青姑娘,小青姑娘,”她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开始喊我:“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见见买家!”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小红“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我一低头,原来是她的手指被绣花针扎破了,一滴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正慢慢的流下来。

二十六

  听说香福居座落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没想到后门竟然这样僻静。
  两扇半旧的红漆大门半掩着,高大的院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丛树枝从院墙上面伸了出来,看上去倒象是大户人家的后院。
  张李氏熟门熟路的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一进门果真是一处幽静的院落,穿过月亮门,一株高大的伞状白莠树下,一副暗黄色的藤条桌椅,两男一女正围坐闲话。看见张李氏进来,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起身走了过来,笑盈盈的说:“倒真是个标致的丫头。我当你又哄我呢。”
  这个胖女人大概有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袍。白白的一张圆脸笑容可掬,她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笑眯眯的说:“叫小青?”
  她身上有很浓的香味,让人情不自禁的就想躲。我硬忍着点了点头,她回头冲着那两个男人说:“行,这个就留下吧。”
  那两个男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一个肤色黝黑,面目阴沉。另外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绘有山水的折扇,故做潇洒的来回扇个不停。这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回头对那面目阴沉的男人说:“我看也行。二管家说呢?”
  我微微吃了一惊,原来这个面目阴沉的人才是二管家飞毛?偷眼看他,他也正在看我,完全是一副商人打量货物的目光,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脚,然后冷冰冰的抛出了两个字:“四两。”
  张李氏立刻叫了起来:“飞爷,这个可是真正的好货色,你看她这脸,这胸……”
  我白了她一眼,她正一心一意的跟飞毛讨价还价也没有顾上看我。听她这一番说辞,估计是职业病又犯了。也好,她要不这么表白说不定反而惹人生疑。只是这么低的价位,张李氏为什么肯同意呢?
  一般买婢女或买妾,市面上正常的价位大概在六到二十两银子之间不等,无论我条件怎么不好,四两银子的价钱还是太便宜了。难道张李氏有什么把柄被他们掌握了?在我寻思的当儿,胖女人已经把一个小绸包交给了张李氏。张李氏收了小绸包,又嘱咐我两句就走了。
  胖女人回头看着我,还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但是这样一副笑脸不知怎么让人打心眼里泛起了一丝寒意:“既然已经卖身到了这里,以后就得听我的。青楼有青楼的规矩,你如果成心要跟自己过不去,我这里养着不少打手……”
  刚说到这里,就听她身后那个摇着扇子的男人笑了起来:“行啦,你这番话也不知道说了几百遍了——还是老规矩,主子挑过了,剩下的给你送回来。”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又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微微一缩,赶紧低下了头。他的表情看似无害,但是这人握着扇子的一双手却骨节毕露,而且周身的气势虽然懒散,却于懒散中散发出丝丝蓄势待发的冷冽——应该是个练家子。
  我照着胖女人的吩咐给他们行了个礼,就低着头跟在胖女人的身后退下了。走出很远,仍然能感觉出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难道他看出什么破绽?
  象李秀描述的一样,在香福居里关了一整天。天色将黑的时候,胖女人将我和另外六七个年轻的女子带上了一辆宽大的马车。
  天色已经黑透了。马车上门窗紧闭,闷热的车厢里只能听到女孩子们紧张的呼吸声。外面什么情形一点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出我们所走的路时而颠簸,时而平坦。
  我是练武之人,感觉原本就比平常的人来得敏锐。一两个时辰之后我就发现了一个疑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马车就会很剧烈的颠簸一番,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动,心里模糊的有了一个想法。
  我从怀里悄悄摸出一粒留香丸,从窗帘的缝隙里扔了出去。这是我师傅毒仙子配的药,没有什么实际的大用途,但是其中含有香属草的成分,这种生长在万毒谷的奇怪植物可以散发出一种持久的类似麝香的味道,我带在身上主要是为了方便给陈战发信号。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我又闻到了外面空气中残留的香属草的味道。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马车的确是在拉着我们兜圈子。其目的无非是给我们造成一种错觉,仿佛赶了很远一段路。纵然这些人日后被官府盘问也不至于会怀疑到姒水庄园的头上——也许真的就是姒水庄园。
  兜了一整夜的圈子,拂晓之前,马车终于驶进了一座大宅院里。
  下了马车,几个老嬷嬷把我们集中到一间空旷的大厅里,下人送来了简单的早饭。吃过早饭,又有一个老嬷嬷走了进来,这人穿着绸缎的衫子,神情倨傲,看样子在这个庄园里是个有身份的管家。她进来之后,将我们一一打量,然后说了一句:“哪一个是小青?”
  我一愣。
  她的目光依次从我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目光高深莫测,我赶紧站了起来,学着别人的样子福了一福,说:“回嬷嬷,我就是。”
  她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我,淡淡的说了句:“跟我来吧。”
  我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是箭在弦上,我只能硬着头皮跟她走。
  走出下人居住的院落,景色豁然开朗,一片人工开凿的湖泊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湖水碧幽幽的宛如一块碧玉,水面上漂浮着一丛丛盛开的莲花,在暖暖的晨风中摇曳生姿。两岸垂柳依依,映衬得远处雕梁画栋的九曲廊桥格外华美。
  廊桥中央的水阁里,有几个红红绿绿的人影,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一群美貌的丫鬟正服侍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用早餐。
  我前面的老嬷嬷小心翼翼的在水阁外面停了下来。水阁里一个清脆的声音说:“主子,周嬷嬷把人带到了。”
  一个低沉迷人的声音轻轻恩了一声。
  先前那个清脆的声音又说:“周嬷嬷,人留下。你去忙吧。”
  周嬷嬷连忙答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下去。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绿色的裙袂,我一抬头,看到一个笑盈盈的女孩子正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她冲着我一笑,扭头冲着水阁里笑道:“主子,九爷说得没错,真是个美人呢。”
  这个丫头看样子是个受宠的丫鬟,行为举止都显得很随意。说完这句话,她拉起我的手就往水阁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小青姑娘一来,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一走进水阁,立刻有一种幽幽沉沉的香味扑鼻而来,那个低沉迷人的声音说:“抬头让我看看。”
  我微微抬起头,飞快的扫了她一眼。
  这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说她三十岁或是四十岁都有点象。身材丰腴,肌肤白腻如脂。眉目并不十分出色,却带着无限风情。让人一眼看过,忍不住又想看第二眼。
  “九爷在我面前一直夸你,”她微微一笑,姿态优雅的放下了手里的茶盅:“果然是个机灵的孩子。就留下吧。让小云带你去换身衣服。”
  先前的那个穿绿色裙子姑娘拉着我的手走开了。我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她所说的话,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九爷应该就是昨天那个让我感觉危险的白袍男人,他为什么要将我留下来?应该不光是觉得我机灵这么简单的原因吧?
  小云带着我洗了澡,又换上了和她一样的衣服,就带着我又回到了水阁。
  夫人已经用过了早餐,正笑盈盈的歪在软榻上,在她的对面,一位穿着白袍的男人正在给她画像,正是昨天那个看似笑容可掬却让我感觉危险的男人。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我们脸上飞快的扫了一眼。
  小云似乎也对他颇为忌惮,垂着手静静的站在一旁。几个丫鬟都低着头,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水阁内外鸦雀无声。直到软榻上那位夫人娇嗔的说了句:“再躺下去我的骨头都要酥了。”
  白袍男人才哈哈笑着说:“再多的笔墨也不足以描绘阿萝的风情啊。”
  这时候,有个老嬷嬷过来禀报说锦衣阁的老板来了。
  夫人从软榻上起来,懒洋洋的说:“你自己在这里画吧,我可要先去试试衣服了。”
  小云赶紧拉了我一把,让我跟着她一起往外走。才一转身,背后又感觉到了那种危险的气息,仿佛一只野兽正潜伏在自己的身后,伺机要扑上来一般。我从来不敢拿后背对着有危险的人,但是现在却不得不咬牙忍着。脑子里千百个念头涌了上来,如果他真的动手,我又该怎么应付?
  短短一段廊桥,却好象走不到尽头一样。
  一直到下了廊桥,穿过花园,我心里的戒备才微微松弛下来。
  虽然暂时不能确认这位主子就是昌平夫人,但是看她的日常起居,倒的确一副贵妇人的派头,除了试衣服,就是找人陪她下棋听曲。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白袍的男人又来了,我和小云几个人摆好了酒菜就全部退了下来。小云带着我回到了后面院子里下人住的地方,告诉我不轮到我当值,晚饭之后不可四处走动。
  一直熬到了夜色降临,我偷偷的在小云的枕头边下了一点药。让她不至于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床上。我悄悄的潜回了夫人居住的逸心轩。没有夜行衣,我只好拿绿色的丫鬟衣服将就,只是为了行动方便没有穿最外面的裙子。
  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靠近逸心轩,奇怪的是竟然没有遇到巡夜的家丁。这样异样的顺利和安静反而让我不安。
  逸心轩黑着灯,从里面传出一阵奇怪的声响,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若有若无的呻吟。
  我的脸在黑暗里立刻就红了,我这赶的是什么时机啊——难怪会没有巡夜的家丁了。不过这也算老天帮我的忙,如果屋里这个练家子九爷处于正常的状态,我恐怕不能这么轻易的就靠近逸心轩。纵然如此,我还是不敢冒险,只是万分小心的在外间的窗下伏下身来。冥宗的内功心法可以将人的呼吸、脉搏等等生命体征都调节到极微弱的状态。
  我前面有几株高大的丛树,即使偶尔有人从小径上路过,一时半会也难以发现重重阴影里还藏着人。
  此时此刻,我的处境还真是有点尴尬,又不能听,又不能不听。好在还没有被人看见。我暗中发誓,破了案之后坚决不能透露自己这一段听窗根的经历……
  屋子里的喘息声平息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隐隐传出唧唧哝哝的说话声。我凝神细听,正是九爷和夫人的声音。
  “你难得在庄园里留这么长的时间。”夫人慵懒娇媚的声音。
  “等这笔买卖了结了,我可真要好好歇歇。”九爷的声音。
  “银子够吗?”夫人担心的问他:“日期可是快要到了。”
  “还差两万两。”九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听得我心头一阵狂跳。两万两银子?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呢?
  按照焰天国的物价标准,维持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一年的生活,需要十到十五两银子。一个新进刑部的捕快一年的俸银是十八两,我享受七品武官的待遇,每年的俸银是四十两。两万两银子足够组建一支小型的军队了。
  夫人叹了口气:“没完没了的要银子,好象我们会法术一样。”
  九爷沉吟片刻,缓缓说:“你告诉飞毛,手脚利索一些。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夫人说:“飞毛跟了我快二十年了,比你还靠得住呢。”
  九爷笑道:“是想把我气走了,再找来个小白脸陪你吗?”
  夫人却没有笑,反而微微叹息了一声:“我最近也有些心惊肉跳的,你说这几个女孩子还要不要送出去?”
  九爷毫不犹豫的说:“当然要。不过里头那个叫小青的,你看好了。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夫人哼了一声:“你别是看她生得标致,想要给自己留着吧?”
  九爷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实话告诉你,这丫头会武功。咱们不知道她的来历,暂时不宜下手。你多派些人跟着她,我没回来之前,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我的心咕咚一沉。果然出师不利,刚进门就被这老狐狸怀疑上了。那我是不是该趁早下手呢?
  “明天一早我就走,”九爷接着说:“最重要的就是帐本,那个一定得看好了……”
  听到帐本两个字,我的心又是咕咚一跳。就听夫人懒洋洋的笑道:“放心,我亲自收着呢。”
  九爷说:“就怕你这逸心轩也不那么牢靠。”
  夫人不服气的说:“难道你还怕这里失火不成?”
  ……
  失火两个字倒是提醒了我,让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过,这条妙计必须得等九爷走了之后,这个人的深浅我不知道,冒然动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目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该怎么联络外面的陈战呢?

二十七

  第二天果然没有看到九爷。夫人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过分的注意我,也没有故意的冷落我。但是和昨天相比,神色之间还是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而且不论我上哪里都有两三个人有意无意的跟在身边。
  我也只能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些看似无意的精心安排。一心一意的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一入夜,府里戒备森严,跟头一夜迥然不同。我蒙着脸,悄悄的潜伏在逸心轩窗外那株老丛树高大的树冠里,绿色的衣衫虽然不如夜行衣来得隐秘,但是在深夜里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半圆的月亮时隐时现。
  从半开的窗户往里看,夫人正躺在床上让两个丫鬟给她按摩。在蜡烛的柔和的光里,还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香艳画面。
  我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时间,五……四……三……二……一……怎么还不着火?莫非我从厨房偷出来的那两罐菜油分量不够?要不就是立在那里的蜡烛被风给吹灭了?
  距离逸心轩不远的竹林后面,一簇明亮的小火苗很配合的跳动起来,火势沿着竹林飞快的朝这边扑了过来。巡夜的家丁很快就发现了情况,开始有人敲着梆子喊救火。
  逸心轩里的人也被惊动了,夫人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几个丫鬟也都神色慌张的跑出跑近,夫人自己凑到窗口向外一看,立刻倒抽了一口气,返身就跑进了卧房,手脚麻利的窜上了那张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紫檀木大床,仰着头在床帐的顶端一通乱翻。
  外间又冲进来两个家丁,急急忙忙的喊:“夫人,夫人,快躲躲,火马上就烧过来了。”
  卧室里的夫人从床帐顶上取下来一个绸布包,小心翼翼的塞进自己的怀里,转头就要往外跑。我迅速的扔出几粒石子打灭了蜡烛,趁着黑暗降临的瞬间闪进了卧室。
  突然降临的黑暗使外面的火光显得格外狰狞,夫人被这突然的情况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惊叫了出来。听到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丝毫不敢再耽搁,飞快的闪过去,一伸手从夫人的怀里摸出了那个绸包。普通书本大小,应该是帐本一类的东西。
  夫人被我抢了这重要的东西,一边喊一边发狂一样扑过来。我无心伤她,转身从窗户里窜了出去。
  外面火光熊熊,已经燃烧到了逸心轩的东侧。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几乎惊动了府里所有的人,下人们提着木桶飞快的在湖边和逸心轩之间来回奔波,敲梆子的声音也响成了一片。我窜上屋顶,飞快的朝着下人居住的院落跑去。想要离开庄园那里是最近的路线。
  就在这时,我心里忽然生一丝异样的警觉,那种似曾相识的寒意又悄无声息的从背后弥漫了过来。我飞快的从屋顶跳下来混进了跑来跑去的人堆里,我穿着丫鬟的服色,在这一片混乱里并不显得突出,只是那渐行渐浓的杀意却如影随形,始终紧紧的粘在我的身上。
  我从身边跑过的一个家丁身上顺手捞了一把刀。既然免不了一场大战,我还是得跑得远一些,否则真要陷在这铁桶一样的庄园里,帐本可就白抢了。
  我几乎用了十成的功力来跑路,那跟在身后的人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被我甩掉了,但是紧接着,在我翻出庄园高大的院墙不久,又追了上来。他似乎存心要跟我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始终跟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从水声传来的方位判断,毫无疑问是姒水河。那么,毫无疑问,我出来的地方确实是姒水庄园了。
  最初我专门拣林密的地方跑,希望能借着复杂的地形甩掉这个危险的尾巴。但是跑出一段之后,我渐渐放弃了这个打算。我不想就这样被他消耗尽了内力。真要到了那时,我的处境恐怕更加危险。
  一片开阔的草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收住了脚步,提着刀静静的望向身后杀气聚拢的地方。
  一朵莲花云缓缓飘过,天地之间突然为之一亮。
  一个人影静静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白袍,手拿折扇。正是那个扬言出门的九爷。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突然伸了伸手臂。
  在他的身后,一左一右鬼魅一般闪出了两个面目不清的白色人影。我不禁微微一征,这是什么功夫?
  两个人影已经飞快的冲了过来,手里的兵器都是刀。奇怪的是他们不但招数一模一样,连进攻的步调都完全一致,只是进攻的方向一左一右,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一刀砍在左面那白影的手臂上,那人影只是微微一晃,又扑了上来。竟然连血迹都没有。我不禁一愣,怎么可能?我分明已经砍中了他……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从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痛感,我连忙向后一让,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九爷正在月光下做着种种奇怪的动作——就好象这两个白色的人影是他手中操纵的木偶一样。看得我心头一动,难道说这两个白色的影子是从他身上虚幻出来的?他将自己的功力平均分在这两个虚幻的影子上?
  我的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因为心底滋生的那一丝恐惧,我下手不再留有余地。重重的一刀从左面那个白色人影的肩头砍了下去,然而却一刀砍空,好邪门的武功,我伤不了他们,他们手中的利刃却可以伤我……
  白色人影仅仅微微一晃,手中的大刀就势向我背后削了下来,我连忙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刀,但是刀锋已经划过了背肌,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疼痛。右面的白影子也趁着这瞬间的工夫扑了过来。
  我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他们的身体是虚空的,我所有的致命的招数都起不到丝毫的效果。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呜呜声,仿佛有什么利器正破空而来,我连忙架开影子杀手的一刀想要躲开这背后的偷袭,不料另外一个影子也从这个方向扑上来,一刀砍了过来,挡住了我的退路。我躲无可躲,只觉得左肩一紧,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一只带着长链,精钢打造的阴阳爪正紧紧扣住我的左肩,不等我有所动作,阴阳爪猛得往回一收,从肩头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我眼前一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天地之间忽然一暗,眼前的两个白色影子忽然在这瞬间象鬼魅一样的消失了。我一回身,看到远处的九爷一头栽倒在地上,正在挣扎起身,阴阳爪长链的另一端握在他的手里,阴阳爪五指紧紧扣拢,里面一团血肉模糊。看到血色鲜红,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还好,上面没有淬毒。
  在我的头顶,一朵厚厚的云彩将明月整个笼罩住了。
  我忽然意识到他这神秘的功夫是要依靠月光中所蕴涵的能量来激发,月光隐没,法术自然无法再进行。我只有利用这个机会速战速决了,否则,时间一长,不用月亮下面的云朵再移开,单是失血就足以要了我的命。
  我飞快的点了左肩的几处穴道暂时的止住流血,不等九爷挣扎起身就扑了过去。他人还没来得及跃起,只能举着折扇向上一挡。只听“当”的一声响,从我的虎口传来一阵麻麻的震痛。
  他这折扇竟然是精钢打造的。而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的内力。
  一丝月光破云而出随即又没入了黑暗之中。
  九爷踉跄后退一步,唇边溢出一丝鲜血。我暗自猜测是不是他催动影子化身的功夫太耗内力?无论如何我不能给他机会来催动影子杀手,肩头失血过多,而我的内力经过了长时间的奔跑和刚才的一番交手,也隐隐有些不支。
  九爷避开我削向他肩头的一刀,折扇又刺向我的咽喉。就在这时候,眼前忽然一亮,明亮的月光如同水银一般洒落在我们的身上,九爷如同受了重重一击,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身体向后一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迅速反手一刀,由他胸腹直削削上了肩头。眼前顿时一片腥红,热血喷溅出来,溅了我满身。九爷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也颓然跪倒在地。
  我用刀勉强支住身体,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力气将一枚流星弹弹向空中,希望附近的捕快看到这接应的暗号可以迅速的赶过来。
  草场的尽头出现了几个穿夜行衣的身影,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大刀。我只瞟了一眼,一颗心就一直沉到了谷底。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泛出了薄薄的晨曦,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平坦的草场可以让人一眼望到很远的地方——没有丝毫可以藏身的地方。再说,即使想藏起来,也来不及了。他们看见了我和九爷的尸体,几个人分散开,呈扇形包抄了过来。
  我勉强提起一口气,不敢站起来,怕万一没有站稳反而露出破绽。眼前的几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却忽而重合,忽而又分开……
  我一咬牙,提起大刀在自己腿上一划。尖锐的疼痛让我刹那间清醒了过来,有两个人已经冲了过来,我费力的站了起来举刀迎了上去,我还没有扑到他们跟前,两个人的身体忽然一僵,仰面倒了下去。
  我一愣,在黑衣人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匹骏马,马上的骑士正举刀和那几个黑衣人战成一团。其中一匹纯白色的骏马,怎么那么眼熟呢?
  眼前又是一黑,连忙用刀支住身体。我知道自己伤得并不重,都是些皮外伤,吃亏就吃亏在失血太多……
  远处有个声音焦急的喊我:“西夏!西夏!”仿佛是陈战,我的心不禁一松,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跌倒在地。
  恍惚之间觉得一个白色的人影抢过来抱住了我,耳边一个焦虑的声音轻轻呼唤我:“西夏?”这不是陈战,是谁呢?好耳熟的声音……
  一股暖暖的气息缓缓沿着后心进入了我的身体,晕眩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睁开眼,一张雕塑般轮廓完美的脸正俯在我的上方,波光潋滟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惊痛。
  明韶?怎么会是他?是我头晕出现幻觉了吗?
  我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浅麦色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几道血迹,我忍不住想笑,看来是真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侧又有人喊我,我费力的从怀里摸出那两册帐本递了过去,我听见他在翻书,然后就是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刚想问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就听见陈战的声音激动的喊了起来:“这是昌平夫人私采金矿的帐目……”
  是我拿错了么?怎么会是这个?
  等等,私采金矿?按照焰天国的律法,私采金矿以极刑论处……
  脑子里晕沉沉的,什么也想不了。我靠在明韶的怀里,渐渐的失去了知觉。
  我昏沉昏沉的睡了很久,浑身上下都在火辣辣的疼。疼得我始终睡不安稳。偶尔会从伤口传来凉丝丝的感觉,但是过不了多久这种舒服的感觉又会被疼痛所取代,仿佛永远也没有止境……
  我好象什么也没有想,又好象想起了很多人。
  全身都在疼,疼痛的感觉在黑暗中逃无可逃。恍惚之间,仿佛冰冷的枪口又抵住了我的额头,平静和绝望相混杂的感觉刹那间将我紧紧包裹在其中,冷汗一滴一滴的渗出了额头……
  原来我竟然是这么的害怕,但是当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害怕呢?
  黑暗中隐隐传来顾新狂妄的大笑:“西夏,你投胎到个好人家吧!”
  额头有冰凉的东西抵了上来,我浑身的肌肉都在这瞬间绷紧了。
  额头冰凉的东西缓缓的移动,很柔软,很舒服,好象是冰水里浸过的手巾……我的心慢慢的松弛了下来,绷紧的身体随之放松。
  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好看的眼睛。这是一双又大又长的眼睛,眉梢和眼角都微微向上斜挑,看人的时候,总好象带着二三分的笑意。在四目交接的刹那,这双眼睛里忧心忡忡的神情顿时化做一团惊喜。
  是明韶。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真的醒了?”他有些不确定的凑近了几分,冰凉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有点痒痒的,我下意识的想躲,浑身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费了半天劲只挤出来一个字:“痒。”这声音轻飘飘的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我头晕眼花看得不真切,明韶的眼睛里似乎浮起一层水雾。再看,里面却满是暖暖的笑容,和煦如春风。
  知觉似乎慢慢的也在一点点恢复过来,浑身上下象一块破布一样又轻又软。我用尽了力气只挤出来两个字:“很饿。”
  明韶又笑了,很温柔的说:“很饿,那怎么办呢?这里可只有粥。”
  听到最后那个字,我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明韶又笑了。他举起手对旁边的人做了个手势,不多时,一碗热乎乎的肉粥就端了上来。明韶笑微微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喂到我嘴边。
  我好象还没有让谁喂我吃过东西。
  但是生存第一,饥饿到底还是压倒了矜持。微微有些为难的情绪在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我立刻恶狠狠的张大了嘴,几乎连勺子也吞了进去。
  耳边又传来明韶的笑声。我一抬头,正触到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沉静而温暖,象某种有质感的东西……就象夏天被太阳晒暖了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的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紧,忽然之间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二十八

  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大屋,光线十分充足。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磊着各种名人法帖,砚台及笔筒等物。墙上挂着两把金灿灿的弯刀,怎么看也不象是女人住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明韶象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说:“窗外的景色十分开阔,等你起得来了,带你去看。”
  我的心微微一动,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睑。
  “王太医来看过了,”明韶安慰我说:“伤并不重,昏迷主要是因为失血。好好养养就没事了。记大人府上我暂时还没有派人送信去,怕他们知道了反而担心。”他伸手替我盖好了薄被,笑微微的说:“睡一会儿吧。”
  我有满腹的话想要问他,但是身上软的很,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说话。
  “我们特意送补汤过来,”这个女孩子的声音,好象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明韶的语气很平淡的说:“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大哥,我们是来替换你的,你好几天没有合眼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娇嗔的声音:“我们来照顾记姐姐,你先去爹书房里休息一会儿吧。”
  我昏迷的时间很长吗?是明韶一直在照顾我?
  “表哥,王太医也说过了,只要记姑娘醒过来就没有什么危险了。你累了好几天,还是去休息休息吧。”听到表哥两个字,忽然就想起禅山上不愉快的那一幕来,原来是她,当年的扬威将军林成武的女儿,明韶的表妹林清荭。这可是我得罪过的人啊……她管我叫记姑娘?
  老天啊,到底多少人知道西夏就是记舞潮?为了隐瞒这一点,我特意在宝福和福嫂居住的侧院里收拾出了一间卧室,伪造出西夏借住在记府侧院的假象……
  “我不累,”明韶的声音里微微有了一丝不耐烦:“你们回去。”
  “我们特意过来给记姑娘换药,舅母说总是由你来换药,传了出去毕竟……”还是清荭的声音,听得出里面混杂着很复杂的情绪。
  明韶冷冰冰的说:“清萍见血就晕,你自己手上扎根刺都是丫鬟帮你挑。你们两个谁会换药?回去告诉娘,就说西夏刚刚苏醒,换了别人照顾我不放心。等回了中京,记大人府上我会亲自去赔罪。你们回去吧,我要给她换药了。”
  我保持趴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悄悄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清萍正把手里盛着药的托盘小心的放在床前的矮几上。她的身后,神色复杂的清荭咬着嘴唇,目不转睛的盯着明韶。
  这个丫头是因为从小长在明韶的身边,所以日久生情,一心想要嫁给他吧。忽然想到明韶是小王爷,自然会娶好多的老婆,恐怕也不介意多她一个。我脑海里又浮现出曾经设想过的画面:明韶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大老婆小老婆……
  心里忽然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明韶关好了门,转身朝床边走过来。我意识到他要给我换药了,而我,好象全身都是伤啊……忽然就觉得难堪。这样难堪的场景,我是不是应该继续装睡?刚才睡觉的时候要是把脸转向床里侧就好了,脸红也不会被他看出来……
  感觉到他的手拉起被子的一角,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别……我……自己来……”
  明韶的动作停住了,我偷眼看他,他似乎也有点脸红。
  他轻轻的咳嗽了两声,然后故做镇静的说:“西夏,你如果乱动,伤口恐怕又要裂开了。丫鬟们都没有见过这么重的伤,恐怕这几种药先用哪一个都分不清,我不敢冒险让她们动手。现在有两个人可以给你换药,一个是王太医,一个就是我。你自己选吧。”
  好象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那……我去给你喊来王太医。”明韶盖好我的被子,转身要往外走。
  “你……等等……”我赶紧喊住了他,结结巴巴的说:“还是……你来……”
  明韶脸上微微露出好笑的表情。我赶紧闭上眼睛,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不能胡思乱想。现在他的身份不就是大夫吗?想当年自己受伤被送到医院,包扎伤口的大夫也是男同志啊,在大夫的眼睛里,只有需要救治的个体,根本就没有性别之分……
  身上微微一凉,柔软的夹被已经被他掀掉了。我下意识的咬紧了嘴唇。感觉到明韶用剪刀轻轻剪开裹在我身上的绷带,开始用干净的手巾蘸着药液处理后背上的那一道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柔,我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从伤口传来凉丝丝的感觉,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反而微微有些发麻。空气里弥漫着紫茵草的味道,幽幽沉沉的,毒仙子好象讲过,紫茵草有宁神催眠的功效……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是不是该自己配一点治疗外伤的药呢……
  眼皮好象越来越沉。
  我竟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了。不知道是不是睡足了觉的原因,这一次醒来立刻觉得神清气爽,好象全身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
  明韶高大的身材半躺半靠的缩在一张春凳上,烛光跳动,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美好的弧度。看到他这样别扭的睡姿,我心里情不自禁的涌起了一丝暖暖的感觉,这些天他就是这样照顾着我吗?
  象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的睫毛微微眨动,然后睁开了双眼。
  “饿了?”他问我。我摇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明韶起身要出去,我赶紧喊住了他,总觉得有话要跟他说。他看看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又返身坐了回来,“怎么了?”
  “谢谢你。”我诚心诚意的说。
  明韶好笑的问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不怪我?”
  他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反问我:“怪你什么?”
  “伤了你的面子。就是……我要退亲的事,”说完这句话,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 明韶只是微微一怔,又笑了:“怎么想起说这个?关于这件事,如果换了别人说要退亲
  我可能会觉得奇怪,可是你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你好象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深深的凝视着我,蜡烛的光在他的眼睛里幻化出十分动人的光彩:“西夏,你很讨厌我吗?”
  我赶紧摇头:“怎么会?”
  他好象微微的松了一口气,“皇族的婚事要更改是很麻烦的,而且对女方的名誉会有很大的影响。我的意见是暂时保持现状。你还把我当作兄弟好了。假如将来有那么一天你心有所属,我一定设法成全你。”
  这是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回答。我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总是这样为别人考虑吗?
  我甩甩头,将心里那一丝丝异样的感觉压回了心底。没话找话的问他:“对了,你那天怎么那么凑巧救了我?”
  “遇到你的那一片草场离开落星泉牧场并不远。”明韶象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说:“我和侍卫约好了早起赛马,刚跑了两圈就看到了你发出的流星弹。”
  我本来想跟他讨论一下九爷的武功,但是说了这么半天话多少有些疲倦,就听明韶又说:“昨天刑部的罗大人派人送来了一个口信。”
  我顿时精神一振。
  “罗大人让你好好养伤,”他说着伸手把被角给我掖好:“刑部已经开始按照帐本的线索取证了。昌平夫人除了私金矿和贩卖人口,好象还有一些其他的事。”
  “她人呢?”我追问。
  “考虑到她特殊的身份,刑部将她暂时禁足在姒水庄园。”
  我不禁气结。什么叫特殊身份?难道说就因为她嫁了个好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忿忿然从床上撑起身体:“我要回去找罗进理论!什么世道?!还讲不讲王法?!”
  明韶没有反应,我奇怪的瞥他一眼,却发现他红着脸正把头歪向另一边,我奇怪的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从胸口到小腹一段裹着绷带,整个肩膀全都露着呢。赶紧趴下。
  脸上顿时感觉热辣辣的,恨不得有个地洞让我立刻钻进去躲一躲。
  一双手在替我盖被子,我听到明韶忍笑的声音说:“再别乱动,当心伤口又裂开。”
  事实证明,毒仙子的医术要比王太医更高明。尽管如此,明韶还是坚持等我后背的伤口完全愈合之后才让我回中京。左肩头的伤也已经开始结珈了,穿衣服的时候,丫鬟拿着镜子让我看过,恐怕伤好之后无可避免的会落下一个丑陋的大疤了。
  我是坐着静王府的马车回去的。因为急着找罗进,所以一到中京就直接去了刑部衙门。我进去的时候,罗进正带着一群文书忙着整理案卷。一眼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真的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直截了当的问他:“究竟怎么样了?”
  罗进指了指书案上、地上、柜子上成堆的案卷说:“证据整理得差不多了。我正在写奏折,案子太大,必须要请示皇上。”
  说着,端来一杯热茶,示意我坐下:“总的来说,有三条主要的罪状:一是私采金矿,二是贩卖人口,三是盗窃前朝古墓。”
  我一愣。忽然想起那一夜听窗根的时候,昌平夫人抱怨说:“没完没了的要银子,好象我们会法术一样。”
  究竟是什么人跟她要银子?
  关于这一点虽然还没有明确的线索,但是我心里有一种直觉,这案子应该不会象罗进所说的“供自己挥霍”那么简单。
  罗进上早朝了。陈战、我还有其他参与了这个案子的兄弟都心急火燎的在衙门里等消息。明明是铁证如山,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个人有些心神不定的。一直到了吃完午饭,罗进才垂头丧气的回来了。看到他的样子,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都不禁一沉。陈战忍不住问道:“大人,到底……”
  罗进站在院子中央看看我们,再看看月亮门后面殷殷盼望的李秀,颓然摇头:“皇上说了,东线吃紧,大楚国最近一两年频繁的往前线增派军队,战事一触即发。前线不少将士都是护国将军刘铁林的旧部,如果这个时候严办昌平夫人,恐怕将士们会寒心。”叹了口气,又说:“皇上还说了,昌平夫人深受皇太后的喜爱,皇太后此时身在病中,如果严办昌平夫人,恐怕会惊扰皇太后养病……”
  我看看陈战,再看看其他的弟兄,最初的吃惊过后,大家的眼睛里都有一股暗火在跳动。
  我忍着怒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么罗大人的意见呢?”
  罗进朝着禁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臣子是皇帝的臣子……”
  我闭了闭眼睛,抓起银刀就往外走。罗进拦住我,神态不安的问:“你去哪里?”
  我推开他的手臂,淡淡的说:“进宫,见皇上。”
  罗进立刻大惊失色:“西夏,你千万要冷静。虽然说你七品武职,有权面圣,但是事关重大,你千万要考虑清楚了。今天在朝堂之上文武大臣吵成了一锅粥,龙颜大怒,你……”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身跳上我的大黑马,朝着禁宫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赶到南华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朝堂议事的一批武官从里面退出来,看到我之后都纷纷驻足。其中有几个颇为面熟,一时间也顾不得想在哪里见过。解下银刀和腰牌一起递给了通传太监,恭恭敬敬的在玉阶下跪了下来:“七品武官,刑部西夏有要事求见皇上。”
  老太监拿着东西一溜儿小跑的进去了。
  刚才出来的几个武官都围拢在玉阶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一副看好戏的架势,难道刚才商议的也是这件事?
  不多时,通传太监又一溜儿小跑的回到了我的面前,扯着公鸭嗓子说:“皇上着老奴问西大人,有什么事要求见?”
  我知道那几个武官都在看我,难道冤家路窄,真是刘铁林将军的旧部?
  顾不得想那么多,我抬起头大声说:“臣要问皇上,昌平夫人一案铁证如山,私采金矿按律当处以凌迟;贩卖人口按律当处以绞刑;盗窃古墓按律当处以流配之刑。三罪齐发,不知按照律法应该如何惩处?”
  老太监脸色微微一变,悄悄瞟了一眼我身后的那一群武官,哈了一下腰又跑回去了。
  我身后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说:“将军尸骨未寒,夫人孀寡之身,你这婆娘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这样的问话倒也在我预料之中。我没有回头去看,静静的回答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即使是将军本人,难道因为有了军功就可以目无法纪么?”
  他被我的话咽得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人又说:“西大人的做法置将军的颜面于何地?”
  我实在没有忍住,到底冷笑了一声:“如果将军身上长了一个毒瘤,请问诸位大人是请大夫来开刀切掉这个毒瘤,还是送给将军一件厚袍子,将这个毒瘤拼命的捂起来?”
  又一个人的声音忿忿的说了句:“伶牙俐齿,你……”
  我抬起头,直视这几个从前线回来述职的武将,一字一顿的说:“将军和前线的各位将士也是西夏心目中十分敬重的人。但是法不容情,也请各位大人想一想那些被贩卖到荒蛮之地、龌龊丛中的可怜女子,难道因为她们不曾嫁得一个地位显赫的丈夫,就活该任人宰割吗?如果其中有各位大人的姐妹,请问各位大人又当如何?”
  这几个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兵爷是惹不得的,我自然也知道,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心里微微一叹,暗想:得罪就得罪了吧。到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日后真的穿上小鞋,再想出路好了。

二十九

  通传太监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大声说:“皇上宣西大人进宫。”
  自从我自称西夏开始,不知底细的人都以为我姓西名夏。起初我自己听着也别扭,但是听多了也慢慢的适应了。我冲着那几个神色不善的武将拱了拱手就跟在通传太监的身后进了南华门。
  大热天,他这样来回跑了几趟,额头已经见汗了。我有点过意不去,压低了声音说:“真是有劳公公了。”
  通传太监叹了口气,说:“历朝历代的规矩,奴才这样的人不能妄议朝政。不过,今天说一句掉脑袋的话,这些兵爷们不晓得自己闺女被人卖到青楼里是个什么滋味,老奴进宫前,一个本家哥哥带着一双儿女赶集,结果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闺女没拉住,就这么失散了。全家人找了两三年,终于在外省的一个窑子里找着了。好好一个孩子,已经被糟蹋的不成个样子……”说到这里,不胜唏嘘。
  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心里也不禁有些黯然。昌平夫人这桩案子,从律法上来说,私采金矿的罪行更为严重,但是实际上,对于老百姓来说,最牵动他们的还是贩卖人口这一条。
  通传太监叹息了一番,才又开口:“老奴帮不了西大人什么忙,在这里提醒大人一句,皇上今日的确是心气不顺,西大人言语上要小心了。”
  我点了点头。
  我这是头一回进御书房。估计御书房也是头一回接待七品官。一想到这一点还真让我有些诚惶诚恐。于是,我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的跪下行礼。
  气氛还真是很压抑。我跪了半天才听见皇帝阴沉沉的声音说:“起来吧。”
  书房里除了皇帝还有几个人:皇太子明德、太傅许流风、右丞相沈乾。还有两个从没有见过的中年人,相貌威猛,看服色都是三品大员……
  “听说你受了重伤?”皇帝抬起头淡淡的瞟了我一眼,“怎么样了?”
  我恭恭敬敬的说:“回皇上,都是皮外伤,不要紧。”
  皇帝恩了一声又没有了下文,他不开口的时候,书房的气氛尤其显得压抑。偷眼瞥见太傅许流风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进来了。听说这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家伙很得皇帝的信赖。如果我能把他争取过来……
  我正在斟酌怎么开口,就听皇帝说:“朕已经看过了罗大人的奏折,不愧是朕的银刀捕快。胆大心细,智勇双全,朕已经决定赏你……”
  我一愣,心里随即涌起一团怒意。这老小子,他竟然以为我是来邀功的么?
  皇帝看到我的表情也似乎一愣,下半句话噎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书房里异样的气氛似乎惊动了沉思中的许流风,他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玩味的神色。
  “昌平夫人一案,朕已经决定了。”皇帝被我这样瞪着,明显的有些不悦,语气也冷淡了起来:“罗进没有跟你们说清楚?”
  “回皇上,”我深呼吸,再深呼吸,“昌平夫人贩卖人口一案铁证如山,单这一项罪名按律当处以绞刑;而且私采金矿一案背后似乎还另有主谋。恳请皇上下令彻查。如果现在不及时着手调查,恐怕……”
  皇帝哼了一声。他身旁的许流风轻轻捋着长须,若有所思的和太子明德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坊间对昌平夫人一案也颇多关注,几年来她以买婢女的名义将数百名妙龄女子贩卖到了西部各地的青楼之中,手段极其残忍。如果不处以重刑,难以平民愤,而且传扬出去也有污皇上爱民如子的清誉。”
  看来我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到家。因为皇帝一脸山雨欲来的阴沉表情,一点也没有因为我夸他“爱民如子”而有所缓和。许流风口边微微噙着一丝浅笑,象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看到他这副表情我忽然之间就有些恼火。明德太子还是一派从容淡定的皇家风范,只是凝视着我目光之中隐隐有些担忧。旁边的两位大臣看到皇帝发火,都低着脑袋,有些诚惶诚恐……
  “昌平夫人的案子不是不办,而是时机不对。目前东线形势十分微妙,驻守歧州边境的将士之中有大半都是当年刘将军的旧部,”皇帝阴沉沉的说:“朕现在对他们厚加抚恤还来不及,岂能因为一个昌平乱了军心?”
  这话跟刚才南华门外的几个武将说的也差不太多。
  一眼瞥见许流风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就忍不住火大。对皇帝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就冲了起来:“臣相信焰天国的军士不是不辩是非之人。”
  皇帝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朕不辩是非了?”
  我低着头,说了句:“臣不敢。”
  我只能看见皇帝的两只脚在我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的,象关在笼子里的一头暴怒的狮子。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不光是我气的吧?我心里无辜的想着: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很不高兴了……
  “不敢?”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就敢到朕面前来指手画脚?你当真以为朕杀你不得?!”
  我悚然一惊。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在清蓉宫里初次见到皇帝时他身上的那股杀气——他竟然是真的想杀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昂然抬头,直视着他暴怒的脸,字斟句酌的说:“请问陛下以什么罪名杀我?”
  “大胆!”这一声怒喝发自旁边的右丞相沈乾,他被我的话惊得面无血色。
  皇帝怒极反笑,他慢慢踱到我面前:“什么罪名?你熟读律法,竟然问朕什么罪名?有为人臣子跟朕这么说话的么?!”
  以我的身手,他真想杀我也未必杀得了,最多不过是七品官我不做了。怒意涌上心头,想忍也忍耐不住,我脱口说了一句:“请问陛下,连私采金矿这样的重罪都可以按住不提。律法二字从何谈起?!”
  “砰”的一声,皇帝不知道掼碎了什么东西,他指着我,手摇身颤,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明德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他。
  “把这个杀才给我拖出去……”皇帝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给我重重的……”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明德太子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微微有些慌乱的说:“父皇息怒,西夏虽然言辞莽撞,但是求父皇看她一片至诚,饶她这一回吧。”
  旁边的右丞相和那几个三品大员不知道是诚心诚意的想帮我的忙,还是被皇帝给吓着了,都跟着明德太子一起跪了下来。只有许流风还是一派云淡风清。
  皇帝重重的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好象生怕不小心再看到我一样,明德太子不停的冲我使眼色,起初我以为他是示意我出去。可是皇帝没有发话,我哪里敢走?后来醒过劲来,他是要我说两句求饶的话。
  我掉过头不再看他,假装没有看懂他的意思。
  皇帝十分疲惫的摆了摆手,“都下去。”
  在座的官员连忙行礼,然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似的低着头往外走。右丞相沈乾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我还一动不动的跪着,伸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扯了一把。
  他是两朝元老,而且素有清廉之名,我不能不给他面子,再说如今这形势,再不走恐怕难逃一顿板子。只得磨磨蹭蹭的起来,跟着沈乾一起退了出去。
  明德看我起身似乎松了一口气。而许流风却笑微微的,似乎看了一场好戏。我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还指望他在皇帝面前说句公道话呢,他倒好,清闲自在的作壁上观。看见我瞪他,许流风反而笑了。
  沈乾又在后面悄悄拽我。一退出御书房,他立刻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的舒了口气:“从未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西大人,让老臣说你什么好?”
  我耷拉着脑袋不吭声。那两个三品大员也都神色复杂,其中一个紫色脸膛的,不知道是夸我还是损我,抱拳说了句:“西大人好胆色。”
  我苦笑了一声。其实,我自己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我这冲动的毛病总也改不了呢?
  他看我没有说话,又问我一句:“西大人如今有什么打算?”
  我抬起头,望着天边彩缎一般艳丽的晚霞,长长的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打算?回家种红薯吧。”
  “红薯?”他们几个都是一愣。随即都低头不语了。
  走出南华门的时候,太监将我的腰牌和银刀送了上来。我心灰意懒的摆了摆手:“劳驾公公交给明德太子,就说西夏今后就是江湖人了,御赐之物恐怕领受不起。这刀还是请皇上自己收着吧。”本来想让他还给皇帝的,转念一想,他一个小太监,这不是为难他吗?还是请太子爷代劳好了。
  紫色脸膛的三品大员走过来,很诚恳的说:“下官是容桐郡巡抚翁禾。西夏姑娘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翁禾愿效犬马之劳。”说完,也不等我回过神来,抱拳一揖就上了旁边的一辆马车。
  翁禾?这人我听老爹说起过,据说官声极好的一个人……
  我望着翁禾的马车发呆的工夫,沈乾等人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晚霞虽然还挂在天空中,但是四周围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拿着师傅留给我的紫玉佩上天冥峰去做冥宗的掌门?
  然后以这个掌门的身份去宰了昌平?
  可是那样以暴制暴的做法不是我打心底里最抵触的吗?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还真是有点死不瞑目的感觉。
  “西夏?”有人喊我的名字。
  随声望去,影影绰绰的一个人正朝我走过来,还没有看清楚是谁,一股熟悉的感觉已经涌上了心头。他怎么在这里?
  暮色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灿若晨星。
  “我去刑部衙门找你。他们说你进宫了。听说你中午也没有吃东西?饿了吧?”他若无其事的问我,我忽然想起这好象是认识他以来,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怎么这么不浪漫呢?不过被他一提醒,还真是饿了。
  “饿。你请我吧,”我不客气的说:“你可是小王爷,比我阔。”
  明韶轻笑了一声,拉起我的手就往前走。我试着要往外抽,但是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他的手很暖,掌心里有握刀留下的微微发硬的茧子。我虽然在街上经常会拽着敏之,虽然明韶以前好象也拉过我的手,但是这一次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福烟楼还是颐香居?”他回过头问我,温柔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鬓角,让我情不自禁的有些微微的晕眩。
  “那就福烟楼吧。”他看我没有说话,自作主张的说:“你还不知道吧?老板娘炖的汤在中京非常有名呢。”
  我低下头,脸上又有些热辣辣的,为着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幸好是在夜里,没有人会看见……
  “西夏,”明韶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似乎带着微微发颤的余韵,也许是误会了我的沉默,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很认真的说:“你这样的性子是不适合官场的。不如,我们……去草原吧。”
  去草原?
  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那一望无际的绿色大地和头顶上仿佛伸手可及的白云……
  我愣愣的看着他,“你能吗?你可是静王府……”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心里盘算什么事。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也许在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理想生活的模式吧,但是并不是每个人的理想生活都可以转变成现实。
  在这一点上,明韶也和所有这个年龄的普通人一样。
  原本想着吃饱了肚子就回家睡觉的,但是走出福烟楼的时候转念一想,既然已经不是官身了,多耽误一天两天的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是连夜做交接吧,反正今天罗进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明韶陪我赶回刑部衙门的时候,罗进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烛光里一个人影走来走去的,好象十分烦躁。
  我听见屋里一个隐隐的声音说:“西夏怎么还不回来?”
三十

  这个人竟然是许流风。他深更半夜的跑来刑部衙门不会是……为了我吧?
  罗进满脸疲惫的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在他们中间,那把银刀静静的躺在桌子上,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光彩流离。这不但是把好刀,而且是把好看的好刀。看到它,心里竟然微微的有了一丝不舍。
  硬生生的移开目光,却正对上许流风探询的视线。他一手捋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的样子活象一只伺机而动的老狐狸。
  老狐狸起身走了两步,笑盈盈的说:“老夫是特意送还这把刀的。”他的目光从银刀上溜过了一眼,又落回我的脸上:“银刀捕快怎么可以没有银刀呢?”
  他好象在试探我?我看看明韶,他微微皱着眉头,神色之间却对许流风十分的尊敬。我忽然想起这些皇族子弟好象是从小聚在一起念书的,那么明德太子的老师也同样是明韶的老师。难怪明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西捕快有什么打算哪?”老狐狸笑眯眯的问我。
  我还想着他下午在御书房隔岸观火的做派,没好气的说:“时间宝贵,有什么话请直说。”
  明韶微微有些嗔怪的瞟了我一眼,许流风却点了点头,说:“果然爽快。老夫深夜来访,只为了问西捕快一句话。”
  我挑眉望着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夫目睹了御书房的一幕,颇有些感慨,”他将手里的折扇来回摇了两摇,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目光却突然间变得十分犀利:“西捕快,你何其性急也?!”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一句话?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替谁来问的?
  “不急?”我冷笑了一声:“给昌平夫人身后的主谋足够的时间来杀人灭口,掐断所有的线索?”我再看看罗进,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其中的利害,此时却只是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许流风却云淡风清的摇了摇头:“皇上虽然刚愎,却并不昏庸。”
  我的心霍然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抬眼看看他,他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太子殿下原本要亲自来送还这把银刀的,被老夫拦下了。太子爷请老夫转告西捕快一句话:来日方长。”
  我的心又是一跳,明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感觉好象暗地里站在我这一边,却又不敢在明面上表露出来,难道是想拉拢我?我立刻摇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以他堂堂太子之尊,不可能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放在眼里。我如果是沈乾,拉拢拉拢还有可能……
  许流风站了起来,伸手将银刀沿着桌面推到了我的面前,微微一笑,说:“把刀收好——此事皇帝并不知晓,你不可再意气用事。不妨学学老夫——静观其变。”
  说完这一通摸棱两可的话,许流风就长舒了一口气,“受人所托之事总算是完成了,老夫也不妨再送你两个字:戒怒。”
  他十分随意的拱了拱手就转身往外走。罗进和明韶赶紧一左一右的送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屋子里发呆。
  这老狐狸虽然没有说什么,我却直觉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否则,以我的身份怎么可能劳动太傅亲自登门拜访?想来想去,自我感觉最接近事实的结论应该就是:明德太子看好我的一身武艺,想雪中送炭安抚住我,留着他登基之后忠心耿耿的替他卖命。
  明韶送我回记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我抱着一堆案卷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脑子里乱得很。
  我一直在想,能够让昌平夫人这样身份地位的一个贵妇心甘情愿为其卖命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姒水庄园的二管家飞毛和几个侍女的供词来看,昌平夫人守寡之后,除了每月十五到宫里给皇太后请安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平时只有两三家固定的裁缝铺和珠宝商铺上门,除此之外很少有外人来访。
  而那位九爷,据飞毛说是几年前受昌平夫人的一位故人推荐,来到姒水庄园做大总管的。至于他的真实身份,飞毛说庄园里的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身手很好,而且因为受夫人青睐的缘故,在庄园里有着超然的地位。甚至有的时候,夫人也会听从他的意见。只不过,这位大总管每个月都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不在庄园里,其行踪没有人知道。
  但是九爷已经死了。这一点还真让我有点伤脑筋,要调查他的身手也许可以从他那诡异的武功着手……
  从那天听窗根得到的信息分析,九爷应该和昌平夫人是同伙,而且有可能是那个神秘的主谋派到昌平身边来协助她工作的,那么,最初这个主谋是如何选中昌平,又是如何联系上昌平的呢?
  我在屋里来回的溜达,脑袋隐隐有些发涨。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迎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看见我蓬头散发,凝神苦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你越来越象老爷的样子了。”
  我摇摇头,暂时不想这些头痛的事情,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端来的托盘上:“今天的消夜是什么?该不会还是甜粥吧?”
  迎雪神秘兮兮的说:“这可是宫里赏给大夫人的补品,大夫人说你天天没日没夜的,特意让人给你送来一碗。”
  我微微一愣,心里随即涌起了一股暖流。看样子,大娘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心里这块石头算是彻底的落了地:“大娘她睡了吗?我一会儿过去谢谢她。”
  迎雪一边从汤罐里往外盛汤,一边说:“不用啦,大夫人说了,让你安心忙你的事吧。”
  我长舒了一口气,“好,端过来吧。让我尝尝。”
  迎雪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你那桌子上都是怕湿的东西。好小姐,别为难我了,还是你过这边来喝汤吧。”
  我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身上酸疼的要命,一点也不想动。不过这丫头说的也有理,万一把案卷弄湿了也不好,所谓山不来就默汗默德,默汗默德去就山……
  我的脑海里豁然一亮,私采金矿一案的神秘主谋身份如此隐秘,那么,昌平夫人要接受指令就必须亲自去见他……当然也有可能是通过九爷来转达。但是,如果她是亲自去接受指令的话,那么……她平时只定期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太后的寝宫!
  “小姐?”迎雪看我刚摆出将起而未起的姿势就僵硬不动,以为我又犯了什么毛病,手忙脚乱的就过来扶我:“你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脑海里飞快的沿着这条思路接着往下想:在太后的寝宫,她能接触到什么人呢?太后、宫女、太监、宫廷侍卫……忽然又想到主谋如果真是通过这些人给昌平传递指令,那么昌平夫人已经暴露,这条线一定也被掐断了。
  我重重的在自己的脑袋上捶了一拳,怎么这么笨呢?刚想跑去找罗进,却被迎雪一把拉住了:“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已经深更半夜了,就算我自己不想睡,别人也得睡觉啊。我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迎雪小心翼翼的把盛着补汤的碗端到我面前,一个念头突然涌上了心头:既然我还是刑部的捕快,那么我明察暗访就是正当的。换句话说,不让明察,我就暗访——我是不是可以偷偷的去见见昌平呢?
  夜色中,隐约可以听见姒水河潺潺的水声。
  我小心翼翼的趴在墙头往里张望,不时可以见到巡夜的衙役来回走动。中京刑部调不出太多的人手,所以昌平夫人被禁足,主要是由戴县府郡派出衙役在看守。人数大概是二十到人。
  因为白天在马车上睡了长长的一觉,所以此时感觉神清气爽。瞅准了衙役们换岗的机会悄悄的溜了进去。这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没怎么费功夫我就摸到了逸心轩,又爬上了那株老丛树。
  昌平夫人的窗开着,里面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但是没有点灯。从他们的喘息声来判断,应该都是不会武功的人……
  “夫人,已经很晚了,休息吧。”一个轻柔的女声说话了。
  昌平夫人的声音微微一叹,很疲倦似的说了句:“你们都下去吧。”
  那几个人影轻手轻脚的都退了出去,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溜了进去,昌平不耐烦的说:“不是让你们都退下去吗?”
  微弱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里投射进来,可以看到昌平正斜靠在一张软榻上。她扭头看到是我,不禁微微一愣。
  我赶紧说:“我手里有刀,如果你安安静静的,我绝对不会伤你。”
  她的喘息声急促了起来,想要尖叫却又拼命的忍住了。似乎肩膀也在微微的颤抖。
  “我只想问你几句话,”我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压低了声音说:“你既然不是私采金矿的主谋,为什么不替自己辩白?”
  昌平夫人沉默不语。
  “你难道甘愿替别人背黑锅吗?”我心里微微有点发急,难保那些衙役不会巡逻到这里。万一让他们发现有人进出,说不定会嚷到罗进那里去,那他就会猜到我请两天的病假是为什么了……
  昌平夫人冷笑了一声,讥诮的反问我:“这人位高权重,连皇帝都奈何他不得。即使我供出是他,又能怎样?”
  我心里不禁一震。连皇帝都奈何不了的人,好象不多……
  “他让你来套我的话吧?”昌平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很警觉的说:“回去告诉你主子,一条罪也是死,两条罪也是死,黄泉路上我就不用他陪着了。”她微微一顿,别有深意的笑了起来:“再说,个人有个人的造化,皇帝真要办我,早就办了。如果主子肯帮再我美言几句,阿萝真要能平安过了这一劫,自然不敢忘了主子的恩情。”
  这女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这个主谋至今没有对她有什么动作,不是知道她必定无事,就是知道她即使案发也绝对不会将他供出来,难道她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他手里捏着?而且昌平如此的平静也让我颇为疑惑,难道她不知道她的……男朋友已经死了?
  从敞开的敞口望出去,几只灯笼正迤俪朝这边走过来,我赶紧窜了出去,沿着原路退出了姒水庄园。看守姒水庄园的都是寻常的衙役,并没有什么武功高明的人,连我都可以自由的出入,那么如果真有人要取她的人头,应该不是难事。
  那就只能理解为“他”根本就不想杀她。
  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的想着她跟我说那番话的时候,对自己的称呼是“阿萝”。那天在水阁里,九爷也称呼她为“阿萝”。但是我已经查过,在宫里记档的时候,她用的名字是金书云。阿萝这个名字,应该是她身在青楼时的艺名“碧萝”。
  难道这位主谋竟然是她当红时候的恩客?
  我的脑袋更大了。一个十几年前艳冠群芳的青楼名妓,如今是不是还有人记得她的历史?
  没想到回到中京第一个看到的熟人竟然是陈战。
  我隔着一层竹帘看见他骑在马上正从珠宝街走出来,赶紧掀起帘子喊住了他。
  陈战看到是我,从马车上弯下腰仔细的打量我,“听说你去看一个手段高明的郎中?”他关切的问我:“怎么样?郎中到底怎么说?”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毕竟编了谎话,听他这么一本正经的问我,多少有点愧疚。赶紧转移了话题:“我走前请罗大人调查的事情怎么样?”
  陈战四下里瞧了瞧,然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太后寝宫里病死了两个太监。”
  我皱起眉头:“真是病死?”
  陈战摇头:“那就没人说得准了,从太后寝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得了急病,上吐下泄的。折腾了一夜人就没了。”
  我的一颗心不由自主的冷了下来。

The Myth 说...

三十一

  回到刑部衙门,罗进正要外出,看见我别有用意的一笑:“病……好啦?”
  看他的样子,估计已经猜出了我不只是出门找郎中这么简单。我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我想知道一个十几年前的青楼女子都有哪些有权有势的恩客,该怎么查?”
  罗进警觉的看看我,然后再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问我:“你说的是不是姒水庄园的那一位?”
  我点点头,满怀希望的看着他。他皱起眉头凝神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件事你交给我。”
  我舒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昌平夫人当年红遍了中京,罗进这个土生土长的中京人氏来调查这件事,的确是比我更有优势。看他要走,我赶紧又把他拉住:“罗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那两个太监……”
  罗进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一溜儿小跑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还特意跑到窗口往外探头侦察一番,然后才悄声说:“一个是毓华宫的总管太监钟大福,四十六岁,是容同郡人氏。十二岁进宫,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了,据说是太后最信赖的人。这人我曾经见过几次,宽厚可亲,在下人里头口碑也是极好的。还有一个是负责管理皇太后的私人物品的监管太监陈平。今年三十五岁,歧州人氏。是十年前进宫的。据说为人忠诚老实,平时沉默寡言的,太后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她宫里有陈平看着东西,她最放心。”
  听起来又是两个无懈可击的人。我暗暗嘀咕,这样的人也能被收买?!
  罗进从书柜里取出几份文件递给我:“你自己再看看。我得进宫去了。”说完,也不等我说话,就急急忙忙的跑出去了。
  真奇怪,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他进宫去干什么?以他的性子,应该这几天都绕着皇宫走才对劲呀。
  我摇摇头,将手里的文件浏览了一遍,和刚才他说的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皇太后的毓华宫几乎天天都有人去请安,不外乎是些皇子皇孙,后宫的嫔妃,外臣应该不多。但是也不能排除外臣的可能。要从这里查出什么眉目是几乎不可能的。且不说我们根本没有资格进宫去他们的房间收集什么线索,一旦太后听说我们竟然怀疑上了她老人家的亲信,恐怕我们真得要回家种红薯了。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查出昌平夫人当年的恩客里都有哪些大贵人了,说不定能从这些权贵的名单里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昌平夫人还指望着她背后的主谋营救她,自然不会将他供出来。而且她现在是受着皇室保护的人,衙门自然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提审她。罗进已经派人去调查她当年的情况了,但是却迟迟的没有什么结果。
  我又开始每天骑着爱你一万年和陈战或者是别的兄弟一起出去巡街,或者是留在衙门里整理陈年的旧案卷。日子沉闷而平静,虽然我知道做捕快的工作必然要面对大量的简单琐碎的小事情,但是这样的生活还是让我感到了一丝不耐烦。所以每天回到家,我都要和大黑小黑一直练武到深夜,只有把我所有的精力都耗光了,我才能睡得着。我有了一种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的感觉。
  还真是很……郁闷。
  敏之在家的时候,我们兄妹几个就凑在一起偷偷的准备老爹的生日礼物。他在夏天的大考里中了头榜第十七名,被皇帝亲封为翰林院书史,以从五品文职的身份进入了翰林院。每天的工作就是配合着一帮老学究修编史书。自从干上了这个工作,我还真的觉得他的性子稳重了许多。
  焰天国传统的秋节过后,老爹的寿辰到了。
  按照老爹的要求,简单的寿筵就摆在融轩。除了家里人和宝福福嫂,外客就只有罗进。
  因为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给老爹好好的过一个生日,所以我也穿了正式的长裙子,而且还梳了两条麻花辫。而且还戴了首饰。
  我这副样子在大家面前一露脸,连最挑剔我的大娘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们几个轮流给老爹敬酒,然后,敏之笑嘻嘻的说:“我们要送给爹爹一样特别的礼物。”
  大家都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敏之又说:“有一首非常好听非常好听的曲子,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听到过哦。”
  敏言也补充说:“三姐姐带着我们排练了好久了,真的很好听。”
  这么一说,好象大家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了。
  丫鬟们已经在融轩外面的露台上摆好了我们的乐器。敏之和舞秀擅长的乐器类似于萧,但是这里的都称呼它为“紫篌”。敏言从小不喜爱乐器,想来想去,只好安排他打竹板。按照排练时约定好的暗号,我瞟他一眼,他就敲一下手里的竹板。
  戴好假甲,我深呼吸,看看周围的兄弟姐妹,不知怎么好象都有些紧张。但是记家的孩子似乎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任何事情一旦开始,就会彻底的放松下来。
  当《春江花月夜》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余阳江迷人的夜色:夜幕降临,江边一人多高的蓉草随着夜风的拂动摇曳生姿,一轮明月静静的悬挂在澄净的夜空中,月光如水,水如月光,天地之间似乎流淌着无声的韵律……
  直到一曲终了,我依然沉浸其中。然后眼眶开始微微的有些发热,我老爸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培养成一位淑女,可以弹奏《春江花月夜》给他听。今天我终于做到了,只可惜,我和他之间不但隔着生死,还隔着不同的时空。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冥冥之中的那个主宰又补偿给我一个好父亲。
  我抬起头,看到筵席上的老爹目光闪动,脸上焕发着奇异的光彩。他一一扫视着我们几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我们身后忽然传来的一阵掌声,将这几乎静止的气氛打破。
  演奏之前就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融轩外面的小径上,我还以为是家里的仆役。没想到一回头,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六王爷,第二个看到的竟然是王妃,第三个……顺理成章的看到了明韶。他的手里还拿着两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如梦初醒的老爹和罗大人急忙迎了出来。正要行礼却被六王爷拦住了,他挽住了老爹的手臂,笑呵呵的说:“我们特意来找寿星讨杯酒喝,没想到竟然饱了耳福。有这样一群儿女,子渝,你真是好福气。”
  老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似乎想要谦虚一番,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客气的把客人们让到了席上。
  明韶很恭敬的行了晚辈的礼,老爹要拦但是没有拦住。明韶虽然不是官身但是他是静王府世袭的王爷,一般的官员哪里敢受他的大礼,难怪老爹会有些诚惶诚恐了。
  “今天来,讨喜酒喝还在其次,”六王爷抚着颌下的几缕短须,笑微微的说:“主要是来给府上道喜的。”说着,想卖关子似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静王妃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说:“给府上的二小姐道喜了。我们是受了皇太后的差遣,特意送来东宫的聘仪。”
  我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又有些替舞秀感到高兴。毕竟那是她向往的生活。尽管只是给她的心上人做侧妃。按照皇室的传统,太子在登基之前只能有两位正式的妃子。所以,侧妃也算是一个显赫的身份了——尤其是对于老爹这样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政治靠山的四品官员来说。 所以大娘显得十分高兴。
  而舞秀只是静静的垂下了头。刘海当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总觉得她并不想我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我留意的听他们的谈话,原来太子明德选中的正妃是皇后娘娘的长兄左丞相韩高的长女韩雪。我暗想,是不是应该打探一下这位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以舞秀的性格,恐怕人家真要欺负她,她也会一声不吭的照单全收……
  坐在我身边的敏之忽然从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头一看,明韶在冲我使眼色,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六王爷探询的目光,似乎在等着我回答什么问题。看到我茫然的表情,他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说:“你恐怕还不知道,皇上已经下旨赐昌平夫人自尽了。”
  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衣袖带倒了酒杯,身旁的敏之猝不及防被洒了满身。他正要说我,一抬头看到我的表情,又什么话都没说。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不停的旋转,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赐死昌平夫人呢?皇帝明明知道她的背后还有人……我抬头看着罗进,他微微皱着眉头,却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六王爷又说:“已经追封刘将军为一品定国公了。对罗大人和三小姐也有所赏赐,但是具体赏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想来明天一早就有旨意到刑部衙门了。”
  罗进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六王爷行礼,说:“为皇上鞠躬尽瘁是臣子的本分。臣谢皇上恩宠,谢六王爷的栽培。”
  我是他的属下,自然而然的学着他的样子跟六王爷道谢。但是那一番向皇帝表忠心的话,我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而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旨意到刑部衙门。罗进的官阶没有变化,还是正四品的刑部侍郎,但是皇帝赏赐他从此享受双俸的待遇,他的夫人也受封为宁华夫人,皇太后赏赐给她一柄翠玉如意。
  我的官阶由正七品升为正六品,俸银也由每年四十两涨到了每年七十两。另外皇太后还赏了我两对金元宝,说是表彰我办案有功。
  金元宝虽然实惠,但我还是从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赏赐金元宝和赏赐如意、首饰等物品相比,显然皇太后对这次的赏赐并不上心。我忽然想,因为我的缘故才使她最宠爱的昌平夫人丢了性命,她……其实是记恨我的吧。而赏赐我金元宝只不过是做做面子文章罢了。
  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师傅临走之前说的那一番话来……
  我才当上芝麻官怎么就把最大的领导们都给得罪了呢?最糟糕的是,不但得罪了大领导们,而且案子还没有撕扯利索……
  我唉声叹气的把两个元宝收进怀里,另外两个推给了罗进:“这两个我收了。这两个拜托大人做两件事:一是给咱们刑部添几匹快马,二是兑成小银锭子分给兄弟们喝酒。”
  罗进愕然的看着我,再看看两个金元宝,愕然的说:“西夏,你这是……”
  我叹了口气:“意外之财,大家一起分吧。你说,这是不是堵咱们的嘴,让咱们什么都别再说了?”
  罗进不吭声。
  我又问他:“那这案子还继续往下查吗?”
  罗进白我一眼:“白长了一脸的聪明相。就算最后皇帝按住不发,你该做的还是得做好。要不,凭什么拿俸禄?”
  也对。
  傍晚时分巡街回来,还没进刑部大院呢,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我。一回头,原来是明韶。他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衫,正从一辆马车里探头出来。浅麦色的皮肤好象吸收了足够的阳光,在已经微微昏暗下来的光线里,散发着淡淡的皎洁。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他,一天以来憋闷的心情似乎微微有了一丝好转。
  明韶笑盈盈的说:“我刚才从记府门前经过,已经告诉你家里人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喝酒。”说着将帘子拉开的大了一些,在他身边还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依稀有些眼熟似的……
  正嘀咕呢,这人已经把脑袋从昏暗的车厢里伸了出来:“是我。没想到吧?”
  竟然是清蓉!
  她赶紧冲我摆手:“别喊,我是溜出来的。”
  我转脸去看明韶,明韶却一脸无奈的表情:“她逼我的。我也没办法。我还没认出她的时候,她已经钻进我马车里了。”
  清蓉看出我要说她,赶紧拉着我的手腕说:“我就是来跟你说几句话,韶哥,你出去帮我们把风。”
  明韶无奈的从马车里出来了。清蓉拉我上了车,赶紧放下了车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你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出来啦?”我拧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宫里有人知道吗?”
  清蓉摇摇头,从竹帘里透出来的光线十分微弱,我只能看到她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心里十分的紧张。
  “到底怎么啦?”我也受了她的影响,不知不觉的也有些紧张起来。
  清蓉握紧了我的手,手心里湿漉漉的竟然全是冷汗,“舞潮,他们……要把我嫁到大楚国去了。”
  我一惊。不是说大楚国正在厉兵秣马要和我们打仗吗?
  “我偷听到的,”清蓉象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音:“父皇和皇祖母在商议呢。好象是大楚国跟咱们提了好些要求,其中就有和亲这一项。两个姐姐已经出嫁,我下面几个妹妹都小,如果和亲,就只有我了。”说完趴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抽泣起来。
  我搂住她,心里也乱成了一团。
  “他们提要求,皇帝如果都应了,焰天国的面子往哪里放?”我绞尽脑汁的安慰她:“皇帝最疼爱你了,一定不会把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再说,这还都是你自己的猜测啊。别吓唬自己。”
  清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万一是真的呢?”
  我帮她擦掉眼泪,安慰她说:“万一是真的,我就去送你出嫁,等你安全了,适应了新的生活我再回来。”
  “真的?”她认真的盯着我的脸:“不骗我?”
  “我保证。”我认真的说:“如果我说话不算数,就让我每次被你打输。”
  清蓉破涕为笑,随即又露出了担心的样子:“舞潮,你……自己也要小心。”
  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心里一动,“小心什么?你总得说清楚啊。”
  清蓉吞吞吐吐的说:“具体的我也说不好,总而言之就是……就是你当捕快的时候,不要总是得罪我皇祖母。”
  我没有出声,两只拳头却在黑暗里紧紧握了起来。她所说的话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是听在耳中,仍然感觉有一股冷嗖嗖的东西慢慢的包围了过来。
  清蓉看我不出声,有点紧张的摇了摇我的肩膀:“你别这样,我只是提醒你。”
  我叹了口气,反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我知道。走吧,送你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来一件事:“韩丞相家的韩雪,你认识吗?”
  清蓉了然的点点头:“她啊,话不多。挺聪明的人。”
  我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却得不出什么具体的结论。看来,不光是我,舞秀今后也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快到宫门的时候,清蓉又说:“我听说韩大人的千金是我母后选的,你姐姐是我皇兄自己选的。在他心里,可能还是比较喜欢你姐姐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舞秀如果知道了这个,不知道会不会高兴一点呢?

三十二

  满天星斗。深蓝色的天幕上斜斜的挂着一弯昏黄的毛月亮。
  我和明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西的寻芳河边。夜色之中,潺潺的水声听起来格外的柔和。去年的秋节的时候,我和舞秀曾经来过这里,那时两岸的丛树经了霜,树叶变的红黄相间,远远望去,景色十分迷人。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河边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潮湿的青草味道。这些天我的脑袋里一直象打翻了糨糊一样。直到现在,才一点一点变得清爽起来。人也变得平静了许多。
  “明天要刮大风了。”我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那一弯边缘朦朦胧胧的月亮,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最讨厌刮风天。”
  明韶也站住了脚步抬头往天上看,然后问我:“还记的在草原的时候吗?刚见到你的时候,也是晚上。”
  脑海里又出现了月色中一望无际的美丽草原,想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一直都没有谢我,当时那个族长的女儿古丽塔正在向你逼婚,我可都听到了。”
  明韶听我说起这事,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感谢我这位小侠?”我凑过去,洋洋自得的说:“觉得我这么一位玉树临风的小公子这么及时的救了你,让你恨不得两肋插刀来报答呀?”
  明韶故意歪着头作出一副回忆状:“我当时觉得你有点好管闲事。不过女儿家好象都有这毛病。所以,也不太奇怪。”
  我愣了一下,半信半疑的说:“不会吧,我那时可是男装。”
  明韶摇了摇头,很惋惜的问我:“你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样的?你还记得你当时离我有多远?”
  我那天喝了点酒,这些细节恐怕转天就忘记了。现在到哪里去想?
  明韶看我摇头,朝我走近了两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你的胳膊当时就支在这里。你说说有多近?”
  好象是有些太近了,这样近的距离看他的脸,让我不禁有种头晕目眩般的感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说:“那……属于酒后失德,不是成心占你便宜。”
  明韶轻笑了起来,伸开手臂将我环进了他的怀里。我正要推开他,就听他的声音低柔的说:“别动。请……别动。”
  我的手还按在他的胸膛上,似乎能够感受到衣衫下面那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他的下巴顶在我的发顶,将我整个的包围在他的气息里。
  “明韶……”我喊他的名字,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这么柔软。但是分明从心底里涌出一丝熏熏然的醉意,仿佛不胜酒力一般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西夏,”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是温柔里却微微透着颤栗,好象夜色替褪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深藏其中的柔软:“你永远都不知道,当父亲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我即将要娶的女子时,我是多么的庆幸。”说到这里,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庆幸你们竟然是同一个人。”
  明韶低下头,深深的凝视着我,他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地方也闪动着粼粼的水波,而且那波光潋滟之中分明含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就象是一种引力。让人一看到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我无力的向后退了一步,本能的想要逃开这种神秘的力量。但是我刚刚抬起头,就有一个柔软的轻吻落在我的嘴唇上。凉凉的,软软的,温柔的象一汪春水,刹那间让我所有的意识都模糊了起来。
  我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它是何时结束的。等到意识又回来的时候,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两只手臂正缠绕着他柔韧的腰身。耳畔是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天地之间仿佛再没有其他的声音比这心跳更迷人了。
  天上还是满天的星斗和一弯昏黄朦胧的月亮,脚下还是寻芳河潺潺流淌的河水,但是这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我想看看他的脸,但是头还没有从他的胸口抬起来,明韶的两条手臂已经将我更紧的拥在怀里,就象要把我嵌进他的胸膛里一样。这样的拥抱带着某种伤感的味道,让我忽然之间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因为我所知道的明韶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的,从来没有过象这样……害怕什么。
  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明韶的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轻的让我直发痒。然后耳边传来他深沉的叹息:“等我回来,西夏,等我回来。”
  心里那一丝不好的预感又一次袭上心头。我不由自主的搂紧了他的腰身。
  明韶的手轻轻捧起了我的脸,轻轻的抵住了我的额头:“原本想好了不告诉你的。但是
  瞒着你,我又做不到。西夏,我很快就要跟随焰天国的大军出征大楚国了。”
  明韶的话象一颗炸弹一样将我瞬间轰醒。
  “怎么会这么快……”我急切的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他只是将我更深的拥进了怀里。
  “大楚国上一次交战是在十七年前,”明韶吻了吻我的鬓角,声音沉静了下来:“那时我们打了胜仗。这一次他们是要报仇了,歧洲边境已经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交战。听说他们这一次的主帅是四皇子易凯,这位皇子熟读兵法,为人极有谋略。而且大楚国倾一国之力来打这场仗,恐怕我们没有那么容易打赢。”
  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我是皇族的子弟,保护自己的国家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但是一想到会再也看不到你。我忽然就方寸大乱。”
  他的话让我悚然一惊,连忙反驳他:“什么叫再也看不到——打完了仗不就可以回来了吗?”
  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落在我的发顶,似乎是明韶的嘴唇。心里忽然就泛起莫名的酸涩,原来我也是一样,一想到会看不到他,就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
  为什么我原来没有发觉呢?如果我早一点发觉……
  如果我……
  眼睛里涌出来酸热的液体,迅速的被明韶的衣襟吸收。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心里却反复的想:不知道还能停留多久呢?
  “其实开战的准备一直以来都在做。录台拜相安排在太子大婚之后。那时,舅舅的亲卫队和中京郊外录台大营里的二十三万精兵就要出发了。”明韶象是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轻声说:“大概还有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吧。只不过,有很多事要准备,我不能象以前一样天天都有空闲时间了。”
  我有些茫然的重复着他的话:“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够干什么的呢?可以考一份驾驶执照,可以参加一个烹饪速成班,可以去西藏自助旅游一趟……
  “我们每天都要见面,”我急切的说:“逢单日我去找你,逢双日你来找我……”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那又凉又软的嘴唇把我满肚子的话都堵住了。
  要和大楚国打仗的事朝廷虽然没有什么正式的告示,但是坊间却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传闻。有人说歧洲城的百姓都已经迁空了,歧洲已经成了一座兵营;也有人说歧洲城外相隔六十里地就有大楚国的驻军;还有人说两军早已交战,伤亡已经上千了……
  受流言的影响,一些不法商贩开始囤积货物。基本的生活物品诸如布匹、米粮之类的东西都开始涨价。朝廷下了两道旨意也没有禁止住这一股囤积与哄抢的风潮,于是,刑部每天主要的工作就变成了和不法商贩做斗争。
  就在这么一股不安的气氛里,迎来了太子明德的大婚。按照皇室的传统,太子妃和侧妃是同一天进宫,只不过太子妃的十六抬喜轿由正东门进宫,侧妃的八抬喜轿由南华门进宫,而且拜堂的时候,侧妃要站在太子妃的后面。
  那天,我骑着爱你一万年一直护送着舞秀的喜轿进了南华门。一路上我一直在猜测轿子里的舞秀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刚回家那天她告诉我说皇太后点了她待选时那种亮闪闪的眼神,在得知自己被选中做侧妃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我想她应该是很紧张的吧,毕竟今后不但要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还要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舞秀的喜轿消失在高大的宫门后面的时候,我怅然若失。我曾经发过誓要保护她,不让别的女人欺负她,可是如今,我连她生活的地方都进不去。
  望着宫墙正发呆呢,就看见明韶和明笛两兄弟从马车里下来了,他们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竟然是明瑞。不是说他已经回并州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见我,明瑞最先喊了起来:“西夏!”
  我穿着工作服呢,见了这几位王孙公子当然要客客气气的下马行礼。
  明韶了然的看着我的脸色,笑微微的说:“侧妃的喜轿已经进去了?”
  我点点头。明瑞凑过来细细看我的脸色,关切的问我:“脸色不好,听说你受伤了。如今怎样?”
  我赶紧说:“谢小王爷关心。西夏的伤无碍的。”
  明瑞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似笑非笑的说:“你干嘛跟我这么客气?我这次带来了几瓶治疗外伤的好药,改天给你送去。”
  我再道谢。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自然是进宫去参加婚筵的。他们几个人品出众,一起出现在这里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我可不想这么出风头,赶紧推脱还有公事,跟几位小爷告辞。
  明韶看着我,有意无意的伸出了三根指头。他这是暗示今天是初三,单日。轮到我去找他。不知道是不是我有点多心,我怎么觉得大家好象都在看我呢?
  立刻就有点心虚,慌慌张张的掉头就走。身后传来明韶的轻笑和明瑞不解的声音:“好端端的,她跑这么急干什么啊?”
  我越发的不敢回头看,跳上大黑马一溜儿小跑的回了刑部。
  夜风习习,时令已经过了秋节。天气也一天一天的凉爽起来。坐在树上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凉意。从头顶树冠的缝隙里望出去,天空中的小星星亮闪闪的,好象每一颗都在冲着我眨眼睛。
  明韶穿着夜行衣窜上树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粗大的横枝上小睡了一觉。
  “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晚啊?”我好奇能有什么原因让他抽不出身。
  明韶把我的脑袋搬到了他的腿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母亲进宫去了,被皇太后留下一起用晚膳,我有点不放心,所以一直等她回来了才溜出来。”
  听到他说进宫,我一骨碌坐了起来:“王妃娘娘进宫有没有见到我家舞秀?”
  明韶点了点头:“我母亲说她进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子爷的两位妃子也在。果然还是记大人府上的小姐好品貌。”
  “舞秀有没有说什么?”我抓住他的衣袖,“看上去高兴不高兴?”
  明韶为难的说:“她又不知道我会把这些说给你听,而且是在皇太后的寝宫,那里敢说那么多的话呀。”
  我叹了口气,苦命的舞秀,光是婆婆就有一大堆,还有一个刚刚被我得罪了的太婆婆。希望老天保佑,让皇太后看在太子爷的面子上,不要给舞秀穿小鞋。
  “别担心她,”明韶将我搂进了怀里,安慰我说:“太子应该是很喜欢她的,因为那是她亲自选的啊。”
  我摇了摇头:“那又有什么用?日后他登基做了皇帝,后宫里一群一群的嫔妃,他还会象现在这样喜欢她吗?”
  明韶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搂着我的肩膀,不停的摇来晃去。
  “明韶,”我坐直了身体,很认真的说:“你要想好了。如果真的娶了我,你就不可以纳妾。一个都不行。”
  明韶哑然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怎么好端端的想起说这个?”
  我拨开他的手,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我只能有一个丈夫,我的丈夫也只能有我一个妻子。如果你要纳妾,我就休了你。另外嫁给别人。”
  明韶又笑了:“你如果真嫁了给我,你以为别人家的女儿还敢嫁到静王府来吗?”
  什么意思?好象不是什么好话啊。
  “你说我是母老虎?”我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的扑过去掐他的两只耳朵。明韶哈哈大笑,连忙窜到了另外一根横枝上。
  几只鸟雀给我们闹醒,唧唧喳喳的飞了开去。
  明韶终于按住了我的两只手,拉着我重新坐下。
  “歇一会儿,别闹了。”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轻轻的吻了一下,“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我坐直身体,很认真的直视着他的双眼,暗自猜测他会问什么样的问题,问我的履历?师门?武功?什么时候嫁给他?对婚礼会有什么要求?
  我的心开始砰砰直跳。
  明韶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集中注意力听他说话。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忍不住轻轻垂下了眼睑。
  “你刚才说母老虎,”明韶好奇的问我:“什么是母老虎?”
  恩?我愕然的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韶以为我没有听清楚,又问我:“什么是母老虎?”
  我的脸又红了,不过这一回是被气红的。我重重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他刚唉呦了一声,我又顺势踢了他一脚,恶狠狠的说:“这就叫母老虎。明白了?!”

三十三

  “蒙城,东城四六街,齐刘氏。”
  纸条上就写了这么几个简单的字。我不解的抬头看看罗进,罗进正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
  “这个齐刘氏当年是一品楼的老嬷嬷,你要打听的事,她或许知道。”他回过头,很严肃的盯着我说:“不过,你千万要小心,不可莽撞。不可打草惊蛇。”
  我慎重的点了点头。
  “一品楼当年在中京可谓盛极一时,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突然就倒闭了。”罗进皱着眉头说,“找到齐刘氏可以跟她打听一下是否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他又叮嘱陈战:“不到万不得以,不要轻易的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蒙城的郡守跟我们关系一向不睦。少惹是非。”
  陈战也是一脸慎重的表情。他看看我,又说:“中京目前很需要人手来调停民事,找一个老婆婆取证,陈战一人足以。”
  我偷偷的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他也是嫌我冒失,怕我坏了大事。不过,他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
  罗进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莞尔一笑,说:“你老成持重,带着西夏一起去可以多指点指点她,无论她是不是女儿身,总是我们刑部的人。每个人刚加入的时候都有自身的弱点,难道你要她一直这么冒失吗?”
  原来这老家伙也对我不放心啊?我的感觉还真是……很受伤。
  我叹了口气,虚心的说:“改。我一定改。”
  我和明韶都是没有什么约会经验的人。他来找我,我们就在我家院外的大丛树上见面,我去找他,就在他家角门外面的老榕树上等着他。一来不用跑很远的路,二来这两棵得天独厚的大树都生得树干粗大,树冠茂密,躲在上面十分的清净,没有什么人打扰,可以安安静静的说话。只有那么一两次,刚好有人从树下经过,听到有唧唧哝哝说话的声音,以为闹鬼,吓的连喊带叫,反而把我们给吓了一跳。
  明韶来的时候,月亮刚好升到了我们的头顶。虽然是圆月,看上去却显得冷冷清清的,一阵秋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
  “我有事要告诉你,”我说,蒙城虽然不远,但是一来一回也得三到四天。
  “真巧,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明韶把我拥进他的披风里,“你先说吧。”
  “我要出门一趟,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就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
  “我也要出门一趟,大概要十天左右。”明韶叹了口气,又把下巴落在了我的头顶上:“跟舅舅的亲卫军一起去录台大营。”
  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说起这个,就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强按着我的脑袋让我去看自己根本就不愿意看的东西。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的洒落下来,心里充满了温暖惆怅的感觉,我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掌,无奈的想:太美好的东西总让人觉得留不住,美好的时光也好象流逝的格外快……
  “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韶似乎觉得气氛有些低落,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今天跟舅舅进宫,遇到太子殿下了。他说侧妃很惦记你,他打算过几天要宣你进宫陪陪她呢。你不是很挂念她吗?”
  乍听这个消息,心里有一种半信半疑的感觉。舞秀并不是正妃,按理说她这样品级的妃子要和家人会面,除非皇帝亲自下旨或者是有皇太后的懿旨。按照惯例,即使是太子妃本人,也只能在逢年过节的大日子里才能够会见家人。太子爷这么明目张胆的让舞秀做了一只出头鸟,对舞秀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如果言官到皇帝面前指责舞秀持宠而骄,那是不是又会掀起什么风波?
  我心里患得患失,最终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恐怕……对舞秀不好。”
  明韶无所谓的一笑:“别想那么多,你是侧妃的妹妹,太子爷有权宣你进宫的。你不是朝廷命妇,不用请皇太后下懿旨那么麻烦。清蓉不就经常派人去记府接你进宫吗?”
  说的好象也是,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真的没事?”
  “当然是真的,”明韶捏了捏我的鼻尖,很诧异的说:“我忽然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你粗枝大叶,冒冒失失的。有些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小事你又会左思右想,举棋不定。”
  今天已经不止一个人说我冒失了,我是不是应该自我反省一下呢?
  自我反省的结果很令我沮丧:我还真是那样的人。
  蒙城座落在中京的西部,在中京周围的四个郡当中,它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地理条件的限制,它不象戴县那样有便利的通商贸易条件。而兆郡和樊阳因为盛产水果,也在北方各郡享有盛名。
  相比较而言,蒙城就象站在一群盛装美人身边的丑丫头,因为没有值得炫耀的资本而变得默默无闻。
  陈战和我日夜兼程赶到蒙城的时候,正是清晨时分。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还没有什么人。我们找到了一家馄饨铺,一边吃早饭一边跟馄饨铺里的掌柜打听东城四六街。
  馄饨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身材壮实的老人家,自称姓白。听到我们打听东城四六街,上下打量我们几眼,说:“你们二位客官是刚刚到蒙城吧?”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白掌柜垂着脑袋,双手十分利索的包着馄饨,一边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二位若是半个月之前来蒙城,东城倒是值得一逛。如今……”他抬头看看我们的愕然表情,摇摇头说:“失火了,连咱们蒙城最出名的上官祠堂也烧了。说起来也就是四五天之前的事。有一晚又打雷又下雨的,后来听衙门里的人说是雷电劈倒了四六街街口的枯树引起的大火,结果整条街都烧起来了。那天晚上风大,火扑不灭,一直烧到了第二天的晌午,半个东城都烧没了。”
  我和陈战都放下了碗筷,陈战瞥了我一眼,目光里也是同样的疑问:是天灾还是人祸呢?
  一走进东城,到处都是一片狼籍。原本可以并驾两辆马车的宽阔的街道因为路边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而显得十分拥挤。
  衙门的人已经组织起灾民中的一些青壮年清理火灾现场。而四六街在那一片灰烬里已经根本分辨不出了。
  回中京的路上,我从头到尾把这案子想了一遍。贩卖人口一案,是由昌平夫人负责。所有的线索都归拢到了她的身上;盗窃前朝古墓一案,除了有帐本做依据,根本无迹可查,这些人得手之后,恐怕是直接跟主谋来联系;而私采金矿一案却略有不同,从已经取得的证据来看,似乎是九爷一直负责,但是采矿毕竟需要有大量的人手,淘出来的金砂也需要有地方囤积,并熔成金锭便于运输。这些都需要有固定的场地,并且负责这些工作的应该都是主谋的亲信。有没有可能,这些主管都是主谋亲自派出来的,只是名义上听从九爷的命令呢?
  我跟陈战说起这个想法,陈战却摇摇头说:“金矿上的头目一共有三个,一个负责押送金砂,一个负责看守金锭,另外一个负责有人提货时做好交接登记。这三个人都是九爷亲自找来的,他们连九爷的底细都不知道。”
  九爷既然如此受信赖,那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关于这个人的武功相貌,我还在落星泉牧场养伤的时候请明韶派人给容琴师傅和毒仙子送信,跟她们打听江湖中可有这么一号怪人。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却始终也没有回信。
  回到中京的时候,才知道皇帝已经正式的下了告示,焰天国要和大楚国正式开战了。街道上多了许多巡逻的卫兵,这些卫兵是九门提督特意请示了皇帝从御林军里调拨出来防护京畿治安的。他们照例不插手民政,除非有打架斗殴之类的事件发生。街上多了这些衣甲鲜明的卫兵,治安果然大大的好转。
  我们照样得巡我们的街。
  陈战的两个弟弟按照规定都要当兵上前线了。所以他这些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见了谁都不说话。听刑部其他的兄弟们暗地里议论,说陈战父亲早亡,现在家中的老母亲不是生母,两个弟弟才是她亲生的儿子。现在两个亲生的儿子都要出征了。所以每看到陈战都哭个不停,而且陈战的妻子只要去劝她,她就哭得越发厉害,闹得陈战连家都不太敢回去了。
  他不说话,我也只好沉默不语。
  就这么东张西望的,没有留意到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我们面前,一个人掀起车帘,朝我摆了摆手。
  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好象是——许流风。
  我和陈战赶紧跳下马背朝他走了过去,抱拳行礼,许流风微微一笑说:“我正要去刑部,看到两位倒是省了一趟冤枉路。”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墨绿色的玉佩递给我。
  玉佩掌心大小,上面雕刻着焰天国的护国神兽雷兽。我在其他的地方也见过雷兽的标志,禁宫城墙上常年飘着绘有雷兽图案的彩旗。这种全身漆黑,背后生有双翅,齿尖爪利的动物生有一张狮子般凶猛的面孔,一道银白色的鬃毛从额头两眉之间一直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了颈后。我始终怀疑雷兽这种奇怪的动物是人们虚幻出来的,和我们那个时空里的龙、凤是一个性质。但是它不但是护国神兽,更是王室的标志。所以尽管我心里存着疑惑,倒也始终没敢胡说八道。
  用雷兽的形象做佩饰,是只有宫里的人才能够佩戴的。更何况我虽然不懂玉,但是光看它的色泽质地也能猜到是一块稀世美玉。
  我疑惑的抬头去看许流风,他只是捋着胡子笑了笑:“是太子爷的玉佩,你拿着这个可以随时进宫去探望你姐姐。”停顿一下又象补充似的说了一句:“侧妃淑良贤德,深受太子爷嘉许。这也算是给侧妃的赏赐。”
  我赶紧道谢。心里虽然还有一点惴惴不安,但还是欣喜的成分更多一些。看来舞秀果然更得宠一些,一番痴心总算没有付之流水。而且有了这玉佩,不论她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及时的出现在她身边了。
  许流风交代完了注意事项,就坐着马车离开了。目送他的马车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一个穿着红色裙衫的女人正一脸专注的打量我。
  这个少妇打扮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十分艳丽。而且穿着红色的衣衫,所以吸引了很多路人的注意。她身边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使女,手里捧着一篮子香烛刀纸之类的东西,看样子好象要去扫墓的样子。
  这个女人我看着也有几分眼熟,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要转身走开,就听她喊了一声:“小清!”
  听到这一声小清,我忽然想起了——当年鸿雁楼里的头牌红梅姑娘。
  我疑惑的回头打量。
  还真的是她,身材胖了一些,但是看上去却更增添了女人成熟的韵味。眉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红梅姐,真的是你啊?”我走过去,上下打量她:“没想到你还在中京。”
  红梅也在打量我,听见我说话,唇边浮起一个戏谑的浅笑:“你就算想到了又能怎样,没听说谁家的大闺女没事还能找到青楼去探望故人的——我这才真是没想到,早就听说咱们中京出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女捕快,没想到就是你。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我看看她的装扮,疑惑的说:“红梅姐,你现在……”
  红梅自嘲的笑了笑:“我么,还在鸿雁楼呢。玉姐让人赎了身回青城老家去了。我现在就做着楼里的管事,我这样的人,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也微微的叹了口气,“我也在中京,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红梅赶紧摇手:“你现在可是官身。”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瞟了一眼使女手里的篮子,没话找话的说:“姐姐这是给什么人烧纸啊?”
  红梅说:“今天是昌平夫人断七的日子,我们楼里的姐妹都要去给她烧点纸钱,安送她上路呢。”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你们跟她非亲非故,而且她可是朝廷的重犯……”
  红梅又赶紧摇手:“小姑奶奶,这话这会儿可不能说。在我们这一行里头都供着她呢,而且她也是我们鸿雁楼的姑娘,不沾亲也带故呢。”
  这是不是跟原来青楼女子供奉梁红玉是一个意思呢?希望这些出身于风尘之中却终于荣华富贵的前辈们能保佑自己也有个好归宿吧。不过她最后一句话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昌平夫人,她当年不是在一品楼吗?”
  红梅撇了撇嘴,“这里头的事,你当然是不清楚的啦。她当年是在鸿雁楼落脚,后来才被主子卖到一品楼去的。不过这些事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忽然就想起在鸿雁楼做卧底的那一夜,在严氏的院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虽然悦耳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你怎么了?”红梅惊讶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红梅姐,鸿雁楼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红梅摇摇头,解释说:“小清,我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我上面还有大管事呢。主子有什么命令都是他来传达。”
  大管事,应该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为严氏求情的人吧。
  我放松下来,故意不屑的撇了撇嘴:“干嘛搞这么神秘啊?又不是见不得人。”
  红梅拍了拍我的手臂,自己也笑了:“虽然不是见不得人,但是有钱有势的人让人传去出是靠这一行发家,总还是不好啊。”
  我正想着怎么套出大管事的底细,陈战却在远处不耐烦的喊我:“西夏!”
  红梅赶紧说:“不耽误你了,你若是真不嫌弃,就找时间来看看我。咱们再叙。”
  我赶紧点头。

三十四

  罗进沉默的在他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我的眼睛看得都要花了,他才停下来说了一句:“从昌平夫人到鸿雁楼,从鸿雁楼到二王爷,说来说去不过是假设。我们并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他的目光在我和陈战的脸上扫来扫去,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我还没有说话呢,就听陈战微微有些丧气的说:“查不查的,有什么用?昌平夫人这只替罪羊已经死了。现在不管查出什么,都可以往她身上推。何况,真要是他的话,又怎么会留下证据让我们查到他的身上去?”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再不济也可以往身边的亲信身上推,回头领个督下不力的小罪名。我说:“我倒觉得,有一点是非常关键,金银究竟都派了什么用场?那可不是小数目。”我都想到了,罗进自然早就想到了。但是他只是皱着眉头不停的来回溜达。
  八年前鸿雁楼的案子就是因为查到了二王爷的顺隆当铺而搁浅,只斩了一个严氏。这次好象又是一样。如果主谋真的是二王爷,那么这么多年下来他秘密的囤积了多少钱财?就算他嗜金成癖,他的俸禄加上先皇的赏赐、自己的田庄、私产也足够他挥霍了……
  先皇留共有五子,长子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二王爷庆谨贤,六王爷庆谨端、七王爷庆谨臻和九王爷庆谨颐。其中皇帝和六王爷同是皇太后所出,二王爷的母亲原本是一位普通的宫女,后来因为生下了皇子,母凭子贵被封为了贵人。七王爷和九王爷的母亲是南丸国的公主,也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一位贵妃。
  几位王爷当中,只有六王爷和九王爷封了亲王。但是九王爷显亲王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被贬到了自己的封地并洲去居住。坊间都传说这位显亲王和皇帝陛下的关系不怎么亲厚……
  而居住在中京的三位王爷里面,除了六王爷摄政,二王爷和七王爷都十分低调,很少在朝堂上露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今日所说之事,谁也不许透露出去一个字!”罗进郑重其事的盯着我和陈战:“而且此事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我。你们谁也不要再过问了。”
  我不甘心的看看陈战,他却只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西夏!”罗进很严厉的看着我:“特别是你,千万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到鸿雁楼去见红梅姑娘!”
  他看着我的神色格外的郑重,我心里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想到,如果“有人”知道我几年前曾在鸿雁楼打杂,又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就不难想到我是去干什么,那样一来我的处境就好象有点不妙了……
  想到这里,心里竟微微的打了个冷战。
  晚上换衣服的时候,又看到了许流风送来给我的那块玉佩。
  玉佩拿在手里,手感沉沉的,凉凉的,柔润得好象能挤出水来,浓艳的绿色好象一眼深不见底的水潭。虽然许流风说了这是太子爷对舞秀的赏赐,我心里还是越想越不安。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书房问问老爹。
  没想到进了书房才发现两个娘也都在,正跟老爹商量新年的时候买什么东西打点宫里。按照原来的旧例,这些都是宝福和福嫂去张罗,但是今年因为东宫里有了个舞秀,他们自然加倍的小心起来了。
  我摊开手掌把那块玉佩举到老爹的面前,老爹一眼看到它,身体竟然不由自主的震动了一下。随即惊骇的抬头问我:“你是哪里得来的?!”
  没想到老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倒让我吃了一惊。反观两个娘,一脸诧异的表情,好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今天巡街的时候,遇到了太傅许流风,”我说:“他正要去刑部衙门找我。这样东西是他给我的。说太子爷赏赐舞秀,让我拿着这个随时进宫去看舞秀。”
  大娘立刻喜动颜色,小娘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太子爷对咱们家的秀儿真是不错,大姐,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大娘念了声佛,才笑眯眯的对我说:“你去看她的时候,干脆把她的那只猫带去吧。她临出嫁的时候一直说舍不得它。”
  我是跟师傅游历回来才发现舞秀养了一只猫的。那只猫大概有两岁,皮毛是灰色,在舞秀的关照之下长得极肥。每天的基本活动就是随着光照的角度不同,懒洋洋的从一个花盆挪到另一个花盆,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吃懒做,唯一的优点就是脾气极好,怎么揉搓它也不会生气。舞秀叫它“小香”,我管它叫“加菲”。
  老爹从我手里接过了玉佩仔细的打量。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越来越凝重。
  我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爹,你是不是担心太子爷这样做会让舞秀招嫉?”
  老爹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复杂的把玉佩还到了我的手里。
  大娘心满意足的说:“只要她好,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不过潮儿说的也是,毕竟太子妃是韩家的人,如果真的惹恼了韩家,老爷,他们会不会对秀儿……”
  老爹没有回答她。小娘亲连忙劝慰她说:“秀儿福大命大,难道你还盼着她不受太子爷的宠爱吗?”
  老爹好象在想别的事,而且是不太妙的事。我看着他微微拧在一起的眉头,心里忍不住又打起了小鼓。
  大娘和小娘亲也发现了老爹的异样,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都围拢了过来。
  老爹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后天潮儿不用去衙门,正好可以去看看秀儿。你们要带什么东西赶紧回去准备。”
  这话,好象是在故意打发她们……我看着两个娘急急忙忙往外跑的样子,心里还真有点好笑。
  “潮儿,”老爹好象也恢复了常态,指了指书案前面的绣墩让我坐下来:“进宫要速去速回,不可停留过久。”
  他看了看我,一副预言又止的样子:“你现在毕竟是官身,朝中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离他们夫妻尽量远一点,不要让言官抓住把柄,说太子结交外臣。”
  老爹的话让我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我去探望舞秀的时候,又不会以西夏的名义进宫,跟太子结交外臣怎么能扯上关系呢,再说我只是微不起眼的的六品武职,太子要结交我这种外臣,谁会相信啊?
  “还有,”老爹皱着眉头,好象说话说得很费劲:“还有就是,你进宫之后,一定要想办法把玉佩给秀儿,让她转交给太子。她要想见你,请个公公出宫来接你就可以,不需要让你拿着这价值连城的东西。”
  “价值连城?”我好奇的举起了玉佩,映着烛光,玉佩深浓的颜色隐隐透出一抹浓艳得化不开的魅惑,幽冷的光泽也随着烛光微微晃动,仿佛一汪碧水在那里荡漾。
  “记住我的话,一定要还回去。”老爹的语调好象很严肃。
  我还没见过老爹这么严肃的跟我说过话,赶紧点头答应。
  我本来打算把加菲塞进一只竹篮里,然后盖上盖子提进宫里去的,没想到这只大肥猫对狭窄的空间竟然有恐惧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垂死挣扎。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使它就范,最后,只得扔掉盖子,由着它把肥肥胖胖的大圆脑袋伸出来东张西望。除了不让把它关起来,一路上它倒也老老实实的。
  没想到一见到舞秀,它立刻就从篮子里窜了出来,娇声娇气的钻进她的怀里,好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气得我忍不住踢了它一脚。舞秀连忙把它抱开,又喊来宫女带它去洗澡。
  她穿着样式繁琐的宫装,一头长发梳成了端庄的发髻,上面戴了好些名贵的首饰。看上去竟然很有几分贵夫人的风范了。我围着她转了一圈,忍不住问她:“脑袋上天天戴这么些东西,沉不沉啊?”
  舞秀只是很优雅的笑了笑,全然不把我的挖苦放在心上。
  “怎么样啊?”我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过的怎么样?他们对你怎么样?那个大老婆有没有欺负你?”
  舞秀赶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神色微微有些恼怒:“阿潮你正经一点。这里可不是乱说话的地方。”
  我拉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全天下都知道太子爷宠爱侧妃。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反问我,“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白了她一眼:“几天没见,你还真学会韬光养晦了。明韶说过,还有……这个东西。”说着我把怀里的玉佩取了出来递给她:“这可是太傅亲自给我的,说太子给你的赏赐,让我可以随时进宫来看你。”
  “明韶?”舞秀没有去看玉佩,反而被这个名字吸引了,“不就是静王府的小王爷吗?听说他也要随楚德元帅出征了。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
  我赶紧抓起桌子上的热茶来喝,“你别乱想,什么熟不熟的……”
  舞秀一脸了然的笑容,狡黠的反问我:“我乱想什么啦?”
  我又觉得脖子后面开始冒汗了,赶紧把手里的玉佩塞进她的手里:“这个,老爹说让你还给太子爷,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起个腰牌的作用实在太……大材小用了。你要是想我了,就派个人出来接我不就行了吗?”
  舞秀拿起玉佩,然后整个人都好象瞬间变得僵硬了。
  怎么她的反应跟老爹一个样呢?我诧异的推了她一把:“姐?”
  舞秀的身体微微的抖了一下,“这是……太傅给你的?”
  我点点头:“恩。就是那个白胡子的怪老头。”
  舞秀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玉佩,幽冷的玉色映得她手指都仿佛半透明了似的。
  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姐,老爹说了,让我没事别总往你这里跑,你自己多保重吧,真有什么事,你派个人出来告诉我一声。”
  舞秀却一把拉住了我,然后又把玉佩放回了我的手里:“这个……我是不能收下的。真要还也得请太傅来还。”这话似乎说得很无奈,说完还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也有些发愁了:“我只是个六品官,哪有机会进宫见太傅啊?再说,太傅也说了,这是太子爷对你的赏赐啊。”
  舞秀又是一声长叹:“阿潮,这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呢。玉佩……你还是就先收着吧。”
  她的样子让我有点不安,我搂住她娇小的肩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抬起头反问我:“是在担心明韶小王爷吗?”
  问到这个,我还真想起了一个问题,我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问你个问题啊,一般来说,离别的时候,女子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给……”
  舞秀想笑,但是看到我瞪着眼睛又拼命的忍住了,一本正经的说:“当然是自己绣的手帕、香包之类的喽。”
  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这些我都不会。我带着残存的希望反问她:“没有别的啦?”
  舞秀又想了想:“应该都是很贴心的东西——比如说自己的头发。”
  我忍不住抖了抖肩膀:“太肉麻了吧?”
  舞秀掩口而笑,我在她的笑声里落荒而逃。不得不承认,被别人看出自己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很……总之有点别扭,又有点有脾气却无处发泄的感觉,浑身都很不自在。
  我低着脑袋往外窜,带我进宫的那个小太监自告奋勇的带我走条直通南华门的近路:从御花园的一角,靠近冷宫的地方穿过去。
  即将走出御花园的时候,忽然听见从浓密的竹楠树丛的后面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既然如此,此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鸿雁楼严氏的院子里,浑身上下立刻好象浸到了冷水缸里。那个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好象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的声音,虽然悦耳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那个我始终也没有忘记的声音,此刻就近在咫尺。
  我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能动弹,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耳边只听见竹楠丛后面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去的远了。
  “记姑娘?”带路的小太监奇怪的看着我,“您哪里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是小时侯那次邂逅留给我的印象太过于恐怖了吗?就象小象从小被驯象的人用绳子绑在小木棍上,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后来长大了,虽然力气足以挣脱那绳子,但还是遵从幼年时的记忆,认为自己无论怎么挣扎也会挣扎不开——我现在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况?
  我揉了揉鬓角,勉强的笑了笑:“没什么,大概走得急了。”
  小太监看了看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纳闷的说:“真奇怪,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到御书房走这里可不是近路。”
  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连声音都忍不住颤了起来:“他……到底是什么人?”

三十五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脸色不好,小太监很奇怪的瞟了我一眼,才慢吞吞的说:“是兵部统领韩盛韩大人。”
  我愣愣的看着小太监,反问他:“韩大人?”
  小太监点了点头:“没错,是韩大人。”
  我低着头跟着他往外走,心里反复的念叨着韩盛的名字。怎么会是他呢?这跟我预料之中的答案相差太远了。难道是时间太久,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一路上翻来覆去的想着韩盛的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南华门,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穿着盔甲的人迎面走了过来。小太监连忙领着我回避。就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我:“西夏!”
  我紧绷的神经在乍然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奇异的松弛下来。
  果然是明韶。
  他穿着银白色的盔甲,英姿飒爽的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笑容和身上的盔甲都散发出耀眼的光彩,让人难以直视。就在我还在发呆的工夫,他已经三步两步跑到我面前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串灼热的印记:“是看望侧妃吗?”
  我点点头,迎着他的目光只觉得满腹的话要说,但是这里分明不是说话的地方。
  明韶的手伸了过来,又缩了回去。“我和舅舅今天刚回来,晚上我去找你。”
  我点点头。明韶依依不舍的转身回到了楚德元帅的身边。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楚元帅,第一印象只觉得他长得很高大,四十来岁的年纪,有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睛。看到我向他行礼,他只是微微挑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轻浅的笑容。然后就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明韶冲我微微一笑,也赶紧跟了上去。
  刚才因为遇到韩盛而在心里激起的不安不知不觉就烟消云散了。我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去找罗进。
  罗进听了我叙述,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西夏,私采金矿的案子皇帝已经下旨转交内廷来处理了。你我都无权再过问。”
  按照焰天族的惯例,只有涉及后宫的案子才会交给内廷,由皇帝陛下的一组亲信来处理。疑犯昌平虽然身份高贵,但也不能算是皇族啊。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罗进只是摇了摇头:“我见过太傅了。他说,朝中恐怕要起大风波了。听他的意思,恐怕皇帝陛下已经有了决断。旨意就在这几天了。”
  我心里也是咚的一跳。
  又听罗进喃喃自语说:“韩盛?这个人可不简单啊……”
  “他跟左丞相韩高是否同族?”我好奇的问他。
  罗进却摇了摇头:“韩盛当年本是显亲王的家将,后来在刑部的武试中打败了武状元,由二王爷举荐进了兵部。据说一身武艺十分了得……”
  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韩盛是显亲王的家将,那他在中京的所作所为究竟会不会牵连到远在并洲的显亲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明瑞爽朗的笑脸,心里象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象一个钓鱼的人,安坐在自己熟悉的池塘边,放下了自己熟悉的鱼饵,但是却钓上来一串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
  因为韩盛的事,从刑部衙门出来,我多少有些心神不定。
  回到家之后,老爹听说舞秀让我把玉佩还给太傅,也不知道是生她的气,还是生我的气,也沉下了一张脸。这事闹得我也心烦意乱,暗中发誓再见到那个白胡子的怪老头,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就这么心烦意乱的一直到了晚上,偷偷溜出来爬上了我家院外的那棵大丛树,心情才慢慢的平静下来。我记得原来看过的电影里,约会的时候都是男士抓耳挠腮的等着女主角出现,怎么到我这里正好反过来呢,几乎每次都是我等他……
  头顶的枝叶一阵沙沙响,明韶仿佛一只从高处窜下来抢食物的猴子一样,落在我面前的横枝上。
  “等久了?”他的眼睛在稀疏的光影里波光闪动,声音里更是透露出让人无法抵抗的温柔。我就知道他会使这一招,先把我迷晕,然后让我无法追究他总是迟到的事实……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这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已经把我拥进了他的怀里。我的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的,仿佛什么也不能想了。他的怀抱里散发着让我沉迷的气息,好象是我千百年前就筑在这里的一个巢,再熟悉不过,再安心不过。
  明韶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唇边,在掌心里印上了一个轻吻:“你知道舅舅怎么说你?”
  我懒洋洋的摇摇头。心里想的是: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也不是嫁给他。
  明韶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发出了一声轻笑:“他说你脑后有反骨。”
  我不禁一愣。这倒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一句评语。我不禁问他:“没说别的?”
  明韶又笑了:“有啊,舅舅还说你生错了人家。”
  我好奇心大起,这位楚元帅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问他:“那楚元帅有没有说我应该生在谁家?”
  明韶似乎觉得这些话很有趣,笑嘻嘻的说:“当然是生在他家喽。他说你天生不适合官场,最适合你的地方是——战场。”
  我又是一愣。他这么说是因为我的功夫好吗?可是我的理想就是做个执法先锋啊。行军打仗我是一窍不通。再说,上战场恐怕比我当捕快还要困难吧,毕竟军队是很排斥女性的。即使是元帅本人出征的时候,也不可以带家眷……
  明韶轻抚我的头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我已经跟明瑞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事,他可以帮上忙的话,你尽管去找他。”
  一提到明瑞,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明瑞,他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出征?”
  明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的说:“他……其实是皇帝扣在手心里的人质。当然不会让他离开。”
  我怔怔的望着明韶的脸,这又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明韶的语调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九王叔当年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被贬回了自己的封地,明瑞却被留了下来,一直寄养在我家。没有皇帝的手谕,他不能离开中京。长这么大,也只有上个月九王叔病重,皇帝才批准他回了一趟并洲。”
  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抓住了一根线头:“显亲王现在是在并洲?”
  明韶摇摇头:“九王叔已经被皇帝的亲兵接了回来,现在在戴县的行宫里养病,明瑞还是住在我们府里。”
  这是我头一次知道明瑞的私事,心里不禁对这个明朗的大男孩充满了悲悯。万一显亲王……朝廷又会怎样处置明瑞呢?
  这个问题,恐怕明韶也是不能回答的了。
  天威难测啊。
  自从罗进告诉我皇帝将私采金矿的案子移交内廷开始,我就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
  三天之后,皇帝在宫中宴请皇叔,也就是先皇唯一的弟弟容晟亲王。据说是给这位隐居在戴县别院的老亲王过寿。但是那一夜禁城周围布满了戒备森严的御林军,还没有入夜全城就戒严了。
  整个中京都沉浸在不安的气氛之中。
  第二天,朝廷连下了两道安民告示。第一道告示是说在容晟亲王的寿筵上有刺客行凶,显亲王被刺客当场刺死。因为救驾有功,皇帝特意赏赐其长子明瑞袭亲王衔,准许即日扶显亲王的灵柩回封地并洲。
  第二道告示是圈禁二王爷庆谨贤。罪名是“渎职”和“对皇太后大不敬”。
  同时从宫里传出消息说,三天之后就是太傅选定的黄道吉日。录台拜相之后,楚元帅就要带着大兵出发了。
  我的思路一时间难以从显亲王遇刺和二王爷被圈禁的事件中理出个清晰的头绪,但是我也知道,不论显亲王和二王爷是否蓄意谋反,这个节骨眼上,朝廷必然不会大肆声张。至于显亲王当年的家将,今日的兵部统领韩盛,却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全国上下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录台拜相的事情吸引住了视线。两位王爷的事就好象两个微不足道的泡沫,只不过浮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很快就在全国老百姓空前高涨的爱国狂潮中被吞噬了——没有引起丝毫不必要的混乱。
  我不得不佩服皇帝陛下精心的安排。而且我怀疑这么精密的计划是出自那个白胡子的老狐狸许流风之手。
  我倒是很想知道,那大笔的金银到底追回来没有。不过,事情既然由内廷来处理,显然皇帝陛下已经把它定性为皇族私事了。我这么个六品小官恐怕这辈子也摸不着真相。
  来到这个时空,我第一次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皇权的分量之重。
  “它”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且永远是正确的;“它”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对于一切的事情都拥有最终解释权,而且还不必跟任何人解释; “它”可以操纵任何人、任何事,让你死就死,让你生就生……
  忽然之间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让我不禁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一丝不确定,我有点拿不准自己坚守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实现着我的理想吗?
  自我反省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我也想所有的人一样,一颗心被录台拜相的事情整个给填满了。
  拜相的仪式就在正东门外的祭台上举行。仪式十分的冗长,皇帝陛下亲自上香,宣读祭天的告文,然后宫里的乐师演奏出征的乐曲,最后,楚元帅上祭台从皇帝的手里接过帅印,再发表一番就职感言……
  我和刑部衙门所有的兄弟都穿上了簇新的制服,在大元帅的必经之路上巡逻,御林军主要负责防守禁宫安全,市井间的安全由我们和录台大营里特意调拨来的一队精兵共同负责。一大早我们已经在街道两侧拉起了警戒线,防止老百姓因为情绪失控而引起混乱。不过还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虽然一个个眼冒精光,但是看上去倒还算有序。
  尽管已经到了秋天,但是空气里分明流淌着一股热辣辣的东西。
  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三声炮响,隐约的军乐声里混杂着百姓的欢呼,而且一浪比一浪更高。我也情不自禁的随声望了过去,最先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是由百名精兵组成的仪仗,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擎着绣有雷兽的各色彩旗。一对一对的从我们眼前走过,晃得人眼花缭乱。
  仪仗走过之后,又是六对彪捍的骑手,手中都擎着楚大元帅的帅旗。
  然后出现在我视线里的就是那个说我“脑后有反骨”的威风凛凛的大元帅,秋天的阳光下,他的盔甲反射出耀眼的光彩,宛如从天而降来保佑焰天国的战神。
  他身后不远就是明韶。
  明韶几乎在我看见他的同时也看到了我,眼睛里的焦虑也在对视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情,深沉如海。他就那么眨也不眨的盯着我看,右手轻轻的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的视线忽然就有些模糊起来,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却反而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身不由己的催动大黑马跟着队伍一起走。
  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一个焦虑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喊了起来:“快去后城!”
  我茫然的回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去好象是陈战,他看到我也是一愣。但是就这么一分神,我的明韶已经看不到了。
  眼前是无数衣甲鲜明的战士,每一个都象他,每一个都不是他。

三十六

  番外 明韶
  沉睡中的我忽然间惊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还不到三更天。
  不知道是因为做梦,还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侧耳倾听,周围都是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帐篷外面隐隐传来巡逻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就是千篇一律的风声。呜呜咽咽,好象很多鬼魂在哭。
  这样的风声最初会让人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除了风,这里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迅速的去习惯,比如:疲劳、寒冷、以及对于死亡的恐惧……
  开往前线的大军一过了并洲,眼前就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这一种景色,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开始下雪了。漫长的冬天在这里持续的时间超过了全年的二分之一。
  歧州,这是个很少见到绿色的城市,我从六岁起就生活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几乎都能闭着眼睛摸到。我喜欢这里一望无际的开阔,喜欢这里晴天时蔚蓝如海的天空,甚至也喜欢这里狂风肆虐的坏天气。
  舅舅曾经说过,真正的男子汉会爱上这个地方。因为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焰天国好男儿的热血浇透了。在我所见过的好男儿里,排在第一的,就是舅舅。
  尽管他很少露出笑容,尽管我十二岁那年偷了他的腰牌,和后城里几个同龄的孩子溜出城去界河游泳,被他捉回来之后,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绑在旗杆上毫不留情的抽鞭子。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男儿。
  他对于我,是比父母更亲近的人。
  每隔几年我都会跟随舅舅回中京述职。因为适应了歧州,我总觉得难以适应在中京的生活:人太多了,无论什么时候出去,街上都是人,他们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神态过于闲适。而歧州的街道上,永远只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军人。即使是在后城,那里的老百姓也都是来去匆匆,很少有人会在茶馆或酒楼里消磨掉整个下午。
  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习惯了在战争的缝隙里争分夺秒的储备下一次战争所需,还是因为歧州没有中京这样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也适应不了中京那样悠闲的生活。
  但是此刻,我却深深怀念起中京来。
  我在黑暗中又摸到了怀里的那一枚飞刀。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在脑海里无比清晰的描绘出它的每一个细节。黄铜吞口,刀身锋利而精致。为了携带方便,我给它佩了一个铜制的刀鞘。因为一直贴身收藏,它显得很暖。让我不由自主就联想到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忍不住又回想起明瑞和明仪拿着这把刀跑到我面前时,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其实那天他们来之前,清萍已经把禅山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只是有些吃惊吧。
  毕竟那时还没有把西夏和记舞潮联系起来。
  临西草原是我印象之中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了。几年前曾经跟随我的师傅去过一次,那一次族长拜托他从铁龙族那里买到了一批良种骏马——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于马匹的热爱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这一次的交易,除了马匹还有一些兵器。
  很难想象我的师傅会如此认真的去做这样琐碎的事,但是他却说他所做的事赢得了两个民族的友谊,值得。
  我一直搞不懂他的想法,但是听上去也有道理。
  他是我初次到达歧州那年认识的,我还记得他见我的第一面就摇头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是身体娇弱,学武恐怕……”
  舅舅却说:“当真学无所成,人家倒要说是你这师傅没有真本事了。”
  师傅的弱点就是经不得激将。就这样收下了我,学武的经过既不比别人更艰苦,也不比别人更顺利,却有个好处,就是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月可以跟着他天南地北的跑。这样乱跑,或者说游历的直接后果,就是跟着他认识了很多的朋友,包括临西族和铁龙族的族长。
  不过,认识西夏仍然是意外中的意外。
  古丽塔是临西族族长最年幼的女儿,有些小姐脾气——象清荭。对于清荭,我只要不理睬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自作聪明的给自己找个台阶灰溜溜的离开。
  但是那天,古丽塔似乎喝了点酒,这一招对她有些不灵验了。我看着她红艳艳的小嘴说个不停,脑子里却在绞尽脑汁的盘算怎样打发她走。直到“嘶啦”一声撕开袍子的异样声音重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才意识到沉默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大麻烦。
  西夏就出现在那个时候。
  她当时那一副笑嘻嘻玩世不恭的模样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听着她和古丽塔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忍不住就想笑,觉得她真是个有趣的少年。
  直到她懒洋洋的把胳膊支在我的肩膀上。
  从她的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香草味道,虽然清淡却让人有种甜蜜的感觉,那样的味道绝对不会出现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扮男装的人,也许是出于好奇吧,我开始认真的打量她。
  她的脸型不是传统美女的纤瘦,而是轮廓优美的饱满,眼睛也和我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很大、很圆、很灵活,看人的时候仿佛永远都那么神采飞扬。如果按照我从小得来的概念来衡量,她应该不算是个美丽的女子。
  我得承认,这问题确实让我困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象母亲那样才可以叫做美人:无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会举止端庄文雅,梳着整齐的发髻,永远衣着得体。
  西夏显然颠覆了我对于美女的概念,因为她永远是动态的。不安静、不文雅、而且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兴致好的时候,象她珍爱的那匹黑马一样精神百倍,兴致不好的时候又懒懒散散的。
  但是无论她呈现出那一种面貌,都好象再自然不过。而且会让看到的人也感觉再自然不过。我猜也许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在心里不自觉的把她归拢到象风、云、彩虹这种属于自然的一类里去。至少明德有一次就十分感慨的说过:“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就好象你面前突然之间刮过的一阵风。虽然能感觉到,却又偏偏看不清楚。”
  看到西夏的身影果断的跳上那匹发狂的野马,我真的对她有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原来女子也可以这么勇敢,可以这么的——英姿飒爽。
  那天,从冰冷的莲花湖里钻出来,第一眼看到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到她眼睛里瞬间闪过的一丝脆弱,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抱抱她的冲动。
  离别的前夜,她又喝醉了。我素来讨厌人醉酒,但是西夏不同。她醉了的时候,流露出来的不是轻浮,而是沧桑。那是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符合的沧桑,就好象一个孤单的旅人独自跋涉了很远的路,无意中又回忆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伤痛一样。
  那一夜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西夏唱了很多奇怪的歌,有一些我甚至听不懂是那里的语言,只觉得听起来缠绵悱恻,让人无端的感到忧伤。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唱过的那一首名叫菊花台,但是好象跟菊花没有什么关系的歌。在离开临西草原的路上,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两句歌词:……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一直以为和西夏的一场相识,最终会象梦一样在岁月里飘散。
  所以,当我倚着福烟楼的栏杆,在中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又看到那张顽皮的脸时,竟然有了刹那间的恍惚。
  真的是她吗?
  西夏要当捕快的消息让我多少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她做一个仗剑走四方的游侠会更合适一些。
  不过,跟随后父母告诉我的事比较起来,她要当捕快的事就显得没有那么令人惊讶了。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叫去了书房。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我们曾经跟你说起过定亲的事。”母亲忧心忡忡的和父亲对视一眼,然后象下定了决心似的跟我说,“不过,这个女子……这个女子现在提出了退亲。”
  我惊讶的看着他们。
  父亲又说:“这位姑娘要以西夏的名字参加刑部的考试。我和你母亲也认为这样的一个女子似乎不合适做静王府的……”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迅速的背转了身体。
  我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眼里掩饰不住的惊喜。我记得自己好象说了一句:“这件事,还是由我来决定吧。”
  明笛就守在书房的门口,看到我的表情,他眼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我就知道瞒不过他,明笛虽然生性疏淡,但是却有着极敏锐的洞察力。
  武试那天,是我第一次和西夏交手。她的刀法犀利,而且不留余地。我相信她会是个好的捕快,因为她有着极敏锐的反应能力。
  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寻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能够和自己并肩前进的伙伴一样的女子,她身上澎湃着跟我同样的血液,就好象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些战友,这些兄弟。
  我决定成全她。
  我的破绽既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又必须让她能够看出来。当她沿着旗杆飞扑下来击断了我的弯刀的瞬间,我清楚的感受到了从她的弯刀上传来的凉飕飕的刀风,然后她硬生生的收回内力,从我的头顶翻飞了出去。
  当我说要她请我喝酒的时候,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了,有点惊讶,又似乎很高兴。总之,跟平时看我的目光有那么一点不同。
  我清楚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没有想到再见到她,会是那样的一种情形。从这一点来讲,不能不让人惊讶于她给人制造惊奇的能力。
  在那宁静美丽的草场,沐浴在淡淡晨光里的她却全身都是血,几乎还没有看到我就已经晕倒了。而在她醒来的那片刻的清醒里,她似乎难以置信我的出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然后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她怀里的帐本让我知道了她之所以会受伤的原因,我心里涌起的是一种愤怒。这种愤怒很难分辨究竟是针对刑部的那些男人,还是针对我自己,我从来也不曾那样自责过。如果我当时早一点经过那片草场,如果我……
  我象疯了一样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她身上有些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即使是轻轻的触碰,昏迷中的她也会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而且糟糕的是,伤口愈合之前,她恐怕都得趴着睡觉了。
  我记忆里的西夏从来没有这么柔弱过,也从来不曾这么老老实实的任人摆布。昏迷中的她好象小孩子做了噩梦一样,不停的颤抖。不知道昏迷中的她到底在经历着什么——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世界。
  我不敢睡,也不敢离开房间。我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再去面对那种自责。这个貌似坚强的女人在我看来,远比清荭这样的千金小姐更需要保护。问题是,她有一颗那么骄傲的心,肯让我来保护吗?
  我猜她会谈起退亲的事。不过,当我问她是否讨厌我的时候,她摇着手一脸焦急的样子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这个答案既让我意外,但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她是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人。她的心事都在眼睛里。
  而她在看着我的时候,那清泉一般的眼波里,分明有了与以往不同的内容。
  虽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我以为我们可以平静的相处下去,直到她自己发现我们之间的不同。
  没想到的是,大楚国就在这个时候发兵了。尽管战争的阴云早已经笼罩在焰天国的上空,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我大失常态。
  如果我出征以后不能再回来,如果我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副残疾的身体,那么,这个在我心里做了很久的梦会不会也化成一缕遥远的幽香,随风飘散呢……
  我的确是失了常态了,我从来也不曾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着她面对我。当我终于把她紧紧的拥抱在怀里,享受那搀杂着忧伤的甜蜜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加倍的伤感。
  没有得到的时候,怕得不到。
  得到了,就更加害怕。
  见不到她的日子开始变得无比漫长。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副画面,就是秋天耀眼的阳光下,西夏泪眼婆娑的脸。

三十七

  “所谓拜相,只是民间一个说法,”许流风捋着雪白的胡子,一本正经的说:“据说四百年前,焰天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丞相左龙左大人就是在录台上接了相印。从那时起,民间把所有在录台举行的活动都称为‘录台拜相’。”
  深秋的夕阳带着金属一般深浓的色彩,映得这老狐狸的胡子都金灿灿的。他的狐狸眼珠来回转了几圈,大概也看出我把他堵在这个死胡同是早有预谋的。因此也放弃了垂死挣扎,笑眯眯的反问我:“西大人把老夫拦在这里,不光是为了打听这拜相的来历吧?”
  我摆出一副阴险的面孔冷笑两声,反问他:“太傅足智多谋,依你看呢?”
  老狐狸嘿嘿一笑,“这个……年轻人的心思,老夫恐怕……”
  我白了他一眼,我真要为了“年轻人的心思”会来找他?!这老狐狸,铁定是在跟我装糊涂。
  “西大人,”老狐狸好象算准了我不能拿他怎么样,因此一点也不着急,一直保持着温文有礼的笑容,“老夫还要进宫去见太子,要是没有别的事,老夫可要……”
  我做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说起太子,我倒是真想起一件事。”说着从怀里拽出那块玉佩,一把塞进了老狐狸的手里,笑嘻嘻的说:“太傅想必是年老眼花拿错了东西,别人可都说这玉佩价值连城呢,你怎么拿来给我当腰牌?罪过啊罪过,我可不忍心让您老人家受责罚,快快收回,趁着大家还没发现你赶紧换回去吧。”
  我转身要跑,却被老狐狸一把拉住了袖子,一回头,正对上老狐狸惊骇欲绝的一对灰色眼珠。每次见他,都是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这样惊慌倒还是头一次见,一时间竟被他的神情给吓得怔住了。
  “西大人,你还是直接拿银刀取了老夫的性命吧。”老狐狸痛不欲生的一头撞了过来。我连忙扶住他,一颗心被他这样大失常态的举动弄得七上八下的:“老狐狸,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狐狸听见我失口叫出了暗地里对他的尊称,也只是微微一怔,“西大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君有赐臣不敢辞这句话吗?储君的赏赐你竟然要还回去,这让储君颜面何存?”
  我怕他再撞我,双手还使劲的揪着他,但是他的话却让我心里也不禁踌躇起来,从我那快要忘光了的历史常识来看,他说的好象也有道理……
  “可是,这东西好象太贵重……”
  老狐狸振振有辞的反驳我:“太子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身边的东西,那一样不贵重?”
  好象也对。
  “可是……”
  老狐狸摆了摆手:“西大人,你做事难道从来也不计较后果的么?老夫建议你不妨想想,冒犯储君的诸多后果。”
  我白了他一眼,忿忿的说:“你好象在威胁我?”
  老狐狸从我的双手里挣脱了出来,慢条斯理的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真的只是赏赐?”我怀疑的盯着他的脸,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起来:“这里头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老狐狸捋着胡子,又恢复了神清气爽的老样子,神气活现的把他的灰白脑袋摇了两摇,笑微微的说:“何必庸人自扰?”
  老爹的反应和我心里那微微的不安难道真的是庸人自扰吗?老狐狸的话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是我心里的不安反而浓重了起来。
  “西大人,”老狐狸大概看出了我心里真的是非常不安,长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颇为诚恳的面孔:“天威难测啊。对于臣子而言,只要尽力做好臣子的本份。其他的,多想也是无益。”
  这话我倒是同意的。看我点头,老狐狸也露出了笑微微的神气:“以后有什么事要老夫帮忙,随时恭候西大人的大驾。”
  我赶紧还了个礼,客气的说:“太傅客气了。西夏不敢当。”
  老狐狸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当真有趣的紧,这会儿怎么又不叫老狐狸了?”
  我跟着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寻思:这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夕阳已经落山了,我脸上的笑容也随着天边的夕阳一起消失。自从明韶走了以后,我就学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也挑着唇角。因为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我有心事。
  中京城里少了好些青壮年,顿时流失了很多活力。尽管白天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但是一入夜就变得死气沉沉。连夜市上摆摊的小商贩也越来越少了。
  随着天气的转冷,白天变短,夜晚开始变得漫长。
  我的日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算脚程,楚元帅带着大军已经过了并洲了。那里,据说已经降雪了……
  “西夏!”路边的巷口的阴影里,有个十分耳熟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一愣之下,才想起来竟然是明瑞。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长衫,就好象一个过路的普通百姓。但是双眼之中却精光闪烁,象一匹穿行在黑夜里的猛兽。他把我拉到了阴影里,压低了声音问我:“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跟我来。”
  我从宝福和福嫂居住的侧门带他到了我的临时住处。就是最初为了迷惑大家的视线而特意布置的一个临时住所,这里独门独院,虽然和宝福他们的跨院只有一墙之隔,却显得十分清净。
  我点上蜡烛,从宝福那里取了一些茶水点心。
  进屋的时候,明瑞正负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看上去要比上次见面更清瘦一些,眉头也紧紧皱着,回眸看我的时候,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朗。
  说来奇怪,平时想到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是个需要人去关心去保护的孩子,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却又很难用母性的心态去面对他。也许是因为他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骄傲,那种对别人的怜悯格外敏感的反应,都让我不敢贸然的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也许会真的触怒他。
  我们都坐了下来,明瑞目光烁烁的凝视着我,说:“你瞒得我好苦。”
  我的脸不禁一红,微微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不是有意的。”
  明瑞微微一叹,神色之间微微有些黯然。凝视着我的目光里涌起一种我看不懂的隐痛。显亲王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是问他,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我明天就要回并洲了。”他说完这句话,象累极了似的,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叹息着说:“我必然会终老于并洲,恐怕有生之年都不能再踏入中京了。”
  我的心不禁一沉,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
  “你知道吗?我注定是不得自由的人,”他的眼神空洞的望着顶棚,语调也显得空洞,好象在叙述别人的事:“前半生在一个笼子里,后半生在另外一个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自从明笛给我念了你的那首送别诗,我就一直在想,余阳江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片刻,无限向往的说:“我也时常幻想自己能够亲眼看看临西大草原,并在那里遇到我一生等待的女子……”
  这话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握紧了手心,微微有些不安起来。
  “我顶着个金灿灿的头衔,却比中京街头的乞丐更贫瘠——连他们都有自由。而我,却连一次到郊外普通的出游,都要得到允许才能够……”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甚至不敢让自己所爱的女人知道我是如何的……”
  下面的话,消失在满腹惆怅的一声叹息里。
  “西夏,”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望着我:“你……会想念我么?”
  他那种迫切的语气让我心里突然之间涌起一团酸热的东西,我勉强笑了笑:“明瑞,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想念你。”
  他深深的凝视着我,这样的目光瞬间勾动了我的记忆,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心底里蓦然一痛,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潸然落下。
  他的手伸了过来,在我的眼角轻轻扫过。
  他的手很凉。
  我忽然就清醒了过来。迅速的擦干了眼泪,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而明瑞,却目光迷离的凝视着指尖那一滴晶莹的泪珠。注意到我在看他,他眼里异样的亮光一闪而没。
  “我回到并洲之后,皇帝会送来左丞相韩高的幼女韩莹。”他声音里的热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淡,象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这个女子据说端庄知礼,是皇帝特意为我挑选的妻子。”
  他抬起头冲着我温和的一笑,但这笑容在到达眼底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西夏,其实今天我是有事来求你的。”他似乎努力的想笑一笑,却没有成功:“我走后,我的弟弟明华会接着来坐这个牢笼。他生在并洲,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长大,性格不免有些放荡不羁。希望你能对他多加关照。我在中京最大的华福钱庄和鼎顺钱庄存有一笔积蓄,都是我母亲留下来的私产。这笔钱我不能直接给了明华。否则我人还没到并洲,钱恐怕就已经被他散光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沿着桌面推到了我面前:“钥匙是提取现银的唯一凭信。利息就是这笔钱你可以随意支配,不用告诉我。如果钱庄发生意外倒闭,那我托付你的事也就算了结了。”
  金制的钥匙上镶嵌着一枚深红色的宝石,形状象一滴晶莹的眼泪。我小心翼翼的拿起钥匙,心里却忍不住打起了小鼓。我的不安似乎让他觉得有趣,他的唇边竟浮起了一丝浅笑:“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头看着他带着些须戏谑的表情,认真的向他证实:“我从来也没有管过钱——你确信你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明瑞却只是落寞的一笑,反问我:“就算是不清醒又如何?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不清醒了。”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那么一会儿好象沉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温柔的如同一汪春水:“这事你不用不安。在中京,我信任的人除了你就只有明韶兄弟。而他们,根本不需要我费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头,视线也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我。他的神情让我心里突然之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想用这笔钱做成一个坚固的堡垒,执着的想把我和明华都保护在其中。
  会是这样的吗?可是,即便当真如此,他会承认吗?
  我疑惑的想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的神色变幻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懒洋洋的笑了笑:“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就送我一样东西作纪念吧。”
  “你还记得禅山上你削断林清荭头发的那枚飞刀吗?” 他转过头凝视着我,深沉的目光好象夜幕掩盖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所有翻卷滚动的巨浪都被他竭力的掩饰着:“那一枚飞刀我和明仪取下来以后拿去给了明韶……”
  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明瑞的处境,说他是泥菩萨也不为过。就这样一个连武功也不如我的泥菩萨,竟然想要保护我……
  我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枚飞刀递到了他面前:“这一枚,送给好朋友明瑞。”
  明瑞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象拿什么宝贝似的用一种十分小心的神气接了过去,用十分温柔的声调说:“能被你当作朋友,我已经十分满足了。这刀,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他说的话我都懂,但是他要的我给不了。而且,即使我真的给了,他也不能够接受。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
  默默无声的把他送到了门口,外面就是沉沉的夜色。
  明瑞忽然回转身用力的把我拥在了怀里,他身上有一种雪后的空气里所特有的凉爽的味道。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迅速的放开了我,退后两步,目光深沉的扫过我的面颊,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到了清晨,地上已经蓄了薄薄的一层。
  天气虽然阴沉,但是冷冽的空气中却带着让人欣喜的清爽,郁闷多日的心胸也不禁为之一开。
  赶到北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士告诉我说,明瑞的车队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从时间上来推测,明瑞应该已经到了位于骑岗的送别亭。过了骑岗就是通往兆郡的官道了。皇帝安排的恭送他上路的几位大臣就等在那里。
  我必须绕过骑岗赶到前面三里之外的上官亭去。否则以我的级别,挤在那一堆官员里,恐怕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的山岗和原野都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积雪,灰蒙蒙的天空中,连太阳都是苍白的。除了马蹄声和爱你一万年浊重的呼吸,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穿过树林,远远的就看到上官亭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侍卫。亭里,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金环束发的男人双手负在背后正低着头来回踱步。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随声望了过来。白皙的容长脸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璀璨生辉,紧紧抿起的唇角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威严沉稳。
  我的心猛然间沉了下去,握着缰绳的两只手也情不自禁的瞬间收紧了。
  太子殿下。
  这一大早就出现在郊外雪地里的,竟然真的是明德太子。

三十八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他不是应该带领众臣出现在骑岗送别亭的吗?
  而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会遇见我,脸上流露出同样惊讶的神色。
  退已经不能退了,我赶紧翻身下马,在雪地上跪了下去:“臣西夏见过太子殿下。”
  不知道明德太子是在打量我还是在打量我的马,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起来吧。”
  我规规矩矩的站了起来,放开缰绳让爱你一万年自己去跑跑。看着它喷着响鼻兴高采烈的一溜儿烟小跑钻出树林,明德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真是好马。”
  这个人,我一共也只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福烟楼,第二次是在刑部武试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在御书房里。但是单独和他相处,这还是第一次。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微微蹙着眉头眺望着远处。他的沉默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样一个时时站在高处让人仰视的男人,即使你就站在他的身边也会感觉跟他隔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明瑞看样子还要过一会儿才过得来,”他收回了目光,目光淡淡的扫过我的脸颊落在亭外那个侍卫统领的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和西大人在附近走走,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着了。”
  我一愣,抬眼看他,他却已经面无表情的走出了上官亭。
  在我们的头顶,有一只不知名的鸟雀发出了几声清脆的鸣叫。风已经停了,除了我们的脚步声,耳边就只有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来的细微声响。
  我跟在明德太子的身后,慢慢的在树林里踱步。因为低着头,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黑色袍子的下摆已经沾上了一簇簇雪花,看得久了,忽然发现这袍子竟然只是很普通的布料做成的。不禁有些微微纳闷起来:他是太子,穿的竟然是布袍子?
  我大概又溜号了。所以当他突然的开口说话时,我还真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西夏,你在刑部已经有几个月了,你说说看,刑部在办案的时候,哪一个环节最容易出纰漏?”
  我微微一愣,赶紧回答他:“照微臣的经验来看,刑部派出捕快到案发现场,经常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这时往往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上个月死在陈家沟的两名捕快就是因为被疑犯引入山中,得不到官府的接应,在械斗中力竭而死。”
  其实我心里最想说的是刑部不管办什么案,受朝廷牵制都太多了。但是这个问题并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所以我还是挑了个更实际一点的问题丢给领导。
  明德回过头,淡淡的瞥了我一眼:“如果你遇到这样的问题,怎么办?”
  他是在考我吗?有点象,又不太象。我想了想,颇无奈的说:“只能尽力跟周围的百姓讲道理,希望得到他们的配合吧。”
  其实这一招刑部的兄弟们都知道,不好使。因为取证的时候,面对的往往是疑犯的亲友、邻里。这时代很少有流动人口,一个村子的人往往同宗。村民的宗族观念都非常强。所以,他们几乎无一例外的站在疑犯的一边。如果问话的是位高权重的大老爷,他们出于畏惧心理表现得会老实一点,也比较容易和官府配合。但是我们只是官府里跑腿的人。对他们根本没有震慑力。
  他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无奈,唇边浮起一丝好笑的表情。
  穿过树林,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片缓坡,积雪上十分清晰的留着一串小兽的足印。有点象猫的脚印,但是要小的多。
  明德望着雪坡下那一片覆盖着积雪的平原,情不自禁的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不过,他两只胳膊刚伸到一半又好象忽然间意识到了我的存在,硬生生的又收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妨碍到了他,让我觉得自己的处境微微尴尬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又听他说:“你的武功很好,如果调你去做内廷侍卫。你愿意吗?”
  我一愣。
  他还在等着我回答,从他的眼睛里,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因此也无从推测他说这话的用意。
  “不愿意?”明德眼波流动,深栗色的眼珠象两粒漂亮的宝石因为光线的改变而散发出璀璨的光彩。
  “是。”我低下头,老老实实的说:“微臣虽然官阶低微。但是在刑部做捕快是微臣的理想。臣不愿离开刑部。”
  他的神态若有所思。
  因为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也无从猜测刚才的回答究竟有没有冒犯了他。但是心里却微微的有些忐忑。
  “如果你离开刑部,会做什么?”他忽然问我。
  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想过,因此听他一问,十分自然的回答:“会去游山玩水,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悠闲度日。”
  明韶曾经说过我们一起去草原,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明德似乎松了口气,十分欣慰的反问我:“真的……不会去冥宗?”
  我心里似乎划过了一道闪电,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在清蓉的寝宫,皇帝说起冥宗时对我萌发的杀意——他们防备的不是我,而是冥宗!
  可是为什么?冥宗究竟怎么得罪了帝王家?容琴师傅为什么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呢?
  我压下满脑子的思绪纷繁,小心翼翼的回答说:“臣不愿做江湖人。”
  我的回答似乎让明德很满意,因为他很欣慰的说:“好,身为焰天国的子民,自然应该为国家做事。”
  我点头称是。
  明德沉吟片刻,又说:“我赏你的玉佩是我东宫的信物,虽然不及皇帝的信符,却可以号令各地郡府。如有违令者,可以先斩后奏。”
  我一惊。忽然就想起罗进当年所说的“特权”。
  “不过,”明德很专注的凝视着我,目光里颇有几分权势迫人:“你每一次征用地方,回来之后都要及时告诉我。否则,当地官员的密折递到御前,我难以给你回话。”
  我赶紧单膝跪地,说了一句:“谢殿下赏赐。”
  焰天国的捕快多如牛毛,偏偏给我这样的特权,因为我是唯一的女性?还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妹,所以格外受他信任?要不……他是把我当作了安插在刑部里的私人亲信?
  脑子里各式各样的想法不受控制的纷纷窜了出来,想压也压不住。
  脑海中忽然又浮起一个更诡异的想法:今天他是在探了我的话之后,才说出玉佩的作用。可是玉佩已经赏了我一段时间了,这,又有什么用意呢?
  莫非……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我自己做出什么不合宜的举动?
  我越想越是不安,一颗心狂跳不止,一时间连呼吸也觉得有些困难了起来……情不自禁的又想起《水浒》中的高俅设计卖了宝刀给林冲,又诱林冲带刀进入白虎节堂的情景……
  尽管是严冬天气,我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此时,从身后传来明瑞的爽朗声音:“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我心头蓦然一松,情不自禁的舒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明德不带温度的声音:“起来吧,这不是在京里。虚礼都免了。西夏也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就势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明瑞这张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麦色脸孔,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明瑞看到我的脸色似乎微微一愣,眼神瞬间一沉,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
  “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叮嘱你几句话。”明德声音沉稳,似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目前歧州战事日紧,并洲是京都与前线物资运输最大的中转地,所以非同小可。瑞弟此去,一定要协同地方官吏管理好并洲。从兆郡一直到并洲都是人烟罕至的荒原,治安荒疏。瑞弟要多费心了,只有这条运输通道不出问提,前线的战事才有保障。”
  明瑞恭恭敬敬的垂手回答:“殿下教诲,臣弟都记下了。”
  明德点了点头,“下了雪,路越发的难走。你早些上路吧。”
  明瑞再回答了一声“是”。
  明德看看他,再看看我,点了点头,自己转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我立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明瑞担心的看着我:“刚才,他……”
  我赶紧摇摇头。他都是要离开中京的人了,怎么忍心再让他担心呢?我赶紧转移了话题,反问他:“你爱吃肉吗?能吃辣椒吗?”
  明瑞一愣,露出了好笑的表情,“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说:“我特意送你点东西。免得你路上没有好吃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了几份昨天夜里写出来的火锅配料表递给他,一边详细解释给他听:“这些你回到并洲了可以找厨师来给你做,你也可以自己动手。对了,如果你在半路上猎到了什么野味,没有汤底,清水也是可以的。”
  明瑞看着我写的配料表,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好象还不错。”
  我长长的打了个呼哨召唤我的宝贝马儿,然后回头对他说:“我特意把我家里用的铜锅给你带来了,还有一大包的调料——足够你路上吃了。”
  明瑞露出十分好笑的表情:“你一大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我摇摇头:“这只是其一。夜里睡不着,想起两句十分重要的话。”我认真的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明瑞凝视着我:“另一句呢?”
  我说:“宠辱不惊,闲看堂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明瑞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好个宠辱不惊。难为你这番苦心,我心领了。”
  爱你一万年正沿着雪坡朝我们跑过来,经过这一番自由活动,它的精神果然好了很多。明瑞帮着我把马背上的大背囊摘下来,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介绍给他看:“这个铜锅是我前年特意找了铜匠打造的,里面烧碳火,这个小铜片是用来压火的。铜筷子是用来拨碳火的……”
  “这是辣椒,这是晒干的姜片,这里是花生酱……”
  明瑞眼花缭乱的看着我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其实能在这里吃上一顿火锅,还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辣椒、姜之类的东西当地人很少用,在焰天国只有北方的并洲和南方的青城一带有少量的野生。这些还是我请师傅毒仙子从南方找来的。所谓有条件要吃,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吃:没有芝麻就改用花生;没有花椒就改用紫葵树的种子;没有羊,但是有牛和一些希奇的兽类,味道也还不错。
  明瑞象收宝贝一样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歪着头问我:“那我送你点什么呀?”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歪着脑袋说:“听说并洲出产风葵和黑柳,这两种树的种子都是配制伤药最重要的成分,那就拜托你多给我收集一些吧。”
  明瑞爽朗的说:“没问题。”一边说一边孩子气的举起了自己的手掌,我也毫不犹豫的举掌拍了过去。
  三下拍手掌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听起来似乎格外的清脆。
  我和明瑞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明瑞是带着笑容离开中京的,这样的笑容把我心里离别的伤感都冲淡了很多。
  这是个自小就生活在阴影里,却始终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大男孩。他那双坦诚的眼睛里永远散发着不屑于谋算的磊落,会让你情不自禁的就信赖他,把他当成自己最可骄傲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
  看着车队在我的视线里越行越远,我却忽然觉得,我们一定还可以再见面的。
  我有预感。
  赶到刑部衙门的大门口,迎面碰到陈战从里面出来。
  明明是大雪天,他却穿了一双单靴子。帽子上的红带子也歪歪斜斜的飘到了脑后。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他的老娘哭得不分东西,心烦意乱的不及穿戴利索就逃了出来。
  一想到这里,我对他还真是充满了同情。
  “西夏,别进去了。”他冲我摆摆手:“我去牵马,你和我一起去李庄村。”
  李庄村?我在脑子里快速的搜索这个名词。
  李庄村离开中京只有大概一柱香的路程,从地理的角度上看,也算是中京的一个郊区。人口大概有四、五百,中京的居民每日消耗的蔬菜大概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来自这里。据说,除了蔬菜,李庄村还有几处有名的果园。其中的一处名叫李园的,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大早李庄村的保长就快马来报,说李园中出了命案。”陈战骑在马上,没有急于赶路,反而先给我讲起了案子:“李园是中京李氏布庄李掌柜的一处产业。少东家李桥夫妇偶尔会到李园小住。今早李园有佃农来求见少东家,下人进去通报的时候,才发现夫妇二人都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从血迹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夜里二更到三更之间。其他的情况,要去了才能知道。”
  介绍完了大概的情况,陈战带着我快马加鞭,不多时,就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雪原上远远的出现了一片中等规模的农庄。
  农庄上空炊烟袅袅,祥和宁静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三十九

  李园的位置在李庄村的最北端,一条窄窄的小河从庄园外面蜿蜒流过,据说这也是寻芳河的支流之一。小河对岸是另外一个果园余园。据保长说,自从过了采摘节,余园的主人就搬回城里居住了,余园会一直闲置到来年的春天。
  李园的面积不算很大,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亩之间。这里主要种植用于酿酒的紫心果。住宅修建在果园的中心位置。不大的跨院里另有一口水井,沿墙一溜儿都是花圃。房屋不大,格局中规中矩,中间是堂屋,东厢是李桥夫妇的卧房,西厢房里住着一个老嬷嬷和夫人的贴身使女。
  保长带着我们走进小跨院的时候,几个身材粗壮的家丁正神色惶惶的守在跨院的门口,这六名常年住在果园的家丁和他们的家眷都住在果园外侧的几排仆役房里,离开这里有一段距离。平时也很少到内院里来。
  卧房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我回头去看保长,他连忙解释说:“下人们发现的时候,门也是这样的。不过窗户关得很紧。”
  门一推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园的少东家李桥的尸首。他跌坐在床边的青砖地上,上半身还靠着床柱。脑袋微微后仰,一床大红色的被褥从床边直垂落到了他身旁的脚凳上。
  他一身青色的棉袍已经溅满了血迹,一把铁剪刀十分醒目的插在他的心口,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了。但是即使致命伤是在胸口,他身上的血迹也未免太多了些,连脖子和肩膀上都溅到……
  我和陈战戴好了布手套,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因为死者的脸向上仰着,我们要走到靠近床边的位置才能看清楚他的五官。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表情显得很平静,只是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他脸上沾满了血迹,但是眼角有两道很清晰的泪痕。
  他身后的床上,是他的妻子李吴氏。
  我伸手想把床帐卷上去时,才发现挂床帐的铜钩已经被扯落了,看样子他们发生过很激烈的撕打。
  我用剩余的一段带子把床帐系好。
  床是时下流行的雕花嵌银饰的乌木大床,床帐也是十分精致的粉红色落云纱。以李桥这样一个中产阶级来说,置办这样一张睡床未免有些太奢侈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十分的宠爱他的妻子。
  李吴氏清秀的脸上满是不甘心的挣扎表情,反而看不出多少惊恐。
  她平躺在床上,头发有些散乱。身上穿着银红色绣花窄袄,外面罩着一件天青色五彩刻丝的云兽皮褂子。浑身血迹斑斑,最醒目的一道伤口在咽喉处,看伤口的形状,凶器应该就是插在李桥胸口的那把剪刀。除此之外,她的肩头、肋下和腿部都有不同深浅的刺伤。
  她的右手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凤头挂珠金钗。她握得很紧,以至于要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才能将它抽出来。金钗的尖端沾有血迹,另一端的挂珠因为丝线扯断,珠子已经散开了,零星的撒落在床铺上。
  我和陈战将剪刀、金钗等证物分别装入不同的布袋之中。
  保长还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向里张望,陈战问他:“仵作是怎么说的?”
  保长赶紧说:“仵作的验尸报告已经上交给府衙老爷了。”
  陈战问他:“他是怎么说的?”
  保长说:“他说是李桥用铁剪杀妻,然后自尽。详细的报告府衙老爷应该已经递到刑部去了。”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庄村虽然距离中京更近一些,但却是隶属于蒙城县管辖。李园的家丁一早去蒙城县衙报案,衙门里派了衙役和仵作来勘察现场。在得知死者李桥夫妇都是中京人氏之后,才差遣保长将案子报到了刑部。
  据李园的老管家说事先并不知道李桥夫妇要来住。李吴氏是五天之前,也就是十月初九那天到达李园的。她当时身边只带了两个下人,一个是名叫小珠的丫鬟,另一个是张嬷嬷。而这两个下人,老管家都是头一次见。
  少奶奶住了两天之后,少东家李桥才来,两个人在内院里很少出来,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据张嬷嬷说,那天她很早就睡了,听到东厢有争吵声但是并没有在意。因为几天以来他们一直是这样的。丫鬟小珠的说法和张嬷嬷差不多。
  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张嬷嬷和丫鬟小珠都是少奶奶在陈家桥的人口市场上买下来的,当时少奶奶身边只有一个老婆婆。而买下她们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老婆婆。这一老一小跟在李吴氏身边不过十天左右的时间,对于少奶奶之前的事一无所知。在到达李园之前,她们都未见过李桥。
  回到中京,已经是下午了。我和陈战兵分两路。他陪着李记布庄的老掌柜去刑部衙门认尸,我不忍心看那须发灰白的老爷子痛哭流涕的样子。就自告奋勇去李家找下人们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李家的庭院座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上。府里的管家说,家里除了老掌柜和少掌柜夫妇,就只有十来个下人。老掌柜和管家夫妇住前院,少掌柜夫妇和四五个下人住后院。园丁和其余的杂役都住在伙房后面的侧院里。
  后院开辟了大片的花园,李桥夫妇的卧房就在花园的尽头。
  园中小径和廊檐下的积雪已经清扫过了,一串铜铃挂在廊檐下,随着微风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卧房门一推开,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和李园卧房里一模一样的乌木大床。床帐是粉红色的落云纱,黄铜凤头状的挂环垂着红色的绸带,静静的垂落在床柱旁边。纱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床大红色的锦被,上面绣着细致的百蝶穿花图案。在微微昏暗下来的光线里,上好的绸缎散发出细腻幽柔的光泽。
  黄昏朦胧的光线给这间卧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彩。连空气里都似乎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温柔。我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两个字就是:爱巢。
  我在卧房里慢慢的踱了几个来回,梳妆台上,几个精致的瓶瓶罐罐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拿起一个细颈的青花瓷瓶,瓶底上的印记是“中京宝妆斋”。拔开瓶塞,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的确是宝妆斋的玫瑰香露。
  这和李园卧房里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几乎完全一样。舞秀出嫁之前就经常拉着我陪她去宝妆斋,所以,这些精致的小东西贵得多么离谱,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我的指尖轻轻滑过装着上好的玫瑰胭脂的瓷瓶,指间细腻凉滑的触感让我心里忽然间就涌起十分异样的感觉,不知怎么就想起李桥眼角的泪痕,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看似平静,但是眼睛里,却混杂了太多的东西……
  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静静立在卧房门边的一个穿着青袄的丫鬟。我回过身,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正疑惑的打量着我身上刑部的制服。
  我问她:“你是这府里的丫鬟?”
  她很谨慎的向我福了一福,“奴婢叶儿。是服侍少奶奶的。”
  我精神一振,“你们少奶奶是怎么样的人?”
  叶儿想了想,“少奶奶话不多,但是脾气很好。从来也不打骂我们。”
  我笑了笑,又问:“她嫁到李家有多久了?她娘家是哪里人?”
  叶儿说:“她两年前进门的,但是娘家在哪里,我们做下人的,就不知道了。”
  我微微一愣,“那她回娘家的时候,你们不跟着?”
  叶儿摇头:“算上这次,少奶奶只回过两次娘家,都是少爷亲自送去的,从不带我们。”
  “算上这次?”我反问她:“你们少奶奶是回娘家了?”
  叶儿点了点头,眼圈一红低下了头:“衙门里的老爷来说了,不过,我们少爷跟少奶奶好得不得了,决不会动手杀了少奶奶的。”
  “他们很……好?”我反问她:“如何好?”
  叶儿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着我说:“我家少奶奶没有子嗣,老爷要给少爷娶妾。少爷不肯答应,为了这事,老爷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了。”
  她的语气如此肯定,倒是和我心里的那一点点直觉不谋而合。而且,从两张雕花嵌银的乌木大床,从死者李吴氏的穿戴,从梳妆台上“宝妆斋”那些贵得要死的胭脂水粉……也不难看出李桥对妻子的宠爱。
  但是卧房周围确实没有外人进出的痕迹。头一夜落了雪,即使是武功再高深的人,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李桥的胸口和胳膊上有几处金钗刺出的伤口,不过,伤很轻,不足以致命。验尸报告上也说致命伤在心口。”陈战坐在桌子对面,一本正经的说:“李吴氏身上共有六处刺伤,致命伤在咽喉。她的指甲缝里有血迹,可以看出,李吴氏死前跟李桥发生过激烈的搏斗。这是他们见面的第三天,据说小珠和张嬷嬷说,三天以来他们天天争吵。”
  罗进皱起眉头,从一堆文件里抬起了头:“西夏不是刚说他们夫妇感情和睦,李桥甚至反抗李掌柜的意思,不肯纳妾吗?”
  陈战看看我,自己也摇了摇头:“小珠说,刚看到少奶奶的时候,李桥是很高兴的,但是没多久,他们就开始吵架,而且越吵越凶。”
  “他们没有听到一言片语的?”我问他:“他们离东厢房可不算远啊。”
  陈战说:“小珠说,好象是少爷追问什么事,少奶奶就是不肯说。她听到少奶奶说‘你还是死心吧,’‘决不会再回来了,’这样的话。”
  我疑惑的看看罗进,他也正在看我。我只好掉头再去问陈战:“李吴氏的娘家究竟是在哪里?”
  陈战说:“李掌柜说是在陈家桥。他对这个儿媳妇多有不满之处,首先就是进门两年了却没有生育。其次就是她的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是什么意思?”我还没问,罗进已经发问了,坐在他身边的文书老莫和另外的两名同事:罗光和曾平也都皱起眉头紧盯着陈战。
  “李桥两年前从外地贩了一批货物,在路过陈家桥附近的荒山时,遇到了剪径的流匪。救了他的就是这位少奶奶。老掌柜说李桥回来了就央求他派人去提亲,老掌柜没答应,先派了人去打听这家人的底细。派出去的人回来说这位吴氏家中只有寡母和一位姐姐,早年家里是开镖局的。后来落魄了。再往前查,蒙城究竟有没有过这么一家镖局,也都没有人知道了,查不出什么来,老掌柜觉得不知根底,就没有答应。”
  陈战喝了两口热水,接着说:“结果老掌柜这么一拒绝,李桥立刻就闹上病了。一天到晚也郁郁寡欢的。老掌柜就这么一个儿子,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儿子,三媒六聘的把人给娶进来了。”
  罗光皱起浓浓的两道眉毛说:“还是得去陈家桥摸摸底。不如我带着曾平跑一趟吧。”
  罗光比我早两年进刑部,为人胆大心细。曾平一脸的稚气未褪,身材倒是长得高大壮实。他和我一起进的刑部,现在被分配给罗光当学徒呢。
  我说:“我也去。”
  罗光看看我,没有出声,眼睛里却分明闪过一丝不情愿。
  罗进站起身来回溜达了两趟,说:“不用去那么多人。西夏跟着陈战再把这边的线索捋一捋。”
  曾平看看罗光再看看我,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我想跟着罗光曾平一起去陈家桥,除了查李吴氏的身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罗光本人。
  罗光在两年前的武试中胜出,不但流星锤使得十分出色而且为人心细如发。总而言之是个天生干这一行的料。不过,就这么一个样样都出色的前辈级人物,偏偏生了一肚子重男轻女的念头。对我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刚进刑部的时候,罗进想安排他带带我,结果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而且,关于他拒绝时的措辞,我就已经听到了两个不同的版本。虽然分不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但是他对我进刑部这件事的态度却表露的一览无余。
  被人轻视的感觉当然不爽。
  我想跟着一起去倒不是为了报仇,而是觉得如果有机会在一起合作,增加沟通的机会,也许能够让他改变对我的看法。
  看样子,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刚一进门,小黑就冲了过来,笑嘻嘻的说:“怎么才回来?有一封信已经等你很久了哦。”
  我的呼吸猛然一窒。按路程推算,楚元帅的大军刚刚过了并洲……
  信递到眼前,却不是明韶的笔迹。心顿时一沉,随即才反应过来是容琴师傅的笔迹。
  我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愧疚来。容琴师傅要是知道了我最盼望的竟然不是她的来信,是不是会有点失望呢?
  赶紧就着门廊下的灯笼撕开了封口。信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端端正正的几个字写的是:回中京过新年。
  沉闷了一天的心情立刻雀跃起来,她会和邱师伯一起来吧?我还有那么多的问题等着要问她,有关冥宗的、有关她所熟悉的江湖的……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抬头问小黑:“还差几天过新年?”

四十

  天色还早。
  远近的村庄、田地、果园都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好象还没有睡醒似的。空气里弥漫着雪后所特有的清爽。
  四下里寂静无声。
  果园的老管家正等在跨院的门口,看到我们过来,叹了口气说:“刚建屋的时候,村里就有老人说这里风水不好,不宜建屋。可是少爷不肯听……”
  我对这些风水之类的说法向来不以为然,陈战却十分认真的问他:“少爷为什么不肯听呢?”
  老管家又叹了口气说:“因为少奶奶喜欢看紫心树开的花。这里是果园的中心,春天果树开花的时候,景色好。”
  我心里忽然就有点感动。看不出这李桥竟然还是这么浪漫的人……
  跨院里因为发生了命案,张嬷嬷和小珠也都挪到了杂役们那边去居住。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丝毫的烟火气。地上的积雪也没有人打扫,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踏得一片狼籍。
  卧房的门应手而开,尸首虽然已经移走,但是空气里还是残留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味道。再次看这里的布局,感觉和中京的卧房相差不多——只是少了那种温馨细腻的氛围。
  尽管家具的样式、摆放几乎都一样。
  甚至乌木妆台上的化妆品也和中京卧室里的相差无几。只不过摆放的有些凌乱无序,有两个镂花的扁平铜盒子甚至歪歪斜斜的叠放到了一起。是因为小珠刚来,还不了解李吴氏的日常习惯吗?
  我盯着这一堆凌乱的化妆品,总觉得好象想到了什么,细细想来却又茫然无序。
  冲着这堆瓶瓶罐罐发了一会儿呆,仍然是不得要领。只好先放弃脑子里这个扯不开的线头再接着往里看。
  妆台再靠里,沿着墙一溜儿摆放着几只黄铜包角的红木衣箱。顺手拉开一个,里面是春秋穿的夹袄,都叠放的整整齐齐。再推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冬天的衣服,有短袄,长裙和两件云兽皮外褂。看上去做工精细,都是十分考究的衣饰。正要合上箱盖,忽然看到一袭紫罗兰色的锦缎棉袄下面,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棉布。
  虽然深蓝色的棉布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是做工考究的一堆冬衣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块土布,却多少让人觉得有些碍眼。就好象一堆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里面突然混进来一个衣衫褴褛老乞丐一样,感觉很不协调。我伸手拽了一下,原来是一个扁扁的蓝布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丝巾,包着一个做工细致的赤金八宝盘丝璎珞项圈。丝巾看上去半新半旧的,很有些年头了。但是项圈却依然璀璨生辉,尤其是上面镶嵌的各种名贵的宝石,随着光线的变换光彩流转,一看就是非常贵重的东西。
  我取出一只布袋将这些东西一股脑都装了进去,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蓝布包袱出现在这箱子里多少有点奇怪的感觉。
  转身去看陈战,他正趴在床边的地上,伸着胳膊从床底下往外够什么东西,一脸古怪的神色。
  “怎么了?”我走过去弯下腰一看,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堆着几粒浑圆的白色珍珠。估计应该是李吴氏那一枝凤头挂珠金钗上脱落下来的珠子。
  “咦?”陈战惊讶的喊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他手里抓着一只青灰色的瓷瓶,掌心大小,瓷瓶色泽质地看上去都普普通通,没有什么出奇之处。陈战拨开瓶塞往里看了看,然后一脸疑惑的递了给我。我伸手接了过来,瓶子里是一种颜色微微有些发红的粉末。不用凑近,已经闻到了一种象糖糕似的甜香气味。
  “象草粉。”我皱了皱眉头。
  “是什么东西?毒药?”陈战又趴回地上接着够那几粒珠子,紧皱着眉头的样子多少显得有点滑稽。
  我摇摇头:“是安眠药,一般睡眠不好的人会小剂量的服用。”
  “安眠药干嘛要藏到床底下?”陈战困惑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手里的几粒珠子都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布袋里,一边反问我:“你确定是安眠药?”
  我点了点头:“确实是安眠药。不过,如果剂量很大的话,可能会伤害大脑……”
  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只得先收进了布袋里。
  就在这个时候,门扇“咚”的一声响,外面传来几个孩子的打闹声。随即响起老管家沙哑的声音,似乎正在呵斥那几个孩子。
  拉开门一看,四五个孩子正围在院门外,好奇的探头探脑往里面看。这几个孩子从四五岁到十来岁的都有,看样子是李园中家丁的孩子。
  我拉住一个正要往外溜的半大男孩子,问他:“你住在这里吗?”
  那孩子看着我和陈战黑色的制服,神态有点好奇又有些畏惧,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你和这院子里的人熟不熟?”说着,指了指李桥夫妇居住的跨院。
  那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看陈战,他也看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孩子被我抓着手,半天也挣扎不开,人反倒放松了下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边上下打量我,一边说:“以前少奶奶每次回来都跟我们一起踢毽子,还给我们糖吃。现在也不理我们了,我们要进院子来她就让那个老婆子往外撵我们。还把小臭杀了。”
  “小臭?”我皱着眉毛,这孩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小臭是孩子们前年春天从村外捡回来的一条野狗崽子。”老管家说:“少奶奶原来是很喜欢的,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就把小臭养在跨院里。这次少奶奶来了嫌它吵得厉害,就让人把它牵出去宰了。”
  一听是条狗,我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下来。院子里多了张嬷嬷和小珠这两个生人,狗当然会叫。至于李吴氏不理睬这些孩子,也许是因为自己有心事。
  一想到这里,思绪又飘到了陈家桥。
  不知道罗光和曾平会带回来一些什么线索呢?
  须发灰白的老掌柜从厚厚的一叠帐本里抬起头,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不错,的确是从我们隆记珠宝店出的货。赤金八宝盘丝璎珞项圈,配料除了十六颗上好的南海珍珠,还有十六颗上好的蓝晶石、十六颗上好的紫红宝石、十六颗上品翡翠。”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丝绒垫子上托着的项圈,点了两下头,又翻过一页,说:“这样东西是三年前出的货,买家是吴州风云堡。”
  “吴州风云堡,吴州风云堡,”罗进喃喃的念叨着这个名词,两道眉毛紧紧的皱成了一团:“怎么又牵扯到了他们身上呢?!”
  看到旁边的曾平露出不解的神色,陈战解释说:“吴州风云堡,公开的身份是一方财阀。据说不但控制着北方数省的商业脉络,而且南北之间的运输以及焰天国同铁龙、大楚等国的贸易也多受其影响。”
  罗光接着说:“据说早年由黑道起家,堡中不但豢养着众多武林高手,而且堡主本身也有一身过人的武艺。江湖中有北方风云堡、南方无敌庄的说法。是江湖中最大的两股势力。”
  曾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罗光和曾平从陈家桥回来并没有带回来什么线索,按照李桥父亲提供的地址找到李吴氏的娘家时,早已经人去楼空了。邻居对这一家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因此他们只能联络当地的县衙,出影照追辑吴氏的下落。
  这样的结果让他们多少有点丧气,所以一听到我们这边有了线索都是精神一振。
  罗进还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转悠,半晌才叹了口气说:“不好惹啊。听说吴州的郡守见了风云堡的堡主都称兄道弟的……”他顿了顿,又说:“风云堡前些天大办丧事,据说是老堡主病逝了。新任的堡主是前堡主的亲弟弟,名叫风瞳。”
  我说:“并不是要去冒犯他们,只不过去了解一下情况罢了。况且我们去的话,最多也只能见到管家一类的人物。即使堡主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应该谈不到招惹。”
  罗光接口说:“西夏说的有理,况且我们是拿着他们的失物,即使不谢我们,也谈不到冒犯。”
  这是他头一次站在我的一边说话,我略略有些好笑的瞟了他一眼,这小子却假装没有看到,只是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
  罗进看看我,再看看罗光,终于点了点头:“那你们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措辞。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尽量不要节外生枝,惹恼了这一帮痞子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
  我和罗光都点了点头。
  点完了头,我才回过神来,我不是和陈战一组吗?讶然的望向罗进,他只是皱着眉头,对我的注视视若无睹。再看陈战,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正翻来覆去的研究那一个项圈。再看看罗光,正一本正经的给曾平交代什么事。
  好象只有我一个人对罗进的安排大惊小怪。
  尽管我对罗光没有什么偏见,最初还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跟他多沟通。但是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跟陈战一组的话是不是更稳妥一些呢?
  我随即想到如果此刻我提出异议,那罗光我可就得罪定了。
  我叹了口气,算了算了,都是工作。还是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吧。
  远远的,在一片耀眼的雪光中出现了一座黑压压的城池。尽管离得还很远,但是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一种傲视群雄的气势了。相比较而言,中京散发的是一种心怀天下的包容与大气,而吴州所散发出来的却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更加令我吃惊的就是原本以为是吴州的这一所城池,走进了才看到高大的城门口上挂着一块耀眼的金匾,上面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风云堡”。因为刚刚办过丧事,城上还带着孝。越发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看城墙下面宽阔的护城河和高高吊起的飞桥,忍不住回过头问罗光:“这家伙是不是有妄想症?把自己当上帝了吧?”
  罗光哧的一笑,反问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这就被吓住了?”
  这家伙还是头一次冲着我笑,因此我也客客气气的跟他解释:“不是吓着了,只是我这样的守法良民,最见不得有人挑战法律的极限。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活到现在的。没听说过吗?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罗光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也懒得跟他解释《论语》。心里反复的还在想着这个问题,风云堡不过是商贾,怎么可以自建城池?律法中的逾制在这里到底是怎么样的解释呢?看样子,回去一定得找太傅请教请教。
  走的近了,可以看到城墙都是以青石砌成,不但坚固,而且十分美观。护城河的宽度不足一丈,水面上已经结冰,从颜色上来判断,似乎很深。
  城墙上有人探头冲着我们喊了一句:“风云堡是私人领地,闲人请勿靠近。以免误伤。”
  罗光仰着头喊道:“我们是中京刑部衙门的人,要见你们管事。”
  墙头上的人缩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回去通报了。从城墙的垛口似乎有不少的脑袋探出来打量我们,就好象我们是动物园里关着的猴子一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感觉我的耐心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流逝。目测这城墙的高度,以我的内力恐怕不可能一口气窜上去,如果中间换一口气的话,就必须借助怀里的阴阳索……
  “西夏,”罗光忽然喊我的名字,我一回头,看到他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两只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我看:“不要妄动。”
  我垂下眼睑,心里却有些悻悻然:这小子好毒的眼睛,他怎么看出来我正在打什么念头?再说,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城墙上吱吱咯咯一阵响,飞桥一点一点的放了下来。城门洞开,两个家将打扮的大汉冲着我们一抱拳,说了句:“两位大人请。”
  他们都是三十上下的人,一看就是身怀武功的高手。看到我的时候,诧异神色也只是一闪即没。
  一进城门,迎面是一处极宽阔的操场,中央立着两根高大的旗杆。两面绣有红色火焰标志的黑旗迎着风猎猎作响。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影,有一种很空旷的感觉。再往里,道路两侧出现了不少跨院,看样子都是外城家将的住处。街道上陆陆续续的开始出现一些家将的身影,都编成十分整齐的队形来回巡逻,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到了内城。内城的规模似乎比外城略微小了一些,但是雕梁画栋,却更见精细。一个身穿酱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等在城门口,细窄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抱拳上来,十分客气的说:“有失远迎。在下风云堡管事陈闯。两位大人请跟我来。”
  我和罗光翻身下马,一旁的家将正要上来要牵马,爱你一万年立刻瞪起眼睛,不悦的跺了几下脚。我连忙止住那名家将,“我的马儿性烈,你们将马儿系在何处?我亲自牵过去好了。”
  陈闯十分艳慕的打量我的马儿,口里啧啧称赞。我和罗光将马儿牵进了马厩之中,又悄悄喂了它一把桂花糖。说实话,爱你一万年的警惕还是够高的,自从进了城,两只耳朵就一直支棱着,看样子对于危险,它的反应比我还灵敏。
  陈闯一边带着我们往里走,一边详细的给我们介绍风云堡的结构,听来听去,无非是夸奖自己主人的领地是多么的固若金汤,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这该不是跟我们示威的吧?
  从花厅之中望出去,内城中没有了肃杀之气,反而是一派柔媚的江南风情。窗外几株怒放的梅花,无论是色泽深红的朱砂梅,还是色泽雪白的赛雪梅都是青城一带的名贵品种,在北方,恐怕也只有御花园里才能见到吧。
  香茶奉上,陈闯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连不定,最后落在我的身上:“风云堡一向奉公守法,从来也不曾拖欠税款……”
  我从怀里摸出了蓝布包袱,顺着乌木嵌银的圆桌推到他面前:“这里有一样东西,应该是贵堡中内眷的饰物。想请大管事鉴定一下。”
  陈闯打开包袱,目光惊疑不定的在项圈上扫了两眼,抬头问我:“姑娘……大人从何处知道这是我堡中之物?”
  我笑了笑:“我们请隆记珠宝店的老掌柜鉴定过了。的确是从隆记出的货,买主是风云堡。”
  陈闯翻来覆去的将项圈看了几遍,“能不能让在下拿进内宅去请女眷们辨认一下?”
  我和罗光都点了点头。
  陈闯急匆匆的拿着包袱走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又领着一个头挽双髻的丫鬟回来了。一进门,那丫鬟就冲着我们福了一福,小声说:“奴婢小英见过两位大人。”
  罗光看看我,我说:“小英,你认识这项圈?”
  小英大概没有料到我是个女子,十分惊异的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才说:“认识,这是十六姨的项圈。她很喜欢这项圈,经常带着。”
  “十六姨?”我的头忽然有点大了,这财大气粗的堡主究竟娶了多少个姨太太?
  罗光问她:“你能肯定?”
  小英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十六姨生前都是婢子服侍梳洗。”
  生前?
  这个用词让我心里又是一跳:“她……亡故了?”
  小英看了看陈闯,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我不悦的看向陈闯,陈闯立刻赔着笑脸说:“十六姨生了急病,和我家老堡主……合葬了。”
  我心里不禁咚的一跳。老堡主前脚死,她紧跟着也病死了。事情听起来,好象没有那么简单吧?我看看面色惊异的罗光,看样子他和我想的是一样,只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我咳嗽了两声,转头问小英:“你既然一直服侍十六姨,你可知道十六姨身上有什么胎记之类的?”
  小英想了想,说:“十六姨的后心处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
  我点了点头。脑海里不期然又闪过李桥眼角的那两道泪痕,忽然之间所有的事情就这么真相大白了,心里反而沉甸甸的。罗光和我对视一眼,目光中微微有些迷惑。他没有看过仵作的验尸报告,否则,此刻他也已经猜到谜底了。
  我抬眼看向陈闯,语气也不知不觉的冷淡了起来:“陈管事,我们想请这位姑娘去一趟中京,协助刑部辨认一具尸首。”
  陈闯眼神一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不自觉的瞟向小英,似乎颇为踌躇。
  就在陈闯犹豫的工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期间还夹杂着不少人的大呼小叫。本来天地之间一团宁静的气氛,突然之间就象开了锅一样。
  陈闯拍案而起,怒喝一声:“来人?!”

The Myth 说...

四十一

  陈闯一声大喝,人果然来了,只不过是连滚带爬进来的。这个看上去只是寻常家丁的人一见陈闯立刻喊了起来:“大管事,那匹马……那匹马……”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窜了出去,因为我已经听见了爱你一万年那又是愤怒又是急噪的长嘶。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一定有什么人去招惹它了,否则它会一直乖乖的呆在马厩里等着我出现。我沿着来路还没有跑出庭院,耳边大黑马的嘶叫已经转为凄厉了,我连忙打了一声呼哨,示意它我就在附近。
  爱你一万年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迅速的朝我这边靠拢。我刚刚窜出庭院的月亮门,已经看到我的宝贝马儿正朝我这边跑过来,在它身后,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家将,手拿都拿着绳索之类的东西,有几个还举着兵器。我四下里看看,只有花坛里铺着色彩斑斓的碎石。
  我抓了一把碎石子朝他们打了过去,淅沥哗啦的一阵响,然后唉呦唉呦的叫声响成了一片。我知道自己在气头上动手向来没有深浅,他们的呻吟也让我惊觉下手似乎重了,但是一大群人欺负一只不会说话的动物,还是让我感到十分的愤怒。我来不及理会这些仗势欺人的奴才,先伸手搂住了我的宝贝。
  爱你一万年还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之中,用它的大脑袋一个劲的蹭我的脖子,烦躁的甩着尾巴,不停的跺脚。我抚摸着它的脖子安慰它,喂它吃口袋里的桂花糖,想让它快些平静下来。
  陈闯和罗光等人也跟了出来,看见陈闯,我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指了指满地呻吟的那些家丁,对他说:“风云堡的待客之道,果然与众不同。”
  陈闯看看我的大黑马,再看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丁,表情显得有点尴尬,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目光从我的肩头越过,落在我身后的某个点上,神色一凛,突然露出十分畏惧的表情。我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家将正朝这边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背负着双手走在最前面,如同羊群里混进来了一只长颈鹿般显眼。
  长颈鹿正用他奇异的眼眸冷冷的注视着我。
  视线交错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大概是个中美混血儿。第二个想法是:他应该是焰天国和檬国的混血儿。而且从眼睛的色泽来看,他的母亲一定是血统纯正的檬国女子。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姿挺拔。肤色是少见的腻白,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璀璨却又极其冷冽的光彩,象两颗名贵的祖母绿。乌黑的头发上很随意的束着一支碧绿色的簪子,颜色象他的眼睛。出现在他身上的颜色都如此的纯粹,交汇在起,给人一种十分奇异的冷艳感觉。
  这容颜冷艳的男子穿过人群,慢慢的踱到了我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和罗光,然后目光一斜,看向陈闯。
  陈闯毕恭毕敬的垂手立在旁边,柔声细气的说:“堡主,这二位大人是从中京刑部来。要带小英去辨认一具尸首。”
  虽然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是乍然间听到堡主两个字,我还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新任堡主风瞳。恩,果然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
  罗光大概是怕我在气头上冲撞了他,抢在我前面行了个礼,很客气的说:“风堡主,我们需要这位姑娘配合我们结一桩案子。”
  风瞳一双彩光流转的眼眸转向了小英,语气轻浅的说:“这丫头惹了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咬金断玉般清脆悦耳,虽然好听却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小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肩头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最看不得别人一副待宰的模样,赶紧说:“案情与小英并无关联。我们只是希望小英协助我们辨认一具尸首。最多三四天就可以送她回来。希望风堡主能够配合官府做调查。”
  风瞳波光潋滟的双眸又转到了我的脸上,若有所思的看看我身后因为没有吃够桂花糖正在蹭着我脖子撒娇的大黑马,轻声问我:“你的马?”
  我说:“是。堡主有何见教?”
  风瞳挑起了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草原上的人都说,平均六十年会出一匹墨龙,没想到会让一个女人驯服了。你,不简单呐。”
  从字面上看,他应该是说着赞赏我的话吧。不过他的语气里可丝毫也没有这意思,我客客气气的点了点头:“堡主过奖了。”
  他还在不停的打量我的宝贝马儿,我忽然想到刚才这些家丁就是听从他的命令才去招惹我的宝贝马儿吧?风瞳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唇角露出一丝挑衅般的笑容,懒洋洋的说:“性子很烈啊。不愧是墨龙。”
  他这副表情真的很欠扁。我悄悄的捏紧了拳头,将心里涌起的怒火勉强压下去。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是不是墨龙与风堡主没有什么关系。不劳你费心了。”
  风瞳还在看着我,瞳仁的深处闪过一道锐利的白光,就好象阳光在坚硬的冰面上折射出的光线一样,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经慢慢浮起一丝很疏离的神色,象一层薄薄的冰壳一样掩盖了他眼睛里所有的情绪。
  陈闯明明没有抬头看他,此刻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头垂得更低了。
  罗光说:“如果堡主没有什么意见,人我们就带走了。”
  风瞳一声不吭的抬脚从我们面前走过,陈闯眼巴巴的看着他的主子。见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得咽了一口口水,叮嘱小英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我紧盯着陈闯,冷冷一笑:“陈管事,不该说的最好不要说。”这小子是狂妄还是愚蠢?竟然当着我们的面威胁证人,当真不把国家机器放在眼里么?
  陈闯一愣,抬头接触到我的眼神时肩头不禁又是一抖。他的反应让我感觉越发的不爽,我又不是夜叉,他抖什么?
  就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风瞳头也不回的说:“陈管事,送客人出去。”
  陈闯毕恭毕敬的答应了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前头带路去了。我看见小英还站在那里发抖,上去拉住她的小手。这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象小绵羊一声不吭的任由我拉着往外走。
  我的后背上突然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战栗,猛然回头,身后什么活物也没有。风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亮门的后面,家丁们也都退下去了。庭院空荡荡的,甚至没有一只觅食的鸟雀。但是那种被野兽在暗中窥伺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爱你一万年不安的凑了过来,低低喷着响鼻,我搂住它的脖子,轻轻拍了拍它。
  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妖精一样的堡主是不是看中我的宝贝马儿了?
  越想越觉得象,转念一想,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对它打什么主意——也许只是我自己多心了。
  屋子里亮着好几枝蜡烛,但还是显得不够亮。
  我把纸在圆桌上铺开,拿起一枝笔按照不同的顺序在几个名字之间标上了箭头,来表示我的思路。罗进、陈战、罗光、曾平和文书老莫都围坐在圆桌的周围,很认真的看着我这张奇怪的表格。
  “从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来推测,案件发生的最初,不是在李园,而是在风云堡,”我放下笔,伸手在风云堡上点了一下:“堡主死了,他选中的侍妾也要死。这其中的内幕我们现在没有一点证据,只能初步推断他们要用侍妾来陪葬。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十六姨会被挑中。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家世背景,也许是因为她是镖师的女儿,多少会一点拳脚,或者是她生前比较受宠。总之,她被选中了。她提出的条件就是要见见她的母亲和妹妹。小英也证实,老堡主死后,十六姨的母亲和妹妹曾经来堡中探望过她。”
  我看看周围几个人的表情,伸手在李吴氏的名字上又点了一下:“李吴氏恐怕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她跟随吴氏一起去看望十六姨。很难说十六姨是一早就打定了偷梁换柱的主意,还是在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之后产生的这种自私恶毒的想法,总之,她留下了妹妹李吴氏,自己换上了妹妹的衣服和母亲一起离开了风云堡。”
  只有曾平和老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余的人,因为大部分都已经有了基本一致的概念,所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示。
  “要离开风云堡,恐怕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我回想起戒备森严的风云堡,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猜不出她们的母亲是怎么同意的,毕竟都是自己的女儿。”
  我的感慨被罗光打断了:“小英说十六姨去世之前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我看看陈战,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叫了起来:“象草粉!”
  我点了点头:“恐怕就是象草粉,十六姨用象草粉留下了妹妹李吴氏。她离开风云堡之后急需找一个藏身之处,李园地处偏僻,自然会是很理想的选择。但是没有想到李桥会到李园来接妻子。最初的争吵也许是李桥追问自己妻子的下落,最后得知十六姨将自己的妻子换了去陪葬,所以……”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李桥眼角的泪痕,心里忽然就有点发酸,说不下去了。
  罗进示意我坐下,自己在风云堡和李园上各点了一下:“虽然是一件事,但是归纳起来还是两个案子。一件是李桥杀死十六姨,另一件就是风云堡殉葬案。从小英的证词来看,老堡主去世之后,有两位姨太太也病死了,除了十六姨还有一位就是七姨太。但是到底是不是用活人来陪葬,一定要开棺验尸才能最后下结论。”
  罗光撇了撇嘴:“普通人家尚且不能开棺。更何况……”
  罗进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开也不行啊,至少也得把李吴氏的尸首换回来。怎么也得给李掌柜一家一个交代。”
  不用猜,他一定是在发愁怎么跟这财大气粗的风云堡打交道。
  我说:“就说要调换尸首啊。因为民间也有枉死之人魂魄不散化为厉鬼的传说,而且我们可以请禅山大悲院的无心大师出面做一场功德,可以跟他们商量在夜里开棺……”
  罗光打断了我的话头,很不客气的说:“你用用脑子好不好,一开棺,风云堡用活人陪葬的事就会暴光,换了你,肯不肯同意?”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罗进摆了摆手:“案子一定是要办的,要不朝廷干嘛养着我们?不过得好好想想,今天已经晚了,都回去休息。”
  他的想法向来不难猜,无非是又要破案,又要不得罪人。他的这种想法经常成为我们发泄不满的攻击点。但是今天,我们谁也没有反驳他。
  夜已经深了。刑部衙门的屋檐下悬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台阶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光影里,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的停在台阶下面。怎么看都有些眼熟,好象是……
  打起的帘子后面果然露出了老狐狸许流风的那张脸,依旧是笑眯眯的,好象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说实话,他的这副表情这个时刻出现在我的眼前,真的很让人有种上去踹几脚的冲动……
  “好久不见啊,西大人?”他笑嘻嘻的冲我招手。“上来谈上来谈,外面怪冷的。”
  我把手臂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这会儿周围没有什么人,所以我也不用跟他装客气:“半夜三更的,睡不着赏月呐?你老人家自己慢慢赏吧。我就不打搅了。”
  老狐狸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捋着胡须笑成了一朵大菊花:“我是特意请你吃饭来的。”
  “吃饭?”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会这么好心吧?每次看见你这只老狐狸我都要倒霉。你说我……”
  老狐狸还没有说话,车厢里一个人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虽然很轻,但是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好象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一样。我的手还揪着老狐狸的白胡子,人却瞬间变僵硬了。
  老狐狸看到我的反应又露出好玩的神色,他把胡子从我的手里解救了出来,轻声说:“上车吧。”
  明德太子穿着白色的袍子,即使在光线如此昏暗的车厢里,他那看不清眉目的脸孔也散发出一种朦胧如月光般的皎洁。他仿佛在看我,却又好象穿过我在看别的东西。
  我骑了好几天的马,本来浑身都酸疼得好象要散架一样,但是此时此刻,神经都紧紧绷着,人反而没有了先前的困顿。
  他没有说话,我也只好闭着嘴什么也不问。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绿茶一般的清香,忽然就想起看过的那个周星驰举着一瓶绿茶操着口齿不清的国语做的广告来,一想起周星驰,又想起了《大话西游》里他出场时那个十分有创意的扮相……
  “在想什么?”明德轻声问我。
  我一愣,满脑子的电影片段都被他一句话给吓回去了。赶紧回答说:“没什么。”
  明德没有再说什么,黑暗中似乎微微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帘挑开,迷离的灯光立刻扑面而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玲珑的水榭,远处的水面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美丽的晕光。水榭上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一梦轩”三个字。
  明德一声不响的走在前面,我和老狐狸只好一声不响的跟在后面。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因为稍远些的地方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宫阙楼台的黑影子。不过,即使是白天,恐怕我还是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吧。
  几个青衣小侍打起厚厚的帘子,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浑身上下立刻感到舒适起来。青衣小侍小心翼翼的解下了明德的大氅,他回头瞟了我一眼,淡淡的说:“进来。”
  我看看老狐狸,老狐狸冲着我微笑了一下,示意我跟上去。他的这个笑容看上去温暖而无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老狐狸,我对他就是信任不起来。
  我跟在明德的身后,沿着长长的走廊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前进。屋子里弥漫着他身上那种绿茶一般的淡淡香气,可是这种味道总是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周星驰的绿茶广告,继而想起《大话西游》……
  我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十分的不协调。我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制服,袍子上已经满是灰尘,我的马尾辫也乱糟糟的,我甚至有些不敢把沾满了灰尘的靴子踩到那浅色柔软的地毯上去……
  柔软的帐幔后面,是一间阔朗的书房,墙上挂着弓箭之类的装饰,明德并不停脚,一直走到了紫檀木的屏风后面。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进去。就听他那轻浅的声音说:“站着干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原来是一间不大的茶室。明德已经盘膝坐到了矮桌的后面,斜斜倚着一个暗红色的垫子,一副懒洋洋放松的样子。看到我进来,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对面示意我坐下来。
  我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低垂的视线可以看到他的两只手正放在桌面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茶杯的盖子。他的手象明韶,手指修长美丽,连骨节都显得十分匀称……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鼻端传来一股食物的香味,闻到这香味让我顿时感觉饥肠辘辘的。我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呢。一抬头,正对上明德微微含笑的双眼,这样轻浅的笑容猝不及防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感觉象极了明韶。我心里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才想到,他们是近亲,长相本来就有几分相似。
  我赶紧低下了头,他的样子和送别明瑞的那天截然不同。这样没有杀气的太子,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了。
  我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满桌的盘子,但是看来看去,都是一些清淡的菜品,连肉都没有……
  明德象是看出了我的疑问,淡淡的说:“今天是我斋戒的日子。很特别的日子。所以没有酒肉。你随便用一点。”
  斋戒?焰天国的斋戒不都是很隆重的吗?我看看他身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白袍子,心里的疑惑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了,我说:“斋戒啊?可是我今天骑了一整天的马,从头到脚都是土,我好象不适合……”
  他淡淡的扫了我一眼。他这样的丹凤眼是不适合斜着看人的,有点象在抛媚眼。他似乎嫌我话多,有些不耐烦似的说:“你不饿吗?”
  我饿,但是被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大领导眼睁睁的盯着,我还真吃不下去。尤其是一想到吃完这顿饭不知道他会派什么任务给我,我就更加吃不下去了。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的碗里。我后背上的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我终于知道受宠若惊是什么滋味了。
  “我自己来,”我赶紧端起了碗筷,三口两口把自己填饱——我可怜的神经再也受不了惊吓了。
  填饱了肚子,我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我伸手抓起旁边盘子上的热手巾擦了擦脸。咦?连这个都是绿茶味道的?
  我好象又有点要开始神游天外了,赶紧在地铺上坐直了腰身,直视着面前这个一反常态的温和面孔,大义凛然的说:“太子要给臣下安排什么任务,就请直说吧。”

四十二

  明德太子似笑非笑的反问我:“你认为我带你来这里,会有什么任务?”
  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正想再问问他。却有几个青衣侍从走了进来,悄无声息的将桌上的空盘子收了下去,换上茶具。这可是真正的绿茶了,闻起来,和他身上的味道反而有些不同……
  我赶紧放下了茶杯,不知是因为吃饱喝足,还是因为在没有杀气的环境里本能的松懈,我发现自己又开始神游天外了,而且还有犯困的苗头。我再坐直一些,暗中提醒自己不可大意,这里说不定就是白虎节堂呢。
  明德望着窗扇上细密的象牙色绵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说话,我又开始有些撑不住要犯困了,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忽然听他说:“冥宗掌门的信物,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我一惊,刹那间睡意全无。
  明德伸出一只手:“拿来让我看看。”
  我从怀里摸出师傅留下的紫玉佩递到他的手里,这信物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我还一直没有好好端详过。此刻在明亮的烛光里看过去,它不过荔枝般大小,叫它玉扣可能更恰当一些。圆形的玉佩,雕刻着一只不知名的鸟雀,玉的颜色从底部的深紫过渡到顶部浅浅的绯红,看上去十分美丽。我忽然想到我身上值钱的小玩意还真不少:紫玉佩、太子赏的玉佩还有明瑞留给我的金钥匙……
  “冥霞到底是你什么人?”明德忽然抬起头问我,他的语气虽然轻浅,但是听起来里面好象夹杂着丝丝颤抖。他的表情平静如昔,灿若晨星般的眼眸里却跳动着两簇危险的火苗。
  “她……算是我师叔吧。”我结结巴巴的说。冥霞就是我师傅的师姐,那个设计陷害她的坏女人,我记得离开草原之前,听师傅说她好象已经病得很重了。太子竟然知道她,难道冥宗真的那么出名吗?
  明德的眼睛里好象有种十分锐利的光芒在闪动,好象要一直扎进我的心里去似的。练武之人对于杀气都有着异乎寻常的反应,我也不例外,身上的汗毛又在瞬间都立了起来。就听他一字一顿的说:“西夏,我要你证明给我看——你会忠于朝廷。我要你——取她的人头来见我。”
  我仿佛挨了雷劈一样怔怔的望着他,大脑还处于短路的状态,嘴里已经凭借着本能的反应做出了回答:“不。”
  明德的双眼忽然间变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幽幽沉沉的,仿佛所有的滔天巨浪都被强压在水面之下,他那双酷似明韶的美丽的丹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仿佛在勉强把怒火压回心里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睛里那种灼人的东西渐渐消失了。他向后一靠,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来:“理由?”
  我的大脑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慢慢变得清醒了一些。他这样说话的原由不是我现在该想的。我费力的整理自己的思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给我一个你说‘不’的理由。”明德还在看着我,眼神沉静,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坐直了身体,让自己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看似熟悉然而却十分陌生的眼睛:“我是捕快,不是杀手。殿下如果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冥霞有罪,我会带着刑部衙门签发的捕文将冥霞拘捕归案。交由刑部长官按照正式的程序审讯定罪。”
  他还是那样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我也一眨不眨的直视着他。
  空气里仿佛充满了瓦斯,只消一个小小的火星就可以引爆……
  明德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变幻莫测,却都是我不熟悉的东西。我突然之间觉得万分疲乏,觉得自己再也打不起一丝一毫精神进行这样劳神的对峙了。
  我无力的闭上双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头一次显得这么平淡而冷漠:“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交代,臣就告辞了。今晚的事,除了臣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得到他还在盯着我看。锐利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象刀子。却比刀子更难受。
  而我的心在这瞬间里却充满了悲哀。在这个时代的人眼睛里,律法究竟算什么?如果连他,堂堂的储君都这样,那么我的坚守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耳畔传来明德深深的叹息。然后就有一个小东西“扑”的一声掉进我的怀里。是冥宗的紫玉佩。
  我抬头看他,他却好象十分疲倦似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向后一仰,淡淡的说:“说说风云堡吧。”
  我收回思绪,迅速的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路,把整个案子长话短说的叙述了一遍。末了想起了最大的一个难题:“如果风云堡用活人陪葬的事是真的,那风瞳一定不会同意开棺。”
  明德“恩”了一声,他依旧闭着双眼,但是眉目之间的神色却平静了很多:“说说看,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说:“请罗大人下正式的缉捕文书将风瞳拘捕归案。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明德摇摇头,睁开双眼凝视着我:“缉捕风瞳之前要有证据,要证据就要开棺。如果硬碰硬,风云堡虽然不至于和官府正面冲撞,但是恐怕会在其他方面报复回来。目前我们正在和大楚国交战,后方的商业贸易,尤其是战争物资的供给,有很大一部分还要仰仗风云堡来维持。”
  说到这里,他象自言自语似的说:“风瞳和风敬感情并不好,断不至于为了维护他死后的声誉跟朝廷翻脸……”
  明德摇摇头,目光又落到我身上:“你带着我的玉佩去见风瞳,就说风云堡用活人陪葬的事,朝廷暂不追究。但是以后绝不可再犯。”
  我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明德象要把什么不愉快的幻像从眼前赶开似的,轻轻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太傅会送你出去。”
  如果他不是太子,我会追问他要杀冥霞的原因。但是现在,我只能咽下所有的疑问,毕恭毕敬的行过礼退出去。
  老狐狸许流风正在外殿等着我,看到我出来,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松,伸出手说:“走吧,西大人,老夫送你回去。”
  马车晃晃荡荡的走在我不知名的路上,外面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觉得疲倦,觉得浑身上下都泛着酸疼,却偏偏没有丝毫的睡意。
  老狐狸坐在我的对面,也是一声不吭。我忽然就有些疑惑起来,太子想要我做的事,究竟是不是他出的主意?而看他的反应,这老狐狸恐怕事先已经估计到我会拒绝……
  老狐狸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动到了他的身上,干笑了两声,说:“西大人,知道一梦轩是什么地方吗?”
  我冷笑一声:“你说。我听着呢。”
  老狐狸笑嘻嘻的说:“太子殿下的书房,那里除了皇上,外人就只有老臣和西大人进去过。看来,殿下十分器重西大人……”
  听他说起器重两个字,我心里的火忽然就不打一处来。我一把揪住他的白胡子,恶狠狠的说:“原本以为你是个忠臣,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助纣为虐的马屁精,今天的事又是你出的主意吧?干脆我替天行道,先杀了你这老家伙……”
  老狐狸战战兢兢的说:“你可真冤枉老夫了,太子殿下今天是为了亡母端淑皇后斋戒。事关端淑皇后,太子当然会有些……”
  我打断了他的罗嗦,反问他:“什么端淑皇后?你是不是成心跑题?”
  老狐狸从我手里小心翼翼的抽出胡子,说:“端淑皇后就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据说她的死与冥宗有关,但是其中的详情老夫就不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顷刻间又乱成了一团糨糊。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后的死怎么会与江湖门派扯上关系?难道就是这个原因所以皇帝见了我也是一身杀气,太子见了我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嘴脸?
  我不禁有些忿忿不平起来:我招惹谁了?凭什么我就要背黑锅啊?那个冥霞,她究竟干了多少好事?
  又是一个寂静美丽的冬夜。墨蓝色的天空澄净的仿佛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闪烁不定。远处的山峦显出清晰的黑色轮廓,白天模糊在雾气里的景色,在夜里看来轮廓反倒清楚了很多。
  我微微叹了口气,最近我好象总是在夜间活动啊。生物钟是不是都已经错乱了?
  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的视线从远处的山峰上收回来,又落在近处高大的白玉墓碑上。映着火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墓碑上刻的名字是风敬。这位老堡主,也许我应该称呼他“前任堡主”更恰当吧,因为他死的时候,也才四十岁,正值壮年而已。他的死因风云堡的人虽然都说的含含糊糊,猜测下来,不外乎是酒色过度。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但是墓地的外围早已经被风云堡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一方面是对外封锁消息,另一方面似乎也在防备我们会做什么手脚。
  想到这里,我竟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开棺的人手都是风瞳自己选出来的,此刻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新堡主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目阴沉的注视着手下的人一点一点撬开密封的墓门。火把在夜风里被吹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已经化成了一具雕像。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过之后,一个声音大喊了起来:“开了!”
  风瞳坐着没有动,眼睛却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我看看罗光,他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回头问那个负责开墓的家将,“墓道里,有机关的吧?”
  那个小头目点了点头,和他主子一样面无表情的说:“我在前面,你们抬着棺材跟在后面。”
  罗光和几个兄弟抬着装有十六姨尸身的棺材,跟在小头目的后面先进去了,我和曾平走在最后面,陈战留守在外面。
  听到曾平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我也多少有点紧张起来。说实话,长这么大,进坟墓还真是第一次。在火把跳跃不定的光线里可以看到墓道十分宽大,两侧和头顶的墙壁上都绘有十分精美的壁画,画面的内容或狩猎,或宴饮,每一副画面的主角都是一个面貌神气的红脸男人,他大概就是这墓的主人风敬吧。我暗自猜测一个死于酒色过度的男人,应该不会有这么精神抖擞,一定是艺术加工的结果。
  几个侧墓室里都安置有不同的陪葬物品。按照不同的讲究摆成了各种奇怪的图案。在主墓室的两侧,分别建有两个不同的侧墓室,这里就是安置两个侍妾的地方。小头目一脸肃穆的把我们带进了左面的侧室。
  侧室的格局完全是按照女子的闺房来布置,正中间摆放着一具红木棺材。
  小头目点上香,开始一些开棺之前的祭奠活动,我看着那红色的棺木,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交代了曾平两句,就转身沿着墓道走了出来。
  我贪婪的呼吸着冬天沁凉的空气,想把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随着呼吸都从身体里赶出去。陈战很担心的扶住了我,我靠着他的胳膊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在我们对面,风瞳冷冰冰的视线扫了过来,又很快的扫开了。用活人的性命来陪葬这种极其残忍的行为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明令制止了,对这种罪行的惩处历朝历代都十分严苛。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描淡写的就被他逃脱了。
  想起之前跟他谈判时,他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好象早已有了十足的把握,知道我们不能拿他怎么样似的。这让我越想心里越觉得不甘心。
  风瞳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想法,视线又转回到我身上,不知道是得意还是挑衅,又或许二者皆有——他的唇角竟然挑起了一丝邪魅的浅笑。
  我紧盯着他那妖异的面容,暗暗的在心里发誓:“这次算你走运,下次如果再让我抓到什么把柄,我一定不会放过。”
  李桥和妻子李吴氏下葬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灿烂的好象是春天。墓地周围的树丛里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唧唧喳喳的鸣叫。
  我不是诗人,却觉得那一定是李桥和他的妻子。就象梁祝那样,相爱的人死后魂魄终于相聚。
  我也终于明白了太子殿下不追究陪葬一事的用意。因为验尸的结果完全查不出李吴氏的死因。
  孪生姐妹的母亲吴氏始终没有找到,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愚蠢和懦弱,两个年轻的女儿都失去了生命。这个沉甸甸的十字架她到死恐怕也卸不下来吧。
  如果她当初选择报官呢?
  我站在这个地势颇高的山坡上有些茫然的问自己:如果她真的选择报官,结局到底会不会不同?
  会不会?

四十三

  坊间出现了关于战事的各种流言,有说楚元帅受伤的,有说最近一仗我们的军队中了埋伏,死伤严重的,也有说楚元帅歼灭大楚国多少多少兵马的……
  朝廷公告里自然都是捷报,但是谁都知道,这场战争绝不是几张捷报那么简单。
  明韶的信也越来越少了,在他的信里讲述的都是军中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他和战友们比赛掰手腕,赢了他们之后,他可以一个月不用自己洗衣服;半夜里正睡觉的时候荒原上起了黑风暴,一头躲避风暴的野豹子突然钻进了他们的帐篷,闹得大家虚惊一场……最近的一封信里除了一束干草,就只有两个潦草的大字:还好。
  只是,真的还好吗?
  那束干草,当地人称之为火草,是歧州城外的荒野里最常见的野草。生命力极其顽强。明韶寄来这么一束干草,不知道是在激励自己,还是在安慰我?
  火草散发着一丝荒原上所特有的凛冽气息,我幻想不出它生长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象陕西的黄土高坡?还是象青藏高原更多一些?
  有关那一个世界的记忆,在我的头脑里也渐渐断裂成了不规则的碎片,开始变得模糊了。
  我微微的叹息,手指轻轻抚过那尖利的干刺,小心翼翼的把它收回了信封里。明韶离开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经快要到新年了。
  每一个白天我都安排各种各样的事,把自己的分分秒秒都填满。但是到了夜里,思念就化做了一只小兽,一寸一寸的啃啮着我的心。
  逃无可逃。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想着草原上赛马时他眼里飞扬的神采,想离别那一夜我们的头顶上又圆又冷的月亮,想他手掌里的温度,想他怀抱里那种安心的感觉……
  心,就这样一点点的苍凉起来。
  突然间就明白了,原来……相思催人老。
  到了换岗的时候,我和陈战一前一后的从大牢里走了出来。我看看陈战,他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
  今天牢里又死了一个犯人,因为伙食太差他们的身体都处于十分虚弱的状态,而且生病之后也没有足够的药品来治疗。这事我们跟罗进提过,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战事吃紧,前线的将士尚且不能保证有足够的药品来医治,谁还在意这些犯了罪的人呢?
  “你先回去吧。”陈战闷闷的说:“我再去后面看看。”
  他说的后面指的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这些都是朝廷严令看管的重犯,所以他们的待遇想当然也就更差。我虽然不愿意陈战这样照顾我,但是从心里说,我也实在不想去看那种凄惨的情景。
  战争一开始皇帝就下了特赦令,蒙城和樊阳的采石场都被关闭了。在押的犯人当中罪名比较轻的都已经编入军中服役,而那些犯了重罪的犯人是得不到特赦的,他们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死。处境也就可想而知。
  我叹了一口气,沿着台阶慢慢的走了下来。
  有人在街对面喊我:“西大人?”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熟,抬头一看,一辆颇有点眼熟的马车,旁边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太监。看到我,这小太监一溜儿小跑的过来,手脚利索的行了个礼,说:“公主殿下着小的来接大人进宫。”
  “清蓉?”我有点奇怪,“她怎么了?”
  小太监垂着头说:“小的不知道。”
  上次见她,还是明韶出征之前的事,也的确有日子没看见她了。我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上了马车。
  清蓉正百无聊赖的跟几个宫女在庭院里踢毽子,看见我进来,远远的就跑了过来。她看上去清瘦了,也越发显得两只眼睛大得突兀。
  “没饭吃吗?”我捏了捏她的脸:“怎么瘦成这样?”
  清蓉拍掉我的手,不悦的白了我一眼:“我找你可是有正经事要说,你怎么没个正形?”
  我叹了口气:“说吧。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清蓉遣散了宫女,拉着我进了她的寝室,小心翼翼的关上门问我:“你知道韩莹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韩莹?不就是太子妃韩雪的妹妹吗?”
  清蓉在我身边坐下,神秘兮兮的说:“太子妃昨天晚上跑去找母后,说她妹子远嫁并洲,兵荒马乱的,怕路上不安全,要请你去护送呢。”
  我又是一愣。好端端的怎么想到我了?而且还是太子妃出面去求皇后?我跟这个人好象没打过什么交道啊。我反问清蓉:“娘娘怎么说?”
  清蓉摇摇头:“母后说你是朝廷的人,她不方便插手。后宫是不能干政的。”说着,皱了皱眉头:“她妹子是嫁去当显亲王的王妃,自然有的是人护送。你说她特意挑了你,会不会打着什么坏主意?”
  我跟她无怨无仇,什么坏主意能打到我的头上?转念一想,莫非跟舞秀有什么关系?这一段时间因为顾忌明德太子,我始终也没有去看过舞秀。一想到或许真的跟她有关就有点坐不住了:“你最近看我二姐了吗?她怎么样?”
  清蓉歪着脑袋想了想,“前天去给母后请安的时候看到了,脸色好象不太好。”
  我拉着她的手起来:“陪我去东宫看看吧。”
  清蓉爽快的答应了。
  说实在的,一想到去东宫有可能会碰到明德太子,我心里就有那么一点惴惴不安。这个人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抛出意想不到的难题给我,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让我很是——郁闷。所以本能的想要躲得远一点。上次来看舞秀还是太子赏了玉佩那一次,算下来,也已经两个多月了。
  一进了东宫的后园,我就发现了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太子明德带着七世子明仪正从曲桥上溜达过来,两个人的神色都很郑重,似乎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看到我们进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愣。
  清蓉连跑带颠窜了过去,我赶紧老老实实的在路边跪下行礼,口称:“臣西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用那种特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淡淡的说了句:“免。起来吧。”
  我赶紧再给旁边那一位请安:“臣西夏见过七爷。”
  明仪哈哈笑道:“起来吧,自打你穿上这件黑袍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真的很威风呢。”
  虽然这位七爷我总共也就见过两三次,但是有他在,我心里忽然就轻松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在这些皇族子弟里面,他的性格和明瑞最为相象吧。
  明仪看着我外袍领口的彩锦边饰,赞叹了一句:“升六品了?不简单哪。”
  我垂着头目不斜视的谦虚了两句,觉得明德的眼风每扫过来一次,我的呼吸就身不由己的停顿一下。偏偏他什么也不说。
  “看望你姐姐?”还是明仪解了我的围,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很慈悲的说:“进去吧。”
  我赶紧给这两位行了礼,直到他们慢慢的走开了,我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清蓉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你好象很怕他哦?”
  我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能不怕吗?
  舞秀她正懒洋洋的歪在榻上看丫鬟们做针线,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才匆忙坐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
  清蓉笑嘻嘻的说:“是我接她进来的。”
  丫鬟们收拾了桌上的东西都退了下去,舞秀拉着我们坐下。她看上去也清减了几分,脸色也不是很好。
  “皇宫里没有饭吃吗?”我问她:“清蓉也瘦了,你也瘦了。还不如把你接回家交给福嫂调养调养呢。”
  舞秀很无奈的说:“你又胡说了。能那么容易回去?”说着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拉过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腿上细细的把脉,从脉象上看,身体远比入宫之前来得虚弱。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以她现在的身份断不至于营养不良啊,看脉象……好象是有点不同……
  我正凝神号脉,就听她说:“前天韩妃姐姐也请了太医给我号脉,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开了两剂疏通气血的药……”
  我的手一抖,“谁?谁给你号脉?”
  舞秀看到我的神色,自己也是一愣,结结巴巴的说:“太医院的李太医……”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了心头,我一拳捶在圆桌上,“我非杀了这个李太医不可。”
  桌面发出刺耳的一声裂响,盘盘杯杯的都被震落到了地上。舞秀和清蓉都被我这意外的怒火吓了一跳,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轻手轻脚的上来要收拾,被舞秀挥手撵了出去。
  “他开的药你吃了没有?”我忽然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一把拉住舞秀的手,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拧到一块去了,急切的问她:“快说!”
  舞秀被我吓愣了,只是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又看到了床头的矮几上摆着一盘鲜红色的水果,一把抓起盘子推开窗户就扔了出去。
  “这是谁送来的?”我厉声追问迎夏,这个从小就服侍舞秀的丫鬟大概从没有看过我发这么大的火,吓的直哆嗦。还是舞秀拦住了我,说:“这是韩妃刚派人送来的。”
  韩妃,韩妃,我突然有点明白了她为什么想要挑我去护送她妹妹了。
  “舞潮,你到底怎么了?发什么火呀?”清蓉回过神来,一脸的不解。
  我手里还抓着迎夏,瞪着眼睛一字一顿的交代她:“从今天开始,姐姐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你都要亲自动手做。不知道的东西千万不能拿给她吃,任何人送来的也不行,你记住了没有?”
  迎夏慌乱的点了点头。
  舞秀不安的上来拉我:“潮儿,你……”
  我把她抱进怀里,心里的愤怒不知不觉就已经变成了恐惧,我曾经说过要保护她,但是我怎么才能做到?我真的能做到吗?
  “到底……”她想从我怀里挣扎出来,我按住她,叹了口气说:“傻瓜,你要当娘了。”
  舞秀真的就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使再怎么不甘心,我也得去见见太子了。
  书房里弥漫着绿茶般淡淡的清香,从我跪伏的角度,只能看到方圆几米之内的油砖地面,青幽幽的地面光滑冰冷,影影绰绰的反射着大殿里的帐幔和云柱。寂静无声之中,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支在地板上的手指都绷得有些发白了,才听到书案后面传来明德太子冷淡的问话:“要接侧妃回娘家?你怎么想起提这样的要求?”
  我说:“侧妃身体虚弱,恐怕……”
  一双浅色的朝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这双脚围着我缓缓的转了两圈,然后说:“西夏,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你姐姐在宫里过得不好?”
  我说:“堂堂太医院的太医,竟然连喜脉都摸不出来,还开了危险的药品。万一……”
  我没有再说下去,舞秀在宫里过得好不好这个男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自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自然明白我的题外之意。
  明德沉默无声的在大殿里来回转悠,我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他的两只脚一会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会儿又绕到了我的身后。他不出声的时候,那种压迫人的感觉似乎格外的强烈。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缓缓的说,“不过,接回娘家也是不成的。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如果舞秀真吃了李太医开的药,这会儿是死是活还都不知道呢。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都要哆嗦起来了。
  “西夏,”他的两只脚又出现在了我面前的油砖地面上,语气却是出乎我意料的柔和:“这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想想看,我会不在意么?”
  我的心一沉,对于他来说,重要的难道只是子嗣?我下意识的抬起头,他正俯身看我,幽幽沉沉的眸子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母凭子贵,我现在是不是只能寄希望于这皇族里最古老的规律呢?可是,就算孩子平安的生了下来,真的就没事了么?以后呢?
  明德迎着我的视线,唇边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我自有安排。”
  我带着曾平到郊外的野地里采了不少山鱼草,用大铁桶煮成水分发到了各个牢房里,这些药水虽然不能治病,但是喷洒在地上墙面上,也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消毒杀菌作用。在药品缺乏的时候,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当我挽着袖子第N次提着木捅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煮药水的铁捅旁边除了曾平,还围着两三个穿便服的人。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的似乎是个半大孩子。
  我正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就看到那矮小的身影朝我这边转过身来,果然是个半大的孩子,浅麦色的皮肤仿佛吸足了阳光,散发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光彩。一双黑湛湛的眼瞳,带着三分傲气,三分顽皮不羁,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
  他的年龄似乎比敏言还要小一两岁,但是个子要比敏言略微高一些,这个五官精致的孩子我应该是没见过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几分眼熟。莫非……
  这孩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然后不屑的撇了撇嘴,“你就是西夏?”
  我把捅递给了曾平,也学着他的样子上上下下把他也打量了一番,回答说:“不错,我就是西夏。这里是刑部衙门,是闲人免进的地方,你们快走吧。”
  曾平用水舀子把药水灌进了木捅里,我提着木捅转身要走,那半大孩子已经拦住了我的去路,仰起漂亮的小脸,很不高兴的问我:“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说说看,你是谁?”
  男孩子又撇了撇嘴,“你连这都猜不出来?也没有我哥哥说的那么聪明嘛。”
  我放下手里的木捅,弯下腰仔细端详他的五官,好象真的有几分明瑞的影子。男孩子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白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笨女人。”
  这小鬼真的就是明华?
  我朝他伸开一只手掌,说:“拿来。”
  明华把手伸进了衣襟里,掏了一半才回过神来,愣愣的问我:“你怎么知道哥哥有信给你?”
  我学着他的样子白了他一眼,说:“笨小孩。”
  明华被我的话气愣了,赌气似的想把信塞回去,我一把抢了过来,展开一看,果然是明瑞的笔迹。厚厚的几张纸,说的几乎都是他这个小弟弟生活上的诸多习惯,看样子,也确实是要把我当保姆了。我这封信看得十分费劲,一边看,一边脚底下还躲闪着小鬼明华的短剑,这孩子大概跟侍卫学了几招拳脚,正神气活现的跟我比划,也许是不服气被哥哥托付给一个女人,连私房钱都要受人控制,所以一心想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我看完了信,觉得他这样闹下去也终究不象个样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提了起来和我平视,明华的小脸立刻涨得通红,粗声粗气的喊了起来:“你这女人,放我下来!”
  说着,又拿他的短剑朝我比划。我夺过了他手里的短剑,用剑柄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两下:“你哥哥就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明华看了看远处屋檐下站着看热闹的几个牢头,小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看样子,明瑞说的没错,的确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我用剑柄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很认真的说:“你听好了,小王爷,如果你在我面前就是为了找茬,为了跟我摆你的王爷架子,那你以后就不用来了。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我说话算话,你以后有什么差遣,可以派个下人来通知我,你自己就不必到这里来找不痛快了。”
  说完,我就放他下地,提着水捅继续去给牢房消毒。再出来的时候,明华还倔强的站在院子里,但是神色已经没有那么嚣张了。看上去反倒有些无措,好象不知道该怎么下台似的。我也不理他,自顾自的舀水返回了牢房里。
  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昏暗下来,明华的身影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不过,倔强的小脸上已经换上了一种很委屈的表情,好象被人遗弃的小猫似的——尖尖的爪子已经都收了起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眼巴巴的看着我,很微弱的喊了一声:“喂!”
  我停住脚步,故意不回头看他,“喂什么喂?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就叫我西大人好了。”
  身后半天没有动静,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我拍了拍手说:“小王爷请自便。”
  刚抬脚要走,就听明华很不情愿的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就算我错了。”
  我回过身,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别扭的孩子,他嘟着脸磨磨蹭蹭的走到我身边,十分自然的拉起了我的手,可怜兮兮的甩了两下,抬头看着我说:“我饿了。”
  这样漂亮的孩子还真是让人没法对他狠心,我叹了口气:“哪天到中京的?”
  他很委屈的说:“刚刚到。”
  我一愣,看着他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心忽然就软了。我看看他身后的那几个风尘仆仆的侍从:“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明华摇了摇头:“他们带着马车去驿馆了。”
  我松了一口气,明华仰着脸还在看我,一边握紧了我的手:“走吧,请我吃饭。”
  我把他抱上大黑马的时候,明华整张小脸都瞬间亮起来了:“好漂亮的马儿,比哥哥说的还要棒!”
  “你哥哥,他好吗?”我本来不想跟一个孩子问这样的问题,他能知道什么叫好和不好呢?但是没有忍住,还是问了这个傻问题。
  明华立刻就摇了摇头,身体向后一仰,懒洋洋的靠在了我的身上:“我来的时候,带来了并洲的护城侍卫,他们会把皇帝指给他的那个女人带回去。”说到这里感觉到了我往外推他,不禁很委屈的喊了起来:“我都累坏了,你就让我靠一靠啊。”
  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又软了。只好由着他赖在我怀里。忽然又想起敏言比他还大一些,尚且时不时的跑到小娘亲的怀里去撒娇,明华如果留在并洲,也是一样吧。这样一想,就觉得这孩子的处境比敏言可怜多了。
  这小鬼看到福烟楼的时候,很神气的伸手一指:“就在这里请我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里的东西好贵的。”
  明华撇了撇嘴,又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可是我头一次到中京,你总得选个象样的地方给我接风啊。再说我只有吃饱了,才能想起来哥哥带给你的礼物放在哪个包里哦……”一边说,一边大眼睛还叽里咕噜的看我。
  真拿他没办法。
  我带着他进了福烟楼,点了第一次碰到明韶和明瑞的那间包厢,明华听说哥哥也曾在这间包厢里喝过酒,小脸上顿时浮现出十分好奇的表情。
  只是,物是人非,当日的情形已没有丝毫的痕迹可寻了。

四十四

  明华拿起手巾抹了抹嘴,一边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我差点被他的话噎着:“你……喝酒?你才多大?”
  明华又撇了撇嘴,似乎懒得回答我。
  他的表情让我有点不放心,我说,“你哥哥交代过,你不许喝酒。”
  明华撇了撇嘴,不服气的问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继续板着脸,“十八岁之前不许喝酒。”
  明华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又流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来:“你真是少见多怪。喝酒算什么,花酒我都喝过呢。”
  我又一次险些被他的话噎死。明华看到我的表情,哈的一声笑了起来:“不喝就不喝,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好酒。”说着把小脸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你别再板着脸了,这副样子活象我的奶妈,那个老婆子就一天到晚跟我罗嗦——好不容易躲开她了,你就别再吓我了。”
  我摇摇头,“你以后……”话还没说完,这张小脸又粘了过来,笑嘻嘻的说:“我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哥哥说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不得了。”
  “说吧,什么消息会让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没好气的拍掉他的小手。
  明华的小手又爬了上来,挽住了我的胳膊,象一只猫咪似的把脑袋懒洋洋的靠了过来,说:“仗恐怕快要打完了。”
  我一愣,“你说什么?”
  明华的脑袋在我胳膊上蹭了两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我哥哥说,你要等的人快回来了——西夏,你在等什么人啊?”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满脑子虽然都还是半信半疑的,心里却已经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涨满了。他说的……是真的么?
  “你哥哥还说什么了?”我赶紧摇了摇他的肩膀,“他怎么知道快要打完了?”
  明华抱着我的胳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被我粗暴的摇醒颇有些不乐意,哼唧了两声才迷迷糊糊的说:“他说,大楚国朝廷里发生了不好的事,仗打不下去了……”话音越来越低微,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究竟是什么不好的事,导致他们的仗打不下去了?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丁点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明韶真的要回来了……
  还想再追问,但是一低头,看到明华已经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明华的睡容象天使。恬静的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
  这样一个天使般甜美的孩子,我该拿他怎么办呢?是送回驿馆?还是直接带回家?他孤零零的跑到中京来,把他自己留在驿馆,也有些太可怜了。他毕竟不同于回京述职的朝廷官员,进宫面圣之前不住在驿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我左思右想,决定先带他回家。
  上马车的时候,他的脚在车门上磕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睁了一下眼,看到是我似乎很放心的样子,抬起手臂挂住我的脖子,闭上双眼又睡着了。
  就这样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我的心里忽然间就温柔了起来。
  我在明华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清新味道,象阳光、露水、青草等等没有被污染过的东西,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想要给予爱护的冲动。我甚至对敏言也从未产生过这样母性的心理,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敏言的成长自有父母来规划,而此时此刻,怀里的这个孩子所能信赖的——只有我。
  我解下斗篷,小心翼翼的裹好了他。
  马车到了记府的门口,小黑去牵马。我抱着他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迎雪帮着我铺好被褥,轻手轻脚的脱掉了他的外袍和靴子。
  刚把他安置好,敏之就来了。
  敏之的视线从明华身上移到我的脸上,很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你总是给自己揽麻烦。”
  我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边,示意他小声说话。
  轻手轻脚的放下床帐,又在屋角留下一枝蜡烛,拉着敏之退到了外面的厅里。迎雪正在给我们准备热茶,目光瞄向里间的时候,也是一脸好奇的神色。
  敏之的目光若有所思的从卧房里收了回来,反问我:“这人应该是显亲王的弟弟吧?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兄弟这么好?”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明华抖给我的爆炸性新闻,顾不上理会他的提问,我直截了当的问他:“咱们和大楚国是要休战了吗?”
  敏之一愣,目光瞟向卧房里:“听他说的?”
  我赶紧点了点头:“你跟七爷关系交好,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敏之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目前为止,都还是传言。听说是他们的国王病了。但是会不会停战,还在两可之间……”
  至少不是空穴来风了。我松了一口气,从歧州到中京快马也至少得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这样算下来,明韶要回来,至少……
  “西夏,”敏之的话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我从明仪那里还听到一些事,关于你的,你想不想听?”
  我最不耐烦他这样装神弄鬼的说话,没好气的说:“我听不听无所谓,只要你憋得住。”
  敏之叹了口气,脸上竟然少见的没有了玩笑的表情:“太子殿下是不是想调你去做内廷侍卫?”
  我抬起眼睛看他,这事难道全天下都知道了?
  “有这事吧?”敏之的两条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也是隐约听太傅说起过一些,你是不是拒绝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不解的看着敏之。这件事太子既然是私下问我的意见,应该是没有要硬性决定的意思。况且,低品阶武职人员之间的岗位调动,也不是什么大事呀。
  敏之别有深意的看着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在猜,这里面有男女私情吧?”
  敏之想笑,但是又忍住了:“一开始是那么猜的。后来又觉得如果真是殿下看中了我的妹子,大可不必这般费周折——这人心思慎密,我猜不出他的用意。但是听明仪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器重你的,但是因为冥宗的关系,又对你有些信不过。”
  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想了想,抬头问他:“太子赏赐我玉佩的事,你知道吗?”
  敏之点了点头:“我只知道玉佩是当年端淑皇后的遗物,至于还有什么内幕,明仪也许是不知道,也许知道但是不方便说。总之,你自己小心吧。”
  我没有说话。这件事也许师傅来了可以问问她。跟冥宗有关是错不了的了,问题就是到底里面有些什么关联呢?
  “老三,”敏之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慈爱大哥的嘴脸,语重心长的说:“等明韶回来,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嫁人,相夫教子去吧。官场这个是非圈,不适合女人家混。”
  我白了他一眼:“唠唠叨叨,象个老婆子似的。我问你,璎珞是谁?”
  敏之的脸色忽然一红,支吾了两声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其实,我只知道璎珞是个青楼女子的名字,听说他和明仪经常去临水阁听这个女子弹琴。仅此而已,我提出她的名字,本来是想岔开话题的,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我忽然就开始有点替他担心了。他,别是真的动心了吧?
  如果是真的,那他前面的路可是不好走……
  一大早起来,赶紧伺候小少爷明华起床沐浴。又拿了敏言的衣服来给他换上,然后送他回驿馆等候宫里来人。
  我赶到刑部的时候,罗光和一个身穿白色盔甲的内廷侍卫正在院子里说话,罗光看见我似乎松了口气,喊了一句:“西夏,有任务。”
  穿白色盔甲的侍卫自打我进了刑部衙门的大院就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我,这人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脸的精明强干。看他粗大的骨节,似乎也是个练家子——我刚想到这里,他的手微微一抖,长剑已经出鞘了,漫天的剑光顿时朝我兜头罩了下来。
  我举起银刀挡住了他这一击,闪身甩掉了刀鞘。这人的剑法虽然没有杀气,但是十分凌厉。他似乎也并没有使出全力来对付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只是一种试探。
  而我最反感的就是这样的试探,好象自己是菜摊上的一棵白菜,被人捏来捏去的检查是否符合标准……
  “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击,震得我虎口微微发麻。这侍卫后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我的目光微微有了些变化,似乎突然就慎重了起来。略一喘息,长剑又挽出一朵剑花,直朝我的门面刺来。我的弯刀顺着他的剑身斜切上去,用力一挑,就听“当啷”一声,长剑脱手飞开,直直的插进了罗光脚旁边的砖缝里。我后退一步,抬眼看他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平静了,只有一缕血丝顺着虎口缓缓的流了下来。
  这人也不说话,我瞟一眼罗光,罗光看似平静的表情里微微有些不安。
  我面前的侍卫双手握拳,大吼一声又冲了上来。他没有了兵器我也只好把刀扔给罗光。拳脚上的功夫,我练得最好的就是拿人的本事了。当他的拳头再一次击向我的肩头时,我在拳头落上来的前一秒钟扭住了他,迅速的闪到他的身侧,将他庞大的身躯从我头顶用力摔了出去。他使力太猛,力道反噬回自己的身上,这一下想必摔得极重。
  他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起来,罗光把刀扔还给我,赶紧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嘴里一边就开始埋怨我:“西夏,你真是……你看你……”
  这侍卫扶着罗光起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不怪西大人,是我先动手的。在下内廷侍卫统领沈沛。”
  沈沛这名字我好象在哪里听过……他还没等我想起来,就一本正经的说:“奉太子殿下令,暂调刑部罗光、西夏两人充任内廷侍卫。即日起,到内廷报到。”
  我一愣,转眼去看罗光,他倒是一派随遇而安的自如。
  仿佛看出了我心里的疑惑,沈沛微微一笑,说:“西大人请放心,等差使完了,仍旧各回各部。”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还是好奇了,是什么样差使要把我和罗光也网罗进去呢?
  新成立的小队一共有十二人,据说都是禁军里挑选出来的好手。聚在一起除了讲解禁宫的布局,就是讲解禁宫各处的防守,以及如何快速与内廷侍卫汇合。这样的训练基本上都围绕着仁泰殿进行。几天下来,仁泰殿里一共有几个燕子窝都被我们摸熟了。这时候,消息也都传开了,果然是大楚国派来了议和的使臣。
  “使臣是大楚国的名将蒙安。”沈沛一摇一晃的在我们的面前来回踱步,一边慢悠悠的说:“他们会在新年前到达中京,至于随从,据我们所知,有六十人左右。他们到达中京之后,太子殿下会在仁泰殿设宴。你们的任务就是预防突发事故,防卫禁宫的安全。”说白了,我们的作用就是保护皇室成员的安全——大概是害怕使臣中混有刺客的意思。
  因为不能离开禁宫,这些天一直不知道明华怎么样了。听说他因为年幼,在中京又没有府邸,所以被太子收留在身边了。
  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距离新年还有七天的时候,大楚国的使臣终于到达了中京。
  盔甲是闪亮的银白色,这是为了便于在夜里被同伴识别。盔甲的内层用柔韧的皮革制成,重要的部位都缀有精钢打造的防护片。头盔上有猛兽的纹饰,配着鲜红的璎珞,看上去很威武。我身上的这一套盔甲经过了司衣处的特别修改,显得合身多了。
  我在左右靴子里各藏了一枚飞刀,剩下的小心翼翼的藏进了宽腰带里。对着镜子扎好束发带,带好头盔。左右端详一下,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真的很象武士。
  今天因为是太子设宴,所以两位妃子都会出席。不知道舞秀看到我的样子会不会吓一跳呢?至于韩妃,这是我头一次见她。
  我还真是很好奇,她会是怎样一个女人。
  站在仁泰殿宽宽的飞檐下,可以看到远处层层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华美中透露出帝王的尊贵与威严。我们身后的宫殿里,宫女和内侍们流水一样穿梭往来,为即将举行的宴会进行最后的修改和补充。
  沈沛带着侍卫进入仁泰殿进行最后一次的例行检查。
  我和罗光站在殿门的右侧——不论是针对殿内,还是针对殿外,这个角度都可以把来宾一一收入眼里。
  开始有官员陆陆续续的到达,他们都穿着正式的朝服,似乎努力要在使臣面前展示出天朝官员的风采。
  当晚霞慢慢的消失了最后一道光彩的时候,几辆金黄色垂着璎珞的马车停在了仁泰殿的台阶下。从第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是太子明德,他穿着黑色绣有五彩雷兽图案的长袍,发顶戴着金冠,气度沉稳,很有几分皇族的威严。
  他站在马车下面,微微仰起头,目光扫过我和罗光,似乎有那么一刹那,他象是陷入了某种迷离的思绪里——也只是刹那而已,他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负着双手慢慢的拾级而上。韩妃和舞秀一左一右的跟在他的身后。
  韩妃看上去是个十分沉静的女人,相貌并不十分出色,但是一双眼睛却流露出十分精明的神色。舞秀中规中矩的垂着脑袋,珠光宝气的打扮让她看上去精致的象一个布偶娃娃。我一直想着怎样让舞秀吓一跳的,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没有看到我。
  身后的大殿里静了一静,然后就是大臣们向太子请安的声音。这一阵嘈杂还没有平息下来,台阶下的灯影里又出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人穿着一袭华贵的银色长袍,走路的样子优雅而有力,仿佛一只猛豹悠闲的走过自己的领地,松弛中蕴涵着隐而不发的力量。精美如石刻般的脸上一对幽深的绿色眼瞳宝光流转,他的头发上束着一颗祖母绿宝石,颜色象他的眼睛一样,在暗夜里散发着湛湛的幽光。
  他的银色袍子在灯影里散发出朦胧的晕光,象流连在暗夜里的一个神秘的妖精。冷冽的目光专注的打量着我,不经意间流露出丝丝好奇,就象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我和罗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明白风瞳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回到了台阶下新出现的几个人影上。
  几个宦官正以十分正式的礼仪引导着几个衣着奇特的男女走上大殿宽阔的台阶。这应该就是大楚国的使臣了。
  看到他们,我的心跳也情不自禁的加快了。
  四十三
  走在最前面须发灰白的老人大概就是大楚国的蒙安将军了。他是一个面相十分威武的老人,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四十岁上下的官员,都是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最后面是两位年轻的男女,表情活泼,目光好奇的来回扫视。

四十五

  走在最前面须发灰白的老人大概就是大楚国的蒙安将军了。他是一个面相十分威武的老人,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四十岁上下的官员,都是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最后面是两位年轻的男女,表情活泼,目光好奇的来回扫视。
  我和罗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目光对准了那一双男女。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一种直觉,就好象在黑暗里两只野兽凭着本能分辨出了自己的同类一般。他们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丝很警觉的东西,那是跟我、跟罗光、沈沛身上的某一部分一样的。
  我和那年轻女子的目光在摇曳的灯影里遥遥对视,她傲然一笑,仰着脖子从我们身旁走了进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注意到了她的手,指节有力,垂在身旁十分自然的做出半握的姿势。那是一双握刀的手。
  悠扬的乐声响起,标志着宴会开始了。罗光转过身,我们面朝不同的方向,我的面前是夜色笼罩下的宫城,穿着白色盔甲的侍卫仪容严整的穿梭在夜色里。
  头顶是一弯上弦月和数点寒星。
  我身后的宴会出奇的和谐,柔和的音乐声中,似乎宾主皆欢。
  但是我心里那一点不安却丝毫也没有减弱,脑海里始终晃动着那年轻女子的傲然一笑。
  宴会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蒙安带着他的随从最先告退了,他那张微醺的脸在步下台阶之后就变得万分清醒,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又是微微一动。再看那一双男女,跟在他的身后正垂着头窃窃私语。这几个人的身影在宦官的引导下慢慢的穿过了仁泰殿前面宽大的露台,消失在丛丛树影的后面。
  他们刚刚走,佟贵妃的香车就到了大殿门口。几个老嬷嬷来接舞秀了。
  自从太子拒绝让我接舞秀回记府之后,我就悄悄的托清蓉去求了佟贵妃,同时也让敏之去找明仪,就说舞秀在东宫里缺少有经验的老嬷嬷照顾。因为太后让人不放心,皇后是韩家的人,就更让人不放心了。只有明仪的母亲佟贵妃出身低微,无论是沈家还是韩家都跟她没有什么牵扯。舞秀暂时住到她的宫里养胎,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算是最理想的了。
  舞秀被几个老嬷嬷扶下台阶的时候,我留神的观察韩妃的表情,她的嘴抿的很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舞秀的背影,幽沉沉的眼神很象太子,让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从长廊的另外一边走过来一队内廷侍卫,领头的是沈沛。交换了腰牌之后,我和罗光提着兵器从长廊的另外一头退了出去。
  隔着丛丛树影,我再一次停下来朝着大殿里张望,韩妃和太子已经起身走到了大殿的门口,她正侧着身跟太子说着什么。
  一个白色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微微偏向左边,这影子也侧向了左边,我再往右挪,他也挪了过来——竟然是风瞳。
  他正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两只碧绿的猫眼雾气缭绕,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看。
  我的视线从他的颈窝里穿过去,只能看到韩妃的侧影,从她头顶上的凤冠垂下来两串长长的珍珠,摇摇晃晃的,反而显得她姿态有些僵硬。
  “在看什么?”风瞳伸出一根指头在我眼前晃了两下,颇有些不悦的说:“你眼前的东西,还有比我更值得看的吗?”
  这么自然而然的说着自大的话,让我险些笑出来,旁边的罗光也不禁露出一丝好笑的表情来。我微微垂了一下头,客气的说:“风堡主好走。”
  风瞳挑起一边的眉毛,“我说要走了吗?”
  我仔细的打量他,这个一贯冷冰冰的家伙今天话好象格外的多,难道是因为喝了酒吗?我刚才隐隐听见这家伙头头是道的跟蒙安将军描绘了一番日后跟大楚国通商合作的前景,这也许就是太子请他参加宴会的目的了。蒙安和身边的随从似乎轮流敬了他几杯酒——这个家伙不会这么量浅吧?不过,喝醉酒的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于是我又客气的说:“那风堡主就接着看风景好了。”
  风瞳还是那样看着我,然后转脸看着罗光:“你说,她也没有什么姿色,人又这么泼辣……”
  罗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与其说我有些恼羞成怒,倒不如说是吃惊来的更恰当些。这家伙是借着酒劲来找碴的吗?我没好气的说:“我们现在在值勤,你最好滚远些!”
  风瞳好象没听见我的话一样,歪着脑袋,目光又落回了我身上,很恳切的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你又没有什么优点,我怎么总想着你呢?”
  “切!”我不以为然的白了他一眼:“想着怎么抢我的马吧?”
  风瞳的手在我肩膀上用力一拍,哈哈一笑,说:“聪明!”说着把脸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说:“我这人啊,什么金银珠宝、什么美人、什么享受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好马,看到了就放不下。过些日子我要宴请殿下,你也来吧。咱们比赛一场,如果我赢了墨龙就归我。怎么样?”
  我还真是想不到他这样的人喝了酒之后会变得这么孩子气——这是他的真面目吗?
  从他的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酒香,原本冰冷的眼神此刻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有些飘忽,春水般的眼眸波光流转,雾气缭绕中流露出丝丝不经意的妖娆和——寂寞。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把他的手甩开,摇摇头说:“我品阶太低,太子能去的地方我可去不了。我劝你还是死心吧。墨龙已经认主了。”
  风瞳的手又搭了上来,还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态:“我已经跟太子说过了,他同意让你去。你是不敢吧?你这样好强的人最怕输了,对不对?”
  我拍开他的手,瞟一眼旁边的罗光,这家伙眼睛虽然扫着别处,脸上分明是看好戏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要替我解围的意思。我忿忿然的说:“我赢了呢?”
  他毫不犹豫的说:“我归你!”
  罗光忍耐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
  我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不过就是挖了他哥哥的坟头——谁让他犯法呢?!至于这么戏弄我么?我板起脸不再理会他,转身要走。
  风瞳却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罗光还在笑,我踢了他一脚:“不笑会死吗?”
  罗光让开一步,把脸扭到另外一边,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动。我甩开风瞳的手,在心里不停的劝慰自己:跟个醉猫有什么好计较的,明天酒醒了他自己都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算了算了。我把他的手搭在罗光的胳膊上,拿出哄明华的语气说:“乖,罗哥哥送你出去啊——再晚宫门就要落锁了。”
  他果然听话的抓紧了罗光的胳膊。
  我趁机逃之夭夭,罗光在身后喊我:“西夏,你太不仗义了吧?”
  我没有出声,心里想的却是:让你笑!
  我们虽然在宫里值勤,但是对于宫廷里的消息反而接触不到了。偶尔从沈沛那里听来只言片语的,和谈似乎进行的颇为顺利。
  五天之后,我们接到了命令,皇帝陛下要在仁泰殿宴请蒙安将军。
  虽然还是在仁泰殿,但是因为是皇帝陛下设宴,规模和前一次又有所不同。我们十二个人都被安排在了仁泰殿的附近,其中两个换了内侍的服色守在御座的旁边,大殿的左右两侧还有两组共四个人。罗光和里林守在偏殿的殿顶,我和另外一个叫张栋的侍卫守在殿门口。殿外巡逻的内廷侍卫数目也比平时增加了两倍。
  张栋目光警觉的扫视着鱼贯而入的宾客,也许因为和谈顺利的原因,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盈盈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做为商业代表,理所当然的又看到了风瞳,他的目光冷冰冰的扫过我,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看过了他酒后的表演,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让我想笑。
  蒙安将军带的随从之中并没有那天所见的一双年轻男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那个年轻女子的傲然的表情,我心里都会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安。
  我站在殿门外,只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先是皇帝陛下的开场白,无非是两国交好,和睦相处之类的官话,然后就是蒙将军的发言,内容与皇帝陛下的说辞类似。然后就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宴会正式的开始了。
  这样一派祥和的气氛,反而让我心里的那一丝不安变得紧迫了起来。
  仁泰殿的台阶下又聚集了一堆人影,领头的是两个品阶很高的宦官,看样子似乎在等殿里传出命令来。他们的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花盆,里面是一丛奇怪的植物,在寒冷的空气里舒展着蒲扇一般的大叶子,碗口大的紫红色花朵在灯影里看去影影绰绰,仿佛一群艳装的妖姬。我的心咚的一跳,该来的果然会来。
  交代了张栋一声,我悄悄的沿着台阶窜了下去,领头的两个太监看到我,客客气气的拱了拱手,说:“这位大人,我们正等着陛下召见呢。”
  我围着花盆转了两圈,从近处看,碧绿的叶子,紫红色的花朵在夜色里越发显得妖娆多姿,桂花一般甜蜜的气息中带着淡淡的酒香,让人闻到了情不自禁就生出几分醺醺然的醉意。 领头的太监误会了我的意思,笑嘻嘻的解释说:“这是大楚国国王送给陛下的礼物,果然是罕见的品种。”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后面的人,那是四个戴着面纱,身姿窈窕的艳装女子,看样子也是送给皇帝的礼物。他们的后面是一群舞姬打扮的红衣女子,蒙着面纱,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拉住了一个上菜的太监,在他耳边低低的交待了两句。能做的都已经做完,我的心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此时此刻,只能静观其变了。
  不多时,从殿里走出传令官,将那盆花色奇异的植物搬进了殿里。身后的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啧啧称赞的声音。然后就听蒙安大声说:“除了这一株世所罕见的紫瑶和我们大楚国的美人,老臣还给陛下带来了大楚国的歌舞。”说着,双掌一拍,侯在殿外的乐人鱼贯而入。
  我对殿外的几个侍卫打出了手势,乐声已经响了起来,我和张栋换了一下位置,同时握紧了刀柄。
  大殿中央,大楚国的美女们和着悠扬的乐曲开始婉转起舞。我的目光扫想御座两侧,侍卫队里的兄弟一左一右,客人们的背后,两组侍卫也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我的手心里微微有些发粘。蒙安将军的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似乎已经沉醉在美妙的歌舞之中。他的的对面就是风瞳,他似乎从我的目光之中察觉到了什么信息,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也变得警觉起来。
  变故猝然发生,视觉上好象有一枚炮弹掉在了舞姬当中,层层红浪翻卷开来,浪尖上刀光闪动,大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我只来得及看到侍卫们护在御驾之前退入了内殿,紧接着,我全部的注意力就被廊檐下出现的黑衣人吸引了。
  这些黑衣人宛如一个个硕大的蜘蛛一样,沿着飞索飞快的降落。一想起守在偏殿殿顶的罗光和里林并没有发出警报,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我的弯刀挡开了两个人的进攻,一侧头,正好看到一截鲜红的刀尖从张栋的后背上伸出来。鲜红的血映在银白色的盔甲上,宛如突然间开在他后背上的一朵邪恶的花。张栋踉跄了两步,颓然摔倒在我的脚边。
  一股狂燥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我用弯刀挡开侧面落下的一刀,冲到了张栋的身侧,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毫不犹豫的划过了这杀手的身体。他胸腹之间突然迸裂出一道血泉,然后一声不吭的扑倒在张栋的身旁。
  我回身挡开从背后袭来的一刀,一脚踢在这名杀手的胸口上,趁他后退了两步的工夫,我的弯刀飞快的划断了他的胸甲。一起一落之间已经用胸甲的带子将他的双手缠绕在了背后。顺手用刀柄在他的后脑上敲了一记。
  殿里殿外都已经乱成了一团,一眼扫过,隐约觉得黑色的人影都已经被白色的人影团团围住了,而穿白衣的侍卫还呈现出不断增加的趋势。这样的情景让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个头发凌乱的红衣女人就从大殿里冲了出来,手里的长剑上还挂着血迹,大殿里的内廷侍卫正在围攻剩余的两三个舞姬,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舞姬的尸体,看样子,她们无法功进内殿只能暂时退出来。这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就象有默契似的一起朝我扑了过来。
  这两个人的剑法相互配合,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突然,一阵热辣辣的感觉漫过我的左臂,左边的红衣女子一击得中,立刻飞身越开。但是她的身影还没有跳起来就一头栽倒在地,一道醒目的血痕出现在她雪白的颈子上。出现在她的后面的,是风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剩下的那一个似乎方寸大乱,我趁机敲掉了她手里的长剑,用她身上的衣带将她捆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我拖着红衣女子的身体飞快的闪向旁边,眼角的余光瞥见风瞳手里的长剑挽成了一朵绚丽的剑花,叮当两声脆响,挡开了两枚暗器,但是与此同时,我怀里的红衣女子惨叫一声,而我的左肩也蓦然一痛,感觉象中了子弹。
  一低头,看到红衣女子的太阳穴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
  我放下她的尸体,风瞳正用手里的长剑将一个手拿钢刀的杀手逼来我这边,我用刀挑飞了他的兵器,因为半边身体不能动,捆起他来要比我预计的速度慢了许多,他从衣带里挣扎出一只手,迎面向我掷出了一把短刀,我刚一闪开,就看见他大张着嘴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上。我只来得及喊了两个字:“别杀……”
  风瞳象看怪物似的瞥了我一眼,冷冷的甩下一句:“我只会使用最简单的方法。”
  转眼看向四周,沈沛已经带着侍卫们将整个仁泰殿包围了。地上血污狼籍,黑色的尸体是杀手的,红色的尸体舞姬的,还有……白色的尸体,是我们自己的兄弟。
  我的心里有种灼热的感觉,却偏偏一滴眼泪都没有。
  有人伸手扶住了我,是一个不认识的侍卫。我问他:“沈沛呢?罗光呢?”
  他摇摇头。
  我甩开他的手赶紧往人堆里冲,大殿的台阶下两个侍卫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往这边走,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他,这人疼得叫了出来。原来是里林。
  “你……”我放松了双手,急切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问。
  里林虚弱的笑了笑,说:“我没事,身上都是外伤。沈队长也没事,罗光腿上挨了一刀从殿顶上摔了下来,大概摔断了两根骨头,死不了。其他的,都挂了点小彩。没事。”
  我哽咽了一下:“张栋死了。”
  他的眼神一黯。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从后面扶住了我,一回头,是沈沛。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一边扶着我,一边还在冲着旁边的侍卫吼:“先找活的!”
  我赶紧说:“廊檐下还有个活口。”
  沈沛好象没有听我说话,低头看着我的左肩,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中了暗器?”
  没等我回答,他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太医!太医!他妈的太医都死哪儿去了?!”
  药吞了下去,身体慢慢变软,脑子里也开始晕沉沉的。
  其实我的师傅毒仙子至少有三种以上的办法可以在进行外科手术的时候,不用全身麻醉。但是这位齐大夫毕竟只是太医院的寻常太医,自然不能拿毒仙子的标准来要求。
  左肩隐隐传来撕扯的疼痛,我可怜的左肩啊,原来就有一个吓人的大疤,这下又伤在左肩,疤套着疤,估计已经没法见人了吧。隐隐的又想,难道左肩是我刀法的弱点所在?要不怎么好死不死都伤在这里?
  恍惚觉得又是明韶在给我换药了,只要我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他高大的身材半躺半靠的缩在一张春凳上,背后是一室幽柔的烛光……
  “习武之人意志较常人坚定,老夫已经下了双倍的麻药了,”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战战兢兢的说话:“左肩的旧伤十分严重,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又舔了新伤……”
  这是谁?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
  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明韶的手在轻轻的抚摸我的脸,他的手微微的有些发颤。我想告诉他这次的伤并不重,只不过是动个小手术把嵌进肩膀里的暗器取出来罢了。但是晕沉沉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声幽幽的叹息传入了我的耳中,还没有来得及分辨是谁,药劲再一次袭了上来。我彻底的昏睡了过去。

四十六

  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喊:“西夏,你这个笨女人,睁眼啦!”
  我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明华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这么别致。
  “你不是说她马上就会醒来吗?”明华的声音又开始冲着什么人大喊大叫,象只被惹急了的野猫:“你给她用了什么破麻药?是不是把她害死了?她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杀了你!”
  回答他的那个苍老的声音好象是齐太医,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点疲惫,很无奈的反驳明华说:“西大人如果还不醒,那一定是被小王爷你的喊叫给吓死了。”
  没想到貌似老实的齐太医竟然还有这样幽默的天分,我刚想笑,就听明华的声音已经拔高了好几度:“你……”
  一个沉静如水的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明华?”
  明华哼了一声,不出声了。
  这个声音乍然响起,宛如石落水中,顿时在我心里激起了一股想要躲起来的冲动,但是身体软绵绵的,似乎连指尖都动不了。
  明德太子低声的交待了太医几句话。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一只手软软的抚上我的额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两只黑湛湛的大眼睛正在我眼前叽里咕噜的转来转去,吓了我一跳。
  “醒啦?”明华拍拍我的脸:“还认识我是谁吗?”
  我懒懒的说:“野猫。”
  明华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却没有笑。他小心翼翼的抱住我的脖子,把嘴凑了过来,小声说:“你以后可要好好的练功夫,再别让人欺负了。”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心里却漫过了一股暖暖的潮水:“你……还好吗?”
  明华轻轻把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闷声闷气的说:“不好。一天到晚就是听那个白胡子老头讲书,闷都闷死了。”他抬起大眼睛,满怀期望的说:“让我住你家,行不行?”
  我很想认真的考虑一下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不过,不知道是我睡多了,还是麻药下得太重,我的脑子里晕沉沉的什么也没法想,顺口问出一句:“殿下能答应吗?”
  明华的小脸耷拉下来,撇了撇嘴却没有说话。
  我只能安慰他说:“别急,容我想想办法。”
  这句话我说的时候是十分恳切的,可是过后越想越觉得象一句敷衍他的话。明华是皇帝留在身边牵制并洲的筹码,哪里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呢?偶尔跑出宫来撒撒野,或许是可以的吧。
  冬日里稀薄的阳光清淡如水,厚重的宫墙挡住了市井间的所有喧嚣,除了静,还是静。
  我和罗光懒洋洋的坐在校场的台阶上晒太阳,他的胳膊上还打着夹板,浑身上下包得象个木乃伊。能勉强活动的,除了一只完好的左手,就剩下一对眼珠子。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校场中来回奔跑的黑色影子。
  空无一人的校场上,我的宝贝马儿正沿着最外侧的跑道一圈一圈,不知疲倦的来回奔跑。黑色的线条流畅优美,光滑如绸缎般的黑色毛皮闪闪发亮,两只眼睛宛如熠熠生辉的金苹果。奔跑中的它,全身上下仿佛每一个细胞都激情澎湃。让我隐隐觉得它对自由奔跑的热爱,也许已经超过了对我的依恋。
  明华小小的身影坐在马背上,经过了最初的紧张之后,他已经变得十分轻松了,红扑扑的小脸上也挂满了汗水,一双大眼睛象爱你一万年一样闪闪发亮。
  为了让爱你一万年心甘情愿的和明华做朋友,我抱着明华喂它吃了大半袋子的桂花糖,又抱着它的脖子说了一大堆好话,这个骄傲的家伙直到开始了热身小跑,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不过,跑起来之后,它似乎就把这小小的不如意抛到脑后去了。
  罗光象个机器人一样僵硬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十分感慨的说:“你这匹马还真是不能看,越看越让人错不开眼。你说,这好运怎么就落到你的头上了呢?”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罗光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然后长长一叹,感慨的说:“看来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这回事,墨龙虽然是难得一见的名种,但它也是有缺点的——它的缺点除了眼神不好之外,对人也没有什么分辨能力,所以才会挑了你这样一个主人。”
  “嫉妒是吧?”我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嫌自己伤口好得太快啊?”
  罗光赶紧往后挪了挪,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天晚上风瞳跟我讨马的情景,低头一阵闷笑。其实跟这个家伙混熟了之后才发现,他也是个挺活跃的人。原来那种动不动就摆谱的习惯八成是在装酷。
  罗光忽然收了笑,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脚,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校场的侧门外,直通水闸的廊桥上,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最中间的人依稀是明德太子,他身上穿着浅色的长袍,举手投足处处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从容沉静。他的身边是一个宫装女子,看不清面目,看服色似乎是韩妃。
  我和罗光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但是空旷的台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躲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我冲着校场上跑得正上瘾的大黑马打了个呼哨,大黑马支棱着耳朵减慢了奔跑的速度,不太情愿的打着响鼻朝台阶这边跑了回来。
  明华似乎还在兴头上,刚一放开缰绳,小身体就朝我扑了下来。我连忙用右臂环住他,免得他又碰到我左肩的伤口。
  明华象八爪鱼一样挂在我身上,一双大眼睛兴奋得直冒光:“好快哦,就好象在飞一样……”
  我想把他放到地上,但是这小家伙沉浸在兴奋里根本无视我冲他使的眼色,我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太子一行人越走越近,无奈这小年糕不但不肯让我把他放下地,还够着我的脖子又往上爬了爬。
  “明华,下来!”明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沉静中又流露出一丝隐隐的不悦。
  明华微微一愣,回过头看到明德和韩妃,眼神一沉,刚才的兴奋劲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搂在我脖子上的两只手也不觉一松。
  我把他放下地,赶紧在罗光的身边跪好。就听韩妃的声音不温不火的说:“太傅已经在书房等了小王爷很久了,小王爷如若再这般顽皮,不肯好好回去背书,太傅发怒,恐怕又要吃苦头了。”
  明华的手微微一缩,脸上仍然是一副倔强的神色。我忽然想到,以这孩子软硬不吃的性格,混在一群身份显赫的皇族子弟里读书,恐怕没少挨人欺负吧?他那几下花拳绣腿能顶什么用呢?可是,若非如此,别人欺负了他,他必然会报复回去,那样一来,事情是不是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
  心里再次涌起力不从心的感觉。
  我的力量竟然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这样无力的感觉让我忽然间就异常烦躁。跪在我身旁的罗光看到我握紧的两个拳头,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忧心忡忡的甩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就听明德太子微微叹了口气说:“做为皇族子弟,学些武艺傍身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私自逃课却是不应该。”他沉吟片刻,又扭头看了看我和罗光:“你既然喜好习武,不如这样好了,等罗大人和西大人养好了伤,让他们轮流进宫来指点你。”
  我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微微侧头去看罗光,他也是一脸错愕的表情。明华却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明德的袖子,又惊又喜的说:“殿下说的是真的?”
  明德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不过,你若再不回去上课,我就要假一次了。”
  明华欢呼一声,扑过来匆匆抱了我一下,撒腿就跑开了,两个太监连忙跟了上去。
  韩妃神情平淡的看着明华的背影,淡淡的说:“殿下对与小王爷太过纵容了。”
  明德好象没听到她说话一样,轻轻摆了摆手:“你们都起来吧,有伤在身,虚礼就免了。”
  几个太监连忙上来将我和罗光都搀扶起来,我和韩妃的目光在空气中一碰,她立刻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太子。
  明德太子笑微微的看看罗光,再看看我:“西夏,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知道酒里混合了紫瑶的气味会使人身体瘫软?”
  我说:“臣早年曾经跟随万毒谷毒仙子学习药理。”
  明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天若不是经你提醒把酒及时换成了清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罗光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那天埋伏在殿顶上,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段插曲呢。
  明德笑微微的说:“回去好好休养,你们都是有功之人,朝廷的恩赏这几天就下来了,已经内定了罗大人的品级由从六品升为正六品,西大人的品级由正六品升至正五品。”
  磕头谢恩的时候,我和罗光都显得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这一战自己方面也有死伤的缘故,所以听到他说起赏赐,我和罗光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尤其是张栋倒下去的地方离我甚至还不到二尺远。这几天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一截从他后背伸出来的刀尖。
  失去的,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这样的伤痛要什么样的赏赐才可以抚平?
  午睡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清蓉的脸,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她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尖,皱着眉头说:“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床上?不是说伤不重吗?”
  我往里让了让,推出一个枕头给她。她也就老实不客气的躺了下来。
  清蓉的样子跟平时有点不同,好象满腹心事,又有点“烦着呢,别理我”的劲头。躺在我身边,直愣愣的只是看着床帐的顶棚。
  她不出声,我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舞潮?”她小声的喊我的名字。我歪过头,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好象蓄满了泪水。我一惊,睡意顿时消褪了大半,就在我的眼前,两行晶莹的泪水悄无声息的顺着她的眼角滑进了鬓角的发丝里。
  “你……怎么了?”
  清蓉伸手抹去泪水,把脸扭向窗外,声音闷闷的说:“快养好伤。然后收拾行李。”
  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什么意思?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几只鸟雀唧唧喳喳的叫着,给寂静的午后平添了几许生气。清蓉也许也和我一样在听那几只鸟儿吵架,沉默良久,才低低的说:“你说,大楚国的冬天也有这样跑到人家院子里觅食的鸟儿吗?”
  我心里咚的一跳,一下子坐了起来,清蓉按住我的胳膊,轻声说:“舞潮,你现在什么也别说。该来的总会来。我已经想明白了。”
  她想明白了,可是我没明白:“前线还在打,和谈也没有谈完,怎么……”
  清蓉叹了口气,幽幽的说:“蒙安将军前日去见父皇,据他说,大楚国的皇帝已经传位于四皇子易凯。这位新皇帝为了表示交好之意,已经亲自动身来中京向皇帝求亲了。这些杀手到底是什么人主使他不知道,但是其目的不光是行刺焰天国的皇帝,恐怕还要移祸给新继位的四皇子。他请求父皇明辨是非,千万不要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我一愣,没想到这位蒙安将军竟然还准备着这么一套说辞——真是人才。
  清蓉轻轻揉着我的手指,喃喃的说:“他要真是来了,你说父皇还可能拒绝么?”
  要是寻常百姓家的父亲,肯定会。至于皇帝……
  一直到离开,清蓉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睁着雾朦朦的眼睛茫然的看头顶的天花板。她离开的时候,我问她沉思了一下午到底有些什么心得,她说:“我发现——你卧室的横梁上一共结了三个蜘蛛网,该打扫了。”
  原来心里烦躁的时候,跟大黑小黑打打拳就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方法对我统统不起作用了。我在院子里来回溜达了两趟。索性披上一件大氅溜了出去。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中黑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几乎压到了树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暖的气息,也许今天夜里就会下雪了。
  低着头漫无目的的不知走了多久,猛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静王府的角门外。那株老榕树依然耸立在浓浓的夜色中,暗影憧憧,似乎仍然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看到它,我的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
  象以前一样窜上树,把自己紧紧的裹进斗篷里。层层叠叠已经变成墨绿色的枝叶拥挤在我的周围,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
  我象小孩子一样把身体紧紧的缩成了一团。
  觉得冷。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头顶一阵微风掠过,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猛然间落在我栖身的横枝上,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清,一个带着体温的斗篷已经飞了过来,把我紧紧的罩在里面。从我的头顶,传来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你这傻瓜,谁让你深更半夜坐在这里?”
  我的呼吸停止了,身体也突然间变软,软得没有丝毫的力气,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一阵紧似一阵。夜色太浓,我睁大了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朝我靠近。
  我一定是在做梦……
  象做过无数次的梦一样,我又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永远都那么暖,我的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又听到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个怀抱,我盼了多久呢?我拼命的想把眼泪忍回去,迎雪就睡在外面,如果让她听到我在梦里哭出来,会取笑我……
  明韶的手臂猛然收紧,我感觉到他的几缕发丝拂过了我的脸颊,这样真切的梦啊,怎么让人舍得醒来。
  “西夏……”明韶的声音低柔的象头顶掠过的微风。
  “不要喊……”我用力的环住他的腰,打断了他轻声的呼唤:“喊了名字,梦就会醒……”

四十七

  我象一只跑累了的鸵鸟一样,把脑袋深深的埋在明韶的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生怕睁开眼睛就会发现窗纸上已经涂上了薄薄的晨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额头突然传来丝丝沁凉的感觉,我抬起头,看到朦朦的夜色中,片片雪花穿过枝浓叶茂的大榕树,正飘落在我们的身上。而我的左肩因为长时间的保持同一个姿势,又开始了隐隐的胀痛。
  我仰起头,额头碰到了梦中人的下巴上,短短的胡子扎痛了我的皮肤,明韶竟然留起了胡子?还是实在没有时间来修饰自己的仪容?我小心翼翼的将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而且他的脸颊也比原来消瘦。
  心头蓦然涌上来一阵惊喜,真的是明韶。
  脑海里那根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我软软的靠进了他的怀里。觉得心头一阵酸热,又想哭,又想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一双手还在急切的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明韶抓住了我不安分的手,拿到嘴边轻轻一吻。指尖传来的一阵温热让我的神智又开始恍惚,不等我清醒过来,一个柔软的东西就猝不及防的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顺着我的眼睛、脸颊,急切的落到了我的嘴唇上。
  唇齿之间充满了他的气息,我熟悉的气息。我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昏沉沉的只知道自己的两只手紧紧的攀住了他的脖子。从身体的深处蓦然窜起了一股亮丽的火焰,就好象某种沉睡的东西突然间被惊醒了。
  空气里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灼热得仿佛要烤干我身体里的每一滴水份。耳边急促的呼吸声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只觉得身体里焦渴的感觉越来越难耐。
  明韶却突然放开了我的嘴唇,把我的脑袋用力的按进他的怀里,象忍受着什么痛楚一样喃喃的呼唤着我的名字:“西夏……西夏……”
  这样突然的分开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跳还跟我的一样急切,于是,我的手再度爬上他的脖子,想找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明韶却捉住了我的两只手,将它们拢在了自己的胸前。他低下头,在我耳边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我想要了你。但不是现在,因为——你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女人。”
  可是我不介意和爱人之间的第一次发生在成亲之前。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女朋友李田田,还在上大二的时候就来信跟我汇报:她跟男朋友开始了幸福的同居生活……
  我探过头去咬他的嘴唇,他的身体向后一躲,我只咬到了他的脖子。明韶发出了一声闷笑:“西夏,你不要闹,你不觉得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吗……”
  我在他的脖子上狠咬了一口:“可是我现在就想要你。”
  明韶又笑了,他把我环在胸前,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叹息似的说:“不行的,宝贝。”
  我的牙还叼在他的脖子上,脸上顿时变得热辣辣的。我真是有些恼羞成怒了——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丢人的女人吗?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逼奸不遂……
  我的满腔怒火都撒到了牙上,用力再用力,明韶还在笑——难道被吸血鬼咬死的美女们不是死于失血,都是被痒死的?
  我悻悻的松开了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韶把我搂了回去,仔细的裹进了他的斗篷里,我哼了一声:“现在怎么又不怕我不老实了?”
  明韶低头在我的脸上吻了吻,很认真的说:“从来都不怕你不老实,但是我是个男人,必须为自己所爱的人着想。”
  他还真是迂腐。我哼了一声,提醒他:“跑题了。”
  “我跟着舅舅一起回来的,陪同大楚国的新国王易凯来中京。”他说着,把下巴靠在我的颈窝里,“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兆郡驿馆了。易凯的几名亲随染了风寒,所以队伍停下来休整两天。我跟舅舅请假,先溜回来看看你,刚到你们家的后门,还没来得及翻墙,就看见你垂头丧气的溜达出来——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我摇摇头:“皮外伤。已经没什么事了。那个易凯……”
  明韶说:“抛开国事,单看人品,对清蓉来说,未尝不是良配。”
  这算什么评语?
  明韶又说:“其实战事各有伤亡,并未分出胜负。但是大楚国朝中意见不统一,又赶上老王病重。这位易凯王子之上另有两位王兄,都有各自的势力。现在朝中老王余威尚在,一旦他撒手人寰,易凯若是没有焰天国的支持,王位恐怕不会坐得那么稳了。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求娶清蓉公主为王后的原因。”
  这人再好又如何?这桩姻缘里毕竟搀杂了太多的利益。
  明韶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天亮之前我就得赶回去了。”
  我问他:“见过王爷和王妃了?”
  明韶摇头:“让他们知道我偷偷溜回来,那我又要挨骂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又得好几天才能见到你。”
  我没有出声,我的明韶回来了,没有受伤,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我偎在他的怀里,静静的听着雪花簌簌的落在榕树上,觉得这就是天地之间最和谐的韵律了,萦绕在心头的烦闷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变成了一汪春水。
  明韶忽然说:“我们成亲吧。”
  我说:“好。”
  一时间还想不出更多要成亲的理由,但是,至少不用每次约会都上树了呀。
  大楚国新国王即将到达中京的消息很快就在坊间流传开来。巡街的时候,耳边听到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各种奇怪的言论都有,不过大多数老百姓还是希望能够顺利的停战,家里的壮丁们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楚德元帅和易凯进京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空气清爽,阳光灿烂,头顶的天空蓝得象宝石。
  我们一大早就在主要的街道上设置了防护线。我和陈战自告奋勇的把守在城门附近,那里人最多,最容易出现混乱,当然也可以最早看到明韶。陈战虽然不明白我私下里打的小算盘,罗进却是明白的。他别有深意的冲我一笑,说:“行。”
  因为欢迎的毕竟不是凯旋的将士,所以街道上人虽然多,但是气氛却并不怎么热烈。好些大妈大婶的都挎着竹篮子,我暗自担心,那里面该不是放着臭鸡蛋等着掷易凯用的吧?真遇到那样的场面该怎么办,上头还真没有交待过。
  拦住臭鸡蛋?还是放任老百姓的爱国热情?这还真是个问题。
  远处传来了礼炮的巨响,不多时,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就隐隐传来。看热闹的人群里也轻微的起了躁动,我和陈战来回溜达,不断的把越过防护线的人都赶了回去。留神看去,大妈大婶,姐姐妹妹们的竹蓝子也都已经预备好了。
  最先跑进来的是楚元帅军中的仪仗,举着焰天国绣有雷兽图案的旗帜和楚元帅的帅旗,整齐划一的直奔禁宫。他们过去之后,又是三声炮响,两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两个战神一般的男人,威风凛凛的进了城门。
  右边穿黑色盔甲的就是我们的大元帅楚德,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一副雄赳赳的架势。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左右一盼,立刻就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此此起彼伏的欢呼。
  我的心也激动得砰砰直跳,这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啊——不管他看没看到我,我都冲着他咧开了一脸灿烂无比的傻笑。
  左边的骏马上是一个象太阳般耀眼的年轻男子,金色的盔甲,金色的头盔,连脸上自信的微笑都散发着阳光般的灼热。虽然隔着盔甲,仍然能够看出他的身材健美的如同一只猎豹。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张轮廓优美的男性脸孔,麦色的皮肤上泛着诱人的光泽,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竟然是迷人的巧克力色。
  他的顾盼之间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王者之气,让人情不自禁的就生出敬畏之意。
  我收回目光,扫向街道两侧的人群。还好,美色当前,竹篮子里的鸡蛋估计都收回去留着炒菜了。
  在这个雪后阳光灿烂的正午,这充满了野性力量的异国帅哥就这样踩着大家的心跳和口水,大摇大摆的进了中京。既没有挨鸡蛋,也没有被人喊打。偶尔还有几个清醒的人在人群里嘀嘀咕咕,但是跟大多数人的态度比起来实力太过悬殊,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我听到身后有几个人发表意见说:“人家毕竟是来求和的嘛,远道而来,也不容易。咱们要有大国的风范。”
  正在暗自发笑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明韶,他就跟在楚元帅身后不远的地方,脸孔略微有些消瘦,身上白色的盔甲也已经半旧了。但是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转换成背景。
  他的表情平静,深沉的眼睛里隐隐的澎湃着不可遏止的波涛。我忍不住抛给他一个飞吻,然后在他愕然发笑的表情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对于大灰狼来说,吃掉小红帽从来就不是问题,问题仅仅在于什么时间吃,什么地点吃。
  因为场面热烈,压根没有人注意到我都混水摸鱼的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只有明韶因为不停的闷笑,引起了楚元帅的注意。从我的角度看不到楚元帅甩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从明韶的反应来看,我要再冲着他流口水,他真要憋出内伤来了。
  连着两天我都没有见到明韶,毕竟他要进宫面圣,还要跟自己的一堆亲戚们见面。我虽然急着想见他,也只能故作大度的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迎着淡淡的晨光,我牵着大黑马,跟在陈战的身后溜溜达达的出了刑部大院。
  我黑色制服的领口已经镶上了宽宽的,绣有红色飞马图案的彩锦边饰。虽然还是捕快,但是我的品级已经升到了五品。在刑部的兄弟里面,我算是升职升得最快的了。
  陈战指了指自己制服领口上的彩锦边饰,很是感慨了一番:“我在这一行里做了快二十年了,才升到正五品,你小小年纪,进了刑部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升了两次,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我赶紧安慰他:“正值壮年,怎么会老……”
  陈战摇头,好象对我的安慰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到了他这个年龄普遍开始自信不足,还是因为他的幼弟阵亡的消息让他大受打击。总之,这一段时间他看上去很有些意兴阑珊,好象突然就老了好几岁似的。
  我正琢磨着找几句好听的话来安慰安慰他,就听见从前面街道的拐弯处传来一阵嘈杂声,里面还夹杂着男男女女的大呼小叫,听起来象开了锅一样。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用力一夹马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君悦客栈。
  君悦客栈在中京应该算是一家老字号了。中等规模的店面,一楼是酒楼,二楼就是客房。后面还有两个小跨院。虽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但是收拾的非常整洁。而且因为距离皮货交易市场非常近,很多北边来的皮货商人都愿意住到这里来。
  经常在这一带巡逻,对大大小小的店铺多少都有了一些印象,他们店里的厨师似乎很擅长做烧鸭子,而且梅子酒也不错。据说是老板在乡下有自己的田庄,鸭子和梅子酒都是自己田庄里的特产。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客栈门口围拢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一边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反倒是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人。
  看到我们,门口看热闹的闲人给我们让开了一条通道。陈战跳下马,冲着大堂里吆喝了一声:“伙计?伙计?有没有人?”
  一个清瘦的小伙子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一看是我们立刻就愣住了。
  陈战没好气的问他:“闹哄哄的,到底怎么了?”
  伙计看看我再看看陈战,结结巴巴的说:“这位官爷,官奶奶,我们没有报案。”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官奶奶”?这小子打哪儿发明这么一个奇怪的称呼?我指指外面乱糟糟的一群人问他:“围这么多人,怎么回事?”
  伙计露出很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半天才摇摇手,低声说:“家里出了点事,我们就不报案了。自己能解决。”
  陈战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没问你自己能不能解决,说,怎么了?”
  从二楼隐隐传来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了上去。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又高又胖的大汉,从他的打扮来看,应该就是店里的大厨。看到我们冲上来,立刻转过脸来看我们,他大概四十来岁年纪,眉毛稀疏,胖脸上生着一双沉默的小眼睛。
  他往后让了让,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和陈战从他身边越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很奇怪的油烟味,说它奇怪,是因为里面还混杂着汗味和一丝很不协调的劣质脂粉香。一个大男人身上带着这样的脂粉味,只能说明他刚刚离开女人。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他也正在看我,接触到我的目光,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微微露出一点腼腆来。
  我越过了他的身边,跟在陈战的身后走进了楼梯口正对着的那间卧房。卧房门开着,东西十分凌乱。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象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一个与他年岁相当的中年妇人正蹲在他旁边温言相劝。我进去的时候,正听她说:“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陈战皱着眉头问:“里里外外大呼小叫的,怎么回事?”
  地上的那个男人似乎被陈战的问题触到了伤心处,略微一顿,抱住自己的脑袋又呜咽出声。
  陈战不悦的说:“大老爷们,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到底怎么了?”
  旁边的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说:“回这位官爷的话,我家老板娘昨天夜里跟别人跑了。”


  四十八

  私奔?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一点就是:如果真的是私奔,这女人最好远远的跑掉,永远不要被夫家的人找到。
  因为在焰天国的律法中对于女子犯罪有着十分严苛的量刑规定。弃夫私奔的女子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会被处以夹刑。就是用带钉的钢板将女犯的双腿双臂夹在中间,施刑时不断的收紧钢板。按照女犯的情节轻重施刑时又可分为不同的等级,最轻的是一等,刑板合拢第一道扣,钢钉咬入肉中;最重的是五等,两块刑板几乎完全合拢在一起,人犯的四肢骨肉俱碎——很少能有人侥幸活命。
  施刑的过程因为过于残酷,近几十年来已经很少被使用。但是这里毕竟是男权至上的社会,只要夫家告到衙门,那这名当事的女犯就很少能有幸免的了。
  这个跑了老婆的大男人还在呜咽。我还真没见过大男人哭,当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样的安慰才能让他停下来。我转头去看陈战,他却来回扫视着房间里的摆设,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个中年妇女:“怎么知道你们老板娘跟人跑了?”
  中年妇人很为难的看看坐在地上的老板,显出十分犹豫的样子。她的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面色枯黄,看上去好象有些营养不良。看她身上穿的粗布棉袍,应该是在这里做杂工的。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目光却扫向了窗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窗户半开着,一条花布床单系在窗框上。
  我把窗户推开,看到两条床单系在一起,直垂到了地面上。我拽着床单试了试牢固程度,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落脚之处是跨院的边缘,跨院里几间厢房门窗都关着,看样子暂时没有客人。沿左手方向走到头就是拐向前院的一道月亮门,沿着右手的方向直走,是几间堆放杂物的平房,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角门。一般来讲,这样的角门都是店里的伙计们买柴米杂物出入用的。此刻,角门半掩着,推开门扇,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弄堂。
  这几间堆放杂物的矮房看上去已经十分破败了,只有最里面的那一间门环上挂了一把黄铜大锁。其余的两间一间空置,另外一间堆着几袋碳和几捆木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因为雪下过已经有几天了,所以地上的脚印十分的杂乱,看不出什么来。
  我沿着床单又爬回了卧室,老板已经哭够了,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地板上发呆。
  我冲着陈战摇了摇头,趁着陈战蹲在老板身边絮絮叨叨做思想工作的时候,把这间卧室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卧室不大,一张木床,床上被褥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床边一张简单的木桌,上面放着梳妆盒和一盏油灯。沿着墙边放着两只红木箱子,除此之外就是一副桌椅。
  我轻轻打开梳妆盒,里面几副钗环,一对翠玉手镯,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正对着床头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作画之人笔法虽然简练,画中人却显得十分传神,眉目清秀的一个年轻女子,手中捧着一束山花,侧身盈盈而笑。画面上并没有按照一般的习惯题诗,只在落款处用了一方小印,上面是两个字:渔尧。
  我说:“这就是你家娘子?”
  老板擦了一把脸,闷闷的应了一声。
  看到他肯回答,我又问:“就这么一条床单,你就认定你娘子跟人私奔?”
  老板抬起眼睛瞟了那画像一眼,恶狠狠的说:“有个北边来的皮货商,年年都住我们店里,每次来都拿些胭脂水粉的送我娘子。他前脚走,这贱人后脚就跑了,定是跟了他走了。” 说到这里,又开始对这个皮货商人破口大骂。
  他现在的状态好象有点过于激动了,实在是不适合取证。我留下陈战陪着他,自己溜达出来,打算找那几个人再聊聊。
  一下楼梯,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个叫我“官奶奶”的小伙子,他拿着一条抹布,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溜达。我冲他招了招手,和颜悦色的问他:“你怎么称呼?在这里多久了?”
  小伙子腼腆的冲着我行了个礼,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楼梯口,压低了声音说:“小的名叫石头,在这里做事已经有两年了。”
  我又问他:“这客栈里都有些什么人?”
  石头说:“除了老板和老板娘,剩下的就是王婶、于忠哥和我。于哥是这里的厨师,在这里做了四年多了。王婶子在这里做杂工,也有一年多了。”
  我想了想:“你们店里这两天都有些什么客人?”
  石头扳着指头说:“北边来的皮货商人严老爷,他是我们的常客,有固定的包房,每年都有几个月在这里,他是前天走的。除了他,还有一对探亲来的老夫妇,住了一夜就走了。再有就是后街义学里教书的王先生,他孤身一人在中京,一直没有租到合适的房子,暂时就住在我们这里。他这会儿不在,要到天黑的时候才能回来。”说着摇了摇头:“再没有别人了。”
  “你们老板说老板娘是跟了那位姓严的皮货商人跑了……”我的问题还没有提完,石头就涨红了脸直摇手:“不会的,不会的,老板娘不是那样的人。那严老板也就是爱跟老板娘开几句玩笑,决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事……”
  他急切的样子倒不象是装出来的,我想了想再问他:“那你觉得你们老板娘是去了哪里了?”
  石头小心翼翼的往四周溜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她一定是自己逃走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问他:“她为什么要逃走?”
  石头无可奈何的说:“还能为什么?我们老板脾气不好,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每次喝醉了酒都要打人。我倒是希望老板娘能逃得远远的。”
  这倒是个新情况,看我点了点头,石头又赶紧叮嘱我:“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赶紧点头,示意他我心里有数。
  石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看到从他这里再问不出什么,我起身打算去找王婶子。没想到在大堂的后门口碰到了厨师于忠。于忠手里拿着一把刚磨好的钢刀正要回厨房,我拦住他说:“于师傅,你们店里的老板娘……”
  我话还没有说完,于忠就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那个贱女人,肯定是跟着严老板跑了,他们眉来眼去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完,也不等我再问,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再问问,眼角一扫,却看到了从院子里走过去的王婶子。王婶子正把一个木盆放在井台旁边,木湓里泡着几件衣服,看样子是店里客人的衣服。大冷天的,她卷着袖子,两只手都已经冻得通红了。看到我,腼腆的笑了笑。
  我说:“水里怎么不兑些热水?”
  她赶紧摇了摇手:“厨房里的热水都是给客人预备的。”
  我问她:“你来这里有一年多了?”
  她用力的揉搓着盆里的衣服,象叹气似的说:“家里男人死了。只剩一个半瘫的婆婆,不出来做工,都得饿死。”
  “工钱够你养活婆婆吗?”
  她头也不抬的说:“就我们两个人,手里紧一点,够了。”
  我又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们老板娘跟人跑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我说:“那个严老板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把老板娘堵在房门口说他在兆郡的富连客栈等着她。我亲耳听到的。”她看我没有出声,接着说:“老板前日回田庄上去看望他老娘,今天一早回来房门就从里面插着,他还以为老板娘不舒服,就没有叫门。结果等客人们都下楼来吃早饭了,还不见她出来,这才上去叫门,结果叫也叫不开,等于师傅撞开了门,才看见人早都没了。”
  我帮她把水桶提了过来,“你们老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叹了口气:“这怎么说呢?人年轻,长的好,手也灵巧。”
  “你们老板对自己媳妇好不好?”
  她瞟了我一眼:“老板这人脾气是不太好。但是一个男人家,肯养家,也不在外面拈花惹草,女人家也就该知足了。”
  我再帮她提了一桶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发现老板娘跑了,去追了吗?”
  她摇头:“严老板可是大老板,商队里养着打手呢,追也追不回来。”
  我提醒她一句:“自己追不回来,怎么不找官府?”
  她叹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呀,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前面大堂里有人喊她,她匆忙答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我顺着井台走回到了卧房的窗下,从二楼到地面虽然并不高,但是对于一个普通女子来说,也是挺有难度的事,尤其是在夜里。想起画像上那个清秀的女子,觉得她实在不象这么作风泼辣的人。
  再从角门出去,外面僻静的弄堂里几个孩子正在蹦蹦跳跳的玩扔石子的游戏,看见我出来都停下来看我。这条弄堂只有一个出口,通往前面的照林大街。
  绕回客栈前门的时候,陈战正牵着两匹马等我。
  回刑部的路上,我把王婶子的话告诉了他,他说:“就这样,派人追到兆郡堵住这姓严的皮货商,另外还得多派些人手在这附近查一查,她出来只有这么一条路,总会有人看见吧?”
  说完这些,自己又摇着头叹了口气:“我看这婆娘十有八九是跑了。”
  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半轮月亮正好升到头顶。
  明韶就踩着这淡淡的月光,低着头来回踱步。他身上穿着浅色的长袍,在朦胧的月光下整个人都好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晕光。听见关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冲着我伸开了手臂。
  夜色也因为他这一笑变得温柔了起来,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靠进他的怀里,情不自禁的先叹了口气:“有没有想我?”
  明韶笑了:“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说:“那咱们就扯平了。因为我也没有想你。”
  明韶俯下身,在我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没等他抬起头,我已经够上了他的脖子,用力的吻上了他的嘴唇。
  意犹未尽。
  再吻回去。明韶的嘴唇凉丝丝的,很软,让人咬上去就舍不得放开。
  远处有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我迅速的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袍,为了出行方便,我今天穿的可是敏之的一件旧袍子。让人看见两个大男人深更半夜的在大街上亲热实在是不象话。
  “走吧,”我拉起他的手摇了两摇:“我请你去个好地方喝酒。”
  没想到的是,君悦这个小店到了晚上生意还挺兴隆。
  我拉着明韶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我换了男装,还是因为明韶实在太引人注意,石头居然没有腾出空来仔细打量我。
  我们要了几样小菜和一坛梅子酒。石头把酒菜送上来的时候,明韶按照我教他的话问石头:“听说你们这里住着一位义学的先生?”
  石头连忙点头:“对,王先生就住在楼上。”
  明韶递个他一块碎银子,客气的说:“在下想了解一些关于义学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请这位王先生下来一叙?”
  石头收了碎银子,连声答应的去了。
  我赶紧带着讨好的笑容给明韶斟酒,梅子酒在酒香中带着淡淡的果香,喝到嘴里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临西族人酿的奶酒,我抬头看看明韶,他正把一块剔掉了刺的烤鱼夹到我的碟子里。我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明韶赶紧把手抽了回去,目光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回过头来嗔视着我,我笑嘻嘻的举起了酒盅:“邵兄,干!”
  明韶听我喊他邵兄,抿嘴一笑,说:“等开春了,咱们回草原吧。”
  春天的草原,春天绿色的草原。我们可以躺在那毯子一样的软草上晒太阳,爱你一万年和小白龙可以自由自在的奔跑,不用担心会撞到人……
  我的遐想还来不及铺展开来,就听见身后一个文雅的声音说:“在下王融。打扰两位公子了。”
  我收回了思绪,跟明韶一起站了起来跟这位王先生见礼。
  明韶请他坐下,然后开始跟他请教义学的一些情况。我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打量这位王融王先生,他的年龄在二十八九到三十五六岁之间,看他的外貌,眉目也算端正,举手投足一派儒雅的书生气,就是眉头微微皱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明韶请教完了有关义学的事,顺理成章的就开始了闲聊。我说:“王先生住在客栈里,莫非不是中京人氏?”
  王融长长的叹了口气,“原本想投靠亲戚,求个出身,不料亲戚一家半年前就搬走了。王某困在中京,只能先找个营生糊口。待存些盘缠才好回家乡去。”
  明韶问他:“不知先生仙乡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王融黯然长叹:“下有妻儿,上有寡母。”
  我赶紧给他斟满了酒盅:“王先生来中京有多久了?一直住在这里?”
  王融点了点头:“商会的董会长特意拨出一笔安置费让我住在这里,一来干净便宜,二来也是有人照顾的意思。”
  我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这里的老板娘跟人私奔了?”
  王融脸色一沉,不悦的瞥了我一眼:“公子且不可相信那些流言蛮语,王某在这里住了数月,对那老板娘有多少有些了解,她决不是那样轻浮的女子。”
  我笑嘻嘻的说:“先生说她不是那样轻浮的女子,可是坊间都传说她是跟随那姓严的皮货商人跑了呢。”
  王融哼了一声:“严青满身铜臭,苗秀怎么会跟他私奔?此事绝无可能。据在下推测,无非又是夫妻俩吵架,老板娘跑乡下去了。”
  我诧异的问他:“老板娘娘家是在哪里?”
  王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也是苦命人。这位老板娘自小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到了王家做童养媳。哪里还有娘家?”
  “你刚才说她跑回乡下……”
  王融摇摇头,“王老板的娘还住在乡下田庄里。听说王老板的娘对这位媳妇还不错。”说完这句话,好象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放下酒杯又寒暄了两句就告辞了。
  我已经打听到了想知道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了再留下来的兴致。结了酒钱,拉着明韶匆匆离开了。
  走在中京宽阔的大街上,酒意慢慢的袭了上来。我裹紧了斗篷,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明韶的身上。
  “你不是很有酒量吗?”明韶取笑我:“今天喝得可不算多哦。”
  我刚说了一句:“心里有事,所以量就变浅了……”就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摇摇摆摆的走进了一个很气派的大门,门楼上挂着几盏彩登,一块烫金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临水阁”。
  明韶在我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又想什么呢?我说话你听到没有?说好了陪我出来散心,结果可好,完全是陪着你出来办案子了,你说你怎么补偿我?”
  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临水阁的大门里,我收回目光,笑嘻嘻的说:“当然补偿,我这就请你去——逛窑子。”

四十九

  临水阁的庭院里安置了许多灯笼,灯光迷离,不时有艳丽女子袅袅婷婷的身影穿插其间,和着大厅里传出的弹唱声,还真是有几分旖旎醉人的气氛。
  我紧了紧明韶的胳膊,示意他看草坪上的兔子灯笼:“好可爱。”
  明韶瞟了我一眼,“看灯笼一定要到这里来看吗?”
  我趁着前面带路的老鸨没注意,飞快的在明韶的脸上亲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你放心好了。我就是看看热闹,一定不胡来。”说完了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这应该是男人家说的台词吧?
  明韶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还板着个脸不肯理我。
  我只好劝他:“我保证,看看就出来。”
  明韶的脸扭到另一边去了,我只好跟着转到他身体的另外一侧:“再说人家璎珞是有名的清倌,清倌你懂不懂……”话还没有说完,明韶就抢白我:“你懂?”
  我立刻点点头:“懂啊,就是光弹琴说话就可以收银子的类型。”
  明韶被我气乐了,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子:“你哪里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他不生气我自然也就放心了。老鸨回过身笑嘻嘻的说:“敏之公子和璎珞姑娘在水阁里弹琴,两位请走这边。”
  我撇了撇嘴,这大冷天竟然跑到水阁里谈情,还真是够风雅的。
  水阁座落在后花园的池塘上,我们刚走上九曲廊桥就听到了一阵丁冬的琴声,弹的是一曲《梦里水乡》。不用再猜了,这一定是敏之。没想到他跑到这里来卖弄我传授的现代音乐,而且还花钱来给别人演奏——爱情这东西果然让人昏了头脑,这么不划算的事他也做。
  一曲罢了,我推开门说:“记兄,你记性越来越差,好好一首曲子竟然弹错了三处……”
  话没说完,我自己就愣住了——好美丽的女子。
  柔柔的烛光里,璎珞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黑发如瀑,凝脂般的肌肤上,一双灵秀的眼睛顾盼之间湛湛生辉。看到我这冒昧的客人,她也只是微微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琴谱盈盈起身行礼——举手投足,无一处不柔媚到了极致。
  一张大黑脸挡在了美人之前。敏之皱着眉头看看明韶,再看看我,不知道该说哪一个。从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哈哈笑道:“韶哥,你可真是个妙人,到这种地方来竟然还带着西夏,我真是服了你。”
  我又是一愣,正要行礼,被他拦住了:“在这里就免了虚礼——你们怎么来了?”
  明韶沉着脸瞟了我一眼,没有出声。
  说话的人是七世子明仪,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袍,很懒散的歪在一张春凳上,随意的摆了摆手:“既然来了,都坐。我们正听敏之的新曲子呢。哦,忘了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明韶、西夏。”
  璎珞连忙行礼,抬起双眼在我脸上凝视片刻,盈盈一笑,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象西大人这样,穿男装也穿得这么好看。”
  我小小的吃了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哪里有破绽?”
  璎珞掩口一笑:“破绽是没有,可是西大人巡街的时候我每次遇到都会特意多看几眼,所以记得清楚。”
  这倒是个聪慧直爽的女子,难怪敏之会迷恋了。我和明韶坐了下来,璎珞亲手捧上香茗,笑盈盈的说:“明韶公子和西大人是今天的意外之客,璎珞献上一曲聊尽地主之谊。”
  她弹奏的是一曲《长歌行》,这是时下中京的乐坊间颇为流行的乐曲。不过在我听来,她的指法虽然精妙,但是这首曲子毕竟呆板了一些,不如敏之的《梦里水乡》来的灵动。
  敏之本来是有些生我的气,但是璎珞一开始弹琴,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不但忘记了生我的气,甚至连我还坐在这里也忘记了。反倒是明仪,唇边含着轻笑,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看上去十分的潇洒自在。
  看明韶的样子好象是在老老实实的听琴,但是眼睛却瞟着屋角的火盆,好象在想什么心事的样子。看到我,颇无奈的笑了一笑。我的脑海里忽然就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在场,那么明韶的表现会象敏之?还是象明仪?
  我赶紧把这无聊的想法抛开,有点愧疚自己竟然会这样揣测明韶。我怎么能这么小人之心呢?
  明韶不知道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以为我开始后悔跑到这里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宽慰的笑容。我用力回握他的大手,心里还真有些后悔起来,怎么就这么任性,非要跟踪敏之呢?
  璎珞的弹奏已经结束,敏之大声的叫好。璎珞却只是微微一笑,“还是敏之公子弹奏的曲子更新颖些,”说着转头看着我说:“西大人看来也熟悉这首《梦里水乡》,不知道敏之公子错在哪里?能否请西大人弹奏一遍?”
  我想了想,“也好,我和明韶来的冒昧,给姑娘弹奏一曲算是道歉吧。不过,弹琴,我不如敏之公子指法纯熟,大家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是实话实说,他们却都笑了。其实我还是小时候跟家里请来的师傅学过弹琴,大了之后,成天摆弄我的古筝,琴反而很少去动了。对于琴,也确实不如敏之来的纯熟。
  弹过一首《梦里水乡》,转眼看到敏之痴痴凝视着璎珞的目光,心里不禁一叹,轻轻拨动琴弦,“我刚想起了一首歌,送给璎珞姑娘吧。”
  璎珞轻轻颌首,“有劳西大人。”
  我突然间想起的这首歌就是陈淑桦的《情关》。
  “英雄美人/情关难留/是什么时代什么样的人/才能完成这个梦
  我本有心/我本有情/奈何没有了天/爱恨在泪中间/聚散转眼成烟
  秋风落叶愁满楼/儿女情长谁捉弄/这次孤行没人相送/看来只有挥挥衣袖
  飘呀飘呀飘的风/吹的是谁的痛/欠山欠水欠你的最多/但愿来世有始有终”
  之所以想起唱这首歌,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璎珞如果真要动了感情,恐怕敏之终
  究会辜负了她?我虽然不认为敏之是浮浪的人,但是真的很难想象大娘会允许他娶出身青楼
  的女人进门——即使她是清倌。而敏之虽然自小调皮,对母亲却是极孝顺的。
  一曲终了,又觉得歌词有些太过伤感。抬头看璎珞,她的双眼之中微微有亮光闪动,
  似乎她对于我心里那一丝微妙的担忧已经心领神会,这样聪慧的女子的确让人情不自禁的就
  喜欢。
  旁边的七爷长长一叹,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瞟了一眼敏之痴痴的神情,看来有璎珞在场的情况下,休想让他回魂了。我拉着明韶
  准备起身,告辞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砰”的一声响,身后的门再一次被不速之客撞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紧接着响起一个微微带着酒意的声音:“好别致的歌。”
  门框上斜靠着一个穿黑袍的男人,头上绾着一支祖母绿发簪,腻白的皮肤,一对冷冽的
  绿眼睛带着微微的醉意,宛如春天里雾气缭绕的两汪水潭。
  我心里不禁暗暗纳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熟人都跑到这里来了?
  风瞳妖娆的目光扫过了水阁中众人的脸,微微一笑,说:“没想到七爷也在这里,好兴
  致。”
  明仪还是懒洋洋的样子,摆了摆手:“风堡主怎么也在这里?进来坐坐。”
  风瞳的目光扫过敏之,落在我的脸上,象不认识我似的凝神打量。他没有认出是我,我
  正好求之不得,冲着屋里的几个人抱了抱拳:“各位请继续,我们就不打扰了。”
  璎珞赶上前来,言辞恳切的说:“璎珞有客人,不能送两位出去了。西大人好走。”
  我冲她笑了笑,拉着明韶要走。一转身才发现风瞳的目光正落在我和明韶相握的手上,
  眼睛里毫无预兆的就涌上来一股冰冷的怒意。
  我记得他醉酒之后话多,没喝酒的时候冷冰冰的不爱理人。但是这样怒气勃发的表情倒
  是第一次见。他堵在门口动也不动,连明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位公子,劳驾让让。”
  风瞳的目光从我们的手一寸一寸往上移,慢慢的移到了明韶的脸上,就那么一眨不眨
  的盯着他看。明韶长得虽然好,但是被一个大男人这么火花四溅的盯着看,还是让我心里有
  些不舒服起来——怎么也没想到,风瞳竟然还有这样的癖好。
  明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起身走了过来,笑微微的说:“来,风堡主,进来坐。”
  风瞳象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目光又慢慢移到了我的脸上,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腔调问
  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是谁?”
  他原来认出来我了?我冲他笑了一笑,我的原则:喝醉的人不招惹。
  “是风堡主啊,好久不见,”我和颜悦色的跟他打招呼:“你也来啦?屋里暖和,请进去
  坐,我们就先告辞了。”
  风瞳象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直勾勾的瞪着我又问了一遍:“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
  到底是谁?”
  明仪似乎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劲,拉住了他往屋里拖,一边说:“进来坐,都堵在门口
  干什么,我这里可是有上好的茶……”
  风瞳忽然伸手朝我们的手抓了过来,明韶将我拦在身后,躲开了这一抓。风瞳一抓落空,
  正要往上扑,却被明仪从身后拦腰抱住,来不及挣扎,已经身不由己的被明仪拖进了屋里,
  我趁机拉着明韶逃出了临水阁。
  跑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我用力的拍了拍胸口,明韶回头张望一眼灯光迷离的临水阁,皱
  着眉头问我:“这风堡主是什么人?”
  我说:“是咱们焰天国最大的财主。听说过风云堡吗?”我把上次的案子大概跟他说了
  一遍。明韶的目光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紧了我的手说:“你案子也查了,胡
  闹也闹够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靠在他的胳膊上,诚心诚意的跟他道歉:“我以后不再这样了,我发现里面也没有什
  么好玩的。”
  明韶笑了起来,把我搂进怀里。
  走了一段路,我又问他:“你是不是愿意看到我天天象璎珞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
  明韶停了下来,在我的额头温柔一吻,然后说了一句很气人的话:“你高兴就好。我刚
  认识你的时候,你的样子比现在还邋遢呢。”
  看到我瞪他,他忍住笑,一本正经的说:“说起弹琴,我差点忘记了,我们府上过两天
  准备给舅舅庆生,舅舅说想听你弹筝。”
  “他怎么知道有古筝?”我好奇的问他。
  明韶笑了:“那架古筝,是我和舅舅在歧州城外的鬼神沟里捡到的。舅舅说这乐器看上
  去十分古怪,不象是焰天国的东西。拿回去之后军中也没有人认识,舅舅就转送给了我,还
  开玩笑说:要是有人会弹奏,那真正是知音了。没想到,天意果真如此。”
  我忽然就想起在清蓉的宫里见到静王妃时,她说的那一句:“冥冥中自有天意。”想必楚
  元帅这一句戏言她也是知道的。但是古筝又怎么会出现在鬼神沟呢?
  明韶解释说:“鬼神沟当地人都不敢进去,因为那里经常会有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说
  大晴天的忽然就电闪雷鸣,当地传说有不少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舅舅恐怕有奸细
  利用大家避开鬼神沟的心理在里面下埋伏,所以带着亲兵进去搜索。我们进去的时候是个阴
  天,倒是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只是捡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的心咚的一跳:“什么奇怪的东西?”
  明韶想了想,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个杯子,看不出什么材料。有个奇怪的把手,而且
  上面还画了几只奇怪的动物,象狗,白身子,黑耳朵,但是站着。”
  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他说的会是史努比吗?
  明韶又说:“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木盒子,后面有个小把手,一转那个把手盒子就会发
  出很好听的音乐。”
  我愣愣的听着他的描述,心里暗想,鬼神沟会不会是某种连通不同时空的通道?又或者,
  在某个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连通了异时空?
  我的心开始砰砰的跳,但是随即想到就算是时空通道,也没人知道另外一端是通往哪里,
  也许进去的人只是迷失在了浩瀚的时空当中。再说,爸爸在我出事之前就已经去世了,即使
  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环住了明韶的腰身,把头紧紧的埋进了他的怀抱里。被意外的消息搅乱了的心也终于
  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这里有我的父母家人,有明韶。我还能去哪里?
  抬起头静静的凝视着明韶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我说:“明韶,我非常非常的爱你。”
  明韶环在我腰上的手臂遽然收紧,然后俯下身,温柔的吻住了我的嘴唇。
  罗进的手指在那几张报告上敲了两敲,抬头问我:“为什么要查王融?”
  我说:“当我问起老板娘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严青满身铜臭,苗秀怎么会跟他私奔?’
  他竟然知道老板娘的闺名,这不显得有点奇怪吗?他和严青都是长住在君悦的客人,而且他
  读书识字,老板娘真要是有私情,也许他更受老板娘的青睐呢?到兆郡追严青的人要两三天
  才能回来,我想趁这段时间派人查查王融,还有就是店里那几个人。”
  罗进点了点头:“王融你去查,店里那几个人交给陈战。”
  我在商会的后花厅里堵住这位董会长的时候,他正不胜烦恼的缩在一张太师椅里数落一
  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人:“年轻人嘛,不会就要跟别人请教,你看你自己记的这一笔烂账,你
  说说我怎么跟别人交待?”
  年轻人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董会长摆了摆手:“下去自己想想,你要是实在做不好,
  就算你是神仙推荐来的人,我也用不得了。”
  年轻人垂头丧气的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在花厅门口冲着他抱拳行礼说:“董老爷子,
  有点事要打扰您一会儿了。”
  董会长愣了一下,赶紧起来说:“官差大人请进。”
  这人六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胖胖的身材,长得慈眉善目的,我对这个拿出自己的
  钱给穷孩子们办义学的老人家打心眼里尊敬,言辞也就分外的客气:“董老爷子,有一桩案
  子,牵扯到了君悦客栈,所以住在这里的客人都要查一查。王融是您学校里的先生,所以下官特意来找您了解了解王先生的情况。”
  董会长一边喊下人们上茶,一边在屋里溜达了两步,说:“王融是我手底下的帐房先生
  推荐的,他到君悦去喝酒,听老板说了王先生的事,就把他推荐到了我这里。我也和他谈过,
  学问人品都是好的,就留下来了。”
  说着,象个慈爱的老父亲似的扳着手指数他的优点:“给孩子上课尽心尽职,为人本分
  老实,没有什么恶习,也从来不去那些个下三滥的地方。”
  说着又指了指花厅的里间,“我这里还有他的一副字,官差大人过来看看,他的字也是
  极好的。”
  我跟在他的身后走过去看。原来是一副长轴,就挂在里间一进门的墙面上。写的是一首
  古体诗。我走进了两步仔细看,人都说字如其人,可见从这一笔字上,多少也能看出些主人
  的性格。王融的字虽然好看,但是柔媚太过,少了些风骨。那一方小印似曾相识,我再凑得
  近些,原来是“渔尧”两个字。
  我跟董会长寒暄了两句就退了出来。
  毕竟只是一张画像,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一想起了画像上那个眉目灵秀的女子,心里就觉得十分矛盾。
  作为童养媳,她是没有权利给自己挑选丈夫的。王春福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他所受的教育也许只够算帐。而且经常酒后打她,夫妻之间没有什么感情看来是肯定的。但是私奔毕竟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且不说被夫家报官会有什么后果,单说私奔之后生活未必就幸福——真要跟了严青,不过就是做妾。不但要受严家上下的白眼和来自正妻的“管教”,还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未来更难堪的生活,因为她这样的身份,十有八九会因为年老色衰而失宠。
  如果想到这些,她还会那么盲目,或者说那么勇敢吗?
  可是转念一想:女子一旦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又有几个不盲目的呢?
  我倒是真的有些发愁,万一堵着了严青,真要是在他的商队里找到了苗秀,该拿她怎么办?

 五十

  人还没有进门,就听见一个豪爽的声音满不在乎的说:“没有就是没有,难道我严青还会因为一个女人死不认赃?”
  探头往屋里一瞧,还真是个爽朗的北方男子。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粗壮,方方正正的脸孔,浓眉大眼。身上穿着件褐色的长袍,领口镶着茸茸的毛皮滚边。
  陈战坐在他的对面,微微有些不耐烦的说:“你跟苗秀约好在兆郡的富连客栈汇合,然后一起走。有这事吧?我们手里可有人证。”
  严青瞪了一眼陈战:“是我跟苗秀约好,可她没答应,这一段你那人证说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插口问他:“当真?”
  严青又瞪了我一眼:“我严青做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是看中了苗秀——跟我不比跟着那个醉鬼好?可她就是不肯。”说着叹了一口气,十分遗憾的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有这么多事端,还不如绑了她就走。”
  这严青的性格倒是直爽的可爱。
  我又问他:“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跟你走?”
  严青叹了口气,“她让我死心,说她的心不在我身上。”
  心不在他的身上?我反复的咀嚼着这几个字,如果严青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苗秀的心在谁的身上?会是王融吗?又或者另有其人?
  我沿着学校的走廊慢慢的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耳边隐隐传来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伸手推开了教室的后门,十来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上课。最前面是捧着书卷的王融。
  他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我,仿佛已经知道我会来似的,他静静的跟我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孩子们也注意到了我的出现,一个个面露惊讶。王融简单的交待了几句,就跟着我离开了学校。
  他也不问我带他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该带他去哪里。他毕竟只是疑犯之一。就这么犹豫来犹豫去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寻芳河边。
  冬天的寻芳河边人迹寥寥,但是河岸上依稀已经有了几分淡淡的春色。空气里也充满了潮暖的泥土味道。连河水的声音也似乎更加欢快了起来。
  我在河堤上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身边:“坐下说吧。”
  王融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我看着脚下微微泛出绿意的草尖,他也看着自己的脚下,耳边除了潺潺的水声,就只有微风拂过树丛的柔和的哗哗声。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自从几天之前下了一场雪之后,天气一直都好得不得了,似乎春天一下子就到来了。
  “说吧,”我叹了口气。此情此景,问的说的都是工作,还真是有点扫兴啊。
  王融笑容惨淡的眺望的河对岸,也许是因为在野外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你去见过董会长之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如果没有那副画像呢?”
  我提醒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王融揪下一节枯草叶轻轻在手里摆弄:“我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就投宿在君悦客栈。那时候老板不在,只有苗秀在张罗店里的生意。她看到我落魄的情形就主动提出来减了我的房钱,而且免了我的餐费。”他停顿了一下,好象在自己的回忆里享受着什么美味大餐一样,双眼闪闪发亮:“那个打杂工的王婶子每次来收衣服去洗都对我客客气气,我怎么好意思跟其他客人享受一样的待遇?可是她说老板娘特别交待过,谁也不许怠慢了王先生。”
  我在心里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我的亲戚找不到,每天心力交悴的回到客栈,看到她关切的脸就觉得什么辛苦都没有了。她总是安慰我,让我不要灰心丧气。又说出门在外本来就要互相照应,让我别往心里去,可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最难的日子,就只有她这么鼓励我,安慰我,照顾我……”他又停顿了下来。
  他扭过头仔细的打量我,很突兀的问:“你的年纪还小,你还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不知不觉就在心里滋长起来的东西,又让人惊喜又让人恐惧——怕得不到,也怕得到。”
  我没有说话,我们的处境不同,对于爱情的感受自然也就不同。
  “再后来,她就把我推荐给了董会长的帐房先生,我领到了头一个月的薪水的时候最先做的事就是去找她还房钱,但是她不肯收,她说出门在外,手里得多留点钱,毕竟我还要攒钱回老家。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有些伤感,然后她就说:‘给我画一张像吧,就当你还了房钱了。’”
  他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河水。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想离开君悦住到学校来,可是又舍不得离开。每天看着王春福象个疯子一样醉醺醺的打她——就这么煎熬着。秋节那天,王春福又喝醉了,打完了她自己也醉倒在卧室的地板上,我不放心,特意绕到她门前,门没有关紧,她正坐在地上哭,我就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那以后,每逢王春福不在店里,她都到我的房里来。我晚上回来经常走后面的角门,天一黑那条路就没有人走了。每次听到我在下面吹口哨,她就把床单垂到窗外拽我上去。那天我回来的晚,进了角门的时候她卧室的灯已经熄灭了,窗也关着,我以为她睡了,也就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一早起来人就不见了,这些天,我心里也堵得厉害,她不会丢下我自己跑了的,我怕她……我怕她……”
  原来那床单不是为了自己下去,而是为了接情郎上来。他回来的时候,窗外没有床单,可是早起被人发现的时候,窗半开,床单垂在外面——难道有人冒名顶替爬进了苗秀的房间?
  我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融还在望着河水发呆。如果陈战在这里,一定会骂他不知自重,丢了读书人的脸。但
  是我骂不出来,他不过就是一个为情所苦的人。
  感情的事,谁是对?谁又是错呢?
  我调了一支小分队把君悦封锁了,然后一点一点重新开始找线索。
  陈战带着人在前面客栈里,我带着曾平从角门进了后院。从这里到苗秀的卧房窗下需要
  走将近三到四分钟,因为进门处堆放杂物的矮房没有人住,距离最近的一个跨院也没有人住,
  所以这一路进来,几乎不会撞见任何人。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苗秀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从
  这里垂下床单把王融接到自己的房间。
  外墙面泥灰已经斑驳,能看出一些模糊的顺着窗口上下的痕迹,但是要分辨出是谁的脚
  印基本上已经没有可能了。
  我再顺着路往角门走,堆放的杂物的矮房跟上次一样,除了最里面的那一间,其余的都
  没有上锁,我让曾平去把店里的小伙计石头喊过来。
  “这间房原来上锁吗?”我小心的拨弄着门上的黄铜锁问石头:“这把锁,是不是你们
  店里的东西?”
  石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这把锁原来是锁角门用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
  候跑到这里来了。”
  门扇本来就不结实,被我一拽,吱扭一声两扇门板之间开了一道缝。一只绿头苍蝇忽然
  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在门框上爬了两圈,呼的一声飞走了。
  我的心就好象失控的电梯一样,从高空骤然间落了下来,一声巨响之后扬起了漫天的尘
  土。人却觉得瞬间就冷透了。
  我拔出腰刀一刀劈开了门锁,一股潮湿发臭的霉气扑面而来,屋里堆放着两张旧床,屋
  角立着两把铁锨。铁锨上,几只绿头苍蝇爬来爬去。
  石头惊讶的叫了出来:“大冬天的,哪来这么些苍蝇?”
  我赶开苍蝇,伸手在铁锨上轻轻一捻,土还是软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我朝着石头摆了摆手:“让前面的捕快都过来,快去!”
  破床后面的土是松动的,挖了没有多深就挖出了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里面是苗秀的尸
  体。
  仵作在里面验尸,我和陈战等人都守在外面。
  离我们不远,王春福坐在地上除了哭就是反复念叨:“秀啊,我错怪你了……”在他的身边,王婶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嘟嘟囔囔说着安慰的话,另一边是痛哭流涕的石头和面色阴沉的于忠。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说苗秀的致命伤是在脖子的右侧,刀伤。左臂脱臼,右手的指甲缝里有血迹。但是她的死亡时间,仵作也难以给出准确的结论。”罗进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们几个,“陈战?”
  陈战说:“老板王春福事发当晚在五里铺的客栈里,有掌柜的作证;王婶子和石头在店里招呼客人,有客人作证;于忠在娼寮,妓女春兰作证;王融在学校,学校里打更的老周伯作证。”他放下手里薄薄的两张纸,抬头看看罗进,又看看我:“这些人是不是都要分头重新查查?”
  老周伯看到我和曾平,还没有说话先叹了口气:“又来查王先生?王先生可是好人啊,官差大人,最好快些结了案子,要不你们总来找王先生,人家会误会王先生是犯了什么事啦!”
  我也叹了口气:“要快些结了案子,也要找出真正的凶手,对不对?要不被害死的人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他又叹了口气,“我这就给你喊王先生去。”
  我赶紧拉住了他:“老伯,不用找王先生了,我来问问您:就在楚元帅进城的第三天晚上,你是在学校看到王先生了吗?您再想想。”
  老周伯眨巴着眼睛反问我:“姑娘,你是不是以为我老糊涂了?”
  我赶紧说:“当然不是,但是这个是很重要的问题,所以您一定要想清楚了。”
  老周伯说:“楚元帅进城的第三天,是我家儿媳妇生孩子的日子,我当然记得清楚,我急着想回去看看家里,可是那几个调皮的孩子没有背出书来,王先生正一个一个的给他们补课,我心里还一个劲的埋怨他们耽误我的事。他们走的时候外面刚敲过了初更。”
  石头说那天王融回来的时候,他在楼梯上碰见了他,王融跟他要了一壶热水,当时是初更刚过。从这一点看,时间倒是吻合的——那时,苗秀的门已经从里面插上了。假如王融的话可靠,那么他初更回来时,床单已经收了上去,也就是说凶手那时已经在苗秀的屋里了。
  我低着头走出了学校,曾平皱着眉头跟在我后面。一直走出好远才说:“苗秀是刀伤。王先生不象杀人凶手。”
  我瞟了他一眼:“人不可貌相。”
  曾平还是一脸较真的神气:“王先生是读过书的人……”
  “切,”我不屑的说,“世界上多的是斯文败类。”
  曾平坚持说:“总之,王先生不象。”
  我反问他:“那你说谁象?于忠?”说完这句话,我自己愣了一下。忽然就想起事发当天,我上楼的时候从他身上闻到的那股脂粉味。
  我拉着曾平匆忙赶到了照林大街的侧巷。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娼寮就在这条弄堂里,我们敲了半天门,才听到一个懒散的声音问:“谁呀?”
  我瞥了一眼曾平,曾平默契的说:“客人。”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穿着一件邋遢的桃红色外袍,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懒洋洋的说:“客倌来的好早,找哪位相熟的姑娘?”
  曾平说:“我找春兰。”
  胖女人扬着脖子吆喝了一声:“春兰!春兰!接客啦!”吆喝完这一句,忽然发现我们是两个人,而且都穿着衙门里的黑袍子,大胖脸立刻一僵。
  我从曾平的身后站了出来,丢给她一块碎银子:“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查你的。问春兰几个问题就走。”
  胖女人收了银子,脸上的神气也缓了过来,客客气气的把我们迎到了后面的小厅里,一边殷勤的说:“两位官差请这里坐,这里清净,没人打扰的。”
  我问她:“君悦客栈的于忠是不是你这里的常客?”
  胖女人连连点头:“是。不过他有时来的早,有时来的晚,因为他是熟客,所以我们也不跟他计较,他正攒银子要给春兰赎身呢。”
  我心里微微一动:“他什么时候来的晚?都有多晚?”
  胖女人想了想,很抱歉的笑了笑:“有天都过了三更才来,到底是哪一天我记不住了,客人太多,不过春兰必定是记得的。”说着一回身,把小厅门口刚出现的桃红色身影推到了我们面前:“两位官差大人,这就是我家的春兰。”
  春兰懒洋洋的神气和胖女人如出一辙,因为脸上的粉扑得太厚,所以猜不出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象。她懒懒散散的行了个礼,又抛给曾平一个媚眼,笑嘻嘻的说:“官差大人有什么想问的?”
  “于忠是你的常客吧?”看到她点头我又问:“他是左撇子吗?”
  春兰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说:“他双手都会使筷子。”
  我点了点头,“春兰,你好好想想,楚元帅进城的第三天晚上,君悦客栈的于忠是不是在你这里过夜?”
  春兰懒洋洋的说:“是呀。睡到快晌午了才走的。”
  我又问:“那他什么时间来的?”
  春兰飞快的瞟了我一眼,慢吞吞的说:“他呀……天一擦黑就来啦。”
  她的神态好象很防备我们的样子,我决定套套她的话:“你一定是记错了。再想想。”
  春兰笑嘻嘻的说:“怎么会记错嘛,他可是我的常客。”
  我笑了笑,“人都有记错的时候。我说你一定是记错了,因为于忠天刚擦黑的时候是在一个女人家里。我们有人证。”
  春兰狐疑的看着我,“女人家?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我说:“那女人是个寡妇,二十来岁,有点家底。想招个上门女婿,那天早些时候,他跟媒人上门去说礼。”
  春兰一愣,半信半疑的咬着嘴唇,两只手开始扭手帕。
  我又说:“君悦客栈的案子你大概也听说了,里面有关系的人都要查一查。人家女方清白的人家,当然不能这么轻易的就要了一个跟命案撕扯不清楚的男人,所以于忠故意跟别人说他一早就在你这里,也是要保护人家女方名声的意思。听说只有等案子结了,于忠才能办喜事。”说完,看看她气红了的脸,知道这话起了作用,看来于忠是真的跟这女人有过赎身之类的许诺了。
  “所以他自己也着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说。
  其实我这话漏洞很多,但是这么话赶话的说出来,这女人一腔妒火烧得正旺,一时半会恐怕还想不清楚,“我们也理解他的苦心,男人嘛,毕竟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但是我们办案子的,人情要照顾,案子也要办利索,我们还是得对一对他到你这里的确切时间。当然,为了成全人家的亲事,我们不会对外说破的。”
  春兰“哼”了一声:“他就只会拿我做幌子——我偏不如他们的意。”气鼓鼓的说:“他那天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了!”
  我一惊:“你记得没错?他可是说早早就从那女人家出来了……”
  春兰的脸好象越发的绿了:“他这边叫门的时候,外头打更的正敲着三更。这混蛋进门就去洗澡,从没见他这么爱干净的——定是怕我闻到他身上有女人的味!”说到这里脸色一变:“没错,这王八蛋是背着我跟了那女人了,他肩膀上有女人抓出来的印子!”
  我懒洋洋的靠在明韶的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从福烟楼包厢半开的窗户望出去,天空中残月如钩,耳边是客人们隐隐的笑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饭菜的香味,一派再祥和不过的生活画卷。
  “月半弯/好浪漫/月光下的你显得那么的好看……”我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身处温柔乡也不能完全的打消我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呢?
  明韶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懒洋洋的笑了:“这是首情歌吧?怎么让你唱成这个样子?”
  我把脸埋进明韶的怀里,再叹了一口气:“不舒服,我很不舒服。”
  明韶又笑了:“你不是说案子结了请我喝酒庆祝的吗?怎么又这么不舒服?”
  我摇头,总之就是不舒服。只要想起死了的苗秀和活着的王融,就满心的不舒服。王融已经离开了中京回老家去了,按照他的话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伤心地了。
  严青也走了,去兆郡跟他的商队会合。
  王春福暂时回乡下去了。王婶子和石头还在,他们正在招募新的厨师。
  “到底怎么回事?”明韶问我:“还是因为这案子吧?”
  我说:“这个厨师于忠一早就打苗秀的主意,调戏了几次都被拒绝了。大概是因为大厨不好找,所以苗秀一直没有跟自己丈夫说过这些事。于忠发现了王融和苗秀暗中来往,心里十分嫉妒,趁着王融没回来跑到窗下学王融吹口哨,让苗秀放下床单他顺着爬了上去。然后就是逼奸不遂,挣扎中失手杀了人。再然后就近毁尸灭迹。”
  明韶看我无精打采的样子,没话找话的说:“我今天进宫见到了一个人。”
  “谁?”他的用意我明白,于是很配合的发问。
  “就是在临水阁要跟我们打架的风堡主,”明韶给我的杯子里再斟了一杯甜酒:“不过,他好象很不高兴见到我。”
  我安慰他说:“牛人一个。见了天仙也是那么一副拽样子。你别在意。”
  明韶问我:“他很在意你?”
  我的酒差点喷出来:“你在后面少说了两个字:‘的马’。”
  明韶笑了笑,并没有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的意思,转而问我:“给舅舅弹奏的曲子准备好了吗?”
  我说:“过一会儿再想,成吗?”
  明韶又笑了:“过一会儿是什么意思?现在你要干什么?”
  我把他的脖子拉了下来,在他散发着淡淡酒香的嘴唇上轻轻一啄:“我心情不好,所以没吃饱。现在让我咬两口先垫垫饥。”
明韶的嘴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喃喃的说:“欢迎品尝。”

五十一

  余韵散去,我抬头问老爹:“意下如何?”
  老爹凝神想了想,说:“听着怎么有点乱糟糟的感觉?”
  我的脸耷拉下来:“老爹,有你这么挖苦人的吗?”这可是我改编的《十面埋伏》啊。只能说是我改编的喽,人家正版那个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因为我小时侯一听《十面埋伏》就烦,节奏又快,几个指头根本忙不过来,总被老师敲手。想当然,好多细节都只能凭印象填上去。可是那也不至于就“乱糟糟”啊。
  老爹笑眯眯的说:“昨天弹的《塞上曲》再弹一遍,让我比较比较。”
  《塞上曲》是除了《春江花月夜》之外我印象最深刻的曲子,因为我学古筝的最后一年,老师选了这首曲子让我和其他三个同学一起参加了市里的演出,印象里好象还得了个小奖项,回来以后,老爸还特意带我去吃麦当劳的冰淇淋以示奖励。
  想到老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是酸楚了,满满涌起的只是怀念。抬头看看老爹,他微微闭着双眼,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一副陶醉的样子,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书案上按着拍子。
  自从老爹调回了中京,就一直做着礼部侍郎,这四品京官虽然看似清闲,但是我觉得老爹眉宇之间总有几分“虚负凌云万丈才,一身襟抱未曾开”的抑郁。
  老爹睁开了双眼:“我看还是选《塞上曲》好了。”说着摇了摇头,戏谑的笑了:“难怪人都说女大不中留啊,瞧瞧,这还没过门,就开始挖空心思要讨好明韶的长辈……”
  我冲他扮个鬼脸:“不光是为了明韶,楚元帅是大英雄,我的偶像哦。”
  老爹微微一笑,眼神里又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我赶紧说:“老爹,还想听什么曲子,说出来,女儿伺候着。”
  老爹想了想:“《春江花月夜》吧。”
  前生今世的两位父亲都钟爱这首《春江花月夜》,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其实这大半年以来我总是东跑西跑的,这样悠闲的陪伴他的时间可以说少之又少,而老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似乎,他的某种心愿就附着在我的身上,和我一起享受着无所顾及,恣意成长的乐趣。
  我头一次这么深切的体会到了老爹心里的落寞。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换了男装,规规矩矩的跟老爹和罗进一起坐着马车去赴宴。
  听明韶说,因为楚元帅不喜欢热闹,所以这次庆生宴并没有请太多人参加,但是我们到达王府大门口的时候,还是看到了很多马车。明韶和弟弟明笛正在大门口迎接客人,看到我们的马车,明韶匆匆走过来跟老爹和罗进打招呼。
  他穿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袍,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穿这么妖娆的颜色,不过真的很好看。他伸手帮我抱着古筝的时候,我悄悄说:“一个字:帅!两个字:很帅!三个字:非常帅!”
  明韶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老爹,抿嘴一笑说,“进去吧。”
  我们还没有走进大门,身后又传来马车粼粼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声音喊我:“西夏!”
  回头一看,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还未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跳上台阶,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气鼓鼓的说:“你都说了要进宫来看我,说话不算数!”
  我搂住他,心里忽然就涌起丝丝歉意。这一段时间也忙,也是有意无意的想要躲开东宫的人,所以一直没有去看他——他可是住在东宫啊。
  明华扬起小脸,皱着眉头说:“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你想我了吗?”
  我赶紧说:“想啊,当然想你。”
  明韶又好气又好笑的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家伙。这时,马车上又施施然下来两位锦衣公子,走在前面的是太子明德,跟在后面的竟然是穿着男装的清蓉。
  我跟着老爹和罗大人跪下行礼,明德上前搀扶起老爹的胳膊,声调和缓的说:“免礼。
  岳父快快请起。”自从出宫养伤之后,我虽然也有进宫去看望舞秀和清蓉,但是一直没有再见过他。此刻在夜色里看去,依然是风度从容的翩翩公子,只是眉目之间隐隐带着疏离,仿佛跟这世上的芸芸众生都隔着天与地的距离。他的目光淡淡的从我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了明韶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这两个男人对视的时候,气氛忽然之间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们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却好象暗地里交换了很多的东西。明韶的嘴角依然挂着恬淡的笑容,但是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我偷眼去看老爹,他的目光也正凝视着明韶,似乎正在暗地里叹气。只有罗进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六王爷和王妃适时的迎了出来。
  我悄悄的伸手握住明韶,他紧了紧我的手,想要安慰我似的露出浅浅一笑。他的笑容依然和熙如春风,但是眼底的凝重却还没有完全散开,象有心事的样子。
  清蓉扯了扯我的袖子,把我从明韶身边扯了过来。我凑到她的脖子边闻了闻,提醒她说:“下次再穿男装的时候不要搽粉。”
  明华粘在我旁边,随声附和说:“就是。还总伸手摸头发,根本就不象男人。”
  清蓉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见到那个易凯了。”
  我说:“没骗你,帅吧?”自从进城那天见过了易凯,我就溜进宫去见清蓉,把易凯夸了个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看到她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就建议她自己去看看。我是觉得这两个人既然已经不可避免的要被绑在一起度过余生,如果能够相互之间存有好感,那事情不是会美满得多吗?
  清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的说了一句:“他今天也会来的。”
  我说:“他的眼睛是巧……是栗色的,你注意到没有?”
  清蓉叹了口气。
  也许在她看来,即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被人强迫着吃下去也都会变了滋味吧。快走进大堂的时候,她又凑到我耳边说:“我跟父皇说了,让你去送亲,他已经答应我了。而且同路的还有楚元帅,他会带明韶一起回歧州哦。”说完,大眼睛得意洋洋冲着我眨了眨,“怎么谢我?”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赶上公费旅游了。用力的搂住了她的肩膀,笑嘻嘻的说:“一会儿弹好听的曲子给你听。”
  清蓉撇了撇嘴:“借花献佛,真没诚意。”
  大厅里已经有好些人在熙熙攘攘的围着楚元帅闲话,其中最醒目的要算是那一小撮武将了,他们都刚立了军功,穿着闪亮的盔甲,在人群之中显得十分的惹眼。
  寿星楚大元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他即使不穿着盔甲,也是一副军人作派。他的身边围着好几个人,正气氛热烈的讨论着什么事。
  他的左手边是气宇轩昂的大楚国国王易凯,他虽然穿着纹饰精美的长袍,举止彬彬有礼,但是一眼看过去,还是十分自然的就让人联想起大草原上野性十足的猎豹。他那双迷人的栗色眼睛轻描淡写的朝我们这边扫过来,在清蓉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扫了开去。
  我的直觉告诉我:易凯一定是认出了清蓉。我转头去看清蓉,她的小嘴紧紧抿着,样子看上去好象也有些不太自在。我在她的后背上轻轻一拍,悄声说:“坐吧,擦亮眼睛好好观察。”
  清蓉翻了我一眼,拉着明华故做镇定的跟在明德太子的后面过去了。
  站在楚元帅另外一边的人背对着我们,看背影身量比易凯略高一些,穿着一袭刺绣精美的黑色长袍,乌木般的头发上绾着一支碧幽幽的祖母绿发簪。我刚想着:“好眼熟的发簪……”
  这人就好象感应到了我审视的目光一样霍然转过身来。
  我愕然的望向明韶,不明白怎么王府的私宴上也能看到这个人。
  明韶低声说:“他是舅舅请的客人,因为歧州的战用物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风云堡筹集、运送的。”
  我点了点头。风瞳还在看着我们——主要是看明韶,还是那种火花四溅的看法。但是明韶好象没有什么兴趣招惹他,拉着我径直去给楚元帅道贺。
  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明韶陪着我一起坐了末席。
  在这些客人里面,应该是我的官阶最低了。虽然宴会没有正式开始,但是明韶陪我坐在末席还是有些不太合适。
  可是我的意见刚说了一半,就又出现了一桩意外:明华悠悠然穿过了大厅,旁若无人的走到我们一桌,然后毫不客气的挤坐在我和明韶中间。
  他的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大厅中不少人的视线。
  明韶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心里也暗暗叫苦,赶紧哄他:“乖,上去坐。”
  明华懒懒的往我怀里一靠,十分干脆的说:“不去。”
  我说:“上去啦,你想害我被砍头吗?”
  明华很委屈的扬着脸看我:“你吓我?!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我的心一软,又听他说:“再说,你这里坐着最舒服了。”
  明韶也有些哭笑不得,最后沉下脸说:“这样的场合你粘着西夏可不妥当,如果有人给皇帝陛下递折子,说你私自结交大臣。那么西夏轻则罢官,重则砍头——你自己掂量吧。”
  明华瞪着他,嘴里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但是神色却犹豫了起来。我又哄他说:“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也不能抱你啊,对不对?过两天我就进宫去看你。”
  明华很不乐意的站了起来:“你不骗我?”
  连明德太子也开始注意我们这个小角落了。我感觉头有两个大,明明是冬天,但是后背已经要冒汗了。明华在我脖子上搂了一下,一步三回头的蹭回了太子的身边。一双大眼睛无限委屈的盯着我,活象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明韶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招孩子喜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风瞳的声音清冷冷的说:“听说小王爷久居歧州,不知道小王爷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这绿眼睛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们的对面,碧幽幽的眼眸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明韶,似乎在等着明韶的回答。他的身边是几个歧州回来的将士,看样子在讨论什么跟歧州有关的问题。
  明韶的脸上带着淡定的笑容,从容的回视着风瞳,缓缓说道:“对于商业,在下自问不如风堡主精通。焰天国与北方诸国的水果贸易历年来有增无减,听说在风云堡和北方诸国的诸多项生意中,水果贸易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项。但是即使是最耐放的水果和蔬菜,从戴县到达歧州,一车之中也会损失将近四分之一。所以,以在下看来,如何能减少损失才是关键所在。”
  我还是没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就听上坐的楚元帅插进来说:“我们歧州的将士一年到头能吃到的水果就只有苹果,而且一过了新年连苹果和红果也都放不住了。青菜更是少见。如果能让水果青菜变得耐放些,那可真是功德无量。”
  我心里一动。
  风瞳也微微流露出遗憾的表情说:“我们派出许多人,但是连最有经验的果农也没有更好的保存办法……”转眼看到我,微微一愣:“西大人有什么高见?”
  他是看到我在愣神想让我出丑吧?我白了他一眼,不过这个问题倒是真正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搜肠刮肚的回忆着关于防腐的常识,缓缓的说:“有很多水果都可以晾制成果脯,果脯的存放和运输都比新鲜水果容易。关于延长水果的保存期限,我只知道一些简单的方法:比如橘子和苹果之类的水果,采摘之后,先用药水做最基本的杀菌,然后用绵纸把每一个都单独包起来。另外有些草药喷洒在水果的表面可以起到防止腐烂的作用,延长水果的保存期。不过……”
  风瞳的绿眼睛紧盯着我,神情却有些迷惑,反问我:“杀菌?”
  给他解释起细菌来恐怕要费不少的劲,我就直奔主题了:“不过,焰天国恐怕只有一个人可以做这方面的研究。在蒲林的郊外有一个万毒谷,住在那里的毒仙子风秀秀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擅长药学的人了,我建议风堡主拿出一笔钱来作为研究资金,让风前辈专门进行新鲜果菜防腐保鲜的研究。当然,你可以事先跟风前辈签定合约,保鲜技术研制成功之后,绝对不会透露给第三方。”
  风瞳不愧是精明的商人,立刻就明白了这项投资潜在的经济效益。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又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风前辈这人我倒是听说过,但是她是世外高人,怎么能……”
  我冲着他嫣然一笑,“风前辈是下官的家师,在下愿为风堡主引荐。” 这项挑战我用脚猜也能猜到师傅一定会接受的,有哪一个科学家不愿意自己的研究成果广泛的造福于老百姓呢?
  而且,拿人家的手短——小样的,我看你以后还好意思冲着我的明韶放电。
  风瞳果然大喜过望,起身一揖,诚心诚意的说:“此事如果进展顺利,那不但是风某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风某先敬西大人一杯。”
  我神清气爽的一口干了这杯酒,回头冲着明韶眨了眨眼睛。他笑着摇摇头,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上座的楚元帅听到我们的谈话,也探身说:“果真能实现,以后我歧州将士也不愁没有新鲜果菜了。我也敬西夏一杯,希望尊师一定被你说动才好。”
  我连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说:“不敢当。这样的研究造福的是百姓,家师一定会同意的。”老爹和罗大人坐在我们的上首,看他的表情似乎也对这个提议颇为赞同。
  楚元帅哈哈笑道:“好,好一个造福百姓。”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问我:“你给我预备的礼物呢?”
  我冲着他微微一笑,说:“西夏这就为元帅弹奏一首《塞上曲》。”
  《塞上曲》描述的是王昭君对故国的思念。不过在我听来,曲调中苍茫的气息倒是十分符合我对于歧州的幻想。
  楚元帅和那几位歧州来的将士果然听得格外投入。演奏完了,楚元帅微微一叹,说:“听到这首曲子,仿佛又看到了歧州城外的千里荒原哪。”
  那几位将士也随声附和。
  我敬了楚元帅一杯酒,然后规规矩矩的退了回来。视线情不自禁的又集中到了清蓉的身上。她后来似乎也知道易凯看穿了她的身份,索性落落大方的打量易凯。易凯也落落大方的打量她。
  看不出有什么一见钟情的迹象,感觉反倒象是狭路相逢的两只野兽,小心翼翼的彼此接近着、试探着,互相闻着对方的味道,谨慎的揣测着是不是自己的同类。这个比喻好象不怎么浪漫,当我后来很诚实的把这种感觉描述给清蓉听的时候,她果然呲着牙追着我打。
  那天的宴会进行到了很晚,坐在我们对面的风瞳一直低垂着视线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偶尔抬起头,也是用一种怅然若失的目光来回打量着我和明韶。
  我被这厮的举动逼得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忍不住凑到明韶耳边说:“我前一辈子是不是欠了他的债啊?要不他怎么又看上我的马,又看上我的爱人?”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明韶执意要陪我坐在末席,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自在?
  我悄悄握住明韶的手,细细的打量他——有他在身边总是能让我安心。
  明韶轻轻敲了敲我的杯子,忍着笑说:“我知道自己长得比你好看,但是能不能拜托你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流口水?”
  我赶紧伸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擦了一把,立刻知道上当了:“我哪里有流口水?”
  明韶笑着说:“我只是提醒你,人这么多的场合,真要流下来就不雅观了。”
  我们虽然是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但是有明韶在的地方总是比较引人注意的。一抬头的工夫,我就收到了两个人各怀心思的审视:一个是楚元帅,他的目光明朗中又带着迷惑不解,好象要在我身上找出答案来,看看我究竟用什么优点吸引了明韶。
  另外一个就是太子明德,他的目光还是我看不懂的深沉。但是除了这一如既往的深沉,里面似乎又隐隐多了一些锐利的东西。
  送亲的队伍出发的那天,天气微微有些阴沉。但是在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一派阳光明媚。大楚国的国王易凯和他的护卫队在整个送亲队伍的最前面,楚元帅的两百精兵在中间护
  卫清蓉公主的鸾驾,楚元帅本人押后。
  从正东门出发的时候,太子明德作为皇室的代表来送行,他穿着很正式的礼服,在他的身后是喜气洋洋的文武百官。从我站立的地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散发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深沉,象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一样笼罩在他的周围,而且越来越浓烈。
  越发的让人看不透。

The Myth 说...

五十二

  番外 明德
  这对玉佩静静的放在我的书案上。
  那幽幽的墨绿色常常让人情不自禁的联想起最深沉的海,最遥远的森林,和最深邃的夜空。
  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精细的刻纹,凉滑的触感瞬间就袭上了心头。
  它们是从一块罕见的玄玉上分割出来的两部分,雕刻的图案也略有不同。拼合在一起,就是两只雷兽在云端里互相追逐,不离不弃。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是父皇所有的赏赐中,她最喜欢的东西。
  关于我的母亲端淑皇后,我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即使面对着她的画像,也很难拼凑出鲜活的形象,印象最深的就是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神采飞扬。
  她的身世是宫里禁止议论的话题,然而却在暗中流传着几个不同的版本。最接近事实的一个是:她出身草莽,皇太后当年出巡遇刺,就是她救了皇太后的性命。于是,皇太后将她收做养女带回了中京。她和宫里女人完全不同的举止做派迷住了父皇,他为她起了皇宫中最华丽的宫殿,封她做“淑嫔”。
  再后来就有了我。
  我觉得父皇应该是爱着她的吧,否则怎么会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就立了我做储君?甚至明仪那个出身普通官宦家庭的母亲,身份都比我的母亲来的贵重。
  在我四岁那一年,宫里来了刺客。
  蹊跷的是这刺客行刺的目标不是父皇,而是我的母亲。她和我母亲在禁宫的屋顶上几乎打了一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刺客走了。这刺客就是冥宗掌门的大弟子冥霞。
  半年之后,她又来了。这一次,她来找母亲要一样东西,就是父皇赏赐的那对玉佩。我的母亲当然不肯给她,那女人用药放倒了禁宫的侍卫,又和我母亲打了起来。那时我的母亲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结局可想而知。外城的侍卫还没有赶到内宫,母亲就死去了。
  她被追封为端淑皇后。以皇后的身份下葬在父皇尚未完工的寝陵右侧——父皇说他百年之后,只要她陪。
  那个老掉牙的舒公公每次讲到这一段的时候,都会抹着眼泪说:“皇上眼睁睁的看着端淑娘娘死在自己的眼前,可是他没法子,那女刺客下了药,谁也动不了。”
  听起来太过惨烈,所以我一直质疑这故事的真实性。我之所以会怀疑,还有一个很主要的原因,就是母亲死后,父皇没有针对冥宗采取任何的行动。
  等到我开始以太子的身份参与政务,就暗中派了人手去调查有关母亲的事。从搜集的情报来看,冥霞和我母亲之间的恩怨,是江湖中那种常见的你灭了我,我也要回头灭了你的性质。
  但不同的是,从她第一次败走到第二次卷土重来之间,听信了一个传闻:淑嫔动用皇家的势力联合了江湖中的各大门牌共同剿灭冥宗,而这次行动的信物就是那一对玉佩。
  我母亲拥有那对玉佩是只有宫里的人才知道的事,而她对玉佩异忽寻常的珍爱也是只有宫里的人才知道的事。所以,我很难不把这件事和后宫嫔妃之间的争风吃醋联系起来。
  我所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个目标,就是后来封了皇后的贵妃韩氏。因为在我母亲入宫之前,据说她是父皇身边最受宠爱的女人。而且韩家在朝中有很大的势力,她的长兄就是左丞相韩高。
  我能够想到的,父皇自然也能够想到,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冥宗不是主谋,而仅仅是被人利用来对付我母亲,父亲才对他们网开一面?
  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反而给了这个爬上皇后宝座的女人足够的荣宠来安抚韩家,甚至听从她的意见将韩高的长女韩雪立为我的正妃。
  我只能忍着。事过境迁,即使我手里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又能怎么样呢?韩家羽翼丰满,要动他们,我必须等时机。
  事情的起因是刑部一年一度的招收新人。
  与往年不同的是:在罗进报上来的备选名单里竟然有一名女子。这件事我是当作一个笑话来讲给父皇听的,他听了之后,也饶有兴味的说:“女人竟然要当捕快?有胆气,去查查什么来历。”
  调查的结果是:这个叫西夏的女子是冥宗的传人,而且是被选中的新掌门。
  在我和父皇几乎要将这个江湖门派都忘记的时候,她的出现就好象一只无形的手,又撕开了埋藏在我们心底那血色的过往。忽然间发现原来那些往事我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尽管冥宗不是主谋,然而,母亲的确是死在冥宗的手里。所以,我和父皇最初的想法都是杀了她。
  但终究还是按耐下去了。
  因为她的父亲是记文则,据说当年也是极有风骨的人,被父皇错怪,贬到西平府近十年才调回中京。这位记大人离开西平府的时候,当地百姓送了万民伞。是朝中难得的清官。
  杀不得,也留不得。为了这个女人,父皇着实头痛了好一阵。焰天国没有女人入朝为官的先例,但若是放任她回到冥宗,后果恐怕更不可测。
  犹豫再三,父皇说:“先留下。一旦有什么轻举妄动,杀!”
  刑部武试的那天,父皇和我都去了,我们的心思主要都在西夏的身上——很想知道一个女子身手会好到什么程度。
  直到她出现,我才讶然发现西夏竟然就是明韶的那位小兄弟。这事让我忽然就对明韶生出了几分疑心,西夏就是记舞潮,记舞潮就是明韶的未婚妻子。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又打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莫非,也是为着她身后的江湖势力?
  我看着她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之中穿梭闪动,在我的记忆里,似乎还从未有过如此认真的打量一个女人。
  她应该不算美丽吧。在焰天国的传统观念里,美丽的女子应该象舞秀那样,温柔娴静,象池塘中摇曳的水草。然而这个女子,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勃勃生机,顾盼之间熠熠生辉的神采都有些过于耀眼了。就好象起晚了的人,一拉开厚厚的窗帘,冷不防就被阳光刺进了眼睛里——有些刺痛,却又夹杂着丝丝惊喜。
  对于我而言,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陌生到难以形容,无从分辨。
  再次见到西夏,是在父皇的御书房。因为几天以来关于昌平夫人的案子,众说纷纭,他心里也确实十分的烦躁。
  那个昌平,我曾经在皇太后的寝宫遇见过两次。不美,却极有风情的一个女人。我曾经揣测过她跟父皇之间是不是也有一些暧昧。然而,揣测毕竟只是揣测。父皇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连太傅也说不好。
  西夏不过是七品武官,刚烈也罢,愚蠢也罢,不管怎么说,这一副铮铮直言的劲头还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一想起朝堂上那群官员畏畏缩缩的嘴脸,就情不自禁的有些感慨:一个普通的七品官员竟然有这样的胆气,何其难得!
  我虽然不敢说比父皇更圣明,但是忠言逆耳的道理还是懂的。如果我可以做主,这样的官员一定大用。所以,我打算亲自去劝慰她。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想见她的愿望无意之中表露的太过急切,所以才被太傅不顾一切的拦了下来。
  他那双黑湛湛的眼睛似乎一直看到了我的心里,看到了埋藏在深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曾发现的东西。我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即使他是太傅。
  我的视线不自然的避开了他。他说:“殿下身份尊贵,让人知道殿下深夜去探望西大人,反倒更连累了她。这差事还是老夫去吧。”
  这个老家伙是在故意跟我作对吗?
  我的怒意却换来了他更加坦然的回视,我恨恨的转身离开。
  听到他在我背后嘟囔说:“这小丫头,脾气还挺暴躁。”
  我知道这样的人,他欣赏。
  尽管我一早就知道我的婚事会是利益权衡之后的一个怪物,但是父亲竟然真的同意了皇后的提议立韩雪为太子妃,还是让我非常的愤怒。
  我母亲的事是第一件,立太子妃巩固韩家势力这是第二件,我该怎样把这一切都偿还给那个我不得不称呼她做“母后”的女人?
  我打翻了她们从皇后寝宫里捧来的签盘,把那些写着女人名字的竹牌用力的踩在脚下。与其是让我选出自己中意的侧妃,倒不如说是因为他们的愿望已经实现,所以才故做大方的丢出一块肉骨头来安抚我的怒火来的更贴切些——我不知道除了拼命踩踏那些竹牌,我还能做什么。
  人们看到的明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是握有生杀大权的储君。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能拥有的是多么可笑的贫乏。
  我把所有的人都轰了出去,我象疯子一样在那些小竹牌上发泄着我隐忍多年的怒火。我砸掉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而那个写着舞秀名字的竹牌就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当我看到记舞秀的名字时,脑海里闪现出来的,是比武场上那个手中握刀,英姿飒爽的女人,那个御书房里慷慨陈辞的倔强女人,那个象阳光一样刺痛了我双眼的女人。
  舞秀只是舞秀。
  她生得很美,而且知书达礼,具备了一个大家闺秀所应该具备的一切素质。也具备了我曾经对于女性所要求的一切条件。可是当她对着我绽放甜美的笑容,当她柔若无骨的依偎在我的怀里,我的心仍然空荡荡的。
  用玉佩来试探她,最初是太傅出的主意。
  那时,因为和大楚国的战争提早爆发,焰天国军中的精锐力量都集中到了前线。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冥宗的那个老女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兴风作浪,她已经快要死了,仍然不死心的频繁的派出手下前往各大门派,似乎还在多方求证有关当年玉佩作为联络信号的那一场子虚乌有的剿灭行动。
  她是因为歉疚自己做了别人手中杀人的凶器,想要查清楚真相?还是仅仅想要消除一切针对冥宗的潜在威胁?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女人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对于西夏,我的疑心也越来越重,她尽管从没有和天冥峰的人有过接触,但是她毕竟是冥宗名义上的掌门。连太傅也旁敲侧击的在我耳边说:“西夏虽然是官身,但是万一要跟那些江湖人勾结起来,里应外合……”他摇头,然后捋着自己的胡子说:“我倒有一计可以试探她。不过,殿下要舍得一样东西。”
  他说的这样东西就是我母亲留下的那对玉佩,因为冥霞多年来一心要拿到这样东西好去和各大门派理论,或者说求证。
  知道这对玉佩的人,都知道它是我父皇和母后之间的信物。韩雪进宫后也曾经旁敲侧击的向我讨要过,但是他们也都只是听说而已。这对玉佩我始终贴身配带,很少让外人看到,甚至舞秀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样东西。
  太傅原本担心我不舍得,待看到我大大方方的把玉佩交给了他,他反而愣住了。我避开他探询的视线,尽量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我说:“一块玉佩算什么,真要能了了冥宗的事,才是去了我的心腹大患。”
  接下来的日子,我坐立不安的等着从宫外传来的每一条消息:她象平常一样去衙门,没有这样,没有那样……
  太傅最后终于点了头:“看样子,她是真的要还给我。这丫头身手出众,既然跟江湖门派没有瓜葛,殿下收到旗下也可以放心大用。玉佩是否收回?”
  我摇了摇头。就在她的手里吧。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猜她对于这异样的赏赐心里也存着疑虑,也许我该给她一个解释?
  明瑞回并洲的头天夜里下了大雪,我特意绕远道去了上官亭送他。毕竟他在中京生活了多年,多少有些私谊。
  远处的山岗和原野都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积雪,灰蒙蒙的天空中,连太阳都是苍白的。就在这一片耀眼的银白里,我又一次见到了西夏。说不上究竟谁的惊讶来得更多些。我没有想到的只是她竟然跟明瑞有私交。
  这是我和她头一次单独相处,尽管已经决定了要信任她,但是我还是情不自禁的开始试探她——这也许是因为我从来就不曾信任过谁的缘故。
  其实,那天所有的提问和回答仅仅是一次让自己再度安心的过程。也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全心的信任她,所以,很突然的就想到把她调到身边来。
  我很少这么冲动的决定一件事,却被她拒绝了,她说在刑部做捕快是她的理想。
  只是这么简单吗?
  尽管对着她那双眼睛很难让人置疑她每一句话的真实性,我还是开始疑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我迫切的想在她身上找到破绽,与此同时,却又迫切的想要找到她对朝廷忠诚无二的证据,这两种互相拉扯的愿望几乎同样的迫切。而这旋涡上下让我挣扎不开的两种力量,却在回首的瞬间因为看到她和明瑞互相击掌的情景而彻底的破碎,沦陷为一种纯粹的嫉妒。
  我嫉妒。
  我竟然嫉妒。
  仅仅因为看到她对着明瑞露出明朗的笑容而嫉妒。
  我的手几乎捏进了身旁的树干里。
  树枝上的积雪被我摇动,冰凉的雪花飞散开来,星星点点的落在我的额头上。很凉。
  忽然间觉得西夏对于自己,就象是迷路的猎人在深夜的丛林里看到的一团火光,既想不顾一切的接近,却又怀着深刻的疑虑。
  我陷入了这困绕里不可自拔。
  我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假设,如果她跟冥宗没有关系,又会怎样?如果她不是舞秀的妹妹,又会怎样?如果她不是明韶未婚的妻子,又会怎样?如果……
  原本是斋戒的清净夜晚,却因为我的心绪不宁而变的异常烦躁。这里供奉着母亲画像,最是清净不过的地方,除了父皇,甚至韩雪和舞秀都不曾进来过。我在一梦轩里来回踱步,夜越深,我的心情反而越来越烦躁。
  太傅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里明显的写着不赞同。但是因为被他看穿了心中所想,我反而下定了决心。
  “我要见西夏。”我不容质疑的下命令。
  老狐狸摇头叹息的劝阻我:“她虽然是朝中官员,但是毕竟是六王爷订下的人。六王爷辅政多年,在朝中的影响……殿下,三思啊。”
  “我必须见西夏。”我掠过了他的身边,他的叹息从我身后飘进了我的耳中,竟然异常的刺耳。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驶往刑部衙门。
  透过帘子看到刑部衙门口那团模糊的亮光,我的心忽然就变得平静了。
  原来我想做的,只是看看她。
  始终只有我独处的空间,因为突然间多了西夏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连空气中都似乎多出了一种奇妙的令人安心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有一副好身手——情不自禁的就想:如果能把她一直的留在自己的身边,又会怎样?
  她看上去疲惫、还有点无措。吃东西的样子也十分的紧张,然后她睁大了那双问我有什么任务给她。我的心却因为她这样的一个问题而泛起针扎般的疼痛,难道在她的心目中,我仅仅是一个给她下命令的人吗?
  我想也没想的让她去杀掉冥霞。我猜到她会拒绝,却没有猜到她会用这么直截了当的方式来拒绝,从没有人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过话。
  我应该愤怒。可我只是感到疲惫,而且,她的拒绝竟然让我有些莫名的感动。人们一般会用赤子之心来形容这样的人吧,她对于律法这种东西所表露出的忠诚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律法——那是用来约束老百姓的东西,我和我身边的人,我们只相信一样东西,那就是——权力。
  她清澈的目光里有丝丝悲哀和……伤痛,是因为我打击到了她的理想吧。可是我该怎样解释给她听呢,怎样告诉她律法并不是她理想中所要坚守的那种东西?还是她早已知道,只不过倔强的不肯承认?
  她在我的面前,头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关于大楚国使臣来中京时,禁宫的防卫问题,内廷侍卫统领沈沛提出了临时组建一队防卫精兵,专门来保护皇室成员的安全。这个提议我立刻就答应了,西夏是我推荐的人选,看到沈沛不服气的表情,我建议他去找西夏比试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这个人。
  我能预料到的结果是,西夏必定会被沈沛选中。
  我没有预料到的结果是,她又受伤了。
  手术中我是应该回避的,可是我没有。看太医的神色也是想让我回避,但是他斟酌再三,终于什么也没有表态。
  并不是不放心太医的医术,只是很难想象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接受这一切。于是,顺理成章的看到了她左肩那个触目惊心的伤疤——心竟然瞬间抽痛了。
  “习武之人意志较常人坚定,老夫已经下了双倍的麻药了,”太医看到我的脸色,战战兢兢的回话:“左肩的旧伤十分严重,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又舔了新伤……”
  即使是上了麻药,她的两道眉毛仍然紧紧的拧在一起。我的手情不自禁的抚上她的脸颊,清晰的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隐忍的战栗,昏睡中的西夏,脆弱的象个孩子,让我很想把她紧紧的揉进自己的怀里,再也不放手。
  感觉到了我的触摸,她似乎微微的放松下来,喃喃的说:“明韶……疼……”
  这个名字就这样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象一把刀一样深深的扎进了我的心里。
  明韶,我怎么忘记了还有明韶?
  就如同我忘记了韩雪,忘记了舞秀,忘记了我的第一个孩子即将诞生。忘记了对于一个储君来说,儿女私情永远都是不能放在心上的,更何况我想要的东西是我注定不能够去触碰的……
  从没有想过,明韶也会有一天成为我的梦魇。
  我看着他英姿飒爽的跟着楚元帅走上金殿宽大的白玉台阶,我看着他的盔甲闪亮如银,忽然间觉得他身上那一抹耀眼的东西象极了西夏——耀眼,脸上轻浅的笑容却又和熙如春风,珠帘后的宫人都在偷偷的用爱慕的眼神打量他。
  一想到西夏也会这样的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的隐怒竟然难以遏止——她心里的人竟然是明韶!
  她和明韶站在一起的样子和谐而自然,就好象打从有了这世界,他们就一直这样站在一起。而她在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种异样的光彩在眼中流转,那是我从未见识过的美丽。在那样的光彩之下,我心里忽然之间就生出了一种恐惧,觉得自己即将失去生命里十分重要的一样东西。
  我凝视着送亲队伍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手掌里。
  身后传来太傅深深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象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深处失去母亲时,幼小的心里所感受到的那种惶然无助的痛苦,我失去了生命之中极致的美好——可我除了承受,什么都不能做。
  我的生命绝对不要再承受第二次的失去!
  我转过身,太傅一眼看到我眼中的狰狞竟然惊怔的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我绝不放手!”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手!”

五十三

  并洲是焰天国北部最大的城市,也是兆郡以北最大的绿洲之一,盛产小麦。但是并洲最出名的并不是农业,而是冶炼工艺,它因为拥有焰天国最大的两座铁矿,和一批焰天国最高明的冶炼工匠而当之无愧的成为了焰天国最大的兵器库。同时,它拥有北部最大的毛皮和珠宝交易中心,是铁龙族和内地最大的贸易中转站。另外,从战略的角度来看,它也是歧州最大的后备仓库。

  见到了并洲,就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安排皇族子弟来守护并洲,与此同时又附加给这个皇族子弟种种严苛的防范措施。

  并洲分为内城和南北两个外城,北城的主要居民是来自铁龙族的商人,他们主要从事毛皮和珠宝生意,店铺也多用毛皮、兽骨之类的东西来装饰,富有浓郁的游牧民族气息,而他们的穿着也都保留着本民族的特色,喜爱在帽檐和袖口上装饰毛皮。

  南城的居民大多是来自焰天国内地的商人,他们的店铺里摆放的大都是丝绸、药材、工艺品一类的东西,风格上要细腻的多。

  内城主要是当地郡守衙门和各级政府机构。除了本地的官员,财势雄厚的商贾通常也把宅邸修建在内城。

  明瑞的显亲王府就坐落在内城的中心。面积比中京静王爷的王府大出将近两到三倍,不知道是不是天高皇帝远的缘故,也远比静王府来得奢华。

  我们在路上已经奔波了将近两个月,自从出了兆郡基本上就是在野外扎营睡帐篷,偶尔有驿馆也都是给公主和身边的女侍们使用。而且因为水源稀少,经常要好些天才能洗一次澡。

  原本以为会是游山玩水的出行,结果被不停赶路的催促消磨的一点浪漫情怀也没有了。

  一想到路途中那种缺水的干渴,我的嗓子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一个猛子扎进了浴池的深处,再一次让清爽的感觉淹没了全身。

  这里是明瑞给我安排的住处,紧挨着睡莲池的内书房。虽然不如公主的寝室来的宽敞,但是论起精致舒服,似乎还要更胜一筹。尤其是这个可以媲美游泳池的浴池,层层白纱之间露出这么一汪清水,让人看见了只想一头扎进去。

  水不热,却也不冷,是我最喜爱的温度。住进来之后,我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泡在水里了,因为不忍心独自享受这么一池水,我曾经诚心诚意的邀请明韶跟我悄悄的举行一场游泳比赛,但是他显然误会我是别有用意的,红着脸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

  我的脑袋从水里探了出来,再一次感叹:明瑞这小子真的很会享受呢。

  随即,另外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又一次浮上了心头:怎么才能让明韶放松警惕,心甘情愿的跑来游泳呢?

  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里溜达出来的时候,清蓉正坐在我的床边翻看我包裹里的几件男装,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说:“我们溜出去玩吧。”

  这个提议让我眼前一亮:“殿下的命令,臣无所不从。”

  把角门推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的向外看看,正要一脚踏出去,身后的清蓉却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的问我:“到底行不行啊?”

  我回头看看这个正揪着我衣服的小公子,黑黑的脸上一双清亮的眼睛饱含着忐忑不安和对我的——不信任。

  我掩上门,飞快的扫一眼我们后面寂静无人的花园,压低了声音问她:“那你到底想不想出去逛啊?”

  清蓉微微有些犹豫,“想当然是想,但是就这样溜出去,他们……”

  我说:“有没有搞错?你才是老大。”

  清蓉咬着牙点了点头:“反正再过几天就要出发了,再以后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说着推了我一把:“出门吧,侍卫。”

  我再度向外窥视了一番,确认外面没有人,匆忙拉着清蓉溜了出来——让人看见王府的后门偷偷溜出来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肯定会以为是贼,真要闹到官府里去那洋相可就出大了。

  混迹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之间,清蓉终于放松下来,挽着我的胳膊开始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北城的居民大多是铁龙族人,他们的民族服装除了用毛皮来装饰,还喜欢在领口用耀眼的金线来刺绣,家境富裕的女子头上还戴着镶嵌珍珠宝石的华丽帽子,有些还镶嵌着长长的羽毛,样子非常俏皮。看到我们打量也丝毫没有扭捏之态,落落大方的冲着我们微笑。

  偶尔也可以看到一些檬国的商人,他们的皮肤都十分的白腻,五官精致迷人。血统纯正的檬国人都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看到他们,情不自禁就想起了风瞳,不过风瞳的眼睛象祖母绿,看上去更幽深一些。

  刚想到这里,就看到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街道对面一家气派的珠宝店的门口,车帘挑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施施然从车上下来,冷艳的面容,祖母绿般的眼睛,乌木一般的黑头发上绾着一支翡翠发簪。

  我一时间有点愣神,不明白怎么刚想起这个人,眼前就真的出现了这个人。该不是幻觉吧?

  我问清蓉:“街对面是有一家珠宝店吗?”

  清蓉从商铺门口挂着的牛头骨上收回了目光,诧异的瞟了我一眼。

  我接着问她:“门口是停了一辆马车吗?”

  清蓉白了我一眼:“没有,什么都没有。”

  真的没有?我再凝神去看,风瞳似乎感应到了有人从背后打量他,霍然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象刀一样扫过清蓉的面颊,在我脸上略微一停就收了回去。这时,店里有个掌柜模样的胖男人一溜儿小跑迎了出来,将他迎了进去。

  我松了一口气,我们都已经换了男装,脸上又经过了易容。他应该是没有看出来吧。

  一回头,清蓉正满怀期待的看着我:“你说,我们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不在外面吃点东西,是不是太对不起这一趟辛苦了?”

  “这就饿了?”我奇怪的看看她,出发之前我们有吃早点啊。

  清蓉嗅了嗅鼻子,“你闻闻,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不用象她那样学猎狗我也闻到了,是铁龙族的酒店里飘出来的烤肉的香味。

  清蓉不由分说的拉着我的胳膊,顺着味道就摸了过去。窄街,不大的门面,客人也不太多。一个身穿铁龙族服饰的老妈妈正在擦拭桌椅,看到我们,笑呵呵的说:“两位小公子,请进来坐,我们这里有最好的烤肉和西草酒。”

  清蓉大模大样的说:“要烤肉,酒先来两坛。”

  我几乎喷笑出来。

  等那老妈妈送上酒坛,转身到后面去吩咐厨师做烤肉,我才压低了声音问她:“你知道两坛是多少啊?”

  清蓉不在意的耸了一下肩膀:“每次跟七哥溜出来喝酒,他都是这么要的。两坛多吗?”

  我还没有说话,就听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不多。一会儿可以再要两坛。”这个声音说熟悉也不算很熟悉,但是里面带着说不出的威严,让人有种压迫感。

  我一惊,转眼去看清蓉,她瞪着一双圆眼睛,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手里还举着那个杯子正等着我给她斟酒。

  易凯就站在我们的身后,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长衫,象焰天国的读书人那样随意挽着头发。一双深沉迷人的栗色眼睛注视着清蓉,唇边飞快的掠过一丝笑容。

  我赶紧站了起来,正要行礼却被他拦住了:“免了。”

  我垂手立在旁边,偷眼去看清蓉,她已经回过神来,最初的惊讶过后,眼睛里浮起的是一丝不悦。

  易凯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你好象并不高兴看到我?”

  清蓉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淡淡的说:“陛下不也是一样吗?”

  易凯眼里流露出好玩的表情,一本正经的问她:“殿下这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清蓉“切”了一声,不屑的扭过头去:“这里并没有外人,何必再说违心的话呢。”

  易凯拉起清蓉的手,笑微微的放到唇边吻了一下,说:“说实话,我倒是非常期待和你独处的时间呢。”

  清蓉的脸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愤怒,涨得通红,她挣扎了两下都没有把手抽出来,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西夏你还不动手?!”

  我看看她红彤彤的苹果脸,再看看易凯一脸戏谑的表情,真是欲哭无泪,这人我敢惹吗?而且,看清蓉此刻的表情说生气也象,说撒娇也象,我哪有胆子在这么旖旎的时刻出来煞风景?

  清蓉还在瞪我,我一急,咬着牙就把腰刀抽了出来,“当”的一声钉在桌子上,豪气冲天的说:“请殿下指示,是大卸八块,还是切下四肢?再不然就用迷药放倒,先……那个,后杀!”

  清蓉被我气愣了,反倒是易凯哈哈大笑起来:“最后一种我比较欣赏。”

  清蓉大概也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一张脸气得通红,空出来的一只手指着我抖啊抖啊,抖个不停。

  这时候送烤肉的老妈妈端着盘子上来了,看见桌子上钉着一把刀,立刻和颜悦色的说:“气大伤身,几位都消消气。”

  易凯握着清蓉不放手,嘴里却笑着说:“看看,烤肉都上来了,咱们还是和和气气的说说话。你不是一心要吃这里的烤肉吗?尝尝。”他用空出来的一只手夹了一块肉送到了清蓉的嘴边。

  我一边咽口水一边叹了口气,我这么个超级大灯泡是不是应该移防到外面去?

  就听清蓉哼了一声,“你怎么发现我们的?”

  易凯的声气笑微微的说:“小王本来要去邀请殿下一起逛逛并洲的。谁知道路过西侍卫住的内书房,忽然看到从里面溜出来两个生面孔的人,而且其中一个竟然跟殿下的背影十分的相象。一时好奇就跟着来看看。”

  清蓉不相信的问他:“就只有你看到?”

  门口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还有我们。”

  这一回进来的人是明瑞。他那张被太阳晒的微黑的脸显得神采奕奕,一双亮闪闪的眼眸在我脸上微一停驻,眼底闪过一丝纵容的浅笑。

  在并洲生活了大半年,明瑞看上去更黑了,但是精神却比原来好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似乎隐隐多了几分硬朗的线条。

  他的身后,是板着面孔的明韶。看到我讨好的冲着他笑,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两条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这是他心里已经原谅我,但是又不想让我看出来时故意摆出来的造型。他也不理我,转头去跟易凯和清蓉问安。

  我偷眼去看,清蓉的手还被易凯握在手里,不过,她脸上气怒交加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无可奈何。易凯仍然笑微微的,似乎毫不介意被我们看到他在调戏自己的未婚妻。

  我再接再厉的冲着明韶媚笑,他终于招架不住了,摇了摇头,走到我面前伸手拧住了我的鼻子:“你这胆大包天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我还没说话呢,明瑞先来替我解围了:“今天的事也不能都怪西夏,是我不好,早知道她们憋闷了一路,应该主动带她们出来玩的。”

  我赶紧回给明瑞一个灿烂的大笑脸,还是明瑞最好,每次都无条件的支持我。

  明韶松开了手,很无奈的摇了摇头,“你总是纵容她。”

  清蓉和易凯的目光同时从明瑞的脸上移到了我的脸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

  我心里微微一颤,立刻又涌起了浓浓的歉疚。每次一想到明瑞,就有种恨不能帮他解决掉什么麻烦,或者是帮他做点什么事的冲动。很急切的想要回报给他一些什么,假如他让我去偷国玺,恐怕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

  明瑞的眼睛里隐约闪过了一丝黯然,再抬头时,依然是一派从容。

  他拉着我们都坐了下来,笑微微的说:“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说着看了看明韶:“不过,楚元帅那里是不是不好交代?”

  明韶瞟了我一眼,半真半假的说:“就让西夏自己去请罪好了。”

  清蓉咬着嘴唇,微微有些懊恼的说:“还是我去好了,是我缠着西夏让她陪我出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易凯说:“就算你是公主,私离营地也犯了楚元帅的大忌,他一定会做出一副名为劝勉,实为责备的态度好好的给你些忠告的。”说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瞟了她一眼,在看到清蓉沮丧的表情之后,唇边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以公主的身份来讲,那真的会很丢脸哦。”

  我和明韶对视了一眼,都是一笑。

  可惜清蓉低着头只顾着自己懊恼,如果她肯抬头看看,就会发现易凯一脸有趣的表情,根本就是在逗着她玩呢。到了现在,我这吊了一路的心也算真正的放下来了。一是楚元帅面前肯定有他这大老板顶着了。二是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我已经开始期待他们之间更加有趣的将来了。

  清蓉左思右想,终于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恶狠狠的举起了酒杯说:“西夏,咱们干!”

  易凯又笑了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对策了?”

  清蓉瞟了他一眼,笑嘻嘻的说:“我在想,他要是真来找我,我也会给他一些忠告。比如说公主在半路上丢了他会承担什么后果啊,再比如公主大婚前夕忽然跟哪一个侍卫私奔了,那他这个负责看护公主的人又会承担什么后果啊……”

  易凯哈哈大笑。

  在中京,此时恐怕禅山的桃花都已经盛开了,这里仍然还是冬天。从半开的窗口望出去,池塘上厚厚的一层冰仍然没有丝毫要融化的迹象。

  明韶帮我关好窗,走回来坐到我身边说:“这里是明瑞的内书房,除了几个洒扫的老嬷嬷,谁都不让进来的。”说着微微一叹,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有时候,真的感觉他对你似乎比我更好。”

  我停止了咀嚼,抬起双眼看他,他却俯身过来把我牙齿之间叼着的那片桂花糕咬了一半去,感叹似的说:“他人虽然回了矿山,却连你要吃的零食都预备的妥妥帖帖——西夏,你何其幸运?”

  我放下手里的点心盒,小心的捧起了他的脸:“明韶?你想说什么?”

  明韶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里面却似乎有一些伤感的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因为我们出身相同,我却比他幸运太多,所以在他的面前有些愧疚吧。”他凝视着我,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你知道他今天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总感觉明瑞是想躲开跟我们道别的场景,又或许,是不想看到我和明韶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吧。

  “他说,我们一定要幸福。”明韶想笑,笑容却还没有浮起来就已经消失了:“我们算不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呢?”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这是我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我只能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朋友。也许有一天,会需要我们的倾力帮忙。”

  明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搂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瑞的影响,我好象从未象这几天这般深入的考虑过我和明韶的处境。我们从小就定亲,似乎……应该……是可以顺理成章的就成亲,但是,为什么每次一想到成亲,心里竟然没有那种十足的肯定呢?

  不是怀疑明韶,也不是怀疑自己,那是一种很不真实的惶恐,无端的就让人心慌意乱。总觉得有什么野兽就潜在我们的身后,一回身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紧紧的依偎着他,才会有刹那间的放松。

  我不能想象我们也会有放手的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希望自己什么都还不曾得到过就已然失去了。

  我忍不住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这里的夜晚太冷了。这样温暖的怀抱让我实在舍不得放开。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卧室的里间,层层轻纱的后面那一汪碧水。

  我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到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靠了过去,我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明韶微微一愣,反问我:“你还会讲故事?什么故事?”

  我用最甜蜜的声音回答说:“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大灰狼和小红帽。”
五十四

  “大灰狼?”明韶黑湛湛的眼眸凝神注视着我,略微有些诧异的反问我:“好象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吧?”

  “是啊,”我说:“不过,也同样适用于你这样不开窍的大人。”

  “不开窍?”明韶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纵然是在幽暗的光线之中,我仍然清晰的感觉到从明韶的眼波深处泛起的丝丝笑意。他按住了我的脑袋,轻声笑了起来:“你这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

  我把头拱了过去,贪恋的享受着这一刻的亲昵,这是明韶的味道,淡淡的,清爽的,象是一床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被,说不出的舒服。我再往上爬了爬,让自己的牙齿可以准确的落在他的脖子上,唇齿之间的触感让我象一头初次捕到了猎物的幼兽,因为唤醒了身体里嗜血的天性而突然间兴奋了起来。

  明韶的手掌按在我的脑后,似乎想要制止我虐待他的脖子,可是又担心他的制止会进一步刺激了我。

  “西夏,”他终于还是按住了我的蠢蠢欲动,我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就落在我的额头上:“不要胡闹,我的自制力也许并不象我想象中的那么好。你……”

  他竟然把我全心全意的挑逗当成是胡闹?我的技术有那么差吗?

  这个认知狠狠的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身体里窜出来的灼热也被这兜头浇下来的一盆冷水给浇灭了——我是不是应该让璎珞给我找个行家来指点指点?

  明韶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微微一叹:“晚了,你休息吧。”

  我伏在明韶的身上没有动,双臂却把他抱得更紧了,执拗的说:“不许走。”

  也许是夜色蛊惑了我,也许是敞开了自己,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脆弱——我不能想象自己独自躺在这样的黑暗里度过漫长的一个夜晚。

  明韶似乎微微笑了:“该不是害怕了吧。”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我立刻就感觉到了。我抬起头静静的凝视着他,是我刚才的不安分让他有些不自在吗?

  “我怕。”

  明韶的目光在暗夜里闪动着幽幽的波光,象是在估量我这话的真实性,然后他微微一叹,反问我:“怕什么?”

  怕什么?我的目光扫过卧室里黑黝黝的家具的轮廓,扫过微微发亮的窗纸,再落回到他波光潋滟的眼睛上,我到底怕什么?

  “我怕。”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为什么这样紧密的拥抱还是不能够消除那心里若有若无的不安呢?

  明韶沉默无声的把我环在胸前。黑暗模糊了他镇定自若的表象,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似乎一直看到了他的心底里去。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似乎也有隐隐的担忧在呼应着我的惶恐。

  “睡吧,”明韶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柔声说:“我陪你。”

  他睡着了,耳边传来的呼吸声轻柔而绵长。

  我悄悄起身,赤着脚穿过厅堂之间幽暗的长廊,我的身边是一层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它们轻柔无比的扫过了我的面颊,让我的心也变得温柔似水。

  浴池的周围还有两盏灯笼没有熄灭,微弱的柔光映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连周围的层层纱帐上都闪动着朦朦胧胧的光晕,随着波光微微荡漾不住的晃动,充满了灵动而神秘的气息。

  我脱掉了外袍,悄无声息的滑进了水里。水有些凉,皮肤表面最初的战栗褪下去之后,就只觉得清爽。

  我把全身都浸在水里,直到忍耐的极限才浮出水面来换气,然后再一次扎进池水的深处。我从浴池的一侧游到另外一侧,一次又一次的把身体沉到池水的最深处,直到心里那若有若无的不安淡淡的融化。

  一定是疲劳导致的心神不定,所以才会产生这么多纷乱的思绪吧。

  此时此刻,明韶就在层层纱帐的后面沉睡,知道爱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守侯着我,让我的心里弥漫出淡淡的幸福感。在他的怀抱里入睡,在他的气息里醒来——以我对于幸福这种东西的理解来看,我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追求的极致。

  从水中隐约看到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我一点一点的从深水里探出头来,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明韶站在水光和烛光交织的幻境里静静的凝视着我,在他幽深的眼眸中似乎有两簇微弱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水波荡漾,他身上的光晕也随之晃动,看上去好象随时都会消失——美得不真实。

  我缓缓的朝他游了过去,停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

  我们对视的目光和水光交织在一起,他原本清澈的眼波此刻却缭绕着薄薄的雾气,迷离而妩媚。我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却偏偏一动也不能动。

  他忽然朝着水池走近了两步,我费力的移开了视线,一头扎进了深水里。

  即使是这样清凉的浸泡仍然无法让我平息内心深处的灼热。我悄悄的问自己,不是处心积虑的要吃掉小红帽吗?可是真的在小红帽的眼睛里发现了渐渐燃起的欲望,为什么反而让我感到慌乱和无措,只想远远的逃开呢?

  那样的注视,是明韶从未有过的——象是一种蛊惑,带着某种我不能够掌控的危险。

  朦胧的水光中一个白色的人影突然靠近了我,心猛然一跳,明韶的手臂已经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身,我清晰的感觉到了薄薄的布袍下他坚硬的肌肉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得柔软无力,听任他带着我浮出了水面。一个灼热的吻毫无预兆的落在我的脖子上,然后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胸前。

  他的上衣已经不见了,耀眼的金色皮肤上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在这奇异的水光中看去,这满身的伤疤不觉得狰狞,反而带着说不出的性感。我轻轻的吻了吻他胸口的伤疤,

  耳边清晰的听到了他抽气的声音。

  湿透了的布袍裹着我的胳膊,让我觉得不舒服,似乎也同样让他不舒服,他拉下我的袍子轻吻着我的肩膀,我的手臂,在我微微战栗的皮肤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直到我的身体完全的从袍子里挣脱,直到我赤裸的手臂无措的环住了他的身体,在感觉到了我的贴近之后,他从我的颈窝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异常亮丽的火焰,我在那火焰的中心看到了目光迷离的自己,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他已经俯身过来吻住了我的嘴唇。不同以往的温柔,而是火热的深吻。他的吻从来都不曾这样的霸道,让我脑海里最后的一点神智也在这不容置疑的火热里消失殆尽。

  他似乎抱着我走上了岸,但是身体已经熔成了一团火,除了来自他身体的温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把我放在了床上,这突然的分离让我感到冷,身不由己的探起身体去触摸他,黑暗中,明韶火热的身体迅速的覆盖上来。在他进入的瞬间,我的内心深处突然涌起想要流泪的冲动,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圆满。

  我的生命从未这样的圆满。

  我静静的依偎着明韶,象一只八爪鱼一样紧紧的粘在他的身上。我突然发现我是如此的喜爱这样的姿势,这让我感到塌实。

  明韶温热的手掌轻轻的抚摸着我光裸的后背,有点痒,但是说不出的舒服。我半眯着眼睛,感觉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象极了舞秀那只最爱躺在花盆里晒太阳的懒猫加菲。

  明韶的手划过我的肩头,轻轻的揉了揉我的耳朵,低声说:“西夏……”

  他的声音里还夹杂着激情褪潮后的余韵,微微低哑的嗓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我从他的胸口抬起了头,伸出一根指头点住了他的嘴唇。如果此时此刻他说起什么明媒正娶,什么负责之类的话,那该是多么的扫兴呢。但是从他一开始推三阻四的劲头来看,这话好象又不得不说。

  我轻声说:“庆氏……”

  乍一开口,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好象一杯清淡的果汁变得浓稠了起来——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现在真正是一个女人了。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收回飘远了的思绪,接着发表独占宣言:“不许拈花惹草,不许接受别人的媚眼和挑逗,除了我,不许让任何女人躺在你怀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在这里筑巢。还有……”

  明韶轻笑了起来,拿开我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我是想问你——还疼吗?”

  他要说的竟然是这个?我的脸忽然又有点发热,胡乱的摇了摇头,感觉到他的手臂又温柔的环住了我。真是爱极了他皮肤的触感,我的手指又开始顺着他的腹部往上爬。

  “你要考虑考虑清楚,”明韶按住了我的手,半真半假的说:“此时此刻,你自己的身体是否可以承受诱惑我的后果?”

  我的脸又是一热,笨拙的转移了话题:“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疤?”

  明韶不在意的笑了笑:“我是前锋参将,这些伤,算什么?”

  前锋参将就是两军交战的时候,冲在队伍最前面的人。而我,一直以为他是守护在元帅身边的亲兵。不过,真的有些不理解楚元帅的想法了,我抬头问他:“他怎么会让你做前锋参将?他可是你的舅舅。”

  明韶“哧”的一笑:“因为他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怜惜的吻住了他胸口的伤疤,却不料这样的一个轻吻竟然又挑起了他的欲望。只是一个轻吻啊,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变差了呢。唇齿之间的气息已经再度热烈了起来,理智消失之前,一个念头模糊的划过我的脑际:小红帽的故事我还没来得及讲……

  我什么也不能再想了,此时此刻,我的世界里只有明韶。

  只有明韶。

  “你今天的样子有点不同,”清蓉疑惑的上下打量着我:“扑了新的胭脂?换发型了?”

  我被她打量的有些不自在。心里却有些好笑的想:哪里来得及扑胭脂?纵欲的结果就是我们都贪睡到了天色发白,在出门之前只来得及用清水胡乱的洗一把脸。

  清蓉放弃了对我的探究,兴致勃勃的拿出了两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这是风云堡的堡主昨天晚上送来的。我们在街上看到的果然是他。”

  盒子里是两套名贵的首饰,尤其是左边盒子里那一对金步摇,上面镶嵌的明珠,每一颗都有龙眼般大小,光华闪烁,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这小子可是商人,赔本的买卖是不会做的。他给公主送上这么名贵的贺仪,应该是有什么用意的吧。

  果然,清蓉接着说:“风云堡在并洲的珠宝店有一批名贵的珠宝要送往大楚国的京城全州。他们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保镖,想跟我们的队伍去全州。”

  “你答应了?”我问她,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了她的答案。人家打着祝贺婚礼的旗号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公主哪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呢。

  清蓉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我答应的,是易凯和楚元帅答应了的。特意来问我不过是给我这个公主点面子罢了。这个人长得真是很漂亮呢。”

  我打趣她:“比起殿下的未婚夫君呢?”

  清蓉不屑的“哼”了一声,但是脸颊上却漫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瞪起眼睛点着我的额头说:“没良心的西夏,你昨天的表现真的很丢人,很丢人。你竟然就那样把我给出卖了——还说了那样的话。他一定会以为我是真的那么跟你说过,想把他先……那个……”她的脸红通通的,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哈哈笑了起来:“我猜他会巴不得呢。”

  清蓉的手指叉住了我的脖子,还没等用力,自己已经绷不住笑了。笑着笑着靠在我的身上又叹了口气:“可惜我们就要离开并洲了。”

  “明瑞会回来吗?”我问她,明瑞走之前没有跟我告别。

  清蓉只是摇了摇头,微微有些感伤的说:“可怜的明瑞。”

  我的心里也随之掠过了一丝黯然:“你说,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清蓉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我:“你这样做,明瑞会难过的。他只是想对你好,只是想看着你好。”

  我的眼眶又开始微微的发热。没想过清蓉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她不明白我真的很不好受,如果能够为他做些什么,我自己会好过的多。

  清蓉挽住了我的胳膊,有意的岔开了话题:“到了歧州,你真的要去那个鬼神沟吗?”

  我点了点头。

  “听说那里总会发生一些怪事呢,”清蓉的表情又是向往又有些恐惧:“有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你不怕啊?”

  不能说不怕,但是对于鬼神沟,我不光是好奇,而是真的是想知道它是不是和我原来的世界有着某种联系?如果不亲眼去看看,总是吊着我的胃口,让我难以释怀。

  出发的时候,果然看到了风瞳。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气淡神闲的走在自己的车队旁边。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喝酒的时候,他基本上都是这么一副拽样子。不过,一想到他喝醉的样子,我又想笑。

  风瞳的目光飞快的扫了过来,接触到我的视线,并没有如我所料那般流露出高傲的冷面孔,而是不太自然的微微一笑。

  我有没有看错?这么个冰块一样的家伙竟然也会微笑?

  我的表情大概让他更加不自在起来,迅速的掉转了视线。我收回目光悄悄问明韶:“你看到没有?那个冷冰冰的家伙竟然也会笑。”

  明韶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好笑的说:“你在我的面前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你就没想过我会吃醋吗?”

  我反问他:“你会吗?你吃醋了会怎样?”

  “我会……”明韶两只幽深的眼眸里又开始闪烁着莫名的火花,然后飞快的凑到我的耳边,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会在晚上报复回来。”

  我的耳根腾的一热。看看,闹不清敌人的虚实就下手,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不过,在那一点点不自然的羞涩飞快的褪下去之后,我只感觉庆幸,在我们变得更加亲密之后,他在我的面前不再是那个对谁都温文有礼,在任何时候都淡定自如的小王爷。他让我看到了他更加真实的种种面貌,不高兴的时候他会赤着上身做倒立;半夜醒来会悄悄的在我的脸上画胡子,又嫌不好看,再小心翼翼的擦掉;高兴的时候会让我趴在他的背上带着我一起做俯地挺身,会咬着我的耳朵一遍一遍的追问我:“那个小红帽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喜欢看到这样的他,我喜欢这样完全的敞开和接纳,我喜欢这样亲昵的相处,这让我感到幸福。

  我再次觉得,以我对于幸福这种东西的理解来看,我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追求的极致。

suojing1266 2007-08-06 19:07
五十五

  一道闪电突然间划破了沉沉夜空,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间密集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的靠近了山洞口探头探脑的向外看,天地之间一片混沌,一臂之外就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耳边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我折回了山洞里,摇着头说:“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心里不禁微微有些沮丧起来。今天一早从歧州出发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结果刚进了鬼神沟,连周围奇异的地貌都还没有看清楚就突然之间变了天,竟然遇到了这么大的雨——现在才不过刚刚开春啊。

  我们是昨天傍晚到达歧州的,鸾驾要在歧州休养几天,等候大楚国的仪仗前来迎接。我当然就趁这个机会拉着明韶来见识见识这向往已久的地方。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变天,闹得我们光顾着找地方躲雨了,别说史努比,连它的祖宗野狼也没来得及找。

  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场雨算是把我们给困在这里了。还没有到晚饭时间,天色就已经黑成了这样——如果有天气预报该多好呢。

  明韶还坐在火堆旁边认真的研究我们脚下的那半块石碑,我凑过去问他:“看出什么?”

  明韶摇头:“是古代的大楚国文字,我只认识其中的一小部分。写的似乎是阿罗王降妖的事。”

  传说中的阿罗王,是六七百年前,大陆分裂为焰天、大楚、檬、铁龙四国之前最伟大的君主。传说中的他有第三只眼睛,可以穿透黑暗,并且拥有召唤鬼神的强大力量。在各个民族中都流传有阿罗王降伏妖怪的故事。我就曾经听到过福嫂吓唬敏言时说过:“阿罗王的第三只眼睛一瞪起来,法力再强大的妖怪都会立刻变成了黑烟……”

  借着火光,再度打量我们暂时栖身的这个山洞,整个山体似乎都是青黑色的石头,很干燥。我们站立的地方距离洞口有四到五米,山洞的直径大概有三米多,看不出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里也没有什么野兽的味道。反而有空气流通的感觉,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出口。

  我借着火光往里看了看,似乎很深的样子,黑黝黝的。

  “雨看样子暂时停不了,”我凑到了明韶的身边,讨好的把水袋递了过去:“不如,我们进洞里面去看看吧?”

  明韶瞟了我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里可是鬼神沟。我一走进这里,总有点不太好的感觉。而且这个洞也很蹊跷,上次我和舅舅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附近有什么山洞……”

  “一个山洞而已,也许是你们大意了没有发现。” 我鼓动他说:“说不定阿罗王把一个妖怪封印在这里,那妖怪发誓说谁要放了他他就会认谁当主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们就有一个妖怪做侍从——多神气啊。”

  明韶拿水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无可奈何的说:“哪里来的那么多异想天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同意了,我跳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大口,然后兴致勃勃的举起了火把。这个洞口附近就只有这么两棵小树,幸亏我们下手快,如果再慢一点被雨浇湿,就更难生起火来了。

  明韶很小心的用匕首在洞壁上划出了一个箭头,再往里走,感觉地势慢慢的向下,空气里隐隐的传来了潮湿的土腥气,周围的石壁上也开始出现了潮湿的水印,如果有地下河道,应该就是界河的支流了吧。

  在我们前面的拐弯处出现了三个洞口,高矮大小看上去都差不多,左面的洞口上方浅浅的刻着一只飞鸟的形状,中间洞口的上方刻着一段弹簧一样弯曲的线条,右面的洞口上方刻着的图案似乎是一只野兽。这里竟然是有人曾经来过的,这个发现让我们都有些兴奋,不过,上面刻的这些图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明韶说:“走中间。”

  我问他:“为什么?”

  明韶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说:“刚才的石碑上有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左右两臂保护着阿罗王的荣耀。不管这里埋藏着什么荣耀,以阿罗王的王者气魄来推测,我猜也应该是在中间。”

  我们小心翼翼的走进了中间的通道,进入了一百多米远的时候,洞忽然之间变得宽大了,我把火把举高,赫然发现洞壁上竟然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有些象动物,有些象是人在举行什么活动,都是线条十分简单的雕刻,再往里走,就发现这些繁复的图案都围拢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周围,这个单线条的男人有着宽宽的肩膀,神态威猛,除了与常人无异的两只眼睛之外,额头上还雕刻有第三只眼睛,在那眼睛旁边特意刻有几道线条来表示第三只眼睛放出来的光芒。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阿罗王了吧。更奇妙的是阿罗王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王杖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周围有着十分明显的纹路,感觉好象是雕刻出来之后,又特意镶嵌回去的。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欣赏了一会儿雕刻接着往里走,这里面的雕刻越来越繁琐,出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图案。好象是星星一类的东西,它们都围拢在一些形貌奇怪的人周围,这些形貌奇怪的人无不在阿罗王第三只眼睛的凝视下抱头做出痛苦的样子。这些似乎讲述的是阿罗王降妖的故事。

  一边看着洞壁上的雕刻一边摸索着往里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山洞的尽头。我多少有点愕然,又多少有点不甘心。探险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怪兽,没有妖怪,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跟时空隧道有关的东西。

  我再往前凑了凑,那洞底的石壁似乎有些过于平坦了,而且上面似乎有裂纹。

  走过去伸手拨拉拨拉尘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半尺高,三指宽的浅槽,好象里面可以放下什么东西。

  明韶用斗篷擦了擦上面的尘土,石壁上又现出许多的浅雕刻来,不过,上面的刻纹到底是什么意思,连我也看不明白了。象是好几道龙卷风,龙卷风里面又有些模糊的图案。

  如果说这是时空隧道会不会太牵强了一点?

  我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了外面洞壁上阿罗王手里的王杖,不禁失声喊了起来:“那手里拿的东西应该就是一把钥匙,嵌进那个浅槽里说不定可以打开石板后面的什么密室……”

  对我的这个惊人的发现,明韶一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而是脸色发青的盯着那龙卷风的图案出神。我拽他的袖子,他也只是很坚决的摇了摇头:“咱们马上出去。”

  我瞪着眼睛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好奇心?已经发现了如此重要的线索,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也许那后面就是通往我的世界的通道呢,我不过就是想看看,想确定一下而已……

  可是还没等我想出什么说辞,明韶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毫不迟疑的就沿着来路往外走。就在我们一转身的时候,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深沉的叹息——是风吗?还是我的幻觉?

  那叹息的声音太过于真切,仿佛就在我们的身边,我的汗毛立刻都竖了起来。

  明韶的脸色越发的铁青。我虽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明韶的样子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让我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在火堆旁边的那半块石碑上看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录?

  他板着一张脸拼命的往外拽着我,到了后来,甚至一把把我捞了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大步流星的往外跑。直到又看到了我们进山洞之前生的那一堆火,他才舒了一口气,把我放了下来。

  “到底你发现了什么?”我好奇的问他,明韶这样大失常态的样子可是不多见:“也许密室里有财宝呢?”

  明韶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我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万一掉呢?”我不甘心的追问他:“里面说不定是阿罗王的宝藏呢。”

  明韶捏了捏我的脸,笑微微的说:“我已经捡到了这么大一块馅饼,再掉也轮不到我来捡了。”说着摇了摇头,两道英挺的眉又紧紧的皱了起来:“那扇门,让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总之以后谁也不能到这里来。”

  我还想要追问他,就看见他郑重其事的紧盯着我说:“我记得非常清楚,和舅舅来巡查的时候,确实经过这里,那时候,山沟的两侧根本就没有山洞。”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象是在骗人,这让我忽然之间就有点毛骨悚然。如果没有山洞,我们又是在哪里?还有刚才的那一声叹息……

  明韶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拉着我飞快的冲出了山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远的天边露出了淡淡的曙光,空气十分的湿润清爽,爱你一万年和小白龙正亲亲热热的在山脚下溜达。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我回过头去,在我们的身后是一片平整的山坡。几株干枯的火绒草正在晨风中摇曳。

  的确没有山洞。

  我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拨拉山坡上干燥的碎石,的的确确是山坡。不但没有山洞,而且连兔子窝都没有。

  我不甘心的拿着刀在山坡上拨拉,碎石之间忽然掉出来一块小小的碎瓷片。好象是一个瓷碗的底部,我把它翻过来看,上面写着三个字是“景德镇”。

  这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那三个字真的是:景、德、镇!

  一个认知就这么实实在在的砸在了我的心上:阿罗王手里的王杖一定就是通往异世界的钥匙。一定是这样!

  但是山洞的入口为什么会消失了呢?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它才能够重新开启?光线?还是某种特定的时间?昨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明韶从背后紧抱住了我,成功的打断了我的深思。他好象在害怕什么似的,抱得很紧。

  “石碑上到底写了什么?”我不甘心的问他:“是不是可以通过那扇门到另外的世界去?”

  明韶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不是,那门的后面是阿罗王封印妖怪的洞穴。”

  我看不见明韶的脸,所以我无法判断他的话是不是在敷衍我。但是我感觉他一定是隐瞒了什么没有跟我说。

  “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来了,”明韶的声音里竟然透着紧张,好象生怕我出什么危险一样:“你发誓,即使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再不许来这里。”

  我叹了一口气,这傻瓜。

  “发誓。”他急切的催促我。

  我拿起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还用发誓吗?这个世界里有你,我还能去哪里?”

  明韶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扳过我的身体用一种很急切的姿态吻我。

  也许以后我可以找个机会好好问他。我模模糊糊的想,明韶的反应还真是激起了我十足的好奇心。

  那石碑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我们牵着马回到歧州的时候,街道上才刚刚热闹起来。我突然发现这里的人都是一副行迹匆匆的样子,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类似军营里的紧张而有序的气氛——两国不是已经停战了吗?而且这里毕竟只是后城,即使真的交战,除非歧州失守否则也不会有军队能打到这里来啊。

  我的疑惑却只是惹来了明韶的取笑,他带着我三拐两拐来到了一间小小的早点铺门口,人还没有从马背上跳下来,已经大声喊了起来:“英汇!英汇!”

  还没有看到人影,先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答应了一声,紧接着木楼梯一阵咯吱咯吱响,跑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粗糙的布袍,很闲适的披散着头发,黑黝黝的脸孔上一双圆眼睛闪闪发亮,一笑起来就露出了满口洁白的牙齿。

  他和明韶很亲热的拥抱在一起,互相在彼此的肩膀上拍拍打打。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我的身上,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盔甲,流露出好奇的表情。歧州是军镇,到处都是穿盔甲的人,所以出门的时候,我和明韶也都懒得再换回便服——在这样的地方,穿着便服反而显眼。他之所以会这么惊讶,也许只因为我的性别让他感到意外了吧。

  明韶笑嘻嘻的说:“西夏,这是英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西夏,我的……娘子。”

  既然是明韶的朋友,我当然也要客气点,连忙抱拳行礼,叫了他一声英大哥。他好象很高兴的样子,连连说:“好,好,竟然是军官呐。这样的娘子也就只有明韶能找得到。”正说到这里,从楼梯旁边的小门后面又探出来一个小脑袋。这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眨着一双跟英汇同样闪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端详着我,等到目光落到明韶的脸上时,他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张着双臂扑了过来:“韶叔叔!”

  明韶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子:“想我了吗?英雄?”

  我忍不住张大了嘴,这孩子竟然叫这样的名字——好狂妄的老爹。不过还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眼睛圆溜溜的,很惹人喜爱。

  英汇跟那孩子说:“英雄,叫婶婶。”小英雄盯着我,果然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婶婶。”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脸红了。明韶和英汇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明韶说:“我们昨晚去了鬼神沟,一早刚摸出来,快饿死了。就想吃嫂子做的面。”

  英汇连忙说:“让英雄陪你们坐坐,我马上让你嫂子做饭。”

  英雄不多久就跟我混熟了。趴在我的腿上不住的摆弄我的腰刀,似乎小男孩都有这样的嗜好,敏言和明华也都对我的刀和马喜欢的要命,我抱着英雄去看我的大黑马,他果然象明华一样激动的眼睛直泛光。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不得不牵着缰绳让他坐上去过过瘾。

  坐在黑马上的小英雄似乎比楚元帅还要神气,他一边小心翼翼的抓着马鞍,一边还不忘了跟街上那一群群追着他看的小伙伴们打招呼,神气活现的样子让我觉得他要是有尾巴,一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明韶和英汇夫妇都站在店门口等我们,英雄的母亲是一位很爽朗的女人,看到儿子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先是不停的夸我的马,然后就不停的夸我。看着这样普通的一家三口,守着一个不大的店铺,过着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不知怎么就有些羡慕起来。似乎我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梦想。

  明韶凑到我的耳边说:“我们以后一定要生一个女儿,这样就可以招英雄做咱们的上门女婿了。”

  我好笑的瞥了他一眼,招上门女婿?他怎么想的这么长远?

  但是当英雄再一次趴到我的膝上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又会是什么样呢?

  回到驿馆,清蓉正伏在被子上哭,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旁边的宫女也都是一副哀戚表情。我追问了几遍她也不说话,就在我急得要跳高的时候,公主身边的苏嬷嬷扔给我一枚炸弹:皇太后薨了。

  还没等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苏嬷嬷又扔给我第二枚重磅炸弹:皇帝陛下遭受了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在病中宣布退位,让位于皇太子明德。

  就在我们离开兆郡的第七天,皇太子明德已经登基,并且改年号为天佑。

五十六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个夜晚,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踱下台阶,沿着驿馆后园的碎石小径慢慢的往前走。这一片园子虽然不大,但是当初是专门为迎接前来巡视的皇族成员而修建的,所以制式排场也算得上讲究了。

  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只是本能的想要找个能够吹到风的地方,让自己烦躁的心冷静下来。自从听到了皇太子明德登基的消息,就总是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我心里,让我有些烦躁不安。

  其实细想想,这对于记家来说未尝不算是件好事,顶着外戚的头衔,老爹在朝中说不定会有所施展,对于敏之和敏言来说也是一样——都越发的靠近了权利斗争的中心。对舞秀而言,她的地位虽然次于皇后,但是她即将诞下皇帝的长皇子或长公主,从这一点上讲她的处境要比皇后更显赫——也更加危险。所以我更希望她肚里的孩子会是一位小公主,那样的话,她和记家都会安全的多……

  一声轻微的咳嗽,从我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我抬起头,看到旁边的树丛里耸立着几块假山石,上面依稀躺着一个黑色人影。这样寒冷的夜晚,会有什么人躺在这里?夜色太浓,凝神去看也只看到一个黑糊糊的影子。也许和我一样,心神不定,难以入眠吧。

  我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喊我:“西夏?”

  这声音飘忽不定,听起来好象对我的出现很不确定,似乎是风瞳。

  我走近了两步,疑惑的问:“是风堡主吗?”

  风瞳坐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我,若有所思的问:“睡不着?”

  我没有说话,我们并不熟,这样的问题好象有点太近了。风瞳微微一叹:“不介意的话,过来坐坐吧。”

  我虽然不想坐,但是更不想回到屋里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风瞳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我了然的想:难怪话这么多了,原来……

  “是在想中京的事吧?”他的声调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反问他:“你好象很肯定?”

  风瞳“哧”的一笑,明明是没有星月的暗夜,我却清楚的看到了他碧幽幽的眼睛里荡起的层层涟漪,这样生动的表情在他身上是很少见到的。我不禁困惑的想,这个男人一沾酒,总是有些大不寻常。

  风瞳用一种很轻蔑的语气反问我:“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别人看不透你的心事呢?”

  这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微微有些茫然的注视着他,原本是想保持沉默,但是他语气里的挑衅还是让我很不受用。到底没有忍住,冷笑了一声反问他:“看透又如何?谁没有心事?我的心事见不得人吗?”

  风瞳的脑袋向后一仰,又躺回了山石上。他大概也怀着很重的心事,竟然没有理会我的恶劣语气,自顾自的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不想再跟他继续打哑谜了,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风瞳好象没有听到我告辞的话,反而用一种很狂妄的语气低低的说:“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是在怕他,对不对?”

  我的心霍的一跳,“你胡说些什么?”

  风瞳姿态优雅的站起身,慢慢的踱到我的面前。他的身上有酒气,但是一双闪亮的眼睛却异常清醒,他盯着我,毫不客气的问我:“你总是这样逃避问题的吗?”

  没有人会喜欢被这样狂妄的逼问,我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那毕竟是我的问题。你以为你又是谁?不愿意跟你讨论就是在逃避?!”

  他那双妖异的绿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幽暗迷离的光泽,漂亮的象两块宝石,让人情不自禁的就想伸手摸一摸。他在我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语气平淡的说: “风云堡的生意有很多都跟皇室成员有关系,所以那个人,我很早就认识,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自从你拿着他的玉佩来找我,让我应允你去挖风敬的墓。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他对你……”

  “停!”我忍不住喊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八卦?东家长李家短,你不觉得烦吗?我真的不想再听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风瞳神情执拗的挡在了我的面前,紧盯着我的眼睛说:“西夏,我并没有让你不愉快的意思。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微微露出一丝赫然的表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事,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我直愣愣的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呆滞起来,面对他这么一番出乎意料的表白,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配合。这个诡异的家伙我好象从来都不曾明白过。就好象他今晚的表现:先是挖苦我,然后又来示好。

  我迟疑的问他:“是因为我在家师那里给你做了推荐的原因吗?”

  风瞳的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目光中透出十分复杂的神色。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这样心事忡忡的表情跟他漂亮的五官十分不相配——就好象看到名贵的宝石中间突然出现了不纯净的杂质,让人微微有些不舒服。

  他迅速的掉转视线,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明韶呢?或者我该称呼他左参将?”

  他还真是思维跳跃的人,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脑筋又转到了明韶的身上。我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去楚元帅帐里开会。你有事找他?”

  风瞳仰着脖子又灌了自己一口酒,然后一扬手,用一个十分潇洒的姿势把笼在长袖子下面的酒壶扔了出去,瓷酒壶落在远处的碎石小径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正想着这样的一个举动还真是够酷——跟他十分的相配,他已经朝着我逼进了一步,一只冰冷的大手很突兀的握住了我的手腕,然后,用一种隐含怒气的声音颤微微的问我:“他有什么好?”

  我又是一愣,他果然醉了么?

  风瞳很不耐烦我的沉默,又追问了一句:“你喜欢他?为什么?他哪里好?”

  跟一个醉酒的人解释感情问题,一时间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挣扎了两下,反而让他的手扣得更紧了。我忍不住喊了起来:“风瞳,你放手!”

  他的手再一用力,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我:“回答我!”

  我忍住怒气,伤脑筋的想,这喝醉了酒的人果然是莫名其妙。不过,他既然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这么急切的想知道答案,那我就讲给他听好了:“如果他没有现在这么帅,我还是会喜欢他;如果他没有现在的家世,我还是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怎样的人,或者是他有哪些优点……”

  我煞费脑筋的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想要表达的字眼。我说的够清楚?好象不够,因为风瞳明显的一头雾水。其实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这个话题清醒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掰扯清楚的呢。

  我叹了口气,正要再解释解释,他握着我的手却慢慢的松开了。

  “我明白了。”他缓缓的说。绿宝石般莹然生辉的眼睛还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我,目光之中却已然透出了一丝落寞。他的身体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开了。

  我疑惑的望着他的背影,他真的明白了吗?可是我自己都觉得还什么都没有说明白啊。

  我的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我放松了身体就势向后一倒,如愿以偿的靠进了明韶的怀里,满足的叹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韶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里,象一只撒娇的大猫似的蹭了两下,才笑微微的说:“就在刚才,你厚着脸皮跟别人说喜欢我的时候。”

  他吻了吻我的鬓角,长长的叹了口气:“今天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旨意,我和舅舅都要留在歧州待命,只有司礼官和殿下的侍卫可以进入大楚国,左右这两天恐怕又有旨意来了。”

  “什么意思?”我的心微微一沉。

  明韶摇了摇头。随即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一来一回大概要有二十天的分别呢。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二十天啊,听起来好象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我转身搂住了他,悄悄的伏到他的耳边说:“我们回屋里去。”

  明韶的手臂一紧,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紧搂住他的脖子,原本烦乱的思绪不知不觉都已经化成了一点未曾分离就已经袭上心头的思念。

  这一夜,我们几乎彻夜未眠,就这么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黑暗给了我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这样的缠绵可以一直延伸到地老天荒。

  一直延伸到岁月的尽头。

  我们在日落时分到达了大楚国的都城全州。在宫里派来的内务官的指引下,暂时在郊外的皇家别馆里休整,等待国王陛下亲自来迎接他的新娘。

  别馆里,宫女们正在服侍公主殿下沐浴更衣。

  我走进内殿的时候,苏嬷嬷正小心翼翼的整理着清蓉头发上金色的后冠,后冠上四只振翅欲飞的双头火鸟,口中都衔着光彩闪烁的硕大明珠。珠光宝气的妆扮让清蓉看上去骤然间成熟了不少,只是眼神还有些微微的慌乱和无措。

  大楚国的喜服是深浓的紫色,上面绣着皇室的守护神双头火鸟。收腰的长袍看上去华贵之中带着丝丝飒爽,果然是好武的民族才会展现的风情。不象焰天国的习俗那样要把新嫁娘从头到脚用红纱罩起来,而是大大方方的在自己的臣民面前展示着新国王和新王后的风采。说实话,我还真的很欣赏这里独特的婚俗:跟着夫婿坦荡荡的骑马进城。

  清蓉小心翼翼的在镜子里审视着自己的妆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我准备好了。”

  我和苏嬷嬷一边一个扶着她往外走,台阶下,易凯穿着同样颜色和图案的喜服已经在等着她了。看到我们出来,十分优雅的伸出手接过了自己的新娘,我忽然觉得在他们相互打量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已经多了点亲昵的东西。

  两匹白色的骏马一左一右,缓缓走出了驿馆的大门,大门外顿时爆发了一阵经久不熄的欢呼。我和侍卫队的兄弟们按照事先排好的队形紧随其后。在新人的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队。除了彩旗和皇家仪仗,更有数百名宫人手中提着各式的彩灯为新人引路。街道两边则是潮水一般前来观礼的大楚国百姓,人人手中都举着彩色的灯笼,在夜色中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灯海。

  这样的迎亲仪式是我连想都不曾想过的。在这片土地上,王后竟然不是一个躲在男人背后可有可无的角色,而是堂堂正正的站在国王的身边,可以一起接受欢呼的伴侣。

  突然之间为清蓉感到无比的庆幸。

  从马背上回过身,看到清蓉骑在那匹白色的骏马上,还在痴痴的朝着这边张望。在我一回身的瞬间,她发狠一样打马追了过来。

  “西夏!”她大声的喊我,脸颊上湿漉漉的。

  我迎了过去,爱你一万年围着她转了两圈停在她的身边。

  清蓉迅速的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倔强的表情来:“我只是忘记了要交代你一句话。你们,你和韶哥是要成亲了吧?”

  我点点头。清蓉从自己的指头上褪下来一个镶嵌着紫红宝石的戒指,拉起我的手轻轻的套上我的中指:“这是我送给你们的贺仪。”

  她摩挲着我的手,久久也不愿放开。

  她这样的举动闹得我也有些鼻子发酸,连忙说:“我们成亲了会再来看你。”

  清蓉点了点头,努力的想要挤出一个微笑来:“你不许欺负韶哥,还有,你……不要再在朝廷里做事了。”

  我的心微微一跳,认真的去看她,清蓉只是静静的回视着我。原来她竟然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不知不觉就涌起了一丝暖流,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我回去就成亲,然后天天在家做饭,一年生一个孩子。”

  清蓉哧的一笑:“做饭生孩子干吗说得那么咬牙切齿?”

  我也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我也有回家做全职太太的一天,不过,这感觉还真是不错。

  我和清蓉拥抱在一起,我说:“你要学学我给你讲过的文成公主,用你的聪明才智做点有意义的事。别一天到晚的光忙着跟小老婆们生气,丢我们焰天国的脸。”

  清蓉又是一笑,然后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的处境不好,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我本来想说两句轻松的话逗她开开心,但是心里忽然就有些酸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她的身后不远,是缓缓踱过来的易凯。我松开了清蓉,看到她的眼睛又开始有点湿漉漉的。

  我捏了捏她的苹果脸,终于挤出来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容:“生一个象你这么可爱的女儿让我的儿子娶回家做老婆。”

  清蓉哧的一声又笑了。趁着她这么一笑,我一拉缰绳催着大黑马转身跑开,眼泪也终于在转身的瞬间滑落下来。

  终于发现原来我也象贾宝玉一样喜聚不喜散。但是生命当中的因缘际会,又有哪一桩是我这双手可以控制的?

The Myth 说...

五十七

  虽然已经开春,但是到了夜间,还是需要生起碳火来驱驱寒气。

  英嫂在火盆中添加了几块碳,又惟恐碳气过重,小心翼翼的把纸窗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晴朗的夜空,蓝幽幽的天空中点缀着点点寒星,连一丝云也没有。

  我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席间两个微微带着酒意的男人身上。英汇仍然披散着头发,十分随意的靠在厚厚的垫子上,明韶的眼睛也已经微微的透出了一丝迷离的波光。从没见过他这么懒散的样子,我发现自己喜欢看他这样的懒散——让人觉得舒服。

  英嫂小心翼翼的将伏在我腿上已经睡着了的英雄抱走了,这个小家伙粘了我一个晚上,反复的让我答应教他使刀,但是看我答应的那么痛快,似乎又有些不太放心。

  英汇笑微微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抱回了卧室,转过脸望着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成亲之后你还会在朝中做事吗?”

  我瞟了一眼明韶,他手里端着酒杯,眼中带着盈盈的笑意,似乎无论我怎么回答,都在他意料之中似的。他这样的表情反而让我失去了逗弄他的兴致,老老实实的说:“等有了孩子就不会了。我要给你家的英雄生个漂亮的媳妇啊。”

  英汇和明韶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起来。刚进屋的英嫂也是一笑,半真半假的说:“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们家的英雄可不能高攀。”

  英汇却是满脸不以为意的表情,斜了一眼明韶,问他:“亲事到底怎么安排?你明天一早就要跟随楚元帅去视察西南海防,这一来回少说也要两个月啊。”说着扭过头问我:“西夏能跟着一起去吗?”

  我沮丧的摇了摇头。一说起这个,心情立刻就受了影响。

  我们从大楚国回到歧州,刚一进城就听说皇帝已经下旨,要派楚元帅以焰天国兵马都统的身份前去视察西南海防。而且特意点了几名出身皇族,在与大楚国的交战中立有军功的青年军尉随同前往,其中就有明韶。据楚元帅猜测,皇帝的意思是想要在军中提携更多的青年人才,所以有意要让他们多些历练。

  另外还有一道旨意是给我和司礼官陈龙陈大人的。让我们回到歧州之后不可耽误,即刻返回中京,陈大人已经补了正三品都尉,不日就要外放。而我仍然要顶着侍卫的身份,到沈沛那里报到。其实我以前曾经跟皇太子明德表过态:不愿意做内廷侍卫。但是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他的意思,还是沈沛的提议,此刻也无从分辨。只能等回去再说了。

  明韶将两人的酒杯斟满,笑微微的说:“我已经送信回家,让母亲去记府跟西夏的父亲商议婚礼的事,让家里先准备,单等着我回去就完礼。”一边说一边悄悄的瞟了我一眼,脸上流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就好象一个小孩子藏了宝贝东西,终于忍到一个大家都猝不及防的机会猛然揭示了谜底,一心想看看大家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似的。

  英汇果然张大了嘴,愣了一下才呵呵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你操心。”

  我真是心花怒放——如果英汇夫妇不在场,我一定回扑过去狠狠的咬他两口表示奖励,这些话他从来都没有说起过,而且看到我因为即将要分开的事情情绪低落,他也只是笑嘻嘻的看热闹——是故意要让我心里不踏实吧?

  英汇豪气勃发的举起酒杯说:“来,为你们的亲事干一杯。依我看,你们成亲之后干脆一起搬到歧州来住,这里虽然没有京城繁华,但是天高皇帝远,又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方,守在这里,也算是为国家守着东北大门。总比庙堂之上每日里勾心斗角要逍遥得多吧。”

  明韶的目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他似乎和英汇有着同样的想法,都在等着我的回答。我痛快的说:“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就不走了。何必去了再回来还这么麻烦呢?”

  英汇哈哈大笑。

  明韶呛了一口酒,咳嗽了两声才说:“真要走也要走的干干净净。我这样违背旨意留下来,反倒让人小瞧了我。”

  我撇了撇嘴,这些皇族子弟的荣誉观念似乎比什么都要强烈。转眼看到英汇也是和我一样的表情,彼此心照不宣的相互一笑。忽然间就感觉英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洒脱十分合我的胃口。

  英嫂微微一叹,说:“明早英雄起来一看你们都走了,肯定又要跟我闹一通。”

  我安慰她说:“我们会回来的,我还要教他使刀呢。”

  英嫂和她的丈夫相视一笑,颇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自己盘算:明韶大概要两个月从西南边境回来,成亲之后如果真能够摆脱了束缚,回到这里来也不过就是三四个月的事。

  说这话的当时,我自己也不曾料到和英氏夫妇的见面竟然会来得那么快,而且会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

  这个世界,果然是“一切皆有可能”。

  转天送走了楚元帅和他的护卫队,我和司礼官陈大人以及宫里派出来的一百多名随侍也起程返回了中京。路过并洲的时候没有见到明瑞,府里的下人说他还滞留在矿上。我觉得自己是想见他的,但是听说他不在,我却悄悄的松了口气,同时又情不自禁的开始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

  回到中京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

  御花园里细草茸茸,花圃里各种奇珍异卉争奇斗艳。数月以来眼中看到的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是土黄深褐中微微泛起的丝丝嫩绿。乍然间进入这样的繁华天地,还真是眼花缭乱,很有几分难以适应。

  我和司礼官陈龙大人跟在内务总管太监王公公的后面,一前一后的来到了御书房。趁着王公公进去通报,我抬眼四下里打量,看上去这里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只是廊檐下多了几缸睡莲,书房的周围新种了不少的粉钟树,一串串粉嘟嘟的铃铛一样的花朵从绿荫之间倒垂下来,仿佛摇一摇就会叮当作响。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树,记府我自己的跨院还有老爹的书房周围都种了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和敏之一起种的。

  正在神游天外的时候,前方的台阶上传来了王公公威严的声音:“皇上宣陈大人,西大人觐见。”

  一股无形的威压立刻袭上心头。

  低着头跟在陈龙的身后小心翼翼的进了御书房, 帘子一打起来,立刻就有一种混合了绿茶清香的凉幽幽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却终究没敢放肆,老老实实的跟在陈大人的身后跪拜行礼。

  我的眼前除了陈大人胖乎乎的背影,就是一片空旷的青绿色油砖地面,光滑得可以映出倒影来。这样的颜色即使在夏天,也会让人看了之后心头泛出丝丝寒意。

  陈龙把清蓉公主大婚的过程详细的一一奏来,说得是声情并茂。

  我这些日子一直骑在马上,原本就腰酸背痛,此刻跪在这里听他的长篇大论,不知不觉困意就袭了上来,刚打了一个哈欠,忽然意识到这里可是御书房,连忙伸手捂住嘴,偷偷的抬眼一瞥,书案后面,明德正似笑非笑的凝视着我。

  这一惊,满脑子的困意刹那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忙放下手,规规矩矩的低头跪好。就听头顶上传来明德微微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了,好了,明日早朝你再跟大家讲吧。这桩差事你办得很好,朕心里十分欣慰。陈大人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

  陈大人受宠若惊的磕了头,垂首退了出去。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他,十分羡慕他这就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明德的声音很温和的说:“你也起来。这一路,累坏了吧?”

  我赶紧说:“臣不累。”

  明德起身慢慢的踱到我的面前,笑微微的说:“抬头,让我看看。”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朕”,是因为刚刚当上皇帝,这个古怪的自称运用的还不太熟练吗?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双眼之中带着血丝,神态略微有些疲惫。

  他身上穿着浅黄色的长衫,肩头绣着十分精细的雷兽图案,领口和袖口都装饰着繁复华丽的边饰,头发上束着金冠,上面镶嵌着几块名贵的宝石。这样庄重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竟然出奇的和谐,似乎他天生就应该是这副样子,庄重、威严、远远的站在云端让人仰视。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微微流露出欣慰的神气。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才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用十分和婉的语气说:“你不在中京的这段时间,我准了沈沛的提议,将禁军中身手好的兵士编制成了一个特殊的分队。沈沛虽然做了多年的禁军统领,但是他武功不及你。所以我任命你来管理这一支分队。我要求你把这三十人训练成禁军中最精锐的分队。”

  我连忙应道:“臣绝不辜负皇上的厚望。”

  明德凝视着我,双眼中似乎多了些无奈的神气,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摆了摆手:“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就让他们带你去休息。用过晚膳来这里见我。”

  我本来还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刑部,但是看到他满脸疲惫的神色,又觉得还是重新找个机会问比较合适。

  再说我也是真的累了。

  也许是连日骑马太累,也许是我真的变懒了。就在刚洗完澡,两个宫女拿着大手巾给我擦湿头发的时候,我趴在梳妆台上竟然就睡着了。

  睡梦中隐约觉得身边有人蹑手蹑脚的走动,但是我实在懒得睁眼,既然感觉不到杀气,我就继续睡。

  睁开眼的时候,卧室角落里鸟形的蜡烛台上已经点燃了十余枝粗大的蜡烛。光影晃动,满眼都是朦胧的柔光,似乎已经过了宫里晚膳的时间。

  我揉了揉枕得酸痛的胳膊,正要站起来,已经有一双温柔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按摩起来。一扭头,原来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眉目温婉的妇人。我虽然不是特别清楚宫女们的级别,但是一眼看到她领口上镶嵌的四色彩锦边饰,还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四色边饰是奉君的标志,奉君在后宫中可是级别颇高的女官啊。

  她看我要起来,伸手按住了我,笑微微的说:“西大人不必慌张,是皇上特意派我来服饰大人的。”说着抬起她那双灵秀的眼睛冲着我盈盈一笑:“大人称呼我苏氏即可。”

  她既然不让我起来,我也就懒得起来,再说她的手指按在我的肩膀上确实十分的舒服。但是浓浓的不安却猝然袭上了心头。

  “苏奉君?”我仰着头看她:“你的级别好象比我要高啊。我不过才是五品的小官,哪里敢让你服侍我?”

  苏奉君微微一笑,说:“苏氏早年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自从有了殿下,就一直在东宫服侍。也算是东宫的老人了。这次是皇上特意点了我,让我来服侍不会照顾自己的西大人。”说着掩口一笑,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法十分有趣。

  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明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派个这样德高望重的女官服侍我,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我按住了苏奉君的手,诚心诚意的说:“奉君的好意,西夏心领了。不过,西夏官位低微,实在不敢劳动奉君。奉君既然是东宫的老人,皇帝派了奉君来服侍我这五品侍卫,传扬出去,恐怕有污皇上的清誉。”

  苏奉君又是一笑,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玩味,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柔声细气的说:“西大人果然是与众不同。不过,陛下毕竟是一番好意……”

  我摇了摇头,看来还是得跟皇上去说:“我这就去见皇上。”

  苏奉君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笑微微的说:“果然是不会照顾自己啊。晚膳都已经预备好了,皇上吩咐过,让你用过了晚膳再去见他。”

  暖暖的夜风中夹杂着粉钟花清爽的香味。

  在家的时候,这个季节经常会自己在假山上一坐坐到深夜。总觉得这样混合了花香的空气暖暖的扑在脸上,是最为惬意的享受。

  但是禁宫里毕竟是不同的,即使有想要放纵自己的愿望,行为上也不敢有什么差池。这里眼睛太多,明韶走之前也特意交待我要收敛再收敛,低调再低调,夹着尾巴老老实实的等着他从西南回来。

  深深的呼吸,再深深的呼吸。清香的空气绕进了脏腑里却都化成了一声叹息,千回百转,绵延惆怅。这样幽静的夜色,让我这样素来没有心事的人也情不自禁的多愁善感起来。

  用力的捏住自己的两边脸颊,向上拉起一个笑容来,在心里不断的提醒自己:“态度要恭顺,言辞要委婉。但是一定要坚决,有苏奉君在身边,虽然大大的舒服,但是为了自己这条小命能安安稳稳的活到明韶回来,坚决不能留下她。这里可是后宫啊。住在这里的女人们可都是没有理智的……”

  一想到这里,又有些担心舞秀。听说她已经加封宸贵妃,算来腹中的孩子也已经有五个多月了。她似乎还是住在佟太妃的宫里……

  一路上神魂颠倒的想着身边的这些人,不知不觉就到了御书房。因为里面灯火通明,所以隔着竹帘,可以清晰的看到书案后面那个埋首在厚厚一堆奏折当中的浅黄色人影。心里不由的生出一些感慨来,这么晚了还在办公,他应该算是一位勤勉的皇帝了吧。

  忽然之间就有些犹豫,里面的这个男人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我这会进去禀苏奉君的事,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

  正踌躇之间,已经被书房外面的王公公看到了,他立刻一溜儿小跑下了台阶给我请安,笑嘻嘻的说:“皇上已经问了两三遍了,西大人你可来了。皇上吩咐西大人直接进去回话,不用再着人进去禀报了。”

  身在竹帘外,已经闻到了凉幽幽的绿茶清香。这样的味道总是能让人很快的静下心来。

  明德似乎已经听到了王公公的说话声,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我,说了句:“免礼。”

  他把手里的一道奏折递给了旁边的太监,站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慢慢的踱了过来:“我刚才见过沈沛了,以后你每天上午去训练场,午膳之后来这里应差。”

  我连忙应了一声,又听他说:“我也累了半天了,你陪我出去走走。”

五十八

  我跟在明德的身后,慢慢的走在御花园的碎石小径上。

  看他的背影,忽然间感觉比原来多了些硬朗的线条。这样的感觉让我自己也微微有些吃惊,我在哪里曾经见过他的背影?似乎是被他带到一梦轩的那一夜吧,也是这样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进了书房的里间。

  这样一个人,注定所有的人都只能追随在他的后面,连他的伴侣也不可能逃脱这样的命运。这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易凯和清蓉并驾齐驱的情景,原来这个世界也有那样与众不同的王室……

  “在想什么?”明德的声音很温和的问我。

  我定了定神:“臣在想……苏奉君的事。皇上派了奉君照顾臣的起居,不合规矩。传扬出去,对陛下不好。”

  “哦?”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你这样想?”

  我没有吭声。听他的语气,似乎已经开始考虑我的意见了。

  春天的夜风已经变得温暖了,而且风里还混合了各种各样的清香,扑在脸颊上,暖暖柔柔的,象是有质感的东西。绕过御花园高处的八角凉亭,又有一阵熟悉的甜香扑鼻而来。

  原来,月光下的斜坡上竟然种满了粉钟树,一串串粉色的花朵沾染了柔和的月光,象童话里闪闪发亮的小铃铛,似乎下一秒钟就会飘荡出清脆悠扬的响声。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粉钟花海,一时间只觉得心都醉了。

  “喜欢吗?”明德回过身,笑微微的问我。

  我的目光流连在花丛里,迷醉的点了点头。

  明德的声音突然之间就变得格外轻柔:“你喜欢就好。”

  我一愣,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刚才他说的话我没有留意,他说的声音又轻,但是那种异乎寻常的语气忽然就让人有些不安起来。

  没有来得及让我深想,前方已经出现了一座灯火闪烁的宫殿。明德淡淡的说:“这是佟太妃的寝宫。去看看你姐姐吧。”

  他没有让宫人们通报,我们进去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放松的淡淡香味,再往里走,忽然听见舞秀的声音叹着气说:“就算我不追究,皇后娘娘也是要问的,你们自己说,到时候,我如何替你们隐瞒?”

  明德的脚步声微微一顿,伸手掀起了纱帐。

  寝室里,舞秀歪在软榻上愁眉紧锁,她面前的地面上跪着三个服饰相同的宫女,都低垂的头,沉默无语。

  明德淡淡的说:“什么事,堂堂的贵妃竟然要替下人隐瞒?”

  舞秀一愣,连忙挣扎起来,地上的宫女连忙转过身行礼,却一个个把头垂得更低了。

  舞秀的身姿已经开始有些臃肿,看到明德时,目光又惊又喜,要行礼却被拦住。明德拉着她一起在软榻上坐下,温和的说:“你身子不方便,不要这么多礼。”

  我赶紧跪下行礼,口称:“西夏见过宸妃娘娘。”

  舞秀笑盈盈的说:“起来吧,这里并没有外人。迎夏正在小厨房里炖补品,要是知道你回来她也要高兴坏了——这丫头前两天还惦记你呢。”

  我抬头细细的打量她,人虽然显得丰满,但是不知怎么脸色却显得苍白,象休息不好似的。她上下打量我,脸上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气。然后蹙起了眉,微微摇头:“好象又长高了,也晒黑了不少。你再这样下去……”

  我赶紧冲她呲牙傻笑,成功的把她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她进宫之后,审美观念有了很大的变化,总是对我的装扮有些看不惯,只要见了我,必然要唠叨女子家总穿着裤装长靴,不成体统之类的话。其实我这样的身高,要穿裙装恐怕更加的不合适。

  因为从小练武的缘故,我的身量要比同龄的女子更高一些。我现在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间,跟体态娇小的舞秀站在一起,算是对比强烈了。

  看到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挤出满脸讨好的笑。一回眸,却见明德也笑微微的和舞秀一起打量着我,我赶紧收敛了自己放肆的表情,乖乖的垂手站好。就听他说:“长高了也没什么不好,焰天国的女子都是身材娇小的类型,西夏这样的英姿飒爽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我正犹豫要不要说谢陛下夸奖之类的客套话,就听他的声音转而变得冷厉了起来:“你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舞秀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件皇后娘娘赏的翡翠发簪不见了,我的首饰衣服素来都是她们三个管的,所以叫来问问……”

  听到她无可奈何的语气,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贾迎春,同样是性格太过温柔,结果让下人都爬到了自己的头上。

  明德沉吟片刻,突然说:“西夏,你看该怎么处理?”

  我抬头去看那三个宫女,其中一个正抬头来看我,满眼的惊慌失措,只一晃又赶紧低了头。我故意冷笑了一声,杀气腾腾的说:“请陛下在仁泰殿前的广场上架起蒸笼,让后宫的奴才们都来观刑,将这三个无法无天的杀才都上笼蒸了。”

  “当”的一声,舞秀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连茶水溅湿了衣裙也浑然不觉,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全然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样血腥的话来。

  我转眼去看明德,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随即,一丝微弱的笑意快速的闪过眼底,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淡:“就这么办吧。来人!”

  一声来人,惊醒了地上吓呆了的三个宫女,都开始大抖特抖。

  王公公赶紧走了进来,明德声音冷冽的吩咐他:“在仁泰殿前面的广场上架起柴火,把最大的蒸笼拿来,朕要让宫里这些无法无天的奴才们都来看看,是不是朕忙于国事,他们就可以爬到主子头上撒野了。”说完冲着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王公公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答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明德转脸望着地上三个面无人色的宫女说:“如果你们三个是串通作案,那就一起伏罪。如果里面有冤枉的,就怪那个作案的凶手吧。偷窃是一罪,连累他人性命罪无可赦,这样的人注定是要被阿罗王收了魂魄去做鬼奴,永世不得投胎。这也算替你们报仇了……”

  话音未落,其中那个刚才偷眼打量我的宫女已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的膝行到了舞秀的身边,拉着她的裙角呜呜咽咽的哭述:“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舞秀神色变幻莫测,似乎还没有从惊怔中清醒过来,任凭她拉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德厉声喝道:“娘娘有孕在身,岂能容你拉扯?来人,将这奴才立刻拖出去!”

  这宫女慌忙松开手,伏地大哭:“陛下饶命,红儿无心冒犯娘娘,实在是身不由己……”

  明德冷冷的问她:“东西呢?”

  红儿哭道:“东西……已经送回了中宫。”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响,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知道了这些宫闱秘事——现在抽身不知道来不来的及?转眼去看明德,果然气的脸色大变。

  旁边的舞秀似乎清醒过来,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柔声劝道:“陛下千万不要听信一面之辞,皇后娘娘如若真要害我,又怎么只在这些不打紧的小事上费心?”

  红儿伏在地上连连磕头:“红儿不敢隐瞒。”

  明德阴森森的问她:“你原来是哪个宫里的?”

  红儿的额头已经青紫了一块,声气也越发微弱:“红儿自小是韩府的丫鬟,娘娘出嫁的时候随娘娘入宫。是娘娘派了红儿来服侍贵妃娘娘。”

  明德闭上双眼,额头的一根青筋突突直跳。舞秀面色转为苍白,似乎对这样的局面有些不知所措了。寝宫里的气氛忽然就有些压抑,只有红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西夏,”明德突然喊了我的名字,“依你看该怎么办?”他的神色显得十分疲惫,双眼之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偷窃罪按照刑律规定,最轻一等处以杖刑。最重一等杖刑之外,要发往军中为奴,不得再回内地。但是红儿只是从犯,而且事体重大,无法取证……”我小心翼翼的把难题抛给他。这样的事在民间是好处理的,但是在宫里……

  明德拍了两下手,外面立刻进来了两个侍卫。明德面无表情的吩咐他们:“将红儿带到司刑处领三十杖。”说完,他冲着那两个侍卫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我的心顿时一沉。这个手势我虽然看不懂,但是却本能的理解了它的用意,一阵战栗缓缓的爬上了心头。

  “皇后日后真要问起这件东西,你就告诉她在朕这里。”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了寝宫,我犹豫了一两秒钟,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已经走出很远了,回头一看,舞秀还怔怔的立在寝宫的台阶上向这边张望,在她的身后,一个十分眼熟的人正在给她披上披风,似乎是迎夏。

  夜风中还是弥漫着粉钟花的甜香,但是扑面而来的风已经变得凉爽了。明德似乎还在闷闷不乐,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

  我满脑子都在想刚才的事,丢失了皇后赏赐的东西并不是特别严重的过失,即使事发,对舞秀也不可能施加什么实质性的惩罚。皇后为什么要做这么不聪明的事呢?如果不是皇后所为,那就只有舞秀自己可疑,她要这么做,无非是要加深明德对皇后的误会……

  我猝然一惊,我竟然在怀疑自己的亲姐姐?!

  这样的想法忽然让自己有些害怕。我努力把这样的念头从脑海里排除出去,反复的劝慰自己:舞秀从小就温柔善良,即使进了宫她也决不会变成心计狡诈的女人,况且她所受到的荣宠已经在皇后之上……

  “你在想什么?”明德在八角凉亭里坐了下来,抬着头静静的凝视我。

  我摇了摇头,这些说不得也查不得的事毕竟是他自己的家事,还是留着他自己去处理吧。

  “臣在想,不知陛下何时能让臣回刑部?”我小心翼翼的回他的问话。从我垂下的视线可以看到他的手在身侧的阴影里慢慢的握成了一个拳头。

  “你不愿留在我身边?”他站起来,朝着我走近了两步,语气中似乎隐忍着怒意。

  他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什么叫留在他身边?不过,看他双眼冒火的样子,又恐怕沉默会引来他更大的怒火。犹豫了片刻,干巴巴的回答他:“臣曾经跟陛下说过,臣的理想就是做捕快。臣,不愿做侍卫。还请陛下成全。”

  明德黑湛湛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你休想!”他恶狠狠的丢下这么一句话,拂袖而去。

  王公公等人连忙追了上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这个胖乎乎的老人家神色复杂的盯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我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无奈的问自己:我就这点要求,过分吗?!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特警属于警察中的特种精英部队,专门负责各种特别的危险任务。例如:拯救人质、围攻恐怖分子或有强大火力武器的匪徒等等。

  美国的特警一般被称为 SWAT Teams (Special Weapons And Tactics Teams: 特别武器及战术小组)。香港的特警正武名称为“特别任务连”(Special Duties Unit),民间一般称之为“飞虎队(SDU)”。台湾的特警队正式名称为“特勤队”,民间称为“霹雳小组(SWAT)”。

  在中国大陆,特警学院的前身--“地面反劫机特种警察部队”,组建于1982年。部队组建后,编制体制几经变化,职能任务不断增加,逐步发展成为拥有男子、女子作战队,特警、侦察专业学员队,既担负反劫持、反恐怖特殊作战任务,又为武警部队培养特警、侦察指挥人才,是一个“亦队亦院、队院合一”的特殊战斗集体。

  特警通常受过特别的严格半军事训练,使用武器比普通警察精良。常见的装备有防弹衣、装甲、轻机枪、卡宾枪、高杀伤力狙击步枪、催泪弹、烟雾弹、震眩弹等等。

  当然这些装备在这里都没有,除了暗器,我们没有任何适合远距离做战的武器。但是暗器这种东西,因为人的功力深浅不同,使用的效果也难以估计。而且在与危险分子的交手之中,马并不绝对可靠,提高队员的体能以及战术上的配合仍然是最为重要的。

  但是在这个时代,战斗中马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马术训练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最重要的训练内容之一,马术训练我委托给了沈沛。因为训马我并不拿手(我最拿手的是飙车,我喜欢那种极限行驶时,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尤其是需要驾车追捕的时候,车速的提升往往可以瞬间引发我心中所有的激情。)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遗憾。自从有了大黑马之后,总觉得它的速度已经弥补了我记忆中的些须缺憾,但是现在细想,那还是不同的。

  如果以我以前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我这也算是投身到了警务人员的培训工作中——勉强算是为自己热爱的职业发挥余热吧?

  尽管自己的训练计划已经跟沈沛反复的研究过,但是当我走进了校场,看到排列整齐的三十个彪悍的小伙子各怀心事,一起向着我行注目礼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嗡的一声有点发涨。晕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今天的内容就是要跟他们谈谈我的训练计划以及我对他们的要求。

  我硬着头皮走到他们的对面,静静的依次打量着这些禁军中的精英。他们一个个身体强健,神情彪悍机警。但是从职业的角度来看,他们显然需要更多的专业训练。

  领头的是一对亲生兄弟,宽肩膀的是弟弟竹保、个子高的是哥哥竹默。这两个人被选入禁军已经有两年了。从沈沛的介绍来看,两个人都有些心高气傲,但是资质出众。在他们后面,还有一个额角带伤疤叫石云的,据说暗器功夫非常好。

  我学着当年受训时教官的动作,负手立在他们面前,刚刚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队长……”

  我面前的竹保就用全世界都能听到的洪亮喊声打断了我的话:“我们是禁军!我们不需要女人做队长!”

  校场上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抬头看看天色,尽管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上露出一抹朝霞,但是已经可以看出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沁凉的空气中混合了花香,这是只有春天才会有的味道。

  我收回视线,静静的凝视他,“那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队长。”

  竹保的表情微微有些诧异,大概是我的平静让他觉得意外。这样的表情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他估计我会怎样?放声大哭?还是甩手跑掉?

  “我们要一个能打败我们的队长。”他愣了一会儿,脸上重又浮起了凶悍的神气。

  我点了点头,了然的一笑:“没有别的啦?”

  他又是一愣。

  我说:“那就开始吧。你们一起上好了。”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

  趁着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我闪到离我最近的竹保身边,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反手一束,拽着他撞到第二个人的身上。趁他被撞的七晕八素的时候,迅速抽出他的腰带将他环住,一拖一带,他立刻站立不稳,扑倒在后面的人身上,三十人的队形顿时大乱。

  除了使刀,我最擅长的本领就是拿人,他们这样毫无章法的进攻自然给了我不少可趁之机。另外,这三十人虽然都有些拳脚,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练家子,人数虽然多,却都是刚从各个分队中抽上来的,相互之间没有任何默契可言,不懂得配合,更何况在他们大男子的观念里,跟女人动手毕竟是丢脸的事——手里又没有武器。

  一刻钟之后,我气淡神闲的站在树荫下。

  我的脚边,三十个士兵东倒西歪的挤在一起,手脚都被他们自己的腰带或是外衫缚住了。当然他们此刻的脸色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俯视着这一群自尊心严重受挫的倔强孩子,平静的说:“我们今天要上的课有两个内容,一个是:自己或对方身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作为进攻的武器;第二:相互配合。我要求三十个人都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看看你们周围的人,他们就是你们的另外一只手。”

  果然孺子可教,他们开始很听话的互相摸索着去解除彼此的束缚。

  我说:“三十个人暂时分为两个小队。竹保、竹默暂任小队长之职,分别领十五个人绕校场晨跑二十圈。接下来分组对打。输了的一方做二百个俯地挺身。”

  他们看我的目光还有些忿忿不平,不过,倒是没有人再出来挑衅了。竹保和竹默也老老实实的开始列队。

  我猜他们对我的态度已经从完全否决,转变为半信半疑。

  我感叹的想:到底是男子汉啊,没有私底下准备西红柿和鸡蛋——这样的开始已经超出我的预料啦。

五十九

  “擒拿是武术中一种特有的技击法。在技击中一旦出手,使对方有力而无所用,拳、脚、肘、胯、手处处不能行。”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对他们聚精会神的样子感到满意:“擒拿使人体的各部关节与肌肉的屈伸,超过活动极限或向反方向扭转而造成关节脱落,疼痛难忍。使对方没有还击的余地,以巧劲制服对方……”

  我招手示意竹保到我面前来配合我做示范,这小子自从被我揍了一顿,对我的态度就开始有了变化,总有点忿忿不平的。我当然要充分的给他机会来报仇。看到他摩拳擦掌的样子,笑容情不自禁的浮上了我的嘴角,又被我飞快的压了下去。

  “招法初使的时候,手上刚拿住对方的上肢关节,就要迅速上步进身,绊锁其前脚。因为,对方被拿欲变,必定从脚步变起,绊脚作用在于封闭步法,阻止变化,破坏其下肢力点与支点间的平衡,利于充分发挥擒敌技法之效用。运用周身整体之劲,手脚一齐动作,就能更有效地制服对手。”我一边说一边考虑要不要真的扯落他的关节,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手。

  我的手就抓在他的关节上,竹保当然也明白了我刚才打算对他做什么样的事,看我就这样放开了他,他反而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后退了两步,让他们开始分组练习。

  焰天国并不是武风盛行的国度,其实农业国家的弊端之一就是文风太盛,而且因为连年少动乱,生活安逸的缘故,象我面前的这些出身世家的贵族子弟,大多也只是学过几套健身强体的普通拳法,兵器方面,虽然都会摆弄几招,但是使出来的大多是些花架子。真要按照特警的标准来训练他们,除了体力之外,身体的协调性、灵活性、以及感觉的敏锐度都有待提高,而且,还必须要增加大量的实战技击……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身后一个清亮的童音喊我:“西夏!”

  不用回头看,我就知道一定是明华。他正从校场的入口朝我这边跑过来,几个月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他就这样张着双臂,一路穿过了校场,直扑进我的怀里。

  我反手搂住他,回来已经几天了,一直没有去看他,此刻看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依恋我,心里还真是有点愧疚。

  明华在我怀里拱了几下,仰起清亮的大眼睛认真的打量着我,嘟起了小嘴:“你太不仗义了,回来也不看我。我本来打算要给你接风的,不接了!”

  我揉揉他的小脑袋:“你不是天天要到书院去读书吗?知道我回来,你又要不好好读书了。”

  明华勾住了我的脖子,不服气的说:“皇上都答应了让你教我拳脚啊。”

  我有点为难的捏了捏他的鼻子:“可是上午我在这里,你在上课,下午我要去御书房应差啊。要不这样,下午是马术课,你先跟着他们一起学马术吧。”

  明华皱着小脸,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我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明华指了指身后:“看到他了。他说奉了娘娘的旨意正要去找你。我就跟着来了。”

  明华说的“他”是颤颤微微正在穿过校场的刘公公,他是舞秀身边的人,看到他,我连忙松开了明华迎了上去。

  “西大人好气色啊,”刘公公四十来岁年纪,眉目慈和,远远先笑了起来:“娘娘惦记西大人,要老奴来传个话,请西大人陪娘娘一起用午膳。”

  我连忙答应,一边伸手到怀里打算摸块银子赏他。没想到手伸进怀里却发现怀里空空的,这才想起来自从进了宫,吃住都有国家管,我身上还没有揣过银子。

  刘公公看到我的手伸进了怀里,笑呵呵的说:“西大人千万别跟老奴客气,真要受了西大人的赏,老奴回去怕要挨娘娘的板子了。”说着行了个礼,一颠一颠的走了。

  明华不安分的在我的臂弯里蠕动,抬头一看,我的队员们一个个面容古怪的正往这边偷瞟。看来,我好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严形象又被这个小鬼给破坏了。

  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怎样才能跟这个小鬼板起脸来说话呢?

  雕刻成了荷叶形状的翠玉盘子上盛着一串串鲜红欲滴的水果,光看上一眼,就让人食欲大开。

  舞秀用她白嫩的小手拈起了一粒递到我嘴边,笑盈盈的说:“这可是南丸岛国进贡的颖果。我们这里可没有哦。”

  我老实不客气的一口吞掉,不但形状有些象提子,连味道也有几分相似。

  我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她,她穿着水绿色的春衫,颈子上带着珍珠项链,衬得她肤如凝脂,我笑眯眯的说:“跟你这么一比,我真是没法见人了。难怪你总嫌弃我。”

  舞秀斜了我一眼,唇边却挑起了一丝浅笑。

  “说吧,有什么事,”我问她:“我可刚从校场上下来,一身的臭汗,连衣服还没有换呢。”

  舞秀颇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就在这里洗一洗好了。”

  是个诱人的建议,不过……于礼不和。

  舞秀伸手点了我一指头:“想太多了吧?不洗也行,不过,你下午要去御前应差,在我这里用过了午膳再回自己那里去收拾,怕是来不及。”

  我想了想:“行。那你叫人去我房里拿衣服来。苏奉君知道我要换的衣服在哪里。”

  “苏奉君?”舞秀一愣,眉目之间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细看时,却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拍拍手叫来了丫鬟带我进去沐浴。

  苏奉君知道我下午还要去御书房应差,拿来的自然还是盔甲。其实说起这个人,有她在我的生活还真是方便了很多。所有我找不到的袜子啦、腰带啦,她统统都能找到,本领之高强实在令我咋舌。问题就是每次看到她我都感觉如芒在背。反而她的态度要比我镇定得多,每次看到我不自在,都会挂着得体的笑容安慰我:“一旦皇上下令,苏氏一定在西大人的眼前消失。”

  我从脑袋上取下大手巾,把半湿半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马尾。出来的时候,午膳已经摆好了。寝宫里除了迎夏再没有服侍的人,大概是怕我别扭的意思。

  舞秀正坐在桌子旁边愣神,直到我在她身边坐下了,才猛然警醒。

  “饿了吧?”她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伸手帮我夹菜:“多吃一点。”

  我刚吃了两口,一抬头,却看见她手里呆呆的举着筷子,眼睛却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我,好象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东西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可是都饿坏了,”我叹了口气:“你这么一副表情,是不是看我吃的多,心疼了吧。”

  舞秀勉强一笑,微微伸手一摆,迎夏乖乖的退了下去。看这阵势,她还真是有什么心事要单独跟我谈。

  我安慰她说:“你们现在母子平安,一切都很好,不要总这么愁眉苦脸的。”

  舞秀动作优雅的放下筷子,抬起的双眼中却波澜起伏:“皇上……派了苏奉君服侍你?”

  一听她问起苏奉君,我也开始郁闷,夹起一个鸡腿就恶狠狠的咬了下去。

  舞秀的神色变幻莫测,口中喃喃自语:“他竟然派了苏奉君……看来……都是真的了。”

  看到她眉目之间抑郁之色,知道她也想多了,连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安慰她:“姐,你别有什么误会啊。”

  舞秀的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语气却忽然间冰冷了起来:“没有什么误会,他真的是看中了我的妹子了。”

  我手里的鸡腿当的一声掉在桌面上,我看看鸡腿再看看她,很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心?!我是你妹子,你连我都怀疑?”

  舞秀似乎在看我,目光却又象穿过了我在看别的东西。表情也微微有些恍惚:“春天的时候,他说园子里要多种些花草,问我们都喜欢什么?皇后说喜欢蝴蝶花,我说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只是家里的兄妹都喜欢粉钟。他追问我是不是西夏喜欢粉钟?我看到他的书房周围都种了粉钟,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我拿起手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就往外走,这样的话我听了心烦,她的样子我看了也心烦。这不象是舞秀。

  “三妹!”背后传来的声音忽然就凄厉了起来:“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对不对?不知道你现在做何打算?”

  我没有转身,因为发现自己的表情和语调都已经难以自控的变得冷淡了起来,我并不想让她看到我这样:“娘娘多心了,西夏跟皇上之间的关系只是君上和臣下,西夏自问没有逾矩之处。”

  舞秀一愣,喃喃说道:“你无心又如何……”

  “娘娘想让西夏怎样?”我淡淡的反问她:“拿着刀杀出宫去吗?”

  她又是一愣,终于察觉了我对她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似乎冷笑了两声:“我是你的亲姐姐,我们是亲姐妹,无论你跟我要什么……”

  我淡淡的垂下眼睑,不想再跟她做这样无谓的争吵。她也许只是怀孕的原因,变得过分的敏感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却横到了我的面前,唇边浮起一个带着讥嘲的浅笑:“看看我这笨脑子,你根本不用跟我要——只要你一个眼色,他会把任何东西都捧来给你吧?”

  我象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她,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玉佩,给你;他用了二十多年的人,也给你,”舞秀凑了过来,重又浮起了讥嘲的笑容:“记舞潮,你还真是有手段啊。”

  如果换个人这样跟我说话,我想我会忍不住捏死她。

  我握紧了拳头,脑海里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忍了好几天的问题。反正已经撕破了窗户纸,不如撕得更彻底些。

  我冷淡的注视着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据说,皇上每天晚上都会来娘娘寝宫探望。所以我猜娘娘那天处理玉簪的事,是有意的吧?”

  惊惧的神色一闪而逝,舞秀凝视着我的目光越发显得陌生了。她象是在炫耀自己的身姿一样在我面前来回踱了几步,仰起头很突兀的笑出声来:“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你猜得不错,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要让中宫的那个女人知道,得宠的是我——任何事都有皇上站在我这边。”

  我的心蓦然一阵抽痛。可是那个串通了她演戏的宫女此刻只怕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吧,她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

  舞秀收起了妖艳的笑容,眼睛里再度浮起嘲讽的神色:“你还不知道吧,那玉簪真的是皇后娘娘赏的,红儿也的确是她的陪嫁丫鬟,只不过被我收服了。那玉簪,送来之前是用药泡过的,至于到底是什么药,你也没有必要知道——我不过是小小的回击罢了……”

  我静静的听着她尖锐的声音,从来不知道舞秀高声说话的时候,声音会这么尖锐。象针一样,能一直扎进你的心里去。

  无端的就感到了失落。就好象想要收藏的一粒珍珠,没想到再拿出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变成了土块——除了震惊,更多的就是失望。

  她的五官比任何时候都精致美丽,装扮比任何时候都要华贵,但是我却清楚的知道她和我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我知道她已经不再是舞秀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只是宸贵妃。

  我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脸上,想要从那上面找到我熟悉的东西,双脚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慢慢向后退,一步一步的,离开她越来越远。

  耳边传来迎夏的一声惊呼:“三小姐!”

  我转身跑了出去。

  我一直跑到了校场,正午时分的校场上空无一人。火辣辣的太阳把地面晒得泛白,我的头顶上是日渐浓密的绿荫,枝叶的缝隙之间星星点点的跳跃着耀眼的阳光。

  我好象想了很多,又好象什么也没有想。就那么呆呆的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嗡嗡的说话声,我的队员们三三两两的进来了,他们看到了我,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跑到了我的面前列队。

  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黝黑的皮肤上辐射出只有阳光中才会有的热力,他们的眼睛都清澈得象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连专注的目光都仿佛是透明的,没有杂质,也没有阴谋。

  我把堵在胸口几乎又要升上来的哽咽压了回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的平静。我说:“大家坐到树荫里来,我们复习一下教过的手语。”

  特警有一套特殊的手语,多达四五十种。如左手卡住自己脖子,意即“人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意即“犯罪嫌疑人”;拇指和食指成90度伸直,表示手枪,左手摸下巴,意为“男人”,左手举出OK标志,意为“安全”。在执行任务时,有很多特殊的场景都不允许队员们出声,所以,通过手语来互相沟通是十分重要的。

  因为身处的时空不同,很多我都已经做了修改。

  “我希望在你们之间的配合达到了相当的默契之后,可以通过一个眼神明白对方的意思。”说到这里,他们互相之间抛了几个媚眼,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样的爽朗笑声,让我心里的阴霾似乎也散开了不少。我看看天色,奇怪怎么沈沛到现在还不出现?

  “沈统领有没有说他下午来不来上课?”我问他们。

  竹保抢着说:“沈队长去验马。要晚些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眉目英挺,额角带一块斜斜的伤疤。他叫石云,听沈沛说暗器使得很好。他笑微微的说:“西队长,能不能和你切磋一下暗器功夫?”

  我点点头:“你是想跟我比试吧?”

  他的脸微微一红,伸手抓了抓头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周围已经有人哄笑了起来。

  “好,”我说:“你说怎么比?”

  他还没有说话,竹保大喊一声:“我压石云会嬴!”说着还不忘了挑衅的看我一眼。我冲他撇了撇嘴,这小心眼的家伙还指望石云给他报仇呢。

  我说:“那这样,我要嬴了你们每个人做二百个俯地挺身。”

  竹保不服气的一扬脖子:“石云要是嬴了呢。”身旁的竹默大概听他言语放肆,连忙伸手去拉他。

  我冲他笑了笑表示不介意:“石云要是嬴了,我请你们喝酒,地点由你们选。”

  他们听了我的话又开始哄笑,纷纷跑到石云身边去给他加油。就在这一片哄闹中,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远的,校场外的回廊下,影影绰绰的露出几个人影。最前面的一个,穿着浅金色的长衫。正用折扇挡在眼前,朝这边眺望。

  他是看我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来兴师问罪的吧?可是今天我真的不想看见他,看见他,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里的恨意——不正是他把舞秀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

  我淡淡的收回了视线,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一切在我的生活里都只是一场梦而已,会很快就沉淀到记忆的最深处。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想起来。一切到夏天来临的时候,就彻底结束了。

  我天天数着日子过,我这超级怕热的人,从来都不曾盼过夏天的到来——也从来没有想过,因为明韶的缘故,夏天也居然这么让人期待。

  竹保他们围拢在我和石云的周围,仰着脖子看着天空,起哄一样又喊了起来:“正好两只鸟,一人一只,打眼睛。”

  石云的镖是很精致的蝴蝶镖,银灿灿的在手里微微一掂就化做了一道银光闪了出去,我也跟在他的后面放出了我的短刀。

  两只可怜的鸟儿从空中直直的坠落下来,竹保他们扑了过去,然后人堆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我还以为是石云嬴了,刚把手拍到石云的肩膀上说了句:“看来你嬴了……”

  竹保就带着这一帮人呼啦一下子把我和石云围了起来,原来镖都打在左眼上,是平手。

  我拍拍石云的肩膀,夸了他一句:“跟刀比,蝴蝶镖更难一些,你的身手不错啊。”

  石云似乎有些害羞的样子,腼腆的笑了。头还没有转回来,一只熊掌一样的大手也拍上了我的肩膀:“队长,你的暗器也这么厉害。服了你!”

  我回头望着竹保爽朗的笑脸,再看看身边这些笑嘻嘻的队员,心里暖融融的。


六十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传达皇上的口谕时,王公公那张很无奈的脸,他似乎觉得我以某种他不太了解的方式冒犯了皇上,而皇上偏偏又不跟我计较。这让他多少有些忿忿不平。尽管他不便跟我发作什么,但是言谈之间颇有些埋怨,似乎觉得我这人不识好歹。

  听说他从入宫就一直是东宫的人,看着明德长大的。也许在他心里,就象任何一个宠溺儿女的父母一样,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掌中的宝贝有任何冒犯之处吧。

  我站在校场旁边观看队员马术训练的时候,他就是那样微微皱着眉头,很不情愿的蹭到了我的身边,拉长了声音说:“传皇上口谕:皇上准西大人两个时辰的假,由老奴陪着回记府探望。”他说话的时候,满脸不情愿的表情。此时此刻,他宁愿坐在外面的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假装打瞌睡,也不愿意进来坐在我的对面——我猜他是不愿意搭理我的意思。我本来想问问他,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同意放我回家的。但是看到他这种奇怪的反应,所有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马车停在记府台阶下面的时候,王公公面无表情的说:“老奴奉了皇上的口谕,就在这里等着西大人。西大人请便。”

  我最讨厌别人阴阳怪气的说话,本来是不想理他。但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还是回过身冲他笑了笑,说了句:“真是有劳公公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和敏之种的粉钟树也都开了花,熟悉的香味瞬间勾起了幼年时种种甜蜜的回忆。我仿佛看到我和敏之一人拿一把铁铲挖树坑,舞秀拉着敏言笑嘻嘻的站在一边看,敏言手里还提着小桶,跃跃欲试的等着给种好的粉钟浇水……

  心里仿佛有根线被这回忆紧紧一抽,痛得我几乎要落泪。

  前面的小径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的踱了过来,看到我似乎一愣。

  我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轻轻抚上我的发顶,眼泪终于没能忍住。

  涌出来的眼泪瞬间被他的长衫吸收了,我抬起头,竭力想展开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可是老爹的眼睛却有些发红,看着我的神气活象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老爹,”我再度抱紧了他:“我的假可没有那么长,有什么要唠叨的,就抓紧时间吧。”

  老爹勉勉强强的笑了笑,“敏之去看朋友,敏言还在书院里。都不知道你今天能回来,你娘天天都发愁,怕你的野性子在宫里闯祸……”

  我把头埋进老爹的怀里,他的怀抱还和小时侯那么温暖,只是不知不觉我已经长得太高,不象原来可以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去。

  老爹似乎很小心的问了我一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等明韶回来我们就成亲,然后就不再抛头露面了。天天给你炖补品——你都瘦了。”

  老爹沉默的轻抚着我的头发,很艰难的说:“昨天静王妃来了。”

  我抬起头,他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安,心里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老爹避开了我的视线,微微叹了口气:“她说,静王爷现在在家养病,婚事先放一放,等王爷身体好些了再说。还有……”

  “还有什么?”我着急的抓住了他的袖子。

  “楚元帅可能有重要的东西要派人送回中京,明韶可能很快就回来了。”老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高兴——是不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心里被浓浓的不安所笼罩,甚至听到明韶要回来的消息都不能够将它驱散。

  我紧盯着老爹的眼睛,不确定的问他:“你有事瞒着我?”

  老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伸出手,很轻柔的把我额前的一缕发丝拂开:“潮儿,你从小就是我最宠爱的孩子。如果你要做什么事,尽管去做就是,不用顾虑我们。”

  他的话重重的落在我的心上,溅起了一圈圈不祥的涟漪。可是不等我有所表示,他的手已经落了下来,眉目之间是我从未看到过的凝重:“一定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否则,我真是白疼你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他却摇了摇头:“去见见你娘。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得见……”

  我一步一回头的往后院走,走出很远了,老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微风拂动他的长衫,让我忽然间发现他竟然清瘦了这么多……

  小娘亲怡然自得的坐在廊檐下看着几只猫打架,看到我进来,懒洋洋的笑了:“野丫头,还知道回来?”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走过去俯在她的脚边,轻轻的搂住了她。她拍了拍我的脑袋,笑微微的说:“在宫里没有闯祸吧?虽然你二姐姐位份尊贵,你也不要总是给她添麻烦才好。”

  我笑了笑,“我都是大人了,会管着自己的。”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仍然是丰腴美丽的,散发着我熟悉的香味,我说:“我给你配了擦脸的香膏,这次太匆忙,没带着。过几天有人出宫让给你带来。”

  小娘亲笑微微的摩挲着我的手指:“你这年轻姑娘不用,反而给我这老太太用。人家要说舞潮的娘是个老妖精了。”

  我想笑,却无端的有些心酸。

  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小黑探头进来说:“外面那个太监说让三小姐快点回宫。”

  我一怔,这老家伙不是说有两个时辰的假吗?难道把来回路上的时间也算进去了?他这算是挟机报复吧。我恶狠狠的说:“告诉那个老家伙,我还就不走了!”

  小娘亲连忙拦住了我,“你在宫里,怎么能得罪了他们呢?小黑出去说一声,三小姐马上就走。言词客气些!”

  小黑冲我吐了吐舌头,连忙跑着去了。

  小娘亲叹了口气,柔软的手掌抚上我的肩头:“娘知道你委屈,不过,为人在世,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只会为难自己。娘也不指望你八面玲珑,但是有些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爹不是也说过么,水至清则无鱼。”

  我点点头:“记住了。”

  她也象老爹一样,一直站在院门口目送着我,直到浓密的粉钟挡住了彼此的身影。本来还想着要去看看大娘,但是看到她就不免要说起舞秀。想想还是算了。

  回到宫里,天色已经薄暮。明德还在御书房里,自从我进了宫好象还没有看他去过别的地方,除了去探望舞秀,似乎吃住都是在这里。这多少让我有些意外,听苏奉君说宫里奉太后的命令已经选了十数名妃嫔,明德似乎还没有见过,他对自己的新老婆们竟然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进了御书房,明德正在书案上写字,听到我的声音也只是微微恩了一声。然后放下笔,摆摆手示意宫人们出去。

  看到他摆手的姿势,不知不觉又想起了舞秀跟我发作之前那个同样的姿势,心里忽然就有些莫名的烦躁。

  明德慢慢的踱到了我的面前,仔细的看了看我,微微有些诧异的说:“回了一趟家,怎么不见你开心些?”

  我垂着头,淡淡的说:“臣在刑部的时候,天天都可以回家。”

  我虽然没有抬头,却仍然感觉到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我。良久,才听到他微微一叹:“你在埋怨我?”

  我保持着低头认罪的姿势,恭恭敬敬的说:“臣不敢。”

  他忽然托住我的下巴向上一抬,逼得我不得不和他正视。他的眼睛如墨玉般,冷幽幽的,里面翻江倒海的复杂慢慢的都变成了深深的无奈:“你总是不开心的样子,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这样迁就的语气好象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这让我很不舒服:“我的要求陛下可以答应吗?”

  “说说看,”他的眼里浮起了一丝暖意,似乎我提要求是很给他面子的事。

  “臣没有别的奢望,”我勉强抑制着心里的忐忑,“只想辞去官身,平平静静的过日子,象其他女人一样相夫教子……”

  下巴上蓦然一痛,明德的目光骤然间锐利了起来:“相夫教子?明韶吗?”

  我的心猛然一沉,“臣和明韶自幼定亲,这事皇上知道。”

  因为离得近,我可以清楚的看到明德的额角上,一根血管突突直跳。这让他清雅的相貌看上去有些狰狞。

  “看着我,”他粗暴的抬高我的下巴,用一种质问的语气问我:“你就这么急于离开我?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你这没有良心的女人,你出去看看满园的粉钟树——我从未在女人身上花这么多的心思。你还想要什么?!”

  他的表现让我微微有些心惊,但是我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宫里并不是臣应该待的地方。这里……不自由。”

  “自由?”他很突兀的松开了手,很烦躁的在我面前走了两步,锐利的目光又投到了我的脸上:“什么样的自由?跟一群男人勾肩搭背的自由?”

  我反感他这样的措辞,什么叫“跟一群男人勾肩搭背?”我握紧了拳头,冷淡瞟了他一眼:“他们只是当臣是手足,并没有什么龌龊的心思。再退一步说,只要臣的夫婿不在乎……”

  “啪”的一声,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动,左边的脸颊顿时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灼痛。这一巴掌始料未及。我从未防备过皇帝——因为从来没想过皇帝也可以自己动手打人。

  嘴里有腥咸的东西,伸手一抹,是血。看来这一掌打得不是时候,我的舌头被咬破了。

  我静静的看了看手上的血,觉得实在是冤枉挨这一下子。小娘亲不是刚说了“能忍则忍”吗?忘性大的笨人活该自讨苦吃。

  我垂手行了个礼,语气平淡的说:“皇上要是没有别的吩咐,臣现在要去校场了。”

  他没有出声。

  我抬头,他正茫然的注视着自己的手,明明挨了一掌的是我,吃亏了的也是我,怎么他反而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他不出声我就只好自己退出去,可是我一动,就好象惊醒了这个梦中人,他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不许你走。”

  “臣已经安排了队员在校场做夜间演习。”我平静的提腥他。

  他却固执的盯着我,恶狠狠的说:“我不许你出宫,我不许你嫁人——你趁早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我的脑子轰的一响,忽然就想起老爹说静王妃要求推延婚期……原来如此!

  我竭力按下心里的惊怒,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反问他:“请问陛下要如何安置微臣?难道要臣在禁军中效力一辈子?”

  明德的双眼霍然一跳,“只要你愿意,我立刻下旨招你入宫,我给你起最好的宫殿,我给你……”

  我重新跪了下来,双手的指甲因为用力已经深深的掐进了手掌里去。反复在心里告戒自己:冷静,冷静……

  “皇上所要给予臣的,并不是臣想要的。”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被气的,还是被吓的:“而且,君夺臣妻,有损皇上清誉。皇上三思!”

  “你不要?!”他突然之间又暴怒起来:“你竟然不要!”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再次强迫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狂暴,连最后一丝冷静也看不到了。他压着声音,咬牙切齿的说:“你这不识好歹的女人,朕给你的,你竟然敢说不要!”

  我被他捏得生疼,心一横,挺直了腰身,盯着他喷火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臣不要!臣绝不做笼中鸟!”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从那火焰当中爆裂开来,一扬手,又是一掌打了过来,准确无误的拍在刚才的那个掌印上——果然比刚才一掌更狠。

  “滚!”他放开了我的下巴,踉跄了两步。

  我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之中却泛着狂暴的红光。就好象他的身体有烈火在烤着他,烤得他马上就要爆裂开来了。他又向后退了两步,身体靠在了书案上,他一回身,将书案上的东西“哗”的一声全部捋到了地上。

  我刚一转身,就听到了桌子被掀翻的声音,惊天动地。

  帘子外面窜进来神色惶恐的王公公,看见我的脸顿时一愣,再往我身后看,又是一愣,可是他还没有说话,就有一块砚台直冲着他的脑袋飞了过来,伴随着一声暴喝:“都滚!”

  这老家伙眼睁睁的看着砚台扑面而来,吓得面无人色。

  我一把捞住了砚台,顺手丢到他的怀里。他浑身瘫软的往地上一倒,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帘外的台阶上,站着面色惊恐的宸妃娘娘。看到我的脸,她也是一愣,随即目光复杂的又转向了乒乓作响的御书房。

  我行了个礼,淡淡的说了句:“见过宸妃娘娘。”

  也不等她开口,就起身向外走。耳边似乎听到她说了一个“三”字,但是这声音混在书房巨大的破坏声里,难以分辨——也许是我听错了。

  没有月亮的夜晚,废弃的宫殿顶端暗影憧憧,从我站立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到底是竹保一队领先,还是石云一队领先了。不过,从他们爬上殿顶的速度来看,阴阳索的使用还需要更多的练习。

  已经快天亮了。我伸手摸了摸脸,火辣辣的已经肿了老高。幸亏是在夜里,队员们谁也没有注意。可是顶着这么一张脸,明天又该怎么见人呢?

  想到明德心里又开始有些烦躁。我从没想过他会真的说出“不许你出嫁”这样的话来,我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现在就逃走,那明韶回来了会见不到我……

  忽然又想起老爹白天说的话,他是猜到了我有逃跑的打算才故意说那些不要顾虑他们的话吧?从静王妃的反应来看,皇上似乎已经对他们有所表示。也许是他们主动领会了皇帝的意思,毕竟他们对我原本就不是很中意;也有可能是皇帝给了他们某种压力导致了他们的妥协。我忽然就有点担心,如果这压力足够大,明韶会不会……

  心思烦乱,没有注意到石云已经朝我飞跑了过来。看来竹保一组是输了。

  我勉强打起精神,拍了拍手示意他们都过来集合:“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但要跟队友有默契,自己经常使用的武器也要有默契……”

  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现在套上沙袋,围绕外殿跑十圈。”我费力的把自己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跑完后不用再集合,自己回去休息。”

  他们答应了一声,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套沙袋。

  我想的还是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我问自己:相信自己吗?相信明韶吗?

  我相信。

  我真的相信。

  就象我相信太阳落下去一定还会从东边升起来那么的确定。

  我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一个决定慢慢在心里凝结成型:即使逃跑,也要先等明韶回来!

六十一

  回到我的住所时,天还没有亮,正是黎明之前最暗的时段,也最冷。让人情不自禁的就能想到“春寒料峭”这几个字。

  手刚刚搭上门框,却看到隔着一层白色的棉纸,里面有微弱的烛光闪动。一错愕间,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露出了苏奉君那张温柔的脸。看到我似乎微微的舒了一口气。

  “你在等我?”我有点意外。

  她淡淡一笑,伸手过来帮我解下了外袍:“不是刻意等你,只是御书房里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连太后都惊动了。我又一直没看见你回来,有点不放心罢了。”说着,取了一支蜡烛过来,细细的看了看我的脸。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让开了一点:“没事。”

  她拉着我在桌边坐了下来,伸手取过了一只精致的白玉盒子,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嫣红的药膏。

  “你知道我挨打了?”我不知道该夸她伶俐,还是有些恼火这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

  她用一根玉簪小心翼翼的挑出来一些抹到我肿胀的脸颊上,颇无奈的说:“陛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会跟人动手,这我简直连想都想不到。”

  药膏抹在灼热的地方奇异的渗入了一丝清凉。

  她再挑出来一些药膏,一边抹一边说:“药是陛下让王公公送来的。要不我怎么能知道呢。”

  我的心不禁一跳,他不是被我气的半死吗?竟然还会想着给我送药?

  “其实陛下从小就是个温柔敦厚的孩子,”苏奉君收了药盒,轻手轻脚的给我端来热茶:“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因为小时候身体柔弱,在宫里又没有人撑腰,没少受别人的欺负。其实他上面还有两位兄长。陛下十岁那年,他们两个串通了东宫的侍卫合谋害他,结果被太上皇发觉,一怒之下把他们发往军中。长皇子死在去歧州的路上,二皇子在西南海军之中,据说水土不服,去了没多久也死了。从那以后,陛下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她长长一叹,接着说:“其实陛下性子是最和婉不过的,只不过心里压得事多了,脾气难免会暴烈些。”

  烛光一跳,熄灭了。她似乎也没有要起身去点燃蜡烛的意思。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是听来听去,挨了巴掌的是我,她反而在替他喊冤——看来人的胳膊果然都是往里拐的。

  我无声的笑了笑:“奉君的意思是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没事就应该多挨两巴掌,缓解缓解陛下的压力?”

  苏奉君静默了片刻,缓缓的说:“我只是想劝西大人不要意气用事,给自己招来大祸。陛下为人虽然偶尔有些急噪,却绝不昏庸。断断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就昏了头。这里面还牵扯着朝堂上的事……”犹豫了片刻又说:“其实,今日御书房的事故意闹得这么大,陛下竟然还动了手。据我的猜测,也都是做给六王爷看的。”

  我心里微微一跳,自从听到老爹说静王爷在家养病,我对六王爷的处境也模糊的有了不好的感觉。但是苏奉君的话,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你是后宫的人,不是不能妄议朝政的吗?”我半真半假的提醒她。

  她的那双灵秀的眼睛穿过黑暗落在我的脸上,很不客气的说:“西大人不必激我,这些话我今天原本也是要跟你说的。你这人有时很能沉住气,有时候又急噪的象个毛孩子。不点点你,我怕你会闹出更离谱的事来。”

  一股怒气倏的窜上心头,我握了握拳强压了下去。

  “我也知道西大人是静王爷选中的儿媳,跟静王府的关系非比寻常,”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立刻凝重了起来:“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已经登基,可是静王爷还在把持朝政,皇上自然要把该要的东西要回来……”

  在她身后的窗纸上已经泛起了最早的一抹彩霞,淡淡的红,象刚刚匀开的胭脂。在这一片美丽的背景前面,苏奉君的黑色剪影看上去却全然没有了往日里柔弱的气息,只觉得瘦弱,而且锋利。

  我总是躲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不喜欢她这种潜藏的锋利?我突然发现出了一趟门,我看人的眼光更烂了——或许是本来就不好。其实自己想想,我也是年纪一大把的人了,竟然始终没有历练出看人的本事,看事情也总是本能的依照自己熟悉的律条来判断是不是合法——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惭愧。

  “西大人?”她听我半天没有动静,怀疑我睡着了。

  “在听,而且听得很清楚。”我舒展了一下腿脚,懒洋洋的说:“你不就是提醒我不要自以为是,不要持宠而骄吗?不就是想让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庙堂上党派斗争里的一枚旗子而已,被皇上用来试探自己的政敌——并不是自己有什么魅力把陛下迷得晕头晕脑。你这意思我没猜错吧?”

  她似乎被我这一通话驳得有些讪讪的,起身走了两圈,放缓了语气:“我不过提醒大人两句,也是不希望西大人这样的聪明人,一时不察,做出什么以卵击石的蠢事。”

  我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她的话。

  她的意思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提醒我认清自己的处境罢了。不过,从她的嘴里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什么异乎寻常的感情,而只是被他利用,这个认知还真是有那么一点打击到了我的自尊心。谁愿意被人以这样的名义来利用呢?心里也不免有些发凉——果然是天威难测。

  我忽然想到,他除了试探六王爷,应该还有忌惮楚元帅的意思,毕竟静王妃是楚元帅的姐姐,而楚元帅手中握有军权……

  明德所要的,应该是楚元帅和静王府完全的臣服。这种臣服以他能接受的方式表现出来,应该就是对他的百依百顺,无论他这个皇上有些什么匪夷所思的提议,他们都会无条件的同意。

  那么,明韶呢?他在军中表现虽然骁勇,却并没有被任命到级别更高的位置上,一直以为是楚元帅让自己人在基层多历练的意思,现在想来,应该是皇帝对静王府刻意的压制。明韶也应该对他表示完全臣服的忠心吧,忠心到可以顺从他的任何命令……

  这个,就是明德真正想要的吧?他要的是静王府顺从的姿态,但是加上了讨要他们儿媳,看上去这种近乎侮辱的方式,更象是在探试六王爷所能够容忍的底线。

  由此推断,明德所有的动作必然会等到明韶回来之后才会进行,否则,就会失去了试探的意义。想透了这一层,连日来笼罩在我心里的阴霾反而散开了很多,人也忽然间镇定了下来。

  我慢慢的放下茶杯,心里默默的想:既然所有的好戏要等到明韶回来才能够开演,那就让我们一起等着明韶回来好了。还有多少时间?十天?二十天?够不够我养精蓄锐呢?

  应该是够了。我冷淡的瞟了一眼苏奉君,我还真是应该感谢她,否则,这些天我一定会过的心烦意乱。

  苏奉君举止优雅的后退了两步,笑微微的说:“天色已经亮了,不如,我去拿些早膳,西大人用过早膳再休息吧。”

  我望了一眼窗外,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既然这样,那你就再辛苦一会儿。一个时辰以后来叫醒我。”说完我也不等她答应,扭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苏奉君大概指望着我放她回去补眠的吧,我偏要让她再挺一个时辰。既然是被派来当下人,那就尽尽下人的本分好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有些人,真是不值得你拿他们当回事。

  一个时辰之后,我神清气爽的吃光了苏奉君端来的早膳。面对着她的强做欢颜和一对熊猫眼,只觉得心情大好。

  既然明德把她派到了我的身边,我不好好的利用这有效资源怎么对得起明德的一片好意呢?尤其是跟他得到的相比,他付出的是这么的微不足道。

  我发现自己真的是很有苦中作乐的天分,苏奉君强打精神服侍我沐浴更衣的时候,我还一直哼着跑调的小曲子,直到其他的宫女都忍无可忍的捂住了耳朵,不明白为什么西大人挨了两巴掌之后情绪竟然变得这么好。

  梳头的时候,我特意挑三拣四的问她戴什么首饰好看。她忍无可忍的反问我:“西大人既然是到校场去,有什么必要戴首饰呢?”

  我笑嘻嘻斜了她一眼:“我这么重要的一枚旗子,不装扮装扮自己,配合配合自己的重要性怎么能行呢?”

  她一窒,脸色变得些发青。

  我哈哈一笑,溜达出了卧房。廊檐下,几个面无表情的禁军正等着我。看到我踱下台阶立刻紧紧的尾随在后。我瞟了两眼这六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忽然之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我摘下左手的碧玉手镯顺手丢在左边那侍卫的脚边,“啪”的一声,碧玉手镯立刻碎成了一堆漂亮的碎块,我回身瞪了他一眼:“好好的东西就这么碎了?你怎么不接住?反应那么差怎么做侍卫?”

  他盯着我,仍旧面无表情。我再摘下右手的手镯扔到右边那侍卫的脚下,“啪”的一声又碎了。我冷笑了两声:“这东西是皇上赏的,贵着呢,就这么碎了?你们以为跟着我光站岗就行了?连个东西都接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你们自己去皇上面前交待吧。”

  说完,也无视他们开始发青的脸色,转身往校场走去。自己虽然也觉得这个举动有点孩子气,但是经过了这么一番变故,不小打小闹的给自己找点娱乐,心里的郁闷实在难以缓解。我倒是真想痛痛快快的掀一回桌子呢。

  我顶着半张大肿脸来到校场,一路上忿忿然的想:就这么几个禁军竟然就象要看住我?是不是太小瞧我了?我真要走是他们拦得住的吗?

  来到校场的时候,队员们已经列队了,看到我的脸一个个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不过看他们的神气,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味道,似乎是知道我心里不爽,生怕自己会撞到枪口上来当炮灰。

  “竹保、竹默、石云、任池、李春江、王浩然出列。”我沉着脸点了几个名字,然后不怀好意的瞟了一眼那六个来监视我的禁军:“这六位同行,是陛下派来试探你们功夫的。一对一,试探试探你们的身手。”

  竹保等人响亮的答应了一声。我又恶狠狠的补充了一句:“你们若是输了,所有的队员围绕校场跑二十圈!”

  到底是皇帝身边派出来的人,身手果然好过了寻常的禁军。这样送上门来的好靶子,不用真是太可惜了。我让其他的队员围在周围,开始仔细的讲解他们搏斗中敌我双方的种种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静而刺激。每天都有人来给我的队员做活靶子,这件事估计明德也知道了。但是他什么表示也没有。我也一直没有再见到他,也许他觉得既然静王府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实在就没有必要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至于他对我是不是怀着什么感情,这事我想不明白,而且也根本没有想明白的必要。

  我的心情也越来越轻松。所谓的养精蓄锐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怀着度假的心情,每天好吃好喝,闷了就让队员们跟这几个监视我的家伙打打架,就当免费看武侠电影。

  再见到明德和舞秀,是七天之后,在皇后娘娘的寿筵上。

  皇后娘娘的寿筵设在仁泰殿。因为这是她登上宝座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大宴群臣,所以显得格外的隆重。

  我和我的队员理所当然的被派到仁泰殿值勤。还是一样的地方,一样的气氛,但是一想到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惨剧,想到那个死在我面前的兄弟,心里还是会痛。

  华灯初上的时候,宾客们在当值太监的引导下,开始陆续的到达了仁泰殿。在这些人当中,我最先看到的熟人就是六王爷和王妃。六王爷还是一派循循儒雅的风范,一如既往的洒脱。看到我的时候,还对我温和的笑了笑,看他的外表似乎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但是这样平静的外表反而让我的心沉了下去。尽管我知道即使没有我的存在,明德一样会找出其他的方法来对付他,我还是因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所处的尴尬位置而对他充满了歉疚。

  六王妃也看到了我,她的神情永远都是那么的沉静,只是对我微笑的时候,我捕捉到了她眼底飞快闪过的一丝歉意。我忽然间很想上去对她说,其实感到抱歉的人是我。即使她终究会否决了我和明韶的婚事,我也一样不会怪她。

  左丞相韩高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但是那笑容里分明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与之相比,失去了皇太后支持的右丞相沈乾就显得低调得多了,跟自己的亲信围拢在一个角落里,似乎对周围的繁华热闹都不放在心上。当日在御书房,因为昌平夫人的案子我受太上皇的责难时,他曾经对我表示出一点点关切,这让我始终都对他怀着一点温暖的感情。

  敏之品级不够,不会出现在这里,老爹也没有来。是不是又称病推辞了呢?不知道他这样做会不会更加得罪韩家?

  一个黑色的影子闪到了我的面前,凝白的皮肤,翡翠一样的眼睛。看待任何事情都居高临下的神态,竟然又是风瞳。

  我没好气的压低了声音:“烦着呢,别理我,你滚远些。”

  我身旁的石云大概还没有听到过我这么粗鲁的说话,很诧异的瞟了我一眼。

  风瞳却全然不理会我的态度,仍然笑眯眯的打量着我的脸颊,我不耐烦的说:“看什么看?快滚进去。”

  风瞳的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象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把脑袋摇了两摇,然后凑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悄声说:“我可都听说了。宫里我有眼线哦。”

  我白了他一眼。

  风瞳凝视着我,神态终于变得正经了一些:“我会在中京住些日子。你若有事,可以派人来临水阁找我。”

  “临水阁?”我嫌恶的瞪着他:“你整天就厮混在那种地方?”

  风瞳笑咪咪的歪着脑袋反问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吃醋?”

  我又白了他一眼。

  风瞳看到我的白眼,忽然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嘴脸,一只手捂在胸口,呜呜咽咽的说:“我可是个有钱的男人啊,情场失意,到那种地方找两个解语花宽慰宽慰受伤的心,这有错吗?”

  我的唇边忍不住涌起了笑意。没想到能在这种时候看到他,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逗我一笑,不知不觉,心里就有些暖融融的。我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快进去吧。你在这里太惹眼了。”

  风瞳的绿眼睛幽幽的凝视着我,轻声说了句:“你要小心。”

  看到我乖乖的点头,他这才转身进了大殿。

  明德是和皇后一起来的,我注意到了皇后身边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女——韩莹。她被太上皇赐婚给了明瑞,但是韩家却一再以生病为由拖延出嫁的日期,此时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哪里有丝毫的病容。恐怕不愿意嫁到并洲那样偏远的地方去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看到她那样娇滴滴,不可一世的神情,我不知道是该替明瑞生气还是该替他庆幸?我在打量韩莹的时候,她的姐姐也在打量我,但是等我收回了目光去迎视她的时候,她已经收回了目光,唇边挂着端庄得体的浅笑优雅的进入了大殿。

  而明德,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就好象我完全不存在。

六十二

  在我的面前,是凤阁龙楼层层远去的黑色剪影。在如此皎洁的月色中,这黑黝黝的暗影因为有了背后大殿里的华丽喧嚣作对比,反而显示出了难以言喻的深沉忧伤。

悠扬华丽的音乐声中混合了宾客们低沉柔和的说话声,嗡嗡蝇蝇的声浪混合成了一种仿佛有质感的东西,象羽毛或是丝绸,轻柔光滑的漂浮在夏天的空气里。

就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之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十分突兀的嘈杂,其间还夹杂着女人们的尖叫。乐曲声也突然的中断了。

我握着刀的手也不由一紧。就听明德的声音微微带着几分慌乱,强做镇定的压过了大殿里的嘈杂:“传太医!”

他语调中的慌乱让我本能的想到的是不是舞秀出了什么意外?我刚要转身,手臂却被一旁的石云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很困惑的说:“好象是哪一位大臣昏过去了。”

大殿里值勤的几个年轻太监飞跑出去,没过多久,就带着满头大汗的齐太医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片刻的沉静之后,身后的大殿里又响起了一片嗡嗡的低语。

“来人,将朕的御辇备好,”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丝丝金属般的锐利,威严的语调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马上送六王叔回府。”

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却紧接着他的话,不亢不卑的开口了:“回陛下,君臣有分,为人臣子,不敢稍有逾越。”

她的话音未落,就已经淹没在了一大群人此起彼伏的议论里。但是我已经听清了发出这个沉静声音的人正是明韶的母亲静王妃。

昏倒的人竟然是六王爷?

我的心忽然就有些乱了。

“西大人?”冷不防听到有人喊我,一抬头,才看到一个矮胖的人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朝这边张望,手里还提着一盏八宝琉璃灯笼,正是王公公。

我跟他问了好,心里却不免有些疑惑,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转念想到他总是寸步不离的跟在明德的身后,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王公公也在散步?”我赶紧跟他摆了摆手,“您慢慢走,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他有所表示,转身就要溜走。

“站住!”一个深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气中夹杂着隐隐的不悦:“你这是去了哪里?”

我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转身。我去了哪里?当然是去了太医院找齐太医打听六王爷的病情。可是这个老家伙丝毫也不买我的帐,轻描淡写的一句“陛下有令,此事不可张扬。”就把我打发出来了。

“西大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僵硬,王公公在一旁颇无奈的提醒我。

我转过身,沿着他灯笼指引的方向走了过去,层层浓荫后面竟然别有洞天:一座竹子搭建而成的花架下面,一副竹木桌椅,桌上一副棋局,旁边两个眉目清秀的宫女正在小铜炉上煮茶。

明德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头发上很随意的绾着一支白玉发簪。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黑子,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棋局,似乎丝毫也没有注意到我的靠近。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盛装的美人,年龄在十六七岁之间,肤色白腻的脸上,一双明媚动人的丹凤眼。论姿色,似乎犹在舞秀之上。她不时的抬起双眼偷偷的打量我,仿佛对我的出现十分的好奇。

我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因为不知道这位美人的身份,只能含糊的说:“臣西夏,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明德恩了一声,淡淡的说:“起来吧。”

我站了起来,后退一步刚刚垂手站好,就听到明德的声音很冷淡的问我:“去找齐太医?你还真是有心人。”

我没有出声,作为侍卫副统领,在禁宫的外城巡视是被允许的。我私自去太医院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六王爷此时是个敏感的存在,我的举动不免招了他的忌。

明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几枚旗子“唰”的一声都扔进了旗盒里。他似乎又开始生气了。我偷眼去看王公公和那位妃子,也都是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

“王公公送姚美人回去。”明德站了起来,冷冰冰的吩咐:“西夏,你跟我来。”说完,他大步流星的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跪下向这位表情已经僵硬了的姚美人告辞,然后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明德走得很快,走着走着,竟然径直朝着晓枫亭的方向走了过去。晓枫亭是御花园中地势最高的一座八角凉亭,从这个方向过去,需要登上一段台阶。明德沉默无声的走在前面,爬到台阶大约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很突兀的回过身来俯视着我。

月光皎洁,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表情由最初凌厉的逼视,一点一点的柔和下来,慢慢的,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我记得曾经在哪本杂志里看到过,女人仰着脸看人的时候,表情会显得很愚蠢。不知道明德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他最终放弃了在这种角度下逼问我。只是长长的一叹,就转身走进了晓枫亭。

我跟进去的时候,明德正站在栏杆旁边负手望月。他的背影在这样清幽幽的月色里显得有些孤寂。

“你过来”他没有回头,语气轻淡的吩咐我。

我慢慢走了过去,不太自在的站在他的身旁。从这里望出去,凉亭外是大半个后宫的景色,暗影憬憬之中不和道隐藏着多少寂寞的女人。

他转过脸,伸出手在我的左颊上轻轻抚过,叹息似的问我:“还疼吗?”

我还从来不曾在明德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目光,温柔的竟如同此刻的月光,这让我我情不自禁的有了刹那间的恍惚,早在一梦轩的那天夜里,我就已经发现了,他温柔的表情,酷似明韶。直到他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才将我惊醒——这男人的手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我连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不算什么伤,早就不疼了。”

明德微微一叹:“我那天有点失态了。我从未动手打过什么人,没想到第一次动手,竟然是对你?”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大概……只是嫉妒吧。”

嫉妒这两个字,他似乎说的格外艰难。我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的脸上却还是一派温柔沉静。

“嫉妒?”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暧昧的字眼:“嫉妒我这样一个有武功的人竟然站在陛下的政敌一边?”

明德的目光微微一跳,随即斩钉截铁的说:“我想要对付的人并不是六王叔。我只是把能够收回来的权力都收拢到自己手中罢了。他是庆氏的族人,无条件的支持我是他的责任。”

“那我呢”?我反问他:“陛下又何必用这样的方式侮辱六王爷?”

明德一眨不眨的凝视我,深沉的目光犹如夜色掩盖下波涛澎湃的大海。这样的沉默象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的落在我的心上,忽然让我心里之间就有了种隐隐的钝痛。

“西夏”,明德微微一叹,“我为什么要背这样的骂名,原因你是知道的。”

我摇摇头:“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明德飞快的打断了我的话:“你要什么?”

“我要做个奉公守法的好捕快,”我凝视着这个离他越近,就感觉他越是陌生的男人,缓缓地说:“这是我毕生的理想。我要这世界上的芸芸众生,在律法面前一律平等。”

他墨玉一般的瞳仁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我,眼波闪动,渐渐的泛起了一层我看不懂的光彩。

“还有”,我没有避开视线,也许在潜意识当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感,知道以后我们不会再有这么深入的谈话了,“我要一个男人完整的心,而不是无数碎块当中较大的一块—我要和自己相爱的人彼此忠诚相守。我的感情里,不要分享。”

明德这一次主动避开了我的视线。

“就这些?” 他缓缓的踱了几步,重又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给不了你的,明韶也同样不能给你。”

“我和明韶有婚约”。我再次提醒他:“而且,陛下既然要做一代明君,何必做如此不理智的事?既失去静王府的支持,又失去自己的好名声,亲痛仇快而己。”

明德却轻轻摇了摇头,“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即使得到了全天下的支持,又如何?”他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其实我给不了你的,明韶也给不了你。”

这话我不明白,看到我疑惑的皱眉,他微微摇了摇头:“明韶过几天就要以庶妻的仪式迎娶林将军的女儿了,据说是为了给生病的六王叔冲喜。”

“不可能。”我想也没想,话已经冲口而出。

明德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轻微的笑容,转瞬即逝:“你还不知道吧,明韶赶到中京了。就在刚才,在御书房,我刚刚见过了他,这可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我的心跳忽然间停顿了,明韶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明德深深的凝视着我:“我说话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我茫然地把视线转移到了他的脸上,明德又摇了摇头:“我说他要娶林清荭了。”

我再度摇头:“这根本不可能。”

明德忽然笑了起来。他虽然在笑,笑声中却充满了嘲讽之意,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一样。

他的笑让我心烦意乱,忍不住打断了他:“你笑什么?”

明德走到了我的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抚摸我的脸颊,冰冷的手指慢慢的下滑到了我的嘴唇上,我侧过头想要避开他的手指,他却固执的捧住了我的脸逼着我和他对视:“你就这么信任他?!”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我心无端的漫上了一丝寒意。

“回答我!”他晃了晃我的脸,眼睛里微微透出冷冽的气息。

“是。”我说。

明德的目光渐渐的犀利起来,“你既然如此相信他,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

我的手抵住了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明德的手却从我的肩头一直滑到了我的背后,把我紧紧的环在他的臂弯里。

“陛下……”我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闹翻,因此只用了三分的力气把他推开。然而他的手臂却再度环紧了我,很固执的说:“我们就用明韶来打一个赌,你赢了,我立刻放你出宫,你回刑部也好,回家嫁人也罢,从此我不再过问。”

我一怔,“当真?”

“当真!”明德低下头去,用额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低柔的说:“如果你输了,再也不能见他。不许再提出宫的事,以后的事,都听从我的安排。”

这样亲呢的姿势,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我跟他之间,这让我多少有些心烦意乱,我把推开一点,干脆的说:“好!“

明德的头微微向后一仰,一缕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里幻化出一片十分迷离而又璀璨的光彩。就好象一个吸毒的人,在针头扎进了身体的瞬间所感受到的那种不可名状的茫然和满足。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微微的把我放开一些。当他的视线再一次与我的视线相重合时,他的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这样冷静自持的明德才是我所熟悉的,我忽然有些怀疑,刚才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那种表情,究竟是真的,还只是我的错觉?

“两天后,就是你的队员和沈沛的队员联合演习的日子。”他凝神想了想,缓缓的说:“演习结束之后,我送你去见明韶。”

六十三

  我们这一队人马进入孔雀山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夕阳远远的照着这一片浓荫密布的林地,金色的光还在我们头顶的枝叶缝隙之间跳跃不定,而脚下的山路却已经陷入了浓浓的阴影之中。

除了脚步声,我们的四周鸦雀无声,甚至连鸟雀和夜虫的鸣叫声都听不到。这样的寂静里似乎潜藏着不可知的危险,让每个人的心都微微揪了起来。

到这片神秘的山谷来剿匪是今天演习的最后一项内容,也是演习结束之后,被临时加上来的一项内容。算是个意外。

在我和沈沛预定的内容里,包括了队列、搏击和模拟救援。这样的演习在焰天国的禁军中似乎还未曾有过先例,所以当演习结束之后,明德显得很高兴。不但我和沈沛,所有的队员都得到了奖赏。事情本该就这样圆满落幕,可是从文官的队伍里突然站出来一位面容消瘦的按察使萧易,指责我们的演习是“花拳绣腿”。而且他的这一番说辞立刻得到了左丞相韩高的随声附和,他声情并茂的对我们进行了一番评论,然后提议由我带领队员去孔雀山谷进行一场实战。据他说,当地的居民屡次向官府反映,说山谷中有一股流匪,频频的抢劫山谷中的过往商旅……

“队长,”走在我身边的石云突然压低了声音问我:“真的是剿匪?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啊?”

我伸直了手臂,示意后面的队员都停下来。

其实石云不说,我自己也感觉有些不对劲了。按照韩高提供的地图,这应该是一条时常有商队出没的商道,附近也有山民。但是放眼四望,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密林,脚下的杂草灌木枝蔓纠缠交错,连行路都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就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竹保也赶了上来,悄悄:“队长,不对劲啊。”

我反问他:“怎么不对劲?”

竹保皱起了眉头,“连只兔子都没有,别是藏着什么猛兽吧?”

竹保的话让我突然之间就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视剧,三个侦探来到了城市的下水道,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连老鼠蟑螂都没有,后来才发现里面栖息着几只体型超大的变异老鼠。一想到这个,我的皮肤上微微的起了一层战栗。

借着夕阳下山前的最后一丝微光,我再次打开了韩丞相提供的地图。这张地图绘制在一块手帕大小的古怪兽皮上,一打开地图,立刻就有一种奇怪的浓烈香味扑鼻而来。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从地图上看,整个孔雀山谷的地形就如同一只面朝西方的孔雀,西边的鸟嘴是整个山谷地势最高的地方,是一处叫做“落魂崖”的断崖。东部则是大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那条流匪出没的商道,应该就在我们的脚下,直向北方,贯穿了整个山谷。

石云的手指落到了孔雀的下腹部,“我们是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在孔雀的背部,标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表示流匪的巢穴所在。但是此时此刻,这一片异样安静的山谷,让我对“流匪”这一存在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万一如竹保所说,谷中潜藏有猛兽,那我们在日落之后的丛林里继续赶路,实行我们预定的“围剿计划”,将是十分危险的事。

我的手指沿着孔雀的脖颈下方标示的一条小路一直滑行到了鸟嘴的部位:“落魂崖地势最高,而且周围没有那么多的树,我们先到那里扎营。”

石云和竹保都点了点头。我把这块透着古怪的皮子重新收进了怀里。跟大家一起迅速的朝着落魂崖的方向前进。

这条蜿蜒的小路依稀有人踩过的痕迹,小路的两旁林木越来越稀少,渐渐露出了坚硬的黑色岩石。地势渐渐上升,在我们的头顶出现了一轮圆盘似的满月,在满天的莲花云中时隐时没。在水银般的月光中,落魂崖宛如被天神的利斧劈过一般,断崖处平滑得接近直角。崖下隐隐传来水声,即使在如此明亮的月光下张望,崖下的水潭也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们在崖下一处凹进的地方停下来休息。马匹都已经留在山谷外面了,我们三十一个人分成了三组轮流值勤。因为摸不清山谷中的虚实,我们没有生火,只是摸着黑随便吃了一点干粮。

我带着石云等人值上半夜。在我们的脚下,郁郁葱葱的丛林好象已经浸入了沉睡之中,安静得让人心悸。这样寂静无声的丛林似乎更加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不过,明亮的月光还是让我心里的不安得到了些许的缓和。

就在此时,远处的丛林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哗啦声,就好象一头夜行的野兽无意间碰断了一根树枝。因为寂静,这一声响立刻就引起了我们的警觉。

正在把玩蝴蝶镖的石云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伸手从地上摸起了一粒小石子,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投掷了过去。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我们都听到了一声隐隐的痛呼。潜行在夜色里的,毫无疑问是人。

几乎与此同时,若有若无的杀气开始渐渐的朝着落魂崖的方向聚拢。

落魂崖的一面是断崖,偷袭的人只有可能从密林的方向过来。我们赶紧唤醒了休息的弟兄,三十余人悄无声息的退到了更高一点的地方。

天地之间突然一亮,一轮银灿灿的满月破云而出。没有树木遮挡的坡地上如同鬼魅一般,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这些穿着夜行衣,手中提着兵器的人粗略看去,人数大概在百人左右,前进的动作谨慎而有序,并不象是剪径的土匪,反倒更象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杀气渐浓,我握刀的手心里也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身后就是断崖,我们没有退路。

在夜行人的最前方,一个高身材的人伸直了手臂做了一个“暂停前进”的手势。他似乎察觉了我们已经离开了最初休息的山凹,微微有些惊疑不定的借助着月色搜寻着我们准确的藏身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分清敌友也许是最重要的事了。我对着竹保做了个手势,他悄悄的下滑到我们侧面的一块岩石后面,扬声喊道:“喂!来人听好了。我们是正在执行任务的禁军,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夜行队伍中的领头人似乎吃了一惊,随即用一枝响箭做为对竹保的回答。

我悄悄从竹默的手里接过了弓箭,小心翼翼的瞄准了这个人。

“嗖”的一声轻响,这个领头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但是他的死只在队伍里漫过了一层十分轻微的骚动。人影憧憧之中又有一条手臂伸了出来,很坚决的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黑压压的人潮立刻漫了上来。

“我们是禁军!”竹保再接再厉的喊:“你们再不听劝,我们可要还手了。”

一个冷峭的声音十分清晰的传进了我们的耳朵里:“杀!不留一个活口!”

我们的弓箭手也同时放箭,利箭的呼啸声瞬间划破了夜晚的宁静。前面的一排人影倒了下去,后面的人却以一种毫不犹豫的姿态继续上冲。这样的阵势让我突然之间有点后悔出来的时候没有带点毒药、迷药之类的东西——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演习而已。

我在弦上搭了两支箭,循声射了出去。混乱之中,不知道究竟射中了没有。但是他们已经越来越近了。人数上这样悬殊的比例,会让我们在近距离的搏击中占不到丝毫的便宜。

“还有多少火油?”我扭头问竹默。

竹默急促的回答我说:“我手上还有两包。”

我迅速的从衣角撕下两根布条绑在箭头上,用随身携带的火油蘸湿,递了一枝给石云,“你射第一包火油,我射第二包!”

一边说,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箭头上的布条,同时吩咐竹默:“把两包火油都扔到他们的上空。快!”

上好的铁龙族火油,宛如节日的焰火一般,“蓬蓬”两声在夜空中先后炸开,无数燃烧的火苗从空中掉落下来,跌落在猝不及防的偷袭者身上。进攻的人群顿时大乱。

“杀!”我抽出银刀大喝一声,带着三十个队员沿左右两翼杀了过去,这是我们所能够等待的最好的时机了。

血腥味、火油烧灼人肉的焦臭味,一阵一阵扑鼻而来,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烦恶。刚刚砍倒了面前的两个黑衣人,就有一股腥热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一个黑衣人紧挨着我的身侧倒在我的面前。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他胸前的伤口仍然在不停的流血。

我终于忍耐不住,用银刀支撑着身体,侧过头干呕了起来。

一双大手从背后扶住了我,耳边传来竹保急切的声音:“队长?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借着他的手劲勉强直起了身体。

战斗已经基本上结束了。在我们的脚下,满地都是尸首,有不少的尸首仍然在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焦臭的味道。石云带着李春江和竹默等人正将剩余的十来个俘虏捆绑起来。

石云将他们带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在身边那个黑衣人的腿上狠踹了一脚,骂骂咧咧的说:“他奶奶的,真是一帮丧心病狂的土匪。”

没想到那黑衣人毫不示弱的反唇相讥:“你他奶奶的才是土匪!老子是正牌的陆军中尉,专门来剿匪的!”

石云也是一怔:“你说什么?”

那人怒气冲冲的说:“我们奉了左都统韩冲的命令,特来剿灭盘山而居,专门打着禁军名义骚扰过往商旅的土匪。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

他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脑子里只觉得嗡嗡作响。左都统韩冲是九们提督韩胜的手下,都是左丞相韩高的族人。这里面的关系千丝完缕,单是想一想,就有头晕目眩之感。一抬头,看到石云正在低头看那黑衣人手中的腰牌。尽管离着一段距离,我还是看到了黄铜腰牌的云纹边饰和火红色的流苏。是九们提督的腰牌,错不了。

石云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眼中忽然掠过一道凶光,一抬手将面前的俘虏砍倒在地。竹默等人象是与他有了某种默契,几乎与此同时拔刀扑了上去,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一两分钟,地上就已经多了十余具新鲜的尸首。

我张大了嘴,不知道是因为惊骇还是受了血腥味的刺激,再次扑倒在了一旁大吐起来。

竹保小心翼翼的扶住我,就听石云的声音冷冰冰的说:“队长,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这些人留不得,他们千真万确是九们提督的手下。奶奶的,我们是中了暗算了。如果留着他们,等回了中京,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是真的要接受这样的事……

“不好,快撤!”石云的脸色又是一变,一把抓起了我的另外一支胳膊,连拉带拽的说:“快!上崖顶!”

我们的身边,再次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突然之间从密林里响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就好象有一辆脱轨的火车正在林木之间横冲直撞。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腥臭味迅速的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们退回到了刚才的藏身之处,潜伏好了之后,我开始清点人数。我们的人都还在,但是李春江的身上中了两刀,另外还有五六个兄弟身上都挂了彩。我连忙翻出伤药帮他们包扎。

“我的老天!”身旁的竹保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叫,我一抬头,看到他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正直勾勾的盯着我背后的方向。

我连忙回身,立刻也倒抽了一口凉气。在淡淡的晨光中,两个卡车般大小的庞然大物正沿着密林爬上来。黑红相间的硬甲在微弱的火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尖尖的长嘴,粗短有力的四肢,似乎是某种只存在于史前某个险恶时期的巨型蜥蜴。

两只巨蜥象是来自地狱的使者,以一种与它们的笨重身体毫不相称的灵活迅速的朝着尸体堆积的方向靠近,一条粗粗的舌头在它们的尖嘴里咝咝作响,然后冲着那些还没有完全燃烧的尸首张开了大嘴。

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竹保抓着我的手也突然之间收紧了。耳边清晰的传来巨蜥的咀嚼声。我捂住了嘴,拼命把想要呕吐的欲望压回去。希望它们吃饱了之后,能够快点离开。否则,以我们的力量,实在难以想象跟它们正面交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咀嚼声突然停住了。

我的心不禁一沉。抬眼望去,两只巨蜥不安的甩动着巨大的尾巴,正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张望。

我们的身后和侧面都是断崖,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水潭,如果跳进了水里,恐怕更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谁还有火油?”我悄声问。

没有人回答。两只巨蜥已经抬脚朝这边走了过来,我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它们那双邪恶冰冷的红色眼睛。

  “我还有十二枚蝴蝶镖。”石云缓缓的说。他的话提醒了我,我也连忙摸出了自己的飞刀。
飞镖打在巨蜥的身上,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却纷纷弹了开来。原本想打瞎它们眼睛的计划,也因为它们快速的摆动而一一落空。我的最后一枚飞刀也因为击中了前面那只巨蜥的眉骨而彻底的激怒了它,使得它低下了头,朝着我们的藏身之处迅速冲了过来。

  身边的弟兄们纷纷搬起了石块投掷,但是面对纷纷如雨的巨石,巨蜥丝毫也不为所动。坚定的朝着我们猛冲,我的手伸进怀里,摸出来的只剩下那块地图。来不及细想,就将它团成了一团扔了出去。没想到正在俯冲的巨蜥突然间抬起了头,纵身一跃,张开大嘴叼住了地图。它落地还没有站稳,另外的一头巨蜥也猛扑了上来,一头撞在这只巨蜥的身上,两只巨蜥滚成了一团。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崖边的一块巨石被它们拦腰撞断,两只巨蜥收势不住,一同跌进了断崖下面的水潭里。
  
巨蜥溅起的水花还没有平息,我们已经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撤离孔雀山谷。

快到谷口的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李春江忽然说:“奶奶的,那张地图一定是画在香鼠皮上的。你们注意到那股子奇怪的香味没有?!”

竹保反问他:“什么香鼠皮?”

李春江“呸”了一声,忿忿的说:“我听老人说过,巨蜥最喜欢吃的就是香鼠。他奶奶的,这两只巨蜥是被香鼠皮引出来的。”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左丞相韩高把地图交给我的时候,那副笑眯眯的嘴脸,他说的是:“地图只有这么一副,西队长一定要亲自收好。”

他说的是“亲自收好”!

我抬头去看石云,他也正在看着我,深沉的目光中混杂着我从未见过的冷酷。

我停住了脚步,刹那之间心如刀绞。

竹保一把拉住我,焦虑的说:“再挺挺,马上就出谷了。”

我看看竹保和身边的弟兄,再看看面目阴沉的石云,这一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我松开了竹保的手,艰难的说:“对不起。是我,连累大家了。”

竹保看看石云阴沉的脸色,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一把拉住了我,用大得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咱们可都是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都到这份上了,就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了。老石,你说是不是?!”

石云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竹保用力在我的肩膀上一拍,豪气冲天的说:“队长!我姓竹的说话算数,什么时候,都站在你这边!”

其他的兄弟也纷纷围拢过来随声附和。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想说点什么,但是眼泪让我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六十四

  看到我们满身的血污,明德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渐渐的变成了不可测的深沉。

在他的身后,窗半开着,晚霞在西边的天空灿烂的燃烧,在御书房清幽幽的油砖地面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书案后面的屏风和淡金色的帐缦都已经隐入了浓重的阴影之中。还未到掌灯十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气氛。

御案旁的王公公微微有些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脚步,小心翼翼的抬头瞟了一眼书房中来回踱步的明德,有意无意的又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又是那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目光,里面混杂着探究、无奈和几分意味不明的疏离。接触到我审视的目光,他迅速的移开了视线,脸上微微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明德停住了脚步,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调说:“起来吧,你们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朕明日就有封赏。王公公,传朕的口谕,让御膳房送两桌席面过去。再把南丸岛国贡来的青果酒送过去十坛。”

王公公连忙答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我们也磕了头,刚站起身,就听他又说:“西夏,你留下。”

这是在我的预料之中必然会有的盘问。我看到石云飞快的抬起头瞟了我一眼。没有什么温度的目光,里面既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往日里熟悉的亲近和信赖。就好像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令他可以高姿态的表示:尽管原谅我的错,却再也不打算当我是朋友了。

在他的旁边,竹保和李春江等人都向我投来安慰的目光,可是他们这样的目光,反而让我加倍的难过。

待他们都退下去之后,明德将一盅热茶递到我的面前,很平静的说:“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讲了一遍,因为不想节外生枝,只说是对方人员战死之后才发现了他们身上佩带着九门提督的腰牌。香鼠皮地图引来巨蜥一事,也只说了是我们的推测。

明德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直到我说完,他才停住了脚步,微微的闭起了双眼,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是告状。其实,即使是真的告状,也不能把韩高怎样。且不说当今的皇后和皇太后都是韩家的人,单是朝中究竟有多少韩姓的官员,恐怕连韩高自己都数不过来。连右丞相沈乾都已经做出了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能怎样?只不过是不甘心自己的兄弟们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罢了。

“西夏,”明德径直走到了我面前,低声说:“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我淡淡的应了一声:“是,陛下。”

我抬头看他,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个点上。他的眼睛里除了隐忍,更多的是一种乌云般翻滚不息的怒意。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过是陈列在书架上的一对翠盈盈的雷兽。在禁宫里看到这样的东西,并没有丝毫的出奇之处。

我还没有来得及从翠玉雷兽的身上收回目光,就听到明德用低得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三年,最多三年,你相信我,我一定给你报这个仇。”

我不禁一怔。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报仇”这样的字眼。在我看来,韩家的势力对他应该是不构成威胁的,毕竟焰天国最有势力的两个女人,一个是自己的老婆,另一个就是他的老妈。尽管不是生母,但是他毕竟也算是由韩太后教养长大的……

看到我疑惑不解的神色,明德的眼里漫过了一丝极微弱的苦涩。但是很快,他就垂下了眼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已经浮起了浅淡的笑容:“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明天就是刑部武试的日子,你也必须要出席的。”

听他说起刑部武试,我不禁又有些发愣。眼前顿时浮现出去年自己参加刑部武试的情景。一年,竟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明德象是猜到了我的想法,笑微微的说:“说到武试,又想起了去年你参加武试的时候,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看你进来,心里正想着,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不知道打输了会不会哭鼻子。明仪就凑过来跟我说:老天,这不是明韶那个小兄弟吗?怎么变成了大姑娘?!”他说着呵呵笑了起来:“没想到,不过一年的时间,你就已经从捕快变成了禁军的副统领。”

我没有笑。他既然先提到了明韶,我自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他说:“陛下曾经答应过微臣,演习之后允许臣去见一个人。”

明德的目光微微一跳:“你不是很累了么?”

我没有出声。

明德凝神想了想,洒然一笑,说:“也好。去吧。这事拖了不少日子了。你先回去休息休息。一会儿,我让王公公送你出去。”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中京宽阔的街道上,透过竹帘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外面夜市上热闹的情形。快到夏节了,早有抢先的商家提前挂出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映着食肆上摊贩们挂出的微黄的牛角灯,一派热闹的节日气氛。

小的时候,会好奇的围着福嫂子看她带着下人们扎各色的灯笼,大一点之后,跟着师傅跑了不少地方,心也野了。这些小孩子的玩意渐渐的不放在心上了。不知道今年,福嫂子还有没有再扎灯笼?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在福烟楼的门口缓缓的停了下来。华灯初上,正是福烟楼最热闹的时候。人还没有进去,已经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阵阵喧哗。坐在我对面的王公公完全无视我询问的目光,自顾自的跳下了马车,替我打起了帘子。

看着福烟楼气派的大门,我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去年在这里巧遇明韶的情景。认识明德也是在那一天,我们之间的纠葛似乎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是不是愿意避免这样的一场相识?

我摇摇头,抛开无谓的感慨,跟在王公公的深厚走进了大堂。一个满面笑容的伙计迎了上来,象早有默契一样冲着王公公行礼,一言不发的领着我们上了二楼。

二楼远比楼下来的清静。从走廊的尽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一个柔和的女声正在弹唱时下流行的一首祝寿歌。混合着酒香的空气里流淌的,都是愉悦的气息。似乎只有我,穿行在这富贵温柔乡里的时候,是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吧?

当那个伙计把我们领到一间雅室门外的时候,我忽然就有点紧张起来,心跳也快得让我透不过气来。我伸手扶住门框,还没来得及透透气,紧闭的雕花门扇“哗啦”一声从里面拉开了,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布满了红丝的黑眼睛。

在我的印象里,明韶的眼睛永远都是黑白分明,湛然生辉,从未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样疲惫的神色。尽管那满眼的疲惫刹那间就亮成了一团混杂着愕然的惊喜。

王公公似乎说了几句话,可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到。我越过他朝着明韶走了过去,明韶后退一步,将门扇“砰”的一声合拢在我的身后。

下一秒,我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我把自己深埋进这个熟悉怀抱里,任由他用力的抱紧了我。他那么用力,就好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胸膛里一样。我那颗紧绷的心也奇异的放松下来,我的明韶,他真的回来了。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西夏,”他埋首在我的耳边,用低柔的声音自言自语:“西夏……西夏……”

我抬起头,伸手抚上了他晒黑了的面颊。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表情,热烈的亲吻已经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我醺醺然的攀着他的脖子,感觉自己象一株攀累了的藤蔓,终于靠在了一株大树上。从心底里涌起了浓浓的疲倦,全身上下也开始酸痛难忍。

明韶抱着我坐在了椅子上,手指轻轻的碰了碰我脸颊上的一处擦伤,眼里浮起了疼惜的神色。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伤。”

明韶的眼里飞快的掠过一丝隐忍的怒意,环着我身体的手臂也猛然用力。

我抵住了他的额头,无声的笑了。

在我们身旁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满桌了酒菜。我伸手拈起了一块糖糕举到了明韶的嘴边。我知道他是不爱吃甜食的。但他还是很顺从的张开嘴咬了一口。

我忍不住笑了。

明韶抬起双眼,怔怔的看着我的笑容。从他眼瞳的深处,渐渐的浮起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

我小心翼翼的捧住了他的脸,他这样的神色让我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有什么东西在我意识的深处蠢蠢欲动,又被我勉强的压了下去。

“明韶,”我轻轻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吻:“我们去草原吧,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但是说出来之后,却让我突然感到了许久不曾体会过的轻松。脑海里也刹那间铺展开了一片无比开阔的绿色。

明韶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的抱紧了我。我低头去看他,却发现他低垂的眼睑下,竟然闪烁着一丝隐隐的泪光。

会是我看错了吗?

可是分明有一点寒意从这星星点点的泪光里弥漫了开来,渐渐的将我笼罩在其中。内心深处那勉强按耐下去的恐惧也如同冰面上飞快延伸的裂纹一般,不可控制的越裂越大。我的手不知怎么就有些发抖,战抖不知不觉就爬满了全身,连声音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你……不会是……不会是……”

我不确定的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到我想要答案。

明韶猝然闭紧了双眼,仿佛我的目光烫痛了他。在他的额角,涨起了一根粗大的血管,突突直跳。他把头缓缓的靠在我的胸前,我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我哆哆嗦嗦的想扳起他的脸,可是他那么用力的保持着这样的一个姿势,我的手只能茫然的抚过他的头发,落在他微微抖动的肩膀上。我忽然想到自从我们见了面,他几乎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那带着绝望的拥抱,却象极了他出征之前和我告别时的情形。

在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明德的话象一个恶毒诅咒,闪电般掠过我的脑海。那个赌约,那个我拿自己做赌注的赌约……,我竟然真的拿自己打了一个赌……

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可是明韶分明就在我的怀抱里,那样隐忍的痛楚,似乎比我的疼痛来得更加深切。竟象是一个迷了路,无所适从的大孩子了。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的碎裂开来,在那里激起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头还依偎在我的胸口,我的手还抚摸着他的肩头,我们的身体还在亲密的纠缠,可是一切的一切,却已经不同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要平静的发问,可是声音却不由自主的抖成了风中的一块破布:“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明韶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个悲哀的笑容:“理由?我背弃你的理由?”

我的眼睛里有热的东西涌上来,又被我强忍了回去。

明韶温柔的把我鬓边的一缕头发捋到了耳后,平静的说:“冲喜,我父亲病了……”

我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听真正的理由。”

明韶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悲哀的神色,他移开了视线,意兴阑珊的说:“什么叫做真正的理由?事已至此……”

“为了六王爷?”我静静的反问他。

明韶霍然转过头,与我对视的双眼之中竟然很奇异的掠过了安慰的神色。

我心里又是一痛:“皇上……他……究竟是怎样逼迫你的?”

明韶垂下头,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可是我却汲取不到丝毫的温暖了。

“不能说吗?”我逼问他。

明韶垂头不语。

我的身体慢慢的变沉了。我挣扎着抬起头,竭力想作出平静的姿态来问他:“那么……你们的喜期……”

明韶表情显得很空洞,很勉强的说:“三天之后。”

三天?我茫然的瞪着他,这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再次打破了我勉强拼凑起来的平静。如果他是一个三天之后就要娶亲的男人,我现在坐在他的怀里,又算什么?

我轻轻的抽回手,费力的从他的怀里站了起来。心里的感觉疲乏而又麻木。

“西夏!”明韶从背后环住了我,急促的说:“西夏,他是我的父亲。他的身体已经再也经受不起什么打击了。只有我自己的幸福可以换回他活下去的机会……”

自己的幸福?那么我的呢?

从麻木的心里慢慢的浮起了隐隐的钝痛,两行热泪缓缓的滑下了面颊。

我轻轻的掰开了他的手指,伸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恨我吗?”身后传来明韶无限悲怆的低喊。

我摇了摇头:“我只会更爱你。”


我茫然的走在夜色深沉的街道上,在我的周围,是夜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可是他们分明和我隔着某种看不见的隔阂。我既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清楚他们的样貌,连他们的存在都显得这么不真实。我好像游离在一个梦里。这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我的头顶,是渐升渐高的一轮圆月。看到它,我恍然间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我忘了告诉他,我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

可是告诉了,又如何?我的手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麻木的心里掠过了丝丝酸涩。

告诉了,又能如何呢?

我靠着墙,在街边缓缓的坐了下来。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愿想,我只是茫然的注视着眼前不断闪过的一双双腿脚。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去的。

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脉脉如水。这里没有嫦娥后羿的传说,可是月亮上仍然有一刻桂花树的阴影,嫦娥应该就在那桂树下守着没有尽头的寂寞吧……

街道上的行人慢慢变得稀少了。一辆马车不疾不徐的从我面前驶了过去,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门里探出上半身,试探的叫了一声:“西夏?”

我没有出声。但这个人还是跳下了马车,快步走了上来。深色的软靴,深色的长袍,再往上看,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宛如出现在夜色里的精灵。

“你……在哭?”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摇了摇头。

风瞳挨着我坐了下来。他身上有酒香,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我皱了皱眉,却实在没有力气再挪到离他更远些的地方去了。

从敞开的马车里,又有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在明亮的月光下看去,依稀有几分眼熟……

“你回吧。”我淡淡的提醒他。

风瞳却不介意的摇摇头,顺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银质的酒壶,拨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口酒。转头问我:“见明韶了?”

心头蓦然一痛。却无暇顾及他是如何得知的了。也许就象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有自己的眼线吧。

风瞳把酒壶递到了我的面前:“喝两口。”

我摇头。若能真的大醉一场,这长长的夜晚会不会变得好过一些呢?

风瞳颇感慨的“咳”了一声,说:“其实,我盼着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了。可是看到你这副样子,我还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说着,又把手里的酒壶递了过来:“喝吧,没人看见。你自己也能舒服一点。”

我看着他手里的酒壶,没有出声。

风瞳的目光从酒壶移到了我的脸上,诧异的问我:“连酒都不喝?为什么?”

为什么?

一股汹涌的热潮瞬间冲进了我的眼眶,我还没有来得及忍回去,就已经化做了滚热的液体顺着眼角倾泄而出。

我迅速的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尽力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他:“因为孕妇不能沾酒。”

我听到酒壶“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回头。眼泪弄得我脸上一片湿漉漉的,很不舒服。可是我不能伸手去擦。我不想被他看出来我在流眼泪。

马车里那个女人又在探头张望了。我希望风瞳能够说一句“节哀顺便”之类的话,然后回到马车里去。但他只是沉默无声的坐在我的身旁。

“你走吧。”我说:“我想自己坐坐。”

风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理会我的话,沉默良久,用一种很隐忍的语气反问我:“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我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坐坐。”

“出城向西六十里的童家集有一处名叫‘翠玉峡’的峡谷。”风瞳缓缓的说:“我在那里有一处庄园。你如果能够离开中京,随时可以去那里住。那里很安静,景色也很美,很适合……很适合……”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谢。”

“不用。”他微微一叹。

风瞳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晨雾弥漫的街道尽头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的时候,他和他的香车美女都已经不见了。

在薄薄的晨光里,影影憧憧的,有不少禁军正沿着街道的两端朝我这边围拢过来。左边那一组人马的最前面,是那位身材矮胖的王公公。他大概还在恼恨我昨天晚上在福烟楼的走廊里点住了他的穴道。尽管已经一整夜过去了,仍然是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两队禁军迅速的靠拢,在我的面前合拢成了一个严密的半圆。王公公上前两步,似乎竭力要把自己的表情转换成更加合宜的庄重,但是却不怎么成功。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很生硬的说:“传皇上口谕,宣禁军副统领西夏即刻进宫面圣。”

我没有动。只是出神的看着第一缕阳光缓缓的照在了街对面的高墙上。淡青色的晨雾越来越稀薄。金色的光线里有茸茸的尘埃浮动,带着些微的暖意。

远处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

王公公干咳了两声,上前两步说:“西大人,皇上……”

我想说我出宫也是奉了皇上的口谕,但是不知怎么,他们的出现让我突然之间有些心浮气燥。我干脆闭上了眼睛。他、禁军还有眼前变得越发明亮的街道,都是此刻我不想看见的东西。

“西大人,你最好……”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腔调,这个声音我似乎在那里听到过。

“李队长!”王公公的声音及时的制止了他的后半句话。两个人似乎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开始窃窃私语。当李队长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明显的客气了很多,但是措辞却更加犀利了:“西大人,我们奉了圣命请大人进宫。西大人莫非是要抗旨?要是那样,可别怪我等……”

王公公干笑了两声:“怎么会呢?西大人怎么会……”

我从腰畔摘下了银刀,平放到了自己的膝头。耳边顿时想起了一阵兵器出鞘的声音。淡淡的晨光中刹那间就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数骑快马突然自远处飞驰而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就喊了起来:“队长!”

我睁开眼,看到竹保石云等人正穿过禁军让出的一条通道,急匆匆的朝我跑了过来。他们都穿着簇新的盔甲,腰畔佩着闪亮的刀,看上去英姿飒爽。

我笑了笑,抬头问竹保:“来拿我?”

看到我抬头,几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十分异样的神色。似乎有些惊讶又带着些微的恐惧,就好象我凭空的长出了两只兽角。

石云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我说:“皇上请队长即刻进宫议事。”

竹保把他拨拉到了一边,走近了两步蹲了下来,悄声说:“队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

我摇摇头,对别人来说,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突然间烦透了逆来顺受的过日子。我只是想不明白,我被人打了左脸,难道真要把右脸再递过去吗?

竹保飞快的扫了一眼周围呈半圆形的包围,压低了声音说:“整条街都已经被封锁了。队长,你现在插翅难逃飞,外面……”

石云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胡说些什么?皇上请队长进宫是要商议今天刑部武试的相关事宜。”

我的目光依次扫过了竹保、李春江等人,最后落到了石云的脸上。心底里有一丝勃发的怒意涌了上来,又被我强压了下去。

“皇上亲自下的令?”

听到自己的声音,心里不禁微微一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竟然变得异常低哑。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种小事的时候。

竹保等人听到我的声音也都面面相觑,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石云最先回过神来,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我又问:“如果你们没有把我带回去,会怎样?”

竹保愣愣的说:“皇上说如果没有和队长一起回……唉呦!”

我看到石云在他的身后重重的踢了他一脚。竹保跳了起来,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但是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握住了刀柄,用力的握紧。

石云流露出戒备的眼神,而竹保等人却显得十分担心。

我点了点头:“我跟你们走。”

回去的路上,我反复的揣测被石云一脚踢回去的后半句话,到底是什么?他们会被降职?罚薪?或是……

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都是最后一次了。无论再拿谁来做筹码,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我发誓。

六十五

  我紧闭着眼,全身都浸泡在温热的水里。一朵血梨花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我的脸颊,又随着水波荡漾开去。

水雾里弥漫着血梨花腻人的香气。宫里的女人都相信这种色泽鲜红的花有养颜的功效。苏奉君也每每自作主张的把血梨泡进我的浴盆里。不过这一次,我已无心再计较这些小事了。在我的脑海里,翻江倒海一般,想的都是该如何离开。

四面的城门守防严密,要出去恐怕没那么容易。想来想去只有北城的寻芳河,虽然深,但是对爱你一万年来说,河面并不算太宽,它应该能顺利地跳过去。河对岸是一片桑树林,出了桑树林就是齐家村,那里距离官道和城门口的关卡都很远,真有追兵的话,一时半会也难以追得上我……

可是逃出中京,我又该去哪里?

两只柔软的手从后面解开了我的头发,细细的涂上了一种气味清甜的药膏,开始了细致的清洗。

我松了一口气。

我如果就这样逃走,不知老爹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连累?一想起老爹因为咳嗽而不断抖动的肩膀,我的心里又是一痛。

而且,我毕生引以为傲的事业也就此断送,此生再也休提……

温热的水从头顶缓缓的浇了下来,洗过的头发又被那双温柔的手盘到了后脑。

“西大人?”苏奉君的声音轻柔的仿佛在呼唤熟睡中的婴儿:“可要再加些热水?”

我摇摇头:“拿衣服来。”

苏奉君静了一静,迟疑的问我:“你的嗓子……”

我的嗓子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但是一夜过后说话的声音却变得很低,很沉,听上去活象一个受了风寒的老太婆。

看我没有理会她,苏奉君轻手轻脚的去拿我的衣服。我在她身后补充一句:“拿刑部的黑外袍。”

苏奉君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黑色的制服上红色的滚边和领口红色的饰边,颜色依然鲜艳的象是沸腾的热血。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穿着它第一次巡街时的情景,那天小娘亲在我的马尾辫上系了条很漂亮的红丝带,那天的阳光灿烂,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头顶上是最蓝的天和最洁白的云,街道两边,看热闹的人冲着我微笑,那善意的笑容也象那天的阳光那么耀眼,晃得人眼不开眼……

我缓缓的系好了红色的腰带,将银刀细致的别在腰畔。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和做捕快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一眼看上去分明又有了一些不同之处。

心头猝然一惊。连忙凑近了细看,忽然发现自己的鬓边不知怎么,一夜之间竟然多出了一缕一缕灰色的头发。

我的手指茫然的抚过这一蓬蓬惹眼的灰色,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衰老会这么突兀的,在一夜之间降临?

镜子里的眼睛,黯淡而深沉,再也没有了往昔闪亮的光彩。

我竟然……真的在一夜之间就衰老了。

我的手哆哆嗦嗦的按住铜镜,将它用力的扣在桌面上。

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苏奉君已经布好了早膳。也许是看出我神色不善,她的话也出奇的少。只是静静的在一旁服侍。

在帮我盛好粥后,身体忽然往旁边让了让,行了个礼,说:“苏氏见过宸妃娘娘。”

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我低下头继续吃早饭。

一抹绿色的裙袂飘进了我的视线,让我突然就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拿起一旁温热的手巾擦了擦手。转身要往外走的时候,舞秀的身影抢了过来,伸开手臂拦在我的面前。

我垂下视线,但她隆起的腹部却骤然间烫痛了我的眼睛。

“三妹,” 舞秀的声音有些哀怨:“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精致的妆容却仍是丝毫不乱。视线交错,她的眼里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你怎么……你的头发……”

我淡淡地问她:“娘娘有什么见教?”

舞秀眼里再度浮起惊骇的神情:“你的声音……你……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自从她舞秀变成宸妃,就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而实际上,我的保护对于她来说,原本也不过是句空话。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知道该维护自己的所有。她也一定知道如果没有外戚的支持,那么她所受的恩宠只不过是水月镜花,我担忧老爹和敏之的心忽然就淡了很多。

“三妹,” 舞秀上前两步想要抓住我的手,我往后微微一让,她抓了个空,脸上微微有些尴尬。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格外温柔了起来:“三妹,我知道你还有正事,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看着我,继续说:“那天……是我失态了。你从小就心胸开阔,不会因为我几句无心的话,就真的生气吧?”

她等了等,看我还是没有说话,又自顾自地说:“这么些天过去了,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我们毕竟是亲姐妹,你进了宫, 我也有了个帮手。对你我,对宝宝,对记家都有好处。三妹,你我是至亲姐妹,以后我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

我皱了皱眉。

舞秀凑近了两步,亲亲热热的帮我拽了拽袖子:“三妹,以后宝宝长大,你教他武功,好不好?”

我心里微微一动,她却举起宽大的衣袖掩住嘴哧哧地笑了起来,“昨晚你没回来,皇上也急得一宿没睡,韩皇后特意炖了燕窝巴巴地送去,结果被皇上不客气地撵了出来。你没见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的样子,真是笑死我了。”说到这里,竟忍不住前仰后合了起来。

她笑了一阵,突然看到我悲悯的神色,不禁一愣。

我轻轻的从她的手里拽出了自己的衣袖。

“三妹……”她眼里出现错愕的神情,语气也急促了起来:“你要想清楚,就算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要在这后宫里安身立命,凭你大而化之的性格,只怕不那么容易。你我必须相互扶持,方能站稳一席之地……

我打断了她的话:“一大早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

她被我这样打断了话头,脸上微微露出几分不悦,又很快的隐忍了下去,勉强的笑了笑,冲着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宫女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两个做工考究的嵌金紫檀木盒,舞秀用一种略显倨傲的姿态,依次打开了两个盒子,深红色的丝绒垫上,是珍珠和红宝石的首饰。映着晨光,正散发出灿烂的光彩。

她得意洋洋的笑了笑,故作谦恭的说:“我特意这来这些首饰,给妹妹添妆。”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初次见面时,那个伸手替我擦掉泪水,脸上带着羞怯笑容的舞秀;月夜里和我一起弹奏《春江花月夜》 的舞秀;谈论起自己心上人时,那个双眼闪亮,脸颊绯红的舞秀……

她们真的都是同一个人吗?

“三妹?” 舞秀的一声轻唤将我从沉吟中唤醒,我望着她充满了期待的双眼,反而有了一种好戏落幕后,意兴阑珊的感觉。

“娘娘要是没有别的事,恕西夏公务在身,不能奉陪了。”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还请娘娘今后行事慎重,韩皇后的身后有皇太后,有丞相韩高和整个韩姓的族人。”我的话还没说完,但是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王公公那矮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我加快了速度把我剩下的话说完:“请娘娘一定要记住,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你要是以为我真的有幸受到了皇上的宠爱,那你就错了。”这是上次争吵时,我就想对她说的话。至始至终明德对我所表露出的,除了利用就只有一种奇怪的收藏癖好。就好象一个任性的孩子,执意要在自己的玩具盒里加进去一个自己没有的收藏品。这个,也能叫做“爱”吗?

我摇摇头。我的相貌并不是多么的出色,个子太高,性格又不够温柔。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魅力可以羸得他的心——如果他还有心的话。

“三妹!” 舞秀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低呼:“你不打算和我和解了么?你是打算独善其身?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对不对?!”

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慢慢的浮起些许荒凉的感觉。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打碎了。我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
  
从南华门前往刑部的街道上都已布下了重兵,看他们的服色,应该都是九门提督韩年的人。这些士兵虽然没有什么过人的身手,但是胜在人多,真要层层包围上来,也颇让人头痛。

护驾的还是沈沛,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如果能制服了沈沛,其他的人倒也不难对付……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偷瞟了一眼沈沛,没想到他也正在看我,深沉的目光里除了审视,似乎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我连忙移开了视线,他,该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刑部大院和我离开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罗进陪坐在末席,他看上去更黑也更瘦。他的上首,是九门提督韩年,他的对面哪个座位,去年这个时候,坐着的人,是明韶。

三天之后,就要娶亲的明韶……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明黄色的仪仗下那个披着金甲的人身上。因为离得远,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一看到他,一股难以遏止的恨意却从心里澎湃而出。

我握紧了刀柄,心里隐隐的升腾起想要报复的欲望,那是一种类似嗜血的燥热,让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瞬间警醒。双眼也不受控制的开始搜索御座周围的防护。我知道在御座的后方有沈沛的两支分队,每支分队的人数大概在二十人左右,都是禁军之中的高手。但是他面向校场,在他的前方并没有防护,如果我的动作够快,应该可以抢在护卫冲上来之前……

“西夏!”

这一声突兀的喊叫瞬间激出了我一身的冷汗。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念头也纷涌而出:如果行刺不成,不但我要死,记氏也会被灭九簇……;万一行刺成功,明仪会是下一个登上宝座的人,他没有外戚的支持,在朝中树大根深的韩氏家族和握有军权的楚元帅一派定然会起纷争,只怕会大乱……

“西夏!”沈沛象一个鬼魅一般的出现在我面前,满脸都是探寻的神色:“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昨天夜里怎么了?一大清早要调我的亲兵来护送你进宫?”

他的话突然之间提醒了我。从今早情形来看,明德只怕暗中已对我生出了戒心。行刺,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他的前方虽然没有防护,但若是一个布好的局呢?

大热的天,我的额头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大声说:“皇上宣西大人!”

沈沛眉头一皱:“什么事?”

太监似乎对他颇为忌惮,后退了一步,说:“武试的胜出者孙新挑战上一届的胜出者。皇上已经准了。”

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绕过沈沛,急忙随那太监进了内院。

校场的中央就站着那位神情倨傲的胜出者。不到二十岁的年龄,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眉宇间的神气似乎全天下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看到我进场,也只是很傲慢的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西大人,请。”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挽出了一朵剑花,直朝我的双眼刺了过来。我连忙向后一让,避开了他这极无礼的开式。但是他显然急于在最短的时间里拿下我给自己立威。招数一招比一招来的狠辣,竟然都是袭击我的要害。我闪开他的长剑,迅速的举起了银刀,长剑“当”的一声刺上了刀身,溅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长剑后,是一双年轻却阴沉的眼睛。

我甩掉了刀鞘。在这样的时候,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到,过了这一个白天,距离明韶娶亲的日子,就只剩下两天了……

胸膈之间一团热潮直涌了上来,一直冲进了大脑,然后在那里涨裂成了嗡嗡作响的满天火花。而那刺目的火花背后,在那沉沉夜幕的深处,分明涌动着满心的疼痛和绝望。

剑光向我当头罩了下来,我用刀架住了这一剑。可是我的忍让反而让他起了戏弄我的心思,剑光一闪,竟然从我的鬓边挑断了一缕头发。

这轻薄而无礼的一剑瞬间点燃了我心头的怒火,当孙新的长剑再次迎过来的时候,我手中的银刀迅速的缠住剑身。他想退却已经来不及了。长剑被银刀挑飞,而银刀收势不住,直向他的脖颈劈了下去。

孙新的眼里蓦然间浮起了惊恐的神色,这样的眼神也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但是刀锋已经落了他的脖颈上,鲜红色的血滴正滴答滴答的顺着刀锋滴落下来。孙新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西夏!”有人厉声呵斥我:“同行切磋,岂可下如此的狠手?!”

我低头看看孙新惊恐睁大的双眼和他白色袍子上醒目的血迹,心头一阵茫然一阵清醒。他只不过是个想进刑部的年轻人,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不能够控制自己?

我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手中的银刀“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西大人连日辛苦,精神劳顿,才会出这样的差错……”这个替我说话的人,是明仪。他那双酷似明韶的眼睛温静如水,却让我一瞥之下心神大乱。

“……西大人昨天日落时分才回……”

我紧盯着明仪那双眼睛,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了许多杂乱的画面:我和明韶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并驾齐驱,耀眼的阳光照着他开怀的笑脸……

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他蜷缩在椅子里打瞌睡,烛光半明半暗,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了温柔的暗影……

茂密的枝叶包围着我们,明韶将我裹进了他的斗篷里,听着身边的枝叶婆娑,看头顶疏淡的星光……

我从水里探出头,波光潋滟之中,明韶催眠一般的目光……

冷寂的夜里,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温柔的气息拂动着我耳边茸茸的碎发……

……

而今,这一切,我已经统统都失去了。

我的手缓缓的抚上了领口,“哧”的一声,将标志着我官阶的红色饰边一把撕了下来。

“西夏!”明仪的这一声喊,也已经失去了冷静。

我把饰边和银刀放在一起,再后退了一步,跪了下来:“错手伤人,按律当革职为庶民。”

校场上很静,静得我甚至听到了远处街道上小贩们隐隐的叫卖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明德威严的声音:“准。”

我磕了头,慢慢的站起身。转身之前,终究没有忍住,又将目光投向了七王爷明仪,他那种带点惊愕,又带点惋惜的目光,真的很象明韶。

眷恋的收回了目光,快步穿过了刑部大院空旷的校场。爱你一万年象是感应到了我的心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到了我的面前。

和它一起出现的,还有沈沛和一名我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侍卫。

  “西夏!”沈沛拦住了我:“皇上有令,让我们护送你回宫。”

suojing1266 2007-08-06 19:14
六十六

  我看看沈沛,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投向了他身旁的那位年轻侍卫。这人相貌虽然平常,手里却提着一件十分奇特的兵器。有点象是我曾经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青龙偃月刀。

“好奇特的兵器,”我友善的冲他笑了笑:“叫什么?”

年轻的侍卫腼腆的笑了:“是祖上传下来的,叫屠留刀。”

“真是好兵器。”我用赞叹的目光上下打量它:“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年轻的侍卫略微犹豫了一下,沈沛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屠留刀递到了我的手里。细看之下,它再一次让我想起了三国里那有名的青龙偃月刀。据说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身上镶有蟠龙吞月的图案。我手中的屠留刀,长度大概在八尺到九尺之间,重量也比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略微轻些。精钢打造的锋利刀刃,上面隐隐的凹现出繁复细致的花纹。在阳光下微一晃动,刀身立刻掠起了一片青幽幽的寒光。

“好刀!”我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句。

年轻侍卫又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而一旁的沈沛,眼里却渐渐的起了戒备。

就在这时,从刑部衙门的大门里急匆匆的走出来两个人。前面的一个,头发上束着金环,身上穿着浅色的长袍,一脸的焦虑神情,正是明仪。

“西夏!”一眼看见我,明仪似乎松了口气:“你今日怎么如此莽撞?”

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说话。

沈沛和那侍卫正要行礼,被明仪摆摆手免了。他低着头在我面前走了两步,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和缓了许多:“西夏,你不是说过,当捕快是你的理想吗?”

“王爷错了。”我淡淡的回答他:“西夏的理想,是让这全天下的芸芸众生都能够遵守律法。西夏年轻冲动,一心想要惩恶扬善,而做捕快,是唯一合法的方式。仅此而已。何况,我连控制自己都已经做不到了,还怎么在公门里做事?”

明仪紧盯着我,象要看出这话的真假。良久,微微一叹,说:“我前日刚刚见过了记大人……”

我飞快打断了他的话:“记大人与西夏并无瓜葛,王爷此时突然提起他,不知是何用意?”

明仪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结结巴巴的说:“你……你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心如刀绞。

“西夏自幼父母双亡,三四岁上被记大人收为养女。不过,西夏生性不羁,并不受记大人看重。两年前,记大人已经将西夏逐出了家门。”我直视着明仪的眼睛,我知道他不相信,却仍然咬着牙说了下去:“一年前西夏进了刑部,因为在中京没有住处,被记大人府上的管家福嫂收留在记府的偏院暂住。不过后来被记大人知道,又将我赶了出来。”

明仪的神情在最初的难以置信里慢慢的透出了一丝了悟。我避开了他的视线,斩钉截铁的说:“所以,西夏是死是活都与记家无关。记家是好是坏,西夏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紧咬住了下唇,唇齿之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我需要借着这一丝痛感来提醒自己保持理智,这也许是我最需要保持理智的时刻了。我必须这样说。

我只能这样说。

我不能让老爹和小娘亲因为我而蒙羞。

如果我不能够顺利的逃出这个大牢笼,那么我未婚有子的丑闻很快就回在中京传开。真要到了那一步,叫他们情何以堪?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就是我知道无论我是死是活,明仪都会拿这一番心知肚明的假话来替老爹开脱。再加上舞秀目前位份仅在皇后之下,又怀有龙嗣,要保住记家平安,应该不难。更何况毁了记家,只会助长了韩后和韩家的气焰。而对明德来说,对韩家下手,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明仪脸上了悟的神色瞬间又被惊恐所取代,他张大了嘴刚喊了一句:“你……”

寒光闪动,我手中的屠留刀已经向沈沛的胸口直扫了过去。

沈沛面色大变,身体匆忙向后一仰。屠留刀在我手中飞快的一转,刀柄的浑圆把手已经点中了他右肩的两处穴道。

沈沛眼中流露出惊骇的神色,后退了两步,左手突然向上一扬,朝空中掷出了一颗流光弹。“啪”的一声响,流光弹在空中炸开了一团醒目的红烟。这是禁军中用来召集同伴的信号。沈沛这人向来自持有一身过硬的拳脚,平素身上是不带这些东西的。

是我大意了。

头顶的红烟尚未散开,从街道的两侧已经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士兵。粗略看去,西边的人数似乎更多些。这也许是防备我会沿西街由距此最近的西城门逃走,所以才在西街一带布下了更多的守卫。

我飞身跃上了大黑马,冲着那遭遇突变一时间手足无措的年轻侍卫匆匆丢下一句:“借你兵器一用!”

爱你一万年长嘶一声,向着西边的人群疾冲过去。看到我们来势汹汹,冲在队伍最前面的士兵下意识的向两边闪开。而街道东边的士兵紧追不舍,很快就和西街的士兵围拢在一起,将我们一人一马紧紧的围在了其中。

屠留刀用起来虽然有些生涩,但是长长的刀柄的确十分适合在马背上与敌人交手。因为骑在马上,一转身,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从西街的尽头又有一队彪悍的骑兵远远的,正朝这边赶过来。看他们的服色,应该都是九门提督韩年的手下。

我飞快的将身边的刀剑挑开,左手从怀里摸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包扑罗香,用力掷向空中。

爱你一万年心领神会,迅速掉转马头,向着东街直冲了过去。我闭住了呼吸,手里握紧了屠留刀,将马前围拢着的士兵向两侧纷纷挑开。

我们一人一马闪电般从刑部的大门口一掠而过。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明仪悲悯的目光突然撞进了我的眼里。他似乎在用目光询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回答他:因为我问心无愧,所以要堂堂正正的离开。

他也许懂了,也许根本没有看懂我的目光。而爱你一万年已经朝着东林街的窄巷口直冲了进去。从这里向北,再穿过朴林街,就可以到达寻芳河边了。

从我们的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其间还夹杂着不少人的大呼小叫。看来扑罗香已经起作用了。这种轻微的迷幻药可以让人精神烦躁,并产生轻微的幻觉。效果虽然只能持续半个时辰,但是用来阻止九门提督的精骑兵却也足够用了。

因为是御驾出巡,所以刑部附近的几条街都已经被封锁了。原本可以并排两辆马车的街道,此刻也只有两队禁军在来回巡逻,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人。看到我这身穿刑部制服的人纵马狂奔,这些禁军都现出了错愕的神色。其中一个分队长服色的人伸开手臂想要将我拦下,一边大喊:“这位大人……”

爱你一万年一脚将他踢到了一边,这人向后一倒,撞进了身后同伴的怀里。两个人都仰面朝天跌倒在石板路上。其余的士兵立刻拔出兵器紧追了上来,另外一队巡逻的禁军也被惊动,却并不过来救援,而是迅速的在街口排开了阵势。

我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响。我迅速的抱紧了大黑马的脖子,将身体沉了下去。一支利箭紧擦过我的鬓角,“当”的一声射在石板路上,激起了一簇火花。与此同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后面不远处喊了起来:“皇上有令,不许放箭!不许伤了西大人……”

果然再没有放箭。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我往这边逃,估计沈沛等人应该很快就要追过来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杀出了西林街。在我前面应该还有最后一道关卡。

这最后一道戒备森严的关卡,守卫的人正是今天一早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李队长。看到我冲出了西林街,他二话不说就举着长枪直冲了过来。

“当”的一声兵器相击,我的虎口竟然被震得微微发麻。我惊讶的抬头看他,他却只是冷冷一笑,长枪象毒蛇一般向我的胸口直刺了过来。屠留刀迅速的将长枪缠住,却不料被他反挑了开来,屠留刀险些脱手而出。

这么一退之间,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一队人马正沿着西林街潮水一般向这边涌过来。

长枪的枪尖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银光,再一次刺到了我的眼前。我连忙向后一仰,屠留刀架开了长枪,顺势扫向了他的腰间。李队长反手一枪飞快的挑开了屠留刀,胯下的座骑蹬蹬后退了两步。

我飞快的向身后扫了一眼,潮水一般的卫兵已经快要冲出西林街口了。更糟糕的是,西林街两侧高高的屋脊之上,数名身姿轻敏的禁军高手也正在朝这个方向急掠过来。

我一咬牙,举起屠留刀重又杀向了李队长。屠留刀适宜在人群中厮杀,但是象这样一对一的交手,我终究是吃了兵器不纯熟的亏。三五招一过,屠留刀到底被他的长枪挑飞了出去。大黑马急掠向一边,我从马背上疾速探身下来,一掌拍昏了一名佩刀侍卫,夺了他的长刀重又跃回马背。而李队长的长枪已经刺到了我的后心,隔着一层粗布,我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兵器即将入肉时那森然的寒意。

就在此时,“叮”的一声脆响,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上了李队长的枪尖,长枪突然偏向了一旁。我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肩上。李队长闷哼了一声,一跤跌下了马背。

爱你一万年猛然窜了起来,从李队长身后的数名卫兵头顶一跃而过,闪电一般冲进了扑林街。扑林街并不是商业街,平素行人就不多。刚才这么一番打斗,早已让扑林街上的居民躲了个干净。然而一眼望向前方的街口,我的心又沉了下来。

十数名衣甲鲜明的卫兵整整齐齐的排开了阵势,已经在等着我了。他们应该是趁着我和李队长交手的时候,从扑林街的两旁包抄过来的。让我心头抽紧的是,这些人我都认识。即使还隔着一条街,我也已经看清了石云阴沉的脸,和竹保等人惊愕的表情。

我飞快的扫视身后,潮水般的卫兵已经涌出了西林街,紧紧尾随在我的身后。而两端屋脊上的高手却明显的慢了下来,就在我收回视线的瞬间,一眼瞥见左侧屋脊上最前面的那名禁军高手脚步突然一错,一跤从屋脊上跌了下来。

这应该是刚才出手救了我的人暗中放出的暗器。知道有人暗中帮我,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暖意。

而在我的前方,在石云和竹保等人的身后,就是寻芳河长满了青草的河堤了。我甚至可以听到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就象此时此刻,我身体里激荡着的热血。

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得我可以看到竹保握刀的手因为过分用力而显得青筋毕露。

石云抢先一步,拍马迎了上来。他手中的兵器是一对短斧,我还从未见他使过这件兵器。也许,从一开始,他对我就存着防备之心。我将佩刀虚晃了一招,避开了他沉稳的双斧,随即锋刃向上,斜扫向了他的腰际。石云猛然向后仰身,几乎平躺在了马背上。我手中的佩刀迅速的缠住短斧,微一迟疑,刀尖在他的脉门处轻轻一点。

石云骇然松手,左手的短斧砰然落地。爱你一万年飞掠过他的身旁,向竹保迎了过去。

身后的追兵距离我已经不足丈余。

竹保和竹默一左一右迎了过来,在他们的身后,其余的队员也用一种略带犹疑的姿态缓缓的围拢过来。我抬起佩刀,架住了竹保迎面的一刀,用力向上挑开。没想到竹保竟然后退了两步,长刀也掉落在了地上。而他这样一退,恰好挡住了身后的王浩。

另一侧的竹默大喊一声,举着刀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他的刀法与竹保不同,一把雪亮的长刀在阳光下舞得团团生风。我刚接了他两刀,他就大喊了一声,壮实的身体立刻向后一倒,连人带马撞上了身后的李春江。一时间扑林街口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

我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看着摔倒在地,大呼小叫的竹家兄弟和他们身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又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快!围住河堤!”身后有人大喊:“船!快点派船!”

我夹紧了马刺,爱你一万年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朝着河堤飞驰而去。我的耳边,嘶杀声都已经模糊,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却已经分不清这样激烈的心跳到底是我的还是它的了。

爱你一万年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间纵身一跃。

我的心脏似乎在那瞬间停止了跳动。目光无意识的越过了对岸桑树林的顶端,一直看到了远处恬静的农田和村舍。

一秒钟,也许两秒钟,一团深深浅浅的绿色以极快的速度扑面而来。随即身体猛然一顿。爱你一万年已经在河对岸平安着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迅速的钻进了桑树林的深处。

在我们的身后,瞬间的寂静之后,立刻爆发出了更加混乱的嘈杂,有人在喊船,也有人在气急败坏的召唤弓箭手。不过,这些嘈杂声很快就被我们抛到了身后。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有些模糊。爱你一万年发了疯一样的向前冲,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只是不停的跑、跑、跑。景物一片模糊,不断的从眼前掠过。而我,似乎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象一个上足了发条的人偶一样,完全听任身体本能的反应在掌握着缰绳。

我们一人一马,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勉勉强强的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我几乎刚一爬下马背,就一头栽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睡着了。

我梦见自己跃上了大黑马的后背,怀里是吓得直发抖的古丽塔。大黑马带着我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纵情驰骋,他带着一颗不甘被驯服的跳跃的心,顽皮的左右躲闪,一心想要把我从它的背上甩下来。它腾空跃起,带着我和古丽塔一头扎进了草原深处那一汪冰冷彻骨的湖水里……。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尺之外,明韶那张完美如雕像般的脸。他的眼睑微微颤动,在我还没来得及躲开视线之前就睁开了双眼。那是我头一次离这么近打量一个人的眼睛,很黑,很亮,而且深不可测。他看着我,幽深的眸子里似乎也有刹那间的恍惚,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漾开了一点暖暖的温情……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

黄昏柔和的光线透过了头顶的树梢,暖暖的洒在我的脸上。枝叶的后面,是宝石一般澄净的自由的天空。四下里寂静无声,只除了风声轻柔的掠过树梢。

爱你一万年凑了过来,温柔的拱了拱我的脸。那双金苹果一样的大眼睛里闪动着一如既往的温暖和信赖。

  我一把抱住它的大脑袋,紧紧的把头靠在它的脖子上,放声大哭。

The Myth 说...

番外 明仪

  在中京呆得久了就会发现,这里可以让人消遣的地方并不太多。

敏之总说这是因为我变得越来越懒惰了,懒得再去发现新鲜的玩意。他说得也许是对的。但是在一个城市里连续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不知不觉的,总会产生一些疲倦感,觉得不论走进哪一个角落,看在眼里都已经不再有新意了。

不管怎样,一提起出去散心,还是会选临水阁;一提起喝酒,还是会去福烟楼。尽管大家都摇头叹气的说那里的酒也没有多么好,菜也并不是多么的可口。

这种时候,我往往会深切的同意敏之所说的懒惰。也许我们都已经开始变老了,因为在我的观念里,只有开始衰老的人,才会变的越来越懒惰。

我把酒杯举到了鼻子下面,竭力让自己象往常一样皱起眉头发牢骚:“福烟楼的酒真是越来越没法喝了。”

敏之没有动。自打进了雅室,他就一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他好象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活象一个死刑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我暗自揣测:他是文官,绝不会跑去看刑部武试的这场热闹;而且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翰林院当值,白天的事,不会这么快就传进他的耳朵里了吧?

可是该怎样把今天发生的事讲给他听,对我来说,还真是很为难的事。我知道在记家的几个孩子当中,敏之和这个妹妹的感情从小就好得不得了……

我闷着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该怎么说呢?该从那里说起呢?

西夏,其实她今天一出来的时候,样子就让人感觉很不寻常。起初我只是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并没有注意到她究竟是哪里有所不同。直到我穿过刑部内院,想要追上她问话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被孙新削落在地上的那一缕头发。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女子的头发就那样落在地上,让人看了有种凄凉的感觉。所以身不由己就捡了起来,可是拿到手里,才发现她的头发,竟然是灰色的。

她今年应该是十六岁?要不就是十七岁吧?这样的年龄,怎么会有这样的头发?这个飒爽顽皮的女子究竟怎么了?

我追到刑部的门外,她还没有离开。再次打量她,才发现她真的是不同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长兄身后偷偷溜进临水阁的顽皮女子了,她身上那种引人注目的闪亮的东西不知怎么,已经消失了。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让人看了,无端的就有种心碎的感觉。

我并不了解她,甚至还谈不上熟悉。但是当她骑在黑马上,手里提着那把奇怪的刀,从我的面前一掠而过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还是看懂了。

我的贴身侍卫双眼冒光的跑回来,用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崇拜的语气悄悄告诉我:“跳过了寻芳河,脱身了。”的时候,我心里竟然也有一股酸热的东西一直冲上了头顶。她的话,竟是为这个预备的?

可是,那样一番和记家划清界线的决绝的话,我又该怎样转述给敏之听呢?

我端起刚斟满的酒杯,原本只想浅酌,但是酒杯送到口边,到底还是一口饮尽了。

如果事情能够按照我的意愿来改变,我真的不愿意这个女人把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变得如此惨烈。

这让我又想起了年幼时送进宫里来的那只红鸟。那是一只毛色艳红如血的鸟,长着极其美丽的尾羽。他们说那叫烈鸟,极难捉到。可是从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就不吃不喝,不停的用身体撞击那银丝编制的鸟笼,不停的用嘴和脚爪撕扯那银色的栏杆和小锁,把自己撞得满身都是伤。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让它停下来。等到皇太后大发慈悲命人打开笼子放生的时候,它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它就那样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飞上了天空,然后在我们的惊叫中筋疲力尽的一头扎进了碧水湖,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养过一只活物。

我茫然的看着手里的酒杯。看来我真的是变老了,平白无故的,思绪竟然就飘回了十几年前……

“今天……”敏之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象在说不相干的事:“那个……是我三妹吧?”

我抬起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只是一脸的茫然:“他们说有个女飞贼畏罪潜逃……,她怎么会是女飞贼?她不是禁卫军副统领吗?”

我想说她原来是。但是看到敏之茫然无措的表情,这样的话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口。

明德的心意,也许我早已经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让我从来也没有表示过什么。他是皇帝,而我,是他身边唯一的一个成年的弟弟,纵然母妃从来不曾提醒过我,我还是本能的知道,对于我来说,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不测。

“她当然不是飞贼……”话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看皇上的反应,连御书房都砸成了那个样子,人估计是铁了心要找回来的。西夏只有是飞贼,才可以让刑部下海捕文书,在全国境内张贴榜文搜捕。

我把校场上发生的事简短的说了一遍,然后犹犹豫豫的补充说:“她今天看上去很不对劲,也许……明韶的事,让她知道了。”

在我看来,如果单纯是明韶的事,也许还不至于闹到这一步。尽管他先娶庶妻,让记家多少有些伤颜面,但是庶妻毕竟是庶妻。在焰天国的贵族家庭里,庶妻不但没有资格接受诰封,甚至没有资格参加新年祭祖的活动。而且,西夏似乎也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女人吧。

但是牵扯到了皇上……

说到他,不免让我对明韶要娶亲的事有了几分疑惑。看他和西夏相处的情形,总觉得明韶不会做出这么伤她颜面的事,会和那封信有关系么?

我摇摇头,事情也许不会那么凑巧,但是心底里又有一个声音提醒我事情不那么简单。因为那封信的事就发生在明韶回来之前,所以,我很难不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去年父皇在宫中宴请老皇叔,隐居在戴县的老容晟亲王。但是在寿筵上有刺客行凶,显亲王被刺客当场刺死。而二皇叔庆谨贤,因为“渎职”和“对皇太后大不敬”两项罪名被圈禁。因为两位皇叔都在那样敏感的时刻出事,所以,不免让人猜疑他们是不是跟私采金矿一案有什么牵连。这件事因为当时正值跟大楚国交战的缘故,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议论,但是私下里,有不少人对二皇叔存着疑心。

我也不例外。所以,我也想方设法的在那个牢笼里安插了几个钉子。

所以,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拿着二皇叔的那封亲笔信前脚出了二皇叔的宅子,后脚就有人把他探视二皇叔的消息送到了我的手上。

不过蹊跷的是,转天二皇叔就染了时疫,加上身边的几个亲信,宅子里一共死了六个人。听影子传回来的消息,二皇叔的宅子里颇有些人心惶惶。因为怕时疫传染,所以尸首当天就由沈沛的兵送去了化人场。而且,二皇叔是罪臣,死得又突然,所以丧事办得十分简单。连发配到了南疆海防上去的两个儿子都没有来得及召回。不过,这两位弟弟倒也算因祸得福,听说太后已经奏请了太上皇,要把这两位弟弟调回中京来……

听说,明韶回来的当天,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他的时候,拿出了一堆的文书让他过目,其中,就有二皇叔的这封亲笔信……

那天夜里二更后,御书房里当值的太监六喜就偷偷溜出宫来见我的影子。他赌咒发誓的说:“明韶小王爷看的就是那封信,我虽然不识字,但是信封上的印签我还是认得出的。他看了那封信,脸色一下子就白得象死人,眼睛里也好象要着火。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皇上把我们都打发出来了……”

我的手习惯性的开始转动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暗想着这个六喜一年里吃了我不少的银票,竟然连一封信的内容都打探不出来,我是不是该告诉影子,给我换个象样一点的钉子?

“砰”的一声,敏之的酒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我心里一惊,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西夏的事是和皇上有关联的?

敏之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一言不发的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是她性格太过于刚烈了。”我微微一叹,安慰他说:“宁折不弯,受不得人摆布。而且明韶这么做,也确实伤了她的颜面。”我想了想,又补充说:“她生怕自己连累了你们,已经表明了自己只是记家的养女,跟记家没有丝毫瓜葛。”

敏之的眼圈一红,连忙举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敏之,”他的样子让我有些不放心,想了想,还是提醒他:“你现在是官身,在朝堂上要尽臣子本分。不可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若有事,不但记大人受牵连,恐怕还会影响到宸妃娘娘,”

“我知道。”敏之闷声闷气的说:“来,喝酒。”

敏之从来没有这样喝过酒。我忽然之间又有些替他庆幸,他没有亲眼看到西夏杀出中京的情形。没有亲眼看到那样惨烈的场面,对他,对记家的人,毫无疑问都是一件幸运的事。

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我松了一口气,“进来。”

门扇推开,璎珞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雅室的门口。这个素来机敏过人的女子一进门,那双盈盈妙目就开始偷偷的打量敏之,看来也已经听说了白天里发生的事,这倒也不奇怪。本来这种传奇性的故事在坊间就最容易流传开来。

“你的架子是越发的大了,”我摆摆手,制止了她行礼,:“派人去请你,来得一次比一次晚。”

璎珞淡淡一笑:“七爷又在说笑了。”

我抬眼去看敏之,这家伙平时只要看见璎珞,再有天大的事也都抛到脑后了。但是此时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只是怔怔的盯着眼前的酒杯。

璎珞走到桌边给我们的酒杯斟满了酒,敏之面无表情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璎珞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按住了酒壶。敏之等了等,不见她斟酒,不耐烦的自己去抓酒壶。璎珞连忙按住了他的手,柔声劝道:“三小姐的事我也听说了。她走了,你更要保重自己才是……”

我也随声附和:“西夏那样的性格,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未尝不是好事。”

敏之喉头一哽,“她性子虽野,骨子里却恋家。若不是伤透了心,怎么会……”

璎珞叹了口气:“她当真是有苦衷的。她有非走不可的苦衷。”

我心里一跳,她这话里,似乎有什么玄机……

敏之也霍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瞟了她一眼:“你才见过她几次?你又知道些什么?”

璎珞看看我,又看看他,犹犹豫豫的说:“我和三小姐虽不熟,但是有个人跟她是很熟的。”

我看看敏之,他也听得一头雾水。璎珞这人素来爽朗,这样吞吞吐吐,让我也不耐烦起来。

璎珞是极聪敏的人,立刻就看了出来,低叹了一声,幽幽的说:“风云堡的风堡主。昨儿夜里,我陪着他去戏园,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三小姐……”

敏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说什么?”

璎珞忍着痛说:“在喜安街上。当时三小姐就坐在街边。风堡主下了车跟三小姐说了会儿话,回来就喝了个酩酊大醉。他说……他说……”说到这里,她颇带歉意的冲着我流露出一个浅笑,然后凑到了敏之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我把心里的不快勉强压了回去。只是一下紧似一下的转着手上的扳指。

耳边“砰”的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一抬头,正看见敏之一拳头砸在了桌面上。他的拳头下面是一个碎裂的酒杯,鲜红的血迹正沿着桌面上的酒渍丝丝蔓延开来。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五官也拧成了一团。这样狰狞的表情我还从来没有在敏之的脸上看到过,一时间惊得怔了。我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已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我一把揪住了璎珞的领口把她提了过来,厉声喝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璎珞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急促的按住了我的手背:“事关三小姐的名节,实在不便告诉七爷。七爷要是真的关心敏之,就赶紧去拦住他,他……恐怕是找明韶小王爷拼命去了……”

心急火燎的跑到楼下,才知道敏之在酒店门口抢了一匹马,已经跑了。我一边吩咐备马车,一边急得直跺脚。他是有了酒意的人,这样一路横冲直撞过去,不知道还会闯多大的祸。万一被哪个多事的御史奏上一本……

“快!”我冲着马车夫大喊了起来:“去静王府!”

静王府门前果然已经乱成了一团,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还是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还在街口我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大呼小叫。我顾不上理会璎珞,马车还没有停稳就跳了下来,急匆匆的穿过了看热闹的人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揪住了一个侍卫,厉声呵斥:“还不先去驱赶开闲人,这样闹闹哄哄,成何体统?!”

那侍卫被我骂得怔了,反倒是旁边的一个更机灵些,匆匆跑开去喊人来驱赶闲人。他们一跑开我忽然想起这几个人看着都十分的面熟,似乎是禁军中沈沛的手下。不过,沈沛的手下全副武装的跑到静王府来干什么?

闲人赶开,侍卫们也都垂着手退到了一边,我这才看清楚了场地中央两个纠缠的人影。我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敏之的拳头。而敏之象极了一头发狂的野兽,一把甩开了我,重重一拳抡在了明韶的脸上。明韶踉跄了两步,却并没有还手。

我知道明韶是有武功的人,所以一直提心吊胆的怕他伤了敏之。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任由敏之动手,他的前襟和一只袖子已经被撕坏了。

看到敏之又要往上扑,我抢先一步扑了上去抱住了敏之。而敏之就这样拖着我撞了过去,用那只我没有按到的手狠狠的掐住了明韶的脖子。明韶的脸微微一偏,王府门楣上灯笼的红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竟然空洞的没有一丝表情,好象敏之的拳头都落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

敏之的牙咬得格格直响,似乎恨不得就这样把他掐死。

“敏之!你冷静些!”我也急了,他再甩两下我就要抱不住他了:“娶亲的事明韶有苦衷!”

“苦衷?!”敏之竟然大笑了起来,狼嚎一样的笑声激得我浑身一抖,就见他一拳捣在了明韶的下巴上,无比酸涩的哽咽起来:“那么她的苦衷呢?她已经有了这个混蛋的孩子!”

我猝然一惊。在我的对面,明韶那死寂得宛如面具一般的脸上也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的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朝着敏之逼近了一步,好象不相信自己的听觉一样反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敏之又挥出一拳,却被我死死的按住。

明韶目光凄厉的凝视着他,身体微微抖动,似乎心里起了极大的波动。

我情不自禁的抱紧了敏之向后退了几步。

“都是你……”敏之挣脱不开我的两条胳膊,气得大骂了起来:“都是你这混蛋!迫得她走投无路……”

明韶听了这句话,就好象突然之间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化成了岩石。只有一双眼睛还死死得盯着敏之,目眦欲裂。蓦然间,他的眼睛里漫上来一片奇异的红色,然后,有两道红色的液体象眼泪一样涌出了眼角,顺着面颊缓缓的流了下来。

我又是一惊,下意识的又向后退了两步。敏之似乎也被吓着了,象个小孩子一样任凭我拉着他往后退。

在他的身后,洞开的大门里又涌出来一群人,最前面的是静王妃。她急匆匆的奔下了台阶,一把抓住了明韶的胳膊。

我听到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随即全无风度的大叫了起来:“太医!快去请太医!”

这叫声撞击着我的耳膜,令我顿时清醒了过来。我把敏之甩给了璎珞,匆匆跑到了明韶的面前,我从怀里摸出校场上捡到的那一缕头发塞进了明韶的手里。

我知道我的举动很不合时宜,但是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说:“这是我白天在刑部的校场上捡到的。西夏的,是在比武的时候被孙新用剑削断的。”

听到西夏的名字,明韶微微动了动。他低下头,目光茫然的向下望,象要看清楚自己的手一样。他一低头,就有几滴红色的东西滴落下来,落在他浅色的袖子上,在黑暗中溅开了几团小小的深色的印痕。

静王妃惊恐的抓紧了明韶的手臂,明韶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在抓着他,于是茫然的侧头去看,我也无意识的随着他的视线去看,静王妃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明韶,脸上的惊恐慢慢的变成了凄凉。

我后退了几步。

红色的灯笼在街道上投下了暖色的光,可是这母子两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看上去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冷清。

静王妃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搀扶着明韶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我又后退了几步,直到他们的身影都进了那两扇大门,直到全副武装的禁军又重新在门外列队。我才任由车夫把我拉上了马车。幽暗的车厢里,敏之一动不动的靠着璎珞的肩膀,不知道是在想心事,还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把头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突然之间感觉万分疲惫。

第三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六十八

  我躺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静静的仰望着枝叶缝隙间露出的深蓝色夜空。晴朗的夜空宛如最深邃迷人的蓝宝石,闪闪烁烁的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触碰得到。

自从离开中京,我就开始害怕过夜晚。因为到了夜晚,我总是难以入眠。不知道是不是在出逃的最初几天神经过于紧张,留下了后遗症。总之,白天还好,一到了夜晚,我的脑子里就乱纷纷的,什么都想,就是睡不着。

我小心翼翼的在树枝上转了一下身。

这么多天过去了,老爹和小娘亲一定已经知道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还有敏之,他也许会怪罪到明韶头上去吧?

我摇摇头,眼前又闪现出舞秀出嫁时的情景,她穿着宫里送来的大红色喜服,喜服上绣着七彩祥云和花好月圆的图案。她的头冠上缀着一串串的珍珠,她凑到我的耳边小声的抱怨:“我怕是等不到进宫,脖子就要被压断了。”可是那抱怨里分明流露着抑制不住的幸福。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得到了我所要追求的幸福,但是直到此时此刻,直到我的心已经被惆怅填满了的时候,才忽然发现,曾经出现在舞秀脸上的那种充满了憧憬的笑容,才是每一个女人心底里最期待的幸福。

他……会渐渐的忘了我吗?我这样一个任性的、从来也不够温柔的女人,终究会在他平静的生活里,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模糊吧?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的叹气。

原以为远远的逃开会让我心重新变得平静,可是这逃无可逃的痛楚竟然已经在心底里结成了一个难以忽视的伤疤。

微一触碰,就痛彻心肺。
  
水很清,也很凉。喝到嘴里,有一种淡淡的清甜。

洗过脸,我在湖边的石块上坐了下来,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头发。

清晨的山谷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雾,湿润的空气里充满了树木清新的香味。林子里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远处,一道飞瀑顺着山坡飞流而下,在岩石上溅起了一片迷离的水雾,映着初升的太阳,幻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彩虹。

爱你一万年在悠然自得的在湖边散步,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着它矫健的身影,它不时的东张西望,似乎也和我一样对这个优美如伊甸园般的神秘山谷充满了赞美。

我脱掉了鞋袜,把双脚伸进了湖水里。沁凉舒服的感觉顿时漫到了全身,这个山谷没有人,我是不是可以……

我飞快的扫视四周,除了眼前的瀑布湖水,就只有郁郁葱葱的密林和头顶蓝得发亮的天空。我伸手解开了领口,忽然间又有些犹豫。水会不会太凉?这样凉的水也许会让宝宝不舒服吧?可是自从离开中京,我们一直捡人烟稀少的路,甚至没有舒服的洗过澡……

正在心里斗争,爱你一万年突然警觉的抬起了头,不安的打了个响鼻,然后飞快的朝我跑了过来。

鸟儿们停止了鸣叫,山谷的空气里掠过了一丝轻微的战栗。

我抓住了长刀,来回扫视着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山谷。

一声凄厉的长叫猝然响起。

我跃上了大黑马,朝着发出声音的地点飞奔过去。这时,凄厉的喊叫已经变得断断续续的,同时这喊叫里又混杂了野兽低低的吼声。

知道不是追兵,我反而舒了一口气。

这个季节,游荡在铁龙族大沙漠上的仓猫都陆续的越过了边界,穿过了戈壁荒原来到了食物丰富的林地觅食。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两只仓猫,体型都超过了成年的豹子,棕黄色的毛皮上金黄色的斑点闪闪发亮。看到它们的毛色就知道它们并不缺少食物,怎会会攻击人呢?

那个被围困在树下的老人,一条手臂已经受伤。另外一只手中握着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满头满脸都是汗。脚边一只药篓打翻在地,各种各样的草药洒了一地。看见我,那老人充满了绝望的双眼中顿时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两只大仓猫懒洋洋的回头朝我张望,其中一只慢慢的朝我们踱了过来。

爱你一万年跺了跺脚,发出一声警告性的长嘶。这两只野兽倒是不难对付,就是怕血腥味引来更多的仓猫,这种野兽对血腥味十分的敏感……

仓猫谨慎的靠近了两步,看到我们没有躲避的意思,碧油油的眼睛里微微起了一点疑惑。我从怀里摸出了一粒药丸,瞄准了仓猫身边的大树弹了出去。棕色的药丸弹在树干上,“啪”的一声炸裂开来,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两只仓猫不安的耸了耸鼻子,一前一后跑进了密林里。

老人家甩掉了手里的木棍,虚脱了似的一跤跌倒在地。

我跳下马背,将他扶了起来。这老人靠在树上不住的喘气,看他的年龄应该是在五十到六十之间,相貌清瘦,鬓角处有一道浅浅的刮伤。身材瘦瘦高高的,一双小眼睛顾盼之间精光闪动。

看他胳膊上的伤,倒不象是被野兽嘶咬,倒象是……

“老夫自己不小心,为了采一株白玉菌,从树上摔了下来,”老人家睁开眼,虚弱的笑了笑:“胳膊受伤,血腥味引来了仓猫……”说着咳嗽了两声,哆哆嗦嗦的指了指自己的药篓:“那里有几味药可以治伤。”

我没有理会他,取出了自己的伤药给他敷上。

老人家“咦”了一声,一把抢过了药盒左看右看,又凑到自己鼻子下面嗅了两嗅,十分惊讶的抬头看着我:“毒仙子的伤药,你怎么会有?”

我微微一怔,“她是我师傅,我有她的伤药有什么奇怪?”

老人家一愣,上下打量我。

我把他扶上马背,淡淡的说:“我迷路了。你来引路。”

“翻过前面这座山,向前四十里地就是棋盘镇了。”老人家说。

我拉着缰绳,按照他指点的方向缓缓前进。

杳无人烟的山谷里出现这么一位老人家,让我对他的来历产生了怀疑。因为我们在山谷里已经转悠了整整三天,并没有看到山里有居民。他一个老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采药?

不过,怀疑也只是怀疑,毕竟我现在不是官身,没有权利去怀疑别人的身份。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天空中布满了红灿灿的晚霞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出了这一片山谷。

我冲他拱了拱手,淡淡的说:“有劳老人家了。”

老人家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笑眯眯的说:“姑娘救了老夫一条命。不如这样,我送姑娘一卦,算做道谢,如何?”

我诧异的看着这个古怪的老人家,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稀奇古怪的铜板,说:“来,掷一卦。”

我摇摇头:“我从来不信这些。”

老人家固执地举着铜板递到了我的面前:“既然不信,一掷何妨?”

我暗自揣测他也许是一个游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谢我的救命之恩。想到这里,我伸手接过了铜板,漫不经心的向空中掷去。

铜板淅沥哗啦的掉在地上,组成了一个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图案。

老人家弯着腰,煞有介事的俯视着一堆凌乱的铜板,嘴里嘀嘀咕咕的,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惊异。

我抬头看了看西天的天空,夕阳正沉甸甸的向着山峰背后一点点坠落,红彤彤的天幕上,划过了几只归巢的倦鸟剪影般的黑色身影。

“谢谢老人家带路,”我伸手拉住了大黑马的缰绳:“我们就此……”

“慢着!”他头也不抬的一声断喝,打断了我的话。

他制止我离开,却又不说什么,仍旧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的看地上的那几块铜板。眼看天色已晚,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禁不住有些心烦意乱起来。正在寻思要不要丢下这个古怪的老人家自己先走,就听他发出了一声长叹:“想不到姑娘的命运竟然如此……”

如此什么,他却又不说了。接下来又是一番摇头叹息。

这样的举动让人看了真是有些又好气又好笑。我摇了摇头,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兴致了:“天色已晚,山中恐怕会有野兽出没,老人家要不要与我同行?”

他摆了摆手,自顾自的说:“命该绝而未绝……”

我心里微微一动。

“姑娘的一生可谓奇妙,每到绝境之中,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老人家抚着短须,字斟句酌的说:“从卦上看,姑娘命运的转机当在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我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可是我并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老人家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姑娘心中当真没有要去的地方吗?”

我猛然抬头,老人家却笑微微的移开了目光,微眯起双眼眺望着我们身后渐渐沉入了暮色的重重山谷,若有所思的说:“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想去的地方,又何必再犹豫呢?”他转头望着我:“姑娘贵姓?”

“我……”我迟疑了一下:“我姓夏。”

老人家又问:“姑娘的名字可否见告?”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我心头掠过了一丝茫然。十六年前,西夏落崖而死,记舞潮也饿死在了丛林里。

我到底是谁?

我应该是谁?

我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老人家对我的回答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伸手翻动了几个铜板,微一沉思,抬头看着我说:“既然如此,我送姑娘两个字:无心。如何?”

无心?夏无心?这叫什么名字?听起来象是个出家人的法号。

我瞪着眼睛看他,他却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我,语气轻浅的说:“人一生的种种际遇,大多都是无心为之的吧?”

我心里微微一震,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舞秀说过的一句:“你无心又如何?”

老人家将手拱了两下,懒散的一笑:“夏姑娘与介子迁之间宿缘非浅,想必还有再见之日。就此别过,夏姑娘多保重。”

介子迁?这其貌不扬的老人家竟然是介子迁?不会这么巧吧?介子迁可是当代有名的大儒,据说是太傅许流风的同门师兄,韬略文才都在许流风之上。

“介子迁?介老先生?”我怔怔的反问他:“许太傅……”

介子迁微微一笑:“他是我的师弟。”

竟然真的是介子迁?

抬头看时,他的身影已经走开了。

“哪里能找到你?”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介子迁转过身,浓浓的暮色中我已经看不清他的五官了。但是远远传来的声音却依然中气十足:“棋盘镇,六福酒馆。”

棋盘镇?那不是和我同路吗?为什么又不肯和我一起走呢?

真是个奇怪的人。


滚热的鸡汤端上桌的时候,早已经过了用晚膳时间。六福酒馆里的客人并不多,大堂里除了我,就只有另外两桌客人。一桌是一对年过四十的中年夫妇,另一桌是六七个青壮男子,听他们言谈,好象是从蒙城来的镖师。整间大堂,也就只有他们一桌唧唧喳喳说得格外热闹。

酒馆的主人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自称“刘寡妇”。是一个看上去十分精明泼辣的女人,店里除了她,就只有两个年轻伙计和一个身高体胖的大厨。并没有看到介子迁的踪影。

我之所以会住进六福客栈,也许潜意识里还想再见见那个奇怪的老人家介子迁吧。

才一想到刘寡妇,店门口就闪进来她高佻的身影。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绣花长裙,一只手来回摇着一把绘有牡丹图案的宫扇,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花布包袱袅袅婷婷的走到了我的面前,也不等我开口就大大咧咧的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将手里的包袱沿着桌面推到了我面前。

“内衣、外袍、鞋、袜、汗巾……,一应俱全!”刘寡妇微带一点自得的神色,笑眯眯的说:“等用过了晚膳,热水也就准备好了。夏夫人对我这客栈可还满意?”

“满意,”我勉强笑了笑:“谢谢你。”

刘寡妇伸手帮我又盛了一碗鸡汤,压低了声音说:“夫人的脸色不好,定是没有调养好身体的缘故。有了身孕的人,不但要调理饮食,更加不能受累,不可劳心……”

我嘴里的鸡汤险些喷到她的脸上,勉强咽下去反而呛得自己直咳嗽。刘寡妇凑过来替我拍了拍后背,满不在意的说:“你看你,这话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要是不急着赶路,倒不妨在我这里多住两天,我最会调养人了……”

“你……你是怎么看出……”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没想到一开口说话,又咳了起来。

刘寡妇笑眯眯的上下打量我两眼:“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我在山里奔波了好几天,身上的黑袍子早已经变成了一块抹布。头发虽然挽了起来,但是也已被汗水浸透了。这么一副邋遢的模样被她这样打量,实在是让我浑身不自在。

好在这时有几个客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连忙上前去招呼,我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刚进来的这几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年轻男子,一样的服色打扮,身上都佩着兵器。看上去,象大户人家的家丁或是镖师一类的人。他们点了酒菜,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对旁人的事虽然没有什么好奇心,但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还是禁不住提高了警惕。悄悄的一抬头,正巧看到其中背对着我的那个人转过身来喊伙计。这人皮肤黝黑,眉目端正,相貌虽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却无端的让我有些心惊。

这个人,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连忙低下头佯装喝汤,同时在脑海里快速搜索: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想来想去却也不得要领,忍不住坐过去一点凝神偷听他们的谈话。

“咱们的马脚程算是很快了,真要到了歧州都还没有追上……”这是那个点菜人的声音。

“还有另外的兄弟呢。她不一定就是走这条路啊。”

“听说她那匹马很厉害,千军万马,这么‘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动。他们议论的会不会是我的大黑马?可是看他们的言谈举止,又不太象是官兵……

“能跑到哪里去呢?听说已经下了海捕文书。罪名就是错手伤人,畏罪潜逃……”

“海捕文书?那她走歧州也不安全……”

“对啊,所以说,她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难怪堡主那么着急要抢在官府之前找到她……”

“听说她和堡主交过手……”

“咱们堡主一直没有娶亲,莫不是对这个女人……”

“别瞎说,不要命了?!”

“……”

“……”

我的脑海里豁然一亮,原来是他!难怪这人我会看着眼熟了。开启风敬坟墓的那一夜,一直守在风瞳身边的,就有他。

风瞳,逃出城的时候帮我的人,会不会也是他?

  我放下汤碗,拿起包袱快步往楼上走。只要知道他们不是官府的人,对于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至于风瞳,在我眼里,他注定是另外一条轨道上转动的星球。我一个落魄之人,连累他做什么?
  
我在六福客栈停留了整整五天,甚至想过就这样一直住下去。

刘寡妇的确很会调养人,她知道我该吃什么,什么东西我不能碰。她还知道有关孩子的一切事情。每当她拉着我絮絮叨叨的时候,都会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小娘亲。如果我象别的女人一样顺利的出嫁,那么这个在我面前絮叨的女人应该就是小娘亲吧?

我突兀的说:“我要走了。”

刘寡妇一愣,正在摇扇子的手也停了下来:“真的要走了?”

我点了点头。刘寡妇的眼里微微有些黯然,随即又打起了精神,笑了笑说:“我再去给你炖点补汤。”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你要去的地方,远吗?”

我摇摇头:“不远,有时间我再回来喝你炖的汤。”

刘寡妇笑了,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分明带着一点怜悯的神色。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以爱你一万年的脚程,从这里到歧州大概十天就到了。但是歧州并不是我想去的地方。那里留下了太多我不想再去面对的东西。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的心里涌起了丝丝茫然,我好象一直在寻找着什么。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可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跋涉在路上。究竟是什么?一样东西?一个人?还是……

  究竟是什么呢?

六十九

  刀从黑衣人的胸腹之间迅速抽出,在空中带起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黑衣人踉踉跄跄,一头栽倒在地。我后退了两步,用刀尖点地,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我的头顶,是连一丝薄云也没有的万里晴空。炽热的阳光烤着一望无际的荒原,热空气袅袅上升,给远处的荒丘和枯树都蒙上了一丝奇异的动感。
  我把草帽上遮挡风沙的黑色纱缦掀起来想透透气,但是热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引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连忙侧过身,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七个黄衣蒙面的大汉已经跟踪了我整整一天,他们动手之前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而狠辣的招式却无一不清楚的表明他们的意图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我的性命。
  这让我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他们绝不会是强盗。这一点从他们之间训练有素的配合就可以看得出来。但也不应该是官兵。明德也许愿意看到我死在他的面前,却绝不会愿意让我不明不白的死在荒野里。否则,他也不用那么兴师动众的让刑部下海捕文书了。
  我喘息了一会儿,正要用刀挑开脚边死尸的面巾,就看到最远处的那一具尸体微微翻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呻吟。
  我仔细的检查了其余的六具尸体,确认他们都已经死去,这才提着刀走近了这个唯一的活口。他的伤在大腿上,我用一支从他同伴手里抢过来的长剑将他的一条腿钉在了地上。鲜血浸湿了他腿下的一大片黄沙,不过,跟他的同伴相比,他的伤还真是算不了什么。
  感觉到我的靠近,他猛然睁大了眼睛,惊恐的想要往后退,但是腿还钉在地上,这一动,额头上立刻就爆起了一层豆大的冷汗。
  “现在杀了你比踩死蚂蚁还容易,所以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我俯视着他,用手里的刀唰的一下挑开了他脸上的遮面巾。
  面巾下露出来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似乎想给自己找个地方好让自己藏起来,却偏偏无处可藏一样。
  我的心一沉,语气也不知不觉变得冰冷:“又是你?”
  这个小伙子四天之前曾经和我打过一次照面。那还是在刚离开棋盘镇不久,在一处僻静的山谷里。我和一队官兵狭路相逢,其中就有他。他们当时都穿着军服,就是他一眼将我认了出来。
  我虽然逃出了中京,却并没有跟整个焰天国为敌的意思,因此只是点了他们的穴道。没想到这世界还真小,短短几天不见,他换了身行头,我们竟然又见面了。
  这小子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面无人色的惨叫了起来:“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我一把抽出他腿上的长剑,,他还没来得及动,我已经一脚踩了上去,这小子立刻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你还真是会恩将仇报。”我冷森森的摇了摇头:“我留你一条性命,你反而要带人来杀我。看来,好人真是不能做。”
  惨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我这才注意到这小子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眉宇之间稚气未脱。
  我把脚松开了一些:“你是官差?”
  他似乎是头一次受这么重的伤,看样子这么点伤就已经快要超出他所能忍受的极限了。他一边抽抽嗒嗒的哭,一边说:“我……我是韩大人的手下……”
  我打断了他的话:“哪一个韩大人?”
  他偷瞟我一眼,低声说:“九门提督韩年韩大人的堂兄,精骑兵团的统领韩斌韩大人。”
  我的脑海里迅速的闪过韩皇后那张端庄的近乎平板的脸、把香鼠皮地图递到我手里时,左丞相韩高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刑部武试时,座上宾韩年那张刻板消瘦的脸……,这几张脸混杂在一起,象一记重锤一样重重的砸在我的心上。
  我深深的呼吸着荒原上干燥得没有一丝水分的空气,竭力象让自己平静下来:“杀我,是韩斌下的命令?”
  我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他瑟缩了一下,讷讷的说:“韩大人说,是上面的命令。”
  我狠狠跺了他一脚,这小子立刻嚎叫了起来。
  “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又怎么会让你们秘密的处死我?!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一边嚎一边急促的解释:“你的同伙入宫行刺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已经命韩相全权处理此事,韩相命令即将调往歧州的大将军韩姜沿途搜捕你,格……格杀勿论!”
  “韩姜带了多少人?”我脚下再用力。这小子的脸色由白到红,再由红到白,咬着牙说:“两万。”
  我忽然间明白了韩高的用意。楚德元帅虽然被调往南疆海防,但是留守歧州的刘云海将军和手下的官兵都还是楚元帅的旧部。在韩高的眼里,我只是炸药桶上的一根引线,他真正要做的事,是借着这个机会清除楚元帅在军中的势力。我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契机罢了,让他有借口把焰天国的军队来一次大换防。
  而韩姜这人,我虽然不熟,却也知道他在录台大营中担任副将之职,没有军功,在军中并没有什么威信。如果楚元帅还在,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控制歧州。两万人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把歧州上下都换上韩高的亲信了,尤其是军中的上层。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冷笑了两声。
  这小子面色大变,支支吾吾的说:“没有,没有,我都是无意中听到的……”
  “韩斌是你什么人?”我漫不经心的问他。
  “我表叔。”他顺嘴说出了这句话之后,眼底立刻漫上来一丝惊恐,一边摇手,一边用力的拱着身子想要往后退,慌慌张张的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我……”
  原来他也是个韩家的人,那就难怪了。
  我刀尖点住了他的那条伤腿,冷冷的看着他处心积虑的想往后缩。我觉得自己应该怒火中烧才对,可是不知怎么,听了他所说的话,我只感觉疲倦和……乏味。除了赶尽杀绝,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巧妙的方法了。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这小子的一只手慢慢的伸进了后腰。我本能的向一旁让开,一柄蓝汪汪的六寸钢刀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几乎紧贴着我的鬓角闪过,“扑”的一声没入了沙土之中。
  我心里微微一惊,是淬了毒的刀!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心头,我想也不想,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鲜血喷出,他的脑袋向旁边一歪,一声不响的死去了。
  
  也许是因为爱你一万年的脚程快,也许是搜捕的任务全部的交给了即将赴任的韩姜。总之,过了并洲之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追兵。
  一路上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明瑞。可是真的到了并洲,隔着半条街看到他王府的一角飞檐,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现在毕竟是带罪之身,除了麻烦,什么也给不了他。这最后一面,不见也罢。

放弃了去见他的念头,我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在并洲补充了一些干粮之后,我的盘缠就彻底用完了。除了明瑞留给我的金钥匙和冥宗的紫玉佩,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我在逃亡的路上,却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我不但没有退路,连前进的路也没有了。
  不期然,隐藏在心底里的那个念头再一次浮上了心头。
  我摇摇头,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勉强辨认前进的方向。可是,距离那个地方越近,心底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就越来越清晰,而残存在心里的不舍和挣扎也就越来越淡薄。介子迁不是也旁敲侧击的说过让我不要犹豫的话吗?
  也许我真的可以离开这个时空呢?
  可是离开了这个时空,我就真的可以把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当成是一场梦吗?
  “不要再做梦了。”心底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冷酷的提醒我:“你已经到了绝境,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于父母,你带去的只能是羞辱和痛苦。而对于他,你已经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了。”
  我俯下身轻轻的摸了摸大黑马的耳朵,低声说:“走吧,爱你一万年。跟我一起走。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绕过歧州的守卫进入鬼神沟并不难。难得是我找不到那个洞口了。
  我在鬼神沟已经整整转悠了三天,仍然一无所获。我拼命的回忆那天都有些什么特征,是夜晚,那天不是十五就是十六,还有就是下着雨,有雷电……,可是在这干旱的北方荒原,一场雷雨有时候几年也遇不到……
  我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粒干粮。
  我颓然的坐在干燥的岩石上,痴痴的凝望着天空中金灿灿的满月。白天的焦虑和烦躁已经平息了下去,一丝绝望慢慢的爬上了心头。
  我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平滑的山壁上,就在一眨眼间,黑黝黝的洞口宛如一个浮出水面的神秘物体一般,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猝然一惊,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这是真的吗?该不会是我焦虑过度产生了幻觉?
  我从马背上取下了火把,点燃之后先伸进了洞口。在跳动的火光中,一眼就看到了埋在土里的半块石碑和那一堆燃烧过的灰堆。我反手拉住了爱你一万年的缰绳,小心翼翼的拉着它一起走了进来。爱你一万年除了微微有些不安,并没有表现出惊慌。这让我的心跳也莫名其妙的缓和了下来。
  洞壁上还留着上次明韶留下来的标记,所以没怎么费事就摸到了洞底那扇神秘的石门前面。我从墙壁上小心的撬下了那枚石钥匙,微微有些犹豫。
  也只是一瞬间的犹豫。我咬着牙把钥匙按进了石门上那个浅槽里。
  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我弄错了什么吗?
  蓦然间一阵疾风扑面而来,耳边顿时响起了千军万马厮杀的声音,恍若置身于两军交战的战场一般。只一瞬间,厮杀声就随着那一阵疾风消失在了空气中,山洞里仍然是一片寂静。在我的眼前,两扇石门已经缩进了山壁之中,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什么异象也没有发生。只有凉丝丝的微风拂面而过。
  我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探身进去。火光映到了两侧的洞壁上,我一眼瞟过去,整个人顿时看得呆了。

  壁画。洞壁上绘制着我生平所见的最精美的壁画。不知道用了什么材料绘制而成的壁画,时隔数百年,仍然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彩,每一种颜色都浓艳欲滴,仿佛刚刚涂上去一样。尤其是壁画上天神一般的阿罗王,两眼的位置上不知道镶嵌了什么宝石,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壁画一共分成了四个部分。第一副壁画的内容,是许多穷凶极恶的人手拿皮鞭棍棒,正在殴打一些衣衫褴褛的奴隶。奴隶脸上愁苦的表情绘制得十分生动。在这些人之上,天神一般的阿罗王正将一把金色的弓和三支金色的箭交给一个头带黑色战盔的人。战盔的额头部分镶嵌着一粒金黄色的宝石,宛如一颗多出来的奇怪的眼睛。
  第二副壁画的内容是头带黑色战盔的人带领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奴隶逃出了城市。在他们的身边,汇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阿罗王隐身在云团之上,带着慈悲的表情静静的俯视着他们。
  第三副壁画的内容,是头带黑色战盔的人带领军队和另外一支军队在厮杀,阿罗王站在云端,仿佛在指引着头带战盔的人和他的军队。
  最后一副壁画面积最大,场面也最壮观。画面上许多人在忙忙碌碌的搬运东西,有些在建造房屋,有些赶着马车。似乎正在修建一座城市。在画面的中央,头带战盔的人跪倒在阿罗王的脚下,正在接受阿罗王授给他的一顶王冠。
  壁画的内容让我有些迷惑,象是一个故事。难道是几百年前的历史么?
  爱你一万年轻轻的嘶鸣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转头去看它,却发现它已经顺着长长的通道跑到了我的前面。正在山洞尽头的两个洞口之间犹豫不定。
  两个洞口都没有门,我举着火把往左面的山洞里一望,再一次被惊得呆住了。
  火把的亮度有限,在我所能看到的范围里,三米多高的层架一排挨着一排,一直延伸到了山洞的深处。层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尽管落满了灰尘,还是看得出上面涂着后厚厚的防护油。
  我穿过一排排的层架,来到了山洞的中央。这里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摆着一个小石桌,上面放着一顶头盔和一张弓、三支箭。
  我伸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战盔立刻露出了漆黑的底色,在额头部位,一粒龙眼般大小的金黄色宝石立刻迸射出夺目的光华。这应该就是壁画上看到过的那顶战盔了。我好奇的拿起了弓箭,金色的弓箭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作的,上面还刻着十分精细的花纹。可是两军对垒,三支箭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我把弓箭放回了原处。顺着来路慢慢往外走。火把举得高些才发现在洞壁上也挂了不少刀剑。我伸手从洞壁上摘下了一把弯刀。这把刀的刀身很沉,黑黝黝的刀鞘上除了“玄武”两个古字之外,什么装饰也没有。但是刀一出鞘,立刻就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碧绿如水的刀身,微微晃动,整个山洞里立刻充满了凛冽的刀气。
  爱你一万年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碰落了什么东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它吓了一跳,立刻一溜儿小跑的冲出了兵器的包围,钻进了对面的山洞里。
  这个洞要比兵器洞略微小些,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因为年代久远,铜制的箱子上都已经蒙了一层锈。
  我顺手推开了一个箱子,刹那间整个山洞都笼罩在了奇异的光华之中。
  我眯起双眼,呆呆的注视着箱子里宛如玩具一般堆放在一起的各种宝石,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推开旁边的另外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满箱的黄金。
  我从宝石箱子的最上面拿起一只鹿皮口袋,刚要打开看看。爱你一万年突然支棱起了耳朵,露出了十分警觉的表情。我突然想起这个洞,或者说这个通道天亮了就会消失。不及多想,立刻翻身跃上马背,沿着来路飞奔而出。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淡青色的晨雾弥漫着整个山谷。沁凉的空气干净得象水洗过一样。
  我回过身,哪个黑黝黝的洞口正在淡淡的晨光中一点一点变模糊。然后,就象被晨风吹散了的雾一样,越来越稀薄,终于消失不见了。
  我松了一口气,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开始咚咚直跳。我真的回来了么?我贪婪的打量着周围的山谷,急切的想要找出一个证据来证明我真的回来了。
  黄色的山石,细茸茸的枯草,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那么的……眼熟。
  我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
  雾散开了。心里最坏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我还在鬼、神、沟!
  我慢慢的在山石上坐了下来,然后仰面躺倒。
  天空正由灰蒙蒙的一团一点点变得清澈起来。没有云,北方的天空永远干净得象一块蓝宝石。
  我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
    一直到阳光晒到了我的脸上,我才无可奈何的坐了起来。一起身,就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我拿起来一看,是从洞里带出来的那个皮口袋。解开绳扣,往手心里一倒,淅沥哗啦涌出来一堆龙眼般大小的宝石。
  这应该是那一箱宝石里的精品吧?
  我拿起一块绿宝石细细端详,折射着阳光,它正散发出灿烂迷人的光彩。
  我再看看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玄武刀,介子迁的话模模糊糊的浮上了心头。他所说的奇妙际遇,指的难道就是这个?
  山洞里的壁画一副一副的闪过我的脑海,一个模糊而大胆的想法一点点浮上了心头。

七十
  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马嘶。

  我握紧了玄武刀,一颗心却止不住的往下沉。山谷里并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确切的说是没有可以同时藏下我和大黑马的地方。而且我一夜未眠,又饿着肚子……

  我坐在山石上没有动,握着刀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凝神捕捉空气中传来的每一丝微弱的声响,大脑里迅速做出判断:一人,一马,从轻浅克制的脚步声完全可以推断出来人怀有武功……

  一个黑色的人影终于出现在山道的转弯处,身后跟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远远的看到我,这个身影微微停顿了一下,我敏锐的感觉到在他那柔软的衣料下,紧绷着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他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紧绷着脸不紧不慢是向前赶路。那双闪耀着奇异光彩的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就好象我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山妖精,会随时消失在空气中。

  我松开了握刀的手,心里缓缓的漫起了一丝暖意。

  “嗨!”我发自内心的向他展开了一个微笑:“真是出游的好天气。

  风瞳一点也不理会我真心实意的问候,他在距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用一种颇为憔悴的神态上下打量着我,露出很头痛的样子。

  “你怎么能指望一个逃命的人打扮的象个贵妇?”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伸出了一只手:“有干粮吗?

  风瞳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布包袱,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把包袱塞进了我的怀里,一点也没有邀请女士进餐的绅士风度。我顾不上理会他的态度,三下两下扯开包袱,一把捞住一个滚落下来的红樱果,连皮都没有来得及剥掉,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风瞳皱了皱眉头,一把抢过我手里刚拿起来的一个红樱果,低着头,象赌气似的剥起果皮来。

  “我欠你银子吗?”我抓起一块肉干狠狠的咬了一口,侧过头问他:“有人欠你银子吗?”

  风瞳对我的提问不理不睬,仍然皱着眉头剥果皮。

  “你到底别扭个什么劲啊?”我的心情正好,所以一点也不在意他奇怪的态度。反正这个家伙从来都奇奇怪怪的,让人看不透。

  他把剥好的水果递给我,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被汁水染红的手指,闷声闷气的说:“你早就知道我的人在找你,对吧?

  我微微一愣,他在为这个生气?可是以他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我是因为不愿意连累他呢?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回答他,他已经揪住了裹食物的软布,一边拿它擦手,一边很不耐烦的说:“我有四个消息,有好有坏,先听哪一个?”

  我想了想:“就按照你心目中的重要性来排序好了。”

  风瞳坐直了身体,眼睛眺望着山谷的远处,语气平淡的说:“明韶……”

  我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这个跳过去,直接说下一个。”

  风瞳回过头,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我:“真的不听?你也许会后悔。”

  我摇了摇头,嘴里的肉干突然之间变得象树皮一样难以下咽。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我不愿意从另外一个人那里听到明韶的名字。我不能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若无其事的谈论他,因为我无法再次去面对这样的提醒:我已经真的失去他了。

  看我没有出声,风瞳微微一叹:“那就说第二个:令尊大人被禁足了。”

  我的心“咚”的一跳,“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入宫行刺皇上,”风瞳字斟句酌的解释:“皇上大概受了伤,已经被送到一梦轩去修养。暂时由韩丞相代理朝政,听说这是皇太后的意思。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情报,说刺客是你的同伙。虽然有七王爷替令尊大人辩解,韩丞相仍然以‘难辞其咎’为由,将令尊禁足。”

  我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手掌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心底里仿佛有一股炽热的东西如同岩浆一般喷薄而出,灼烧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很想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喊,可是从紧咬的牙关里却只有一个名字被挤了出来:“韩高!”

  风瞳握住了我的手,用力的展开了我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掌挤了进来,然后握紧:“你听我说完。令尊虽然不能够离开自己的宅第,但是他的身体很好,家里上下也都平安无事。我送了一些东西进去也没有什么人为难。我已经安排人了,你不相信我吗?”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又强忍了回去。

  风瞳是不会明白的,我此刻的心情,不光是因为连累了父母而愧疚,更大一部分是后悔。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为什么在我成长的这么些年里,没有用心的去爱他们呢?我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们的关心,我一直自私的认为自己是西夏,却很少想到在那个家里,我首先是记舞潮……

  风瞳握紧了我的手,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把力量传递到我的身体里。他的声音也不知不觉的低沉了下来:“最坏的一个消息,韩高已经以叛国的罪名在全国范围内缉捕你,你如果抵抗的话,格杀勿论。即将到歧州换防的韩姜将军带了录台大营的三万精兵,负责沿途在北方六郡搜捕你。最迟后天,他就要到达歧州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神态略微有些担心。

  “就没有好一点的消息?”我坐直了身体,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刚才明明说有好的消息。”

  风瞳微微的松了口气:“好消息当然是有的。你的三位师傅都在万毒谷,听说了你的事,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真的?”难怪容琴师傅和邱师伯这么久也没有到中京,原来是被风师傅给留在了万毒谷。可是……

  风瞳象是看出了我的担心,颇为自得的歪过头笑了:“他们是跟着风云堡的商队一起出发的,目的地是瑶城。不会有事的。”

  “瑶城?”我又愣了一下:“檬国的瑶城?”

  风瞳瞥了我一眼,很不满的说:“是风云堡的瑶城。我们买下瑶城已经整整十年了。”他用目光制止了我的继续发问:“时间紧迫。我的马车就等在山谷外面。你还有什么问题等到了瑶城再问吧。”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风瞳侧过头,疑惑的看着我。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当然是跟踪官兵的尸体。”风瞳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活象一个在游戏中赢得了糖果的小孩子:“放心吧,官兵不会跟来的,他们的动作没有我这么快。”

  从地图上来看,檬国的地形宛如一个沿着南北方向倒置的巨大水滴,瑶城就座落在最南端,也就是水滴的最尖端。这个人口不足四万的边境小城北面就是北方最大的河流:发源于锡安雪山的锡罗河。锡罗河从北向南,在地域上成为了铁龙族和檬国两国之间的天然分界线。然后在瑶城的北面折向东方,它横穿过了整个大楚国之后,在大楚国最东面的城市辽洲奔涌入海。

  有了锡罗河这一道天然屏障,檬国的边境防守世世代代都布在了锡罗河的北岸。而南岸这一座孤零零的小城,既没有战略意义上的价值,又没有什么经济意义上的优势,被风云堡高价买到手,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风云堡的前堡主把瑶城当做了焰天、檬国两国之间的商贸中转站。据说,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正是风瞳的生母,檬国上郎将廖献的幼女廖冰,一个极有经商天赋的聪慧女子。

  不过,就在四个时辰之前,瑶城已经被它的新主人更名为东瑶城。城墙上象征着风云堡财富之路的金黄色狼牙旗也已经换了下来,换上了东瑶城的第一面城旗。旗面为黑色,长方形,其长与高为三与二之比。在中间的位置上,有一红一黄两道垂直交叉的条纹。

  风瞳在看到我画出来的图稿时,曾经好奇的问过我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说:黑色象征公正无私;红色的横纹象征理想和热血;金色的竖纹则象征着财富。

  另外还有一面城旗正在赶制当中,那是一面鲜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阿罗王的两支交叉的权杖,是我在山洞里的时候,从壁画上看到的。

  安民告示也在一大早贴满了大街小巷。这不得不归功于风云堡办事的高效率。

  大多数的居民并不在意瑶城变成了东瑶城,也不在意它已经换了主人。他们关心的是与民生相关的种种规定和待遇都没有发生改变。而蜂拥来到这里做生意的各国商贩也不介意,他们已经从安民告示上看到了他们想看的东西:对于经商的各项规定不但没有发生变动,而且他们所要缴纳的税款还减轻了两成。

  最初的那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就远离了东瑶城。连“醉乡楼”的老掌柜都兴冲冲的给每桌客人赠送了一坛上好的米酒。

  风瞳和我坐在醉乡楼二楼临窗的桌边,他一直歪着头看老掌柜喜气洋洋的样子,终于忍无可忍的摇了摇头:“这个大楚国来的铁公鸡还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你可真会收买人心。”

  我端起茶杯,一直举到了他的面前,压低了声音安慰他:“你放心,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还给你一个更好的瑶城。”

  风瞳端起酒杯轻轻和我相碰,神色之间却分明对我的话不以为然:“卖了就是卖了。你以为我是那么没有信用的商人么?”他浅浅的呷了一口酒,抬头看着我,不解的问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买下瑶城呢?我已经说过可以无偿的借给你使用,没有必要买下来啊,你不是说,只有歧州才是你想要的么?”

  “我改变主意了,”我拿起筷子,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圆圈,一边小声的解释给他听:“这个葡萄表示东瑶城、鬼神沟和四国之间无主的地区;葡萄下面的这个苹果表示包括歧州、并州在内的焰天国北部六郡;苹果西南部的这个西瓜表示焰天国的腹地……”我的筷子慢慢的划过了葡萄和苹果,落在了苹果和西瓜的交接之处,“这里是赤霞关,两边都是地势陡峭的荒山,最适合布防……”

  我抬头看看风瞳,他脸上的表情正慢慢的由疑惑转变为震惊。

  “明白了么?葡萄加苹果,”我的筷子沿着它们的边沿划过,声音也越来越低:“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疯了?!”他惊跳了起来。

  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按回了座位里。偷眼打量四周,酒楼里的客人正在兴致勃勃的揣测东瑶城的新城主,没有谁注意到他的失态。

  “我说过我想要歧州,”我的手还捂在他的嘴上,我可不想被他的一声惊叫吓坏所有的人:“可是你自己看,并洲离开歧州只有不到十天的路程。而且它还有焰天国最大的铁矿。不拿下它和北部六郡,一旦焰天国的大军反攻,歧州和东瑶城根本守不住。所以一定要在赤霞关布防。”我认真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风瞳微微有些迷惑的凝视着我,他那双宝石一般的绿色眼睛清澈得让人恨不能伸手去摸一摸。

  他一言不发的把我的手从他的半张脸上拉下来,然后在他的面前摊开。我知道自己的手不漂亮,因为常年握刀的缘故,手心里还有硬茧。可是他却象研究什么神秘的藏宝图一样,认真的让我不自在。

  我把手抽了回来,定了定神,继续前面的话题:“所以我必须要买下东瑶城。我需要一个可信赖的身份,否则仅仅凭借着黄金宝石,檬国的国王不可能借兵给我。”

  风瞳迟疑的望着我,似乎我这番话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你为什么一定要歧州,乃至半个焰天国?你已经有了东瑶城,你可以在这里过安逸的生活,养育儿女……”他停顿了一下,“是为了报仇?”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许是因为歧州和并洲承载了我生命中最幸福的片断,潜意识里,我想把这记忆中的幸福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另外……

  “韩姜是韩高的人,我绝不能让韩高控制了歧州。”我缓缓的说:“控制了歧州就相当于控制了北部六郡,相当于控制了焰天国一半的军权。一旦楚德元帅在这场斗争中败下阵来,六王爷还有我父亲就真的危险了。”我握紧了拳头,重重的按在桌面上:“我绝不能让这中事情发生!”

  还有一个原因我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我不可能拿着阿罗王的宝藏自己去过安逸的生活,那并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如果我那样做了,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挨雷劈。那些钱,应该是为了更多的人预备的,就好象壁画上那些挨打的奴隶,就好象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

  “我不能一直缩在东瑶城里,这你也知道,”我放缓了语气,轻轻的说:“一旦韩姜知道我在这里,你认为东瑶城还能够保得住吗?真要到了那时候,再多的宝石也不可能让檬国的国王发兵来救。没有人会那么蠢,为了不相干的人而让自己的国家卷入战争。”

  风瞳怔怔的看着我,昏黄的光线温柔的在他的眼睛里流淌着,就在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垂下了眼睑,发出了一声萧瑟的叹息。

  “风瞳?”我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我见过傲慢的风瞳、高高在上,眼神冰冷的风瞳,也见过酒醉后憨态可掬的风瞳,肆无忌惮发泄怒火的风瞳,可是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确是我从来也不曾见过的,好象他突然遭受了什么打击一样,这让我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风瞳?”

  风瞳从沉思中抬起了头,目光中流露出深思熟虑:“一定要做?”

  我点了点头:“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退路。”

  风瞳静静的凝视着我,眼里忽然掠过了一丝动人的浅笑:“那就去做吧。反正我也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值得期待的事了。这样吧,我们先来谈谈利润。你说说该怎么怎么分成呢……”

  我无声的松了一口气。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在意他的看法。但是此时此刻,面前的这个人,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在我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之后

  那两面城旗挂在一起真的很好看。

  当我站在高大的城墙上,眺望着远处已经隐没在了苍茫暮色中的鬼神沟时,这两面旗帜就飘扬在我的头顶上。

  我无比清楚的感觉到有一种新的力量正从那两面旗帜上缓缓注入我的身体,并且迅速的融入了我的血液,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七十一

“……紫檀嵌宝屏风两架……镶金白玉观音两尊……嵌宝琉璃灯二十盏……大珊瑚珠一百串……小珊瑚珠一百串……镶金起花佩刀五十把……鸟羽缎一百匹……”

风瞳合起了礼单,若有所思的在手心里掂了掂:“跟你送去的礼物比起来,鲁容陛下的这份礼可不算重啊。”

我对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你当我是在跟檬国做以物易物的生意?”

风瞳微微眯起眼睛笑了:“我是个商人,从我的角度来看,这笔交易是很吃亏啊。”

他的话总是这样半真半假。他有时候会很热心的为我出谋划策,有的时候又会竭尽冷嘲热讽之能的挖苦我。让我觉得他其实对于我将要做的事充满了矛盾的态度。可是每当我表示不想连累他,请他回风云堡或者是檬国的都城上阳,他又会十分生气,甚至连续几天都不理睬我。相处的久了,我也慢慢的发现,尽管他做生意的时候精明的吓人,但是性格却象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于是我也开始学着用对付小孩子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只要闹脾气我就不理他。过不了几天,他自然而然的就又恢复了常态。

就好象我前天中午无意中问起他和自己的亲随什么时候从这所宅子里搬出去。他立刻就阴着脸,一言不发的拂袖而去。一直到今天中午,听说了我派往檬国宫廷的使者回来了,这才又提着一盒芝麻糕出现在我的餐厅,神色之间完全一派轻松。

我也只好对搬家的事闭口不提。反正“枫苑”很大,空房间也很多,多几个人也不会住不开。而且还多了个人陪我散步,就象现在。

午后的阳光透过头顶浓密的枝叶,斑斑驳驳的落在彩石小径上。远处池塘里的莲花早已经凋谢,蒲扇般的大叶子上也已经染上了一层属于秋天的晕黄。隔着高大的院墙,外面街道上小商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清晰可闻。

我的心头不禁微微掠起一丝恍惚。这一刹那间,我感觉自己有一百年不曾经历过这样安谧的时刻了。

风瞳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关切的问我:“累了?”

我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墙外:“我想出去走走。”

走出戒备森严的“枫苑”,市井间热闹而又略显陌生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象一种温暖而有质感的东西一样,瞬间将我包围在其中。我看着身边追逐嬉闹的儿童,看着商贩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看着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所流露出的雍懒和闲适,不知不觉,就有一股久违了的发烫的东西慢慢的涨满了胸膛。我仿佛又回到了穿上黑制服的第一天。那天我骑着大黑马巡街时,心中涌动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激情。

我知道现在所做的事早已远远的超出了自己原来的理想,但是不论对错,我都已经无法停下来了。此时此刻,我必须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东瑶城一直充满祥和和安谧,强大到可以让我的孩子有朝一日走在这条街道上时,依然可以感受到我此刻所感受到的这样充满了甜蜜和活力的生活气息……

也许是我沉思的时间过长,让风瞳误以为我是隔着面纱冲着街边摊子上的糖糕流口水。他连忙走过去挤进了一群孩子堆里,不多时就捧着热乎乎的油纸包跑了出来。

“吃吧,”他笑嘻嘻的把油纸包递到了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活象一个要跟你分享秘密的小孩子,连眼睛都闪闪发亮:“我听蔡妈说,你现在很容易饿。”

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有一刹那的失神。这样的场景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我的白日梦里,只不过,梦想中那个陪我散步,给我买糖糕的人,不是他……

仿佛有一块薄薄的刀片飞快的从我的心头划过,抬起的手臂也僵在了半空中。

“不舒服?”风瞳立刻紧张了起来,我的斗笠周围垂着长长的深色面纱,他看不清楚我的表情,犹犹豫豫的走近了两步,很紧张的问我:“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我摇了摇头,从他的手里接过了糖糕。我突然发现戴着面纱的好处就是不必担心被别人看破自己的心事,而且,躲在面纱里吃东西也不必担心别人会觉得自己失仪态。

糖糕很好吃,又甜又糯,还带着不知名的果香。

“真好吃。”我说:“谢谢。”

风瞳松了口气,唇边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他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旁边的院门里走出来一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女。看到围拢在糖糕摊子周围的一群孩子,很泼辣的喊道:“你们这帮兔崽子不是都去上学了吗?怎么又在这里捣乱?大春,一准是你带头逃课了吧?看我不告诉你爹,让他剥你的皮!”

孩子堆里个头最高的那个男孩子立刻伸长了脖子反驳她:“我们没逃课。今天是学堂里第一天上学,校长给我们分了班,又发过了书本纸笔,讲了学堂里的规矩就散了学了。明天才开始正式上学呢。”

卖糖糕的老爷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笑呵呵的说:“前些天就有城主派来的先生到我家里来,不但让家里的两个孙子去上学,还让我把小孙女也送去上学。上学不用自己花钱就已经够稀奇了。让女娃子也上学,几百年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这新城主真是个怪人。”

先前说话的泼辣女人笑道:“女娃子咋就不能上学?说不准,以后还能作官呢。”

周围的人都哄笑了起来。我和风瞳也不禁相视一笑。

开办义学是我买下东瑶城以后筹办的第一件大事。我计划在明年能够把义学的规模由现在的四所扩大到六至八所,所学的科目也在文学、体育、算术的基础上,增加自然、地理等科目,并且在大一点的学生当中增加机械制造、商业经营等等实用性科目。同时,免费的医馆也正在筹建当中。

风云堡买下了东瑶城之后,保留了原有的衙门,用来处理城中居民的日常纠纷。在我看来,不论是他们所沿袭的檬国律法还是他们处理纠纷的方式,都未免过于简单和公式化了。不过,这些事都需要慢慢的来。因为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改革,而是——生存。

自从来到了东瑶城,我就很少外出了。尽管我现在的臃肿体态,即使不戴面纱韩高也未必能够认得出我。但我还是不敢轻易的去冒险。这里距离歧州并不远,而且,此时坐在主帅大帐里的人,是那个一心要置我于死地的大将军韩姜。一旦被他发现我藏身在这里,那遇到麻烦的将不再是我一个人。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异乎寻常的骚动,很多人都伸长了脖子向那个方向张望。不过奇怪的是,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并不见慌乱。我正在心里暗暗纳闷,就听风瞳又惊又喜的喊了起来:“商队!是风云堡的商队进城了!”

“枫苑”的正门外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几乎将整个街道都堵满了,我们只好绕到后街,从西角门进去。

远远的看见花厅里的三个熟悉的人影,我的心里一阵慌乱,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一时间只觉得连掀起面纱这样的一个动作也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在花厅中走来走去的风秀秀最先看见了我们,她快步走下了台阶,一边好奇的打量着我,一边带着戏谑的表情打趣风瞳:“风堡主别来无恙?你几时成的亲?怎么这般小气,连喜酒也没有请我喝一杯?”

风瞳微微一怔,扭头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掀起了面纱。尽管已经鼓足了勇气,但是四目相交的瞬间我还是有种想要扭头逃走的冲动。

“师傅,是我。”我垂下了眼睑,费力的说:“师傅们一路辛苦了。”

风秀秀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看看我笨重的腰身,再扭头去看坐在花厅里喝茶的容琴师傅,仿佛弄不懂到底在她的眼前出了什么事。邱烈师伯眼中惊讶的神色一闪即没,而容琴师傅仿佛挨了一闷棍似的,怔怔的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风瞳后退了两步,淡淡的说:“我替城主去问问管家,看看几位师傅的住处是否安排妥当。”

随着他的离开,花厅里外顿时弥漫起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尴尬。我取下斗笠扔在一边,在花厅前面平整的青石板上跪了下来。

风秀秀如梦初醒,上前两步要拉我起来。

“让师傅们担心是徒儿的错。”我垂着头,低低的说。我忽然发现对于自己已有身孕这件事,我还从未想过师傅们会有什么样的看法。我始终觉得那是我私人的问题,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他们,我却难以避免的感到了一丝羞愧和酸楚。

“快起来,”风秀秀拉我不动,急得大喊了起来:“容琴!容琴你倒是说话呀!”

容琴师傅放下茶杯,神色之间象刚被惊醒的人一样有些惊疑不定。她出神的凝视着我,沉沉的说:“起来吧,刚才风堡主称呼你什么?”

我扶着风秀秀的手费劲的站了起来,她的手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我冲她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跟他们解释:“我已经买下了东瑶城。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没有经过师傅允许就擅自决定了。”我停顿了一下,一抬头看到了远处旗杆上随风飘扬的两面城旗,似乎从中感应到了某种神秘的力量,不知不觉挺直了腰身:“我擅自动用了冥宗的紫玉佩。我已经下令让所有冥宗的人用最快的速度从天冥峰赶到东瑶城来。”

容琴的手一抖,扭头去看邱师伯。邱师伯自从见面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直到听说我调动冥宗,脸上才浮起了一丝饶有兴味的浅笑。

容琴收回了目光,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着说话。冥宗的事既然已经给了你掌门信符,无论你怎么安排,我都不会再过问了。你从小就不是莽撞的孩子,我相信你心里有数。”说着,不无忧虑的瞥了一眼我的腰身,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把中京闹得一团糟,就为了这个?”

我不明白她所说的“这个”是指我有身孕的事,还是指我调动冥宗的事,只好低了头不吭声。风秀秀拉我坐下,将我的手臂放在桌面上一边细细把脉,一边抱怨容琴师傅说:“就算没请咱们喝喜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孩子自己有自己的安排,再说风堡主这人我也接触了一段时间,是个……”

我轻轻的打断了风师傅的话:“我的事,与风堡主无关。也从来没有过喜酒。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我会自己带好孩子。”

风秀秀又是一愣。

容琴师傅和邱师伯对视一眼,微微的叹了口气。反倒是邱师伯眉宇之间多少有些了然。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里有种奇异的通透,仿佛知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般,这样的目光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只要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是不会多问的。”容琴师傅叹了口气:“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信得过你。”

我没有抬头,眼眶却情不自禁的有些发热。

风秀秀放下了我的手臂,忧心忡忡的说:“母体劳损太过,恐怕已经影响到了胎儿。”

我的心猛然一沉,顿时漫起无边的惶恐。脑海里瞬间闪过中京街头的那一场厮杀,以及在随后逃亡的一段日子里,无数次的打斗和杀戮……

是上天报应我杀戮太重吗?想到这里,我的身体竟不自觉的颤栗起来。

风秀秀拍了拍我的手,柔声安慰我:“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的调理你的身体。你只要乖乖配合我就好。”

我茫然的点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的祷告起来:“阿罗王,无所不能的阿罗王,求求你保佑我的孩子……”

来到东瑶城之后,几位师傅从来也不曾过问我招兵买马的事。他们不过问,反而让我觉得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当中,风秀秀乐观通达,跟我相处的宛如同辈朋友。邱师伯总是袖手旁观我们师徒之间的事,从不主动干预。所以我心里最畏惧的就是容琴师傅。从小到大,我在容琴师傅面前做了什么错事,她从来不当面点破我,总是等着我主动去找她承认。但是现在,她这样的态度却让我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有他们在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至少训练新兵的繁重任务可以暂时甩给他们来进行。

  他们就好像串通好了似的,对东瑶城里所有的事都不加过问,有时间的话,就一起出去在城里或是锡罗河附近散步。这样做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过多的干涉我做决策吧。就好象午饭过后,我们正在书房里商议新兵训练的事,有下人来通报说冥宗的人已经到达西城门外了。容琴师傅立刻站起来说她要去鬼神沟东面的厉泉监督新兵训练营的工程进度。然后不等我回答,拉着邱师伯就窜了出去。而我的药学师傅风秀秀则慢悠悠的站了起来,咳嗽了两声说:“我现在要去看看城郊的农场,再跟他们谈谈改良土质的事。”然后也“嗖”的一声从我眼前消失了。只留下我和风瞳无可奈何的相视而笑。
  
家眷们被带下去休息之后,空旷的操场上只剩下了不足四百人。连日奔波劳碌,他们看上去都风尘仆仆,不过,眉目之间仍然散发着难以掩饰的精悍。看到我,队伍最前面一个二十多岁,圆眼睛的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属下参见掌门!”紧接着,操场上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起来吧,”我伸手扶起了这个看上去很眼熟的女子。当年去请容琴师傅出任掌门的人里面,似乎就有她。那时候,我一心想着能跟师傅出去见见市面,而所有的故事都还没有拉开序幕……

“掌门?”她小声的唤我。

我定了定神,随口问她:“冥霞呢?”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悲伤的表情:“老掌门已经在三个月之前去世了。”

我点了点头,反问她:“我没有经过接任掌门的仪式,仅凭着一块紫玉佩,你们就承认我是冥宗的掌门?”

她不知我何以会有这一问,脸上微微浮起惶恐的神色。周围的人也都面面相觑,良久才异口同声的说:“掌门有令,无所不从!”

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字斟句酌的说:“如果我说,我要解散冥宗呢?”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疑的神色,从领头女子的身边挤出一个彪悍的汉子,冲着我一抱拳,大声说:“请掌门给我等一个解释!”

我点了点头,自己的语气也凝重了起来:“你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好手,就这样屈身草莽实在太可惜。我希望能够用东瑶城主的身份给你们一个新的开始。”我停顿了一下,缓缓的说:“我希望能把你们编入军队。”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我已经说过,冥宗已经解散了。我希望把你们单独编成一支精锐部队,由你们自己推举人出来担任队长。从此以后,你们和正规军人一样领取薪金养活家人,在战场上为自己谋取功名。一旦战死沙场,我们会代你继续抚养家眷。不愿意从军的,我会安排你们在城里经商或者是处理城中的治安等项工作。何去何从,完全听从自便。”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冥川?”我扬声呼唤冥宗代理掌门:“谁是冥川?”

圆眼睛的女子微微一愣,上前两步说:“属下冥川。”

没想到冥川竟然是一个女子。我也有些吃惊,转念想到冥宗的掌门历代都由女子来接任,又觉得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大家现在回去休息。”我摆摆手,示意管家带他们下去休息。

“我嘱咐你的事,怎么样了?”等他们都退了下去,我低声的问冥川。

冥川抱拳回道:“启禀掌门,属下都已经安排妥当。属下已经派遣冥峰、冥夜、冥涛、冥微四人前往中京营救明华少爷,同时打探记府的消息。另外派了冥月冥起两人绕道歧州打探歧州的动静。”

看来她做事果然细致周到,难怪会被委以代理掌门之职。

“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我拍拍手,让人带她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把决意从军的人带到这里来集合。我有话要说。”

冥川答应了一声,匆匆随着下人离开了。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阴沉沉的天空。中午时分还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此时竟然已经黑的象锅底一样了。

一阵狂风席卷而过,风中充满了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潮湿气息。

一领长衫披上了我的肩头,我一侧头,原来是风瞳。

他满脸都是不赞成的表情,一边拉着我往书房走,一边不满的嘀嘀咕咕:“我都快成你的老妈子了。怎么别人都走了,就你还站在那里吹风?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不比南边,一入秋天就凉了,你总是不当回事……”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中。

  我们刚刚走进书房宽宽的房檐下,大雨已经倾盆而下了。

七十二
  刺目的闪电蓦然间撕裂了黑沉沉的夜幕,随即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头顶上滚滚而过。
  从半开的窗户里望出去,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耳边除了急遽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风瞳把窗户关好,若有所思的说:“这恐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一过了十月,早晚就要起霜了。去年的十月底已经落雪了……”

  我裹紧了身上的外衫,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不知不觉,竟然到了秋天——时光从不因为世界上发生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改变自己的脚步。

  正在出神,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胎动。我伸手扶住书案,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这个小家伙总是用这种毫不客气的方式打断我的沉思。看来,他(她)应该是一个喜动不喜静的孩子,也许倒是个习武的好材料……

  自从风秀秀说起我的身体因为劳损太过,恐怕影响到了胎儿。我心里就总是有一块阴影,驱之不散。既盼着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却又情不自禁的有些畏惧。容琴师傅安慰我说:“习武之人要比寻常女子身体强壮。”可是这么一句话,毕竟难以打消心头的阴霾。反倒是风瞳的一番话让我安心了不少。

  “我听人说过,此时不可思虑过重,”他一本正经的安慰我说:“否则,反而会伤到孩子。我娘快生我的时候,还跟着风云堡的商队去了西面的安黎国。返回的时候,经过临西山脉,不知怎么得罪了山里的黑族人,被人家拿着刀枪一路追杀到了临西草原的腹地。逃命的路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大家都说孩子保不住了。可是你看我,不也是好好的?只不过出生时瘦弱些,长大后习武,自然也就好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去看风瞳,他围坐在茶炉旁边,小心翼翼的摆弄着茶杯茶壶,将那几个小杯小盏倒来倒去,然后隔着书案递给我一杯热茶。

  “尝尝吧,”他得意洋洋的说:“这是商队刚从安黎国带回来的‘落云轻’。这可是只有檬国的皇室才能享用的哦。”

  闻起来倒是有种奇异的清香,我刚抿了一口,腹中的宝宝又是一动,我的手一抖,将热茶溅了满手。

  风瞳哈哈笑道:“小家伙定然是闻到了我的好茶。好,倒是我的同道中人。这般淘气,恐怕是个男孩子,名字起好了没有?”

  我擦干了手上的茶水,反问他:“你有什么建议?

  风瞳想了想,“是跟你的姓吧?就叫夏……夏……夏……”他的表情微微有些为难:“夏天?怎么样?要不叫夏雨?夏雪?”

  “不是雨就是雪,风花雪月的。”我摇了摇头:“一点威力都没有。”

  “威力?”风瞳的样子有些泄气:“那干脆叫夏冰雹好了。”

  我想笑,可是伴随着笑意,一个细微的声音悄悄浮上了心头:“那个应该和我一起商议孩子名字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他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

  怔怔的抬起头,正迎上风瞳深沉的眼眸。不知怎么,他的目光突然之间就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我推开手边的《兵法》,没话找话的说:“雨好象是小了一些了。”

  风瞳没有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气里突然就有些微妙的尴尬。
  “西夏……”他轻轻的喊我的名字,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的手一抖:“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不管你是西夏还是无心,在我心目中都是一样。”他的声调急促了起来:“有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我……”他停顿了下来,一双碧绿的眼瞳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我:“你……你是不是也考虑一下……”

  这话让人听得没头没脑,什么叫他考虑了很久,叫我也考虑一下?

  大概是我茫然的表情让他有些恼怒,他站起身,开始一阵紧一阵慢的在我面前踱步。
  他的样子有些过于激动了。无论他要说什么事,这样的状态似乎都不太适宜。而且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要说的事,我未必就爱听。我站起身,正要劝他改天再谈,他却霍然转过身,一字一顿的说:“我们成亲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体向后一顿又跌回了椅子里。

  风瞳绕过了宽大的书案,快步走到了我面前。他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那样绚丽到几近璀璨的光彩,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吸引着我的视线,让我一时间动弹不得。

  “我们成亲吧。”他的声音热烈而柔和:“让我有个合法的身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和孩子。”
  我的大脑里乱糟糟的象打翻了一盆糨糊,可是身体却已经凭借着本能做出了回答:“不。”
  他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为什么?我到底是那里不够好?”

  他的话让我心乱如麻:“不是你不够好……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我停顿下来,竭力想让自己平静:“我……你是知道的……。最重要的是,婚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应该只要一个人付出……

  风瞳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流露出失望和痛楚。

  “风瞳,”我朝他走近了两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又救过我。我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你是不愿意我的孩子以私生子的身份出生。但是,婚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并不需要你这样的怜悯。”

  “不是你想的那样!”风瞳急切的打断了我的话:“我并没有怜悯你!我只是……我只是……我不能让你被流言伤害……”

  “可是你这样的保护对我来说更象是一种侮辱!”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种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你难道认为我已经自私到了会用你一生的幸福来换取自己暂时的名誉吗?!”
  “我只想要你!”风瞳大吼一声,重重一拳砸在书案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又淅沥哗啦的撒了一地。

  我还从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一时间惊得怔住了。风瞳凑了过来,碧绿的眼瞳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咬牙切齿的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你明知道我是真心的想要娶你!你明知道……”他猛然收住了话头,愤然转身离开。他一脚踢开了书房的大门,全然不顾外面瓢泼般的大雨,一头冲了出去。

  我颓然坐了下来,心里象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想哭,却偏偏一滴眼泪也没有。
  狂风卷起雨雾从敞开的大门扑了进来,洒落在地上的纸张和书页都被吹得哗哗作响。
  一个柔和的身影闪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的矮柜子上,反手关上了门。

  是我的师傅风秀秀。她若无其事的从汤煲里倒出一碗浓浓的药汤,一言不发的递了过来。
  药里不知道加了什么,又酸又苦。呛得我一口药汤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泪已经夺眶而出。透明的泪滴落进了药碗里,溅起了一团团相互交错的小小涟漪,然后被我一口饮尽了。

  风瞳真的走了。

  没有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书房里还摆着看了一半的帐本。躺椅上还搭着一件刚刚换下来的长衫……

  风云堡的商队在东瑶城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人带回他的消息。

  他走的时候是初秋。而现在,已经落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简单的宴席就设在湖边的暖斋里。但是大家赏雪的兴致都不高,酒过三旬,话题不知不觉又转移到了公事上。

  “北部的冬天过长,而且沙质的土壤很难种植普通的农作物。”风秀秀从旁边的矮几上取过纸笔,一边说,一边在上面涂涂画画:“不过,有几种草药倒是十分适合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而且,周围还有丰富的水源……”她在白纸上重重点了一笔,抬头看了看围坐在圆桌周围的容琴、邱师伯、冥川和大管事风达,目光最后落到了我身上:“我希望可以划出几个农庄来做试验。”

  听起来象是一个好主意。我看看风达,这个瘦小精悍的老头子正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不住的打量风秀秀。看到我征询的目光,他干咳一声,一本正经的问道:“请问风师傅,都能种植哪些草药?收益如何?”

  风秀秀沉思片刻,回答说:“这几味草药可解热毒,在南丸岛国和南方沿海诸城常年都会有需求。”

  风达抚着短须点了点头,“还请风师傅把这几味草药的名字写下来,我会拿去联络风云堡的商队,尽快核实。”

  风秀秀听到“核实”两个字,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薄怒。她抓起毛笔,在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顺手丢个风达,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席而去。

  容琴和邱师伯相视一笑,却也没有阻拦她。

  风达却丝毫不以为意,叠起纸张收入袖中,告了声退从容离去了。

  他是风云堡的人,当初买下东瑶城的时候,他就在管理枫苑了。这位年过五十的老管家生性直率,有时说话难免不留余地。不过,他为人却十分细致可靠,尤其在管理钱钞方面更是一丝不苟。久而久之,凡是需要往外拨银子的事,我都会事先征求他的意见——尤其在风瞳离开之后。

  “从冥月带回来的消息看,歧州和我们预计的情况相差不多,”冥川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刘云海是楚帅的旧部,并不心服韩姜。韩姜目前虽然没有什么异动,但是他手下的亲随和刘云海的手下却多有摩擦。”

  我反问她:“对于东瑶城,他们现在是什么态度?”

  冥川很干脆的说:“城主招兵买马的事自然瞒不过他们,只不过他们不相信我们小小的东瑶城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而且韩姜和刘云海互相对峙,一时半会还分不出精力来管咱们。”

  “那就让他们蚌鹤相争,我这个渔翁坐收其利吧。”我微微一笑,“你派出去的人多留意了,这么好的局势怎么可以不利用?一条反间计能省下我们多少兵马啊。”

  冥川也抿嘴一笑。容琴师傅和邱师伯对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宫里情况怎么样?”

  “皇上已经从一梦轩搬回了御书房。”她想了想,补充说:“宫里给宸妃生的皇子庆祝百天,太上皇给这孩子赐名为‘曦’。另外……”她微微犹豫了一下:“朝廷一方面对记家厚赏有加,但是又看管的甚是严密。属下派去的人实在是难以下手……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这些情况我早已经猜到了。只不过,再听到“中京”两个字,只感觉遥远的象是前世去过的地方。

  正在这时,身材高壮的冥奇匆匆走进了暖斋,抱拳一揖,朗声说:“属下在城中巡逻时,抓获了几名歧州派来的奸细。”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如何肯定他们就是奸细?”

  冥奇直视着我,简洁的说:“属下在歧州曾经见过此人和刘云海一同在酒楼中饮酒。”
  这个情况听起来倒是不简单。我和冥川对视一眼,吩咐他说:“带上来。”

  我做梦也想不到,冥奇带上来的奸细竟然是英汇一家。尽管离开歧州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看到我,英汇和他的妻子都有些发愣。反倒是小英雄一脸惊喜的要冲过来,又被英汇一把拽了回去。

  英汇脸上惊愕的表情慢慢的消失了。他看上去沉着而机警。她的妻子看看他,再看看我,有些不知所措。

  “英兄、英嫂,好久不见。”我慢慢的站了起来,对他们身后的冥奇摆了摆手:“去吩咐风管家准备客房,他们是我的朋友。既然来了,当然就要多住几天。”

  英汇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了小英雄:“英雄长高了。我这里有好些漂亮的马儿,得空了我带你去看。”

  小英雄冲着我一笑,露出了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我做了个请入席的手势,刚说了一句:“英兄、英嫂请坐……”身体就微微一晃,我连忙抓住了冥川的肩膀,与此同时,一股热热的液体已经毫无预兆的涌出了身体。

  “城主?”冥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也许是她的表情过分紧张,惹得我也无端的有些心惊:“我大概是要生了……”
  容琴师傅也惊得站了起来,她一把拉开了厚厚的毡帘,冲着外面大喊了起来:“快去请风师傅!请稳婆!”

  阵痛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强烈。起先还可以勉强忍耐,但是一夜过去了,我精疲力尽,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两个稳婆明显的有些不安,风秀秀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看她的神色似乎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火盆里烧灼草药的气味熏的我头脑越发昏沉,似醒非醒之间,眼前晃来晃去都是明韶那双澄澈的眼睛。在疼痛袭来的顶点,他的名字就呜咽在我的唇齿之间,却终究还是被紧咬着的手巾挡了回去。耳边不知是谁的声音一遍一遍的提醒我:“用力……用力……”

  又一阵剧痛铺天盖地般袭了上来,我的眼前一黑,身体却蓦然一轻。

  在我的周围,到处都弥漫着一团团的黑色的烟雾。我仿佛漂浮在其中,感觉说不出的轻松。
  在我的眼前,烟雾散开,露出一间小小的厨房。爸爸系着那个苹果图案的大围裙正在小心翼翼的摆弄案板上的一块牛肉,嘴里一边嘀嘀咕咕的说:“是要先拿开水烫吧?我记得你妈就是这么做的……”厨房门口站着八九岁的我,白色校服的肩头上印着一个醒目的球印,满头的短发已经被汗水拈成了一团乱麻,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正挂着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黑雾散开,厨房已经变成了记府的融轩,暮色中灯火通明的融轩。初次回家的舞潮带着满脸好奇的神色,不住的打量着周围。在我的两边是老爹和小娘亲,他们正象比赛一样往我的碟子里夹菜,敏之坐在我的对面,正笑嘻嘻的冲我扮鬼脸……

  眨眼之间,眼前已经铺展开一片绵延不绝的绿色。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冲上了草坡,我看见男装的自己得意洋洋的回过头,在我的身后,明韶正展开一个耀眼的笑容……

  黑雾一点点聚拢,又一点点散开。我看见自己直挺挺的躺在大床上,手脚还缚着布带,一个稳婆正抬起满是汗水的胖脸跟旁边的稳婆嘀咕:“再生不出来,大小怕是都要……”

  这是说我么?我从风秀秀的肩头探身向床上张望,床上的我,面色死灰,双眼紧紧闭着。额头还粘着一缕汗湿的碎发。风秀秀手中拈着一把银针正依次扎进我发顶、眉心等几处大穴……
  眼前又是一暗。耳边却清晰的听到了她如释重负的声音:“醒了!”

  身体上的每一寸痛感又在一瞬间回来了,有人凑在我的耳边大声的喊,我却怎么也听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用力……用力……”

  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儿啼,稳婆大喊了起来:“生了!生了!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稳婆托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递到了我的面前。他是一个红通通的小家伙,正不耐烦的晃动着脖子,好象要在方寸之间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让我觉得在心目中描画了千百遍的面孔,就是他这个样子。我的手刚一碰到他的小脸,他立刻转过头,象在寻找什么东西。
  “抱出去交给奶妈。”风秀秀低声的吩咐她。

  心中蓦然一松,身体却好象被撕碎了一样,疼痛并没有减轻分毫。有什么东西还在我的身体里正往外挤……

  稳婆惊讶的声音再一次传进了我的耳中:“老天爷啊……这一个……”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痛惜,在我心里顿时激起了一阵不祥的战栗。有人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我费力的睁开眼,是风秀秀。

  看到她的表情,一丝寒意慢慢的爬上了心头。我已经看到了孩子,她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痛惜的表情?

  “孩子……”

  风秀秀摇了摇头:“两个儿子,是双胞胎。可惜,只留住了一个……”
  
  他静静的躺在一块柔软的布巾上,紧闭着的眼睛显得十分安详。

  他的脑袋微微侧向一边,两只小手还握着两个小拳头。我轻轻的碰了碰他的小拳头,有些凉,但是却异常的柔软。有一种温水一样的东西随着这轻微的一碰由他的小拳头无比清晰的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会不会弄错了?”我小心翼翼的从稳婆的手里把他抱了过来:“他睡着了吧?”
  没有人接我的话。

  我把脸凑了过去,小心的贴了贴他的脸,滑嫩的小脸也有些发凉。我连忙将他搂得紧些,再贴脸过去,依然是凉的。我拽过身上的棉被将他紧紧裹住,可是他的小身体还是那么冷……
  “毯子!拿毯子!”我大吼了起来:“把火盆端过来!”

  毯子很快就送来了。我刚要伸手去拿,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将毯子一把抢了过去,我不耐烦的抬头去看,风秀秀一只手拽着毯子,另外一只手持着一支银针正向我眉心刺了过来。
  身体本能的向后一躲,眼前却突然一黑,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如梦令之天朝女捕快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我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事。就这样似睡非睡,静静的躺在黑暗之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无边无际的黑暗让我觉得安心而又温暖。仿佛在周围我看不见的地方竖立着一个坚硬的套子,将所有令人不快的记忆都隔离了开来。

有极轻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让人听不真切。似乎是婴儿在啼哭。凝神去听却又没有了。是我的宝宝吗?

我开始不自觉的朝着发出啼哭的方向靠近,声音不知不觉就真切了起来。我听见一个柔和的女声在逗弄孩子,在轻声的哄着他:“……又笑了……再笑一个……可惜妈妈没有看到……她真是狠心,把你丢下就不管了……”

“我没有丢下他不管!”她的话让我很生气,不由自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扑了过去。耳边轰然一响,就好象蒙着的双耳的手突然之间松开了。我听到远处风声,火炉中木材“哔剥”作响的声音、压低了声音的谈话和小婴儿微弱的叫喊。然后,我清楚的觉察到自己的喃喃自语就辗转在唇齿之间:“……我没有……我没有……”

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是谁在哭?

我的眼睛好象被什么东西粘在一起了,怎么使劲也睁不开。朦胧中有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这温柔的触感顿时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片温柔的涟漪。

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张粉嫩嫩的小嘴,笑嘻嘻的大张着。第二眼看到的,是一条亮晶晶的水渍,正沿着他的嘴角朝下巴上汇集,在那里形成了一滴亮闪闪的水珠,摇摇欲坠。

我昏沉沉的合上了眼睑,脑海里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情形,脸颊上却已经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一滴温温的水滴。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无声的笑了。

“彩云,不要这样抱孩子。”风秀秀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低声的呵斥着我的贴身使女彩云:“他太小,你这样抱他会很不舒服。”

“可是夫人刚才真的睁开眼睛了。”彩云不服气的说:“小公子一摸她的脸,夫人立刻就睁眼了。”

一只散发着药草香味的温暖的大手轻抚上了我的脸,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感到安心,我睁开眼,冲着她虚弱的笑了笑。

风秀秀愣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她的手指急切的搭上我的脉,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看到她眼睛里的红丝,我心里突然就有些愧疚。

“整个月子都睡过去了。”她拍了拍我的脸,带着一点后怕的神色:“我们都怕你醒不过来了。”说着,她从旁边彩云的手里把孩子抱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我的身边。然后将一床毯子垫到了我的背后。

我的儿子正躺在柔软的襁褓里自得其乐的吐着口水泡。跟刚出生那天相比,他显得白胖了许多。五官的轮廓看上去也更加清楚,他的眉梢眼角都象明韶一样微微的向上扬起,只是眼睛又大又圆,象我。

我碰了碰他的小手,手指立刻被他紧紧的抓住,同时,一双黑湛湛的眼瞳也朝我这边转了过来。不知道是因为看见了我,亦或只是无意中的巧合,他张开小嘴,绽放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我心中蓦然一痛,泪水夺眶而出。

能同时拥有两个孩子,是我从来也不曾有过的奢望。但是就这么眼睁睁的失去了其中之一,却让我痛彻心扉。曾以为痛苦这种东西已经麻木了我的心,却没有想到,丧子之痛仍然象锋利的匕首一般切开了麻木的外壳,深深的刺中了内心深处那一块残留的柔软。

我的另外一个儿子,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我一眼。

风秀秀递过来一方温热的手巾,低声说:“他……已经下葬了。是你邱师伯安排的。碑没有刻,等着你取名字。”

我的幼子取名为梦驰。这个出生在初雪翌日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让我看清楚,就已经随风而逝,象一场来去匆匆的梦。

他小小的墓地修建在厉山训练营的斜上方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每天的第一缕阳光,晴朗的天气里,还可以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歧州和大片值得去争取的土地。如果说占有北部六郡是我的另外一个梦想,那么就让梦驰看着我,陪着我一起把它做完吧。

我的目光扫过了“爱子夏梦驰”几个字,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他哥哥竞驰的那张白胖的小脸。此时,小竞驰正裹着一领厚软的皮裘,躺在我怀里呼呼大睡。即使是熟睡的样子,看上去也象极了明韶。

他们是双生子,相貌原本就相似。这让我每每想到梦驰的时候,都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他正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和小竞驰同步长大……

墓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是邵鸣和夏无心。我不能让我儿子的墓碑上没有父亲的名字,却也不能真的刻上庆明韶三个字。如果让人看到庆明韶的名字和东瑶城的夏无心刻在一起,终究还是会给他惹来大麻烦的吧。

容琴师傅从我怀里把竞驰接了过去,细心的交给了奶妈,嘱咐她们回马车去取暖。

她看到墓碑上邵鸣的名字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我什么。也许,从她看到竞驰的脸开始,她就已经猜到了一切。

“回去吧,”容琴师傅替我紧了紧身上黑色的毛皮大氅,忧心忡忡的说:“被再受了寒。你现在的身体,经不住再折腾了。”

我们都要走了,可是我的孩子却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

“都是……我的错。”这一句缭绕在心头很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究竟说给谁听的。

风秀秀握住了我的手,轻声安慰我说:“不要再自责了。他……发育的不完全,这种情况在双生子当中并不少见。他即使能侥幸活到出生,恐怕也难以活过这个冬天……”

如果他们有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如果我能每天都吃饱肚子,能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营养……,如果我没有经过那些逃亡和杀戮……,如果我……

如果什么呢?

我摇摇头:“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回去吧,”容琴师傅搂住了我的肩头:“你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介子迁已经在枫苑等着你了。”

第七十四章


送信给介子迁,是刚买下东瑶城时候的事。说实话,当时对于能否请动他,我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真的没想到他能来。在我的印象里,象他这样隐居山林的高人往往架子奇大,需要沐浴斋戒,然后三顾茅庐才能请得动。

他到达东瑶城的时候,我正在昏迷之中,之后又忙于处理孩子的事。见面就一直拖到了现在。在我走进书房之前,我心里一直在嘀咕,他会不会因为受到怠慢已经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了呢?

介子迁端着一杯热茶,正站在书房的中间,十分专注的打量着挂满了整个西墙的那副牛皮地图。他还是老样子,一身粗布短衫,活象个走江湖的野郎中。黑瘦脸上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一如既往的闪烁着无穷的智慧。

“介先生,怠慢了。”我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礼:“没想到先生真的能来东瑶。先生别来无恙?”

介子迁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我:“城主的信言辞恳切,让老夫难以拒绝。就只怕老夫没有城主抬举的那般大才,反而耽误了城主的壮志雄心。”

这几句滑溜溜的客套话,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老狐狸许流风。果然不愧是师兄弟。我不打算和他绕圈子,于是直截了当的问他:“先生既然看过了无心的信,以先生高见,无心信中所言之事,应该从哪里下手?”的8d

介子迁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抚上了颌下的短须,将自己几根稀疏的灰胡子不急不徐的捋了两下:“如果只是为了治理小小的东瑶城,城主断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如果老夫猜的不错,厉山山中的一万兵马,是城主的手下吧?”

我的心微微一跳。厉山训练营从筹建开始,它的存在始终十分隐秘。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个也知道了。

介子迁眼珠微微一转,流露出老狐狸一般的狡猾的神色:“所以老夫暗中揣测,城主之志,必然不在区区东瑶。”

我在信中只说了请他来治理东瑶,却没想到竟然被他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既然已经挑破,我索性开门见山的问他:“依先生看,是否可行?”

介子迁又将短须捋了两下,慢条斯理的在书房中央踱了两步,“皇上猜忌韩丞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韩相才这般急于将军权揽到自己手中。只不过,韩姓族人百年来深受荣宠,族中子弟皆不屑于投军到前线艰苦之地谋取前程。所以他始终没有物色到十分合适的人选来取代楚元帅。外姓人,韩相是信不过的。韩姜可以说是韩相不得已的选择。”他将头摇了两摇,颇有些惋惜的说:“韩姜在军中资历甚浅,难以服人,人又骄纵。歧州兵变只怕是早晚的事。城主只要拿下歧州,北部六郡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只不过……”

他象窥视我的反应一般,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只不过取虽易,守却难。大楚与焰天两国是姻亲,他们正好将北部六郡夹在其中,一旦两国联手来剿,以城主的兵力,断断难以兼顾首尾。”

“大楚国的新皇帝易凯登基不久,王位尚未坐稳。他的几位兄弟各有各的势力,都围在宝座周围虎视眈眈,发兵救焰天,他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敲,若有所思的说:“如果我们收买其中一位王爷,暗示他一旦我们占有了北部六郡就会全力支持他夺取王位……那恐怕就更妥当了。”

介子迁呵呵笑道:“城主果然是个剔透的人。”

我心里不禁一喜:“先生是同意留下来了?”

介子迁笑道:“只是老夫生性舒懒,受不得拘束。”

我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先生肯留下来无心感激不尽,怎么会拘束先生?”我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立刻感觉轻松了许多。我请他来东瑶最初的目的,是想借他的名气来吸引有名的学子共同起草东瑶城的新律法。但是现在,我相信他可以给我更加重要的帮助。

“还有一个问题……”我犹豫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问道:“先生是焰天国人,为何会帮助我这叛贼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我并不是在怀疑他什么,只是这个问题如果不问清楚。我对他恐怕难以做到推心置腹。

介子迁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淡淡的一笑,目光又投向了西墙上的牛皮地图:“首先我要解释的是,我隐居于乡间几十年,外界都传言是因为我淡泊名利,无心仕途。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安黎国人,她不允许我在焰天国出仕。”他看看我意外的表情,呵呵笑道:“至于我肯帮你的原因,不外乎有两个。一是你于我有救命之恩。第二个原因,是我折服于你信中所流露出来的独特思想。”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双眼之中灼灼放光:“你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人人生而平等,都拥有自由和平等的权利。这种话,不能不叫我刮目相看。你这番言论,倒叫我想起了一个人。”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阿、罗、王。”

我心中猛然一跳。脑海中迅速的闪过了山洞壁画上那位相貌威武的天神。

“阿罗王是大陆分裂之前的最后一位君王,”他缓缓的说:“也是一位最伟大的君王。他继承了王位之后就开始着手改革他的王国,他修改了律法,废除了贱民制度,让贱民和奴隶都可以参加朝廷的会试和官员的选拔。可是这大胆的举措却触怒了当时的大贵族,他们联手血洗了阿罗王一手建立的数个奴隶收容所,最后导致了战争的全面爆发。大陆分裂为铁龙、檬、大楚、焰天四个国家。而王族的最后一支后裔据说逃亡到了临西山山脉以西,在那里建立了现在的安黎国。”

他侃侃而谈,连目光也有些迷离。似乎整个人都已经浸入了久远的传说当中。

“先生当初指点我向东北方向,”我试探的问他:“对于无心的奇遇是否……”

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流露出神秘的笑容:“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我早就说过,人一生中的际遇,大多都是无心为之。”

“先生……”

他摇了摇头:“我进来之前,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我现在要去跟他谈谈。说不定……”他象卖关子似的笑了笑:“说不定这个人可以帮上你的忙呢。”

我还想问问他所说的有趣的人到底是谁,他却已经摇摇摆摆的走了。想起刚刚才答应过不限制他的自由,我只好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不过,能让他觉得有趣的人,会是谁呢?

既然不能限制他的自由,自然也就不好去过问他的事了。不过,我还是猜测他所说的那个有趣的人很有可能是英汇。我看见过他们在花园里一起散步。

对于这件事,我的态度是听之任之。我并不指望英汇能为我做事。他不是那么容易驾御的人,这一点从他的眼睛里我就看得出来。我不想把没有把握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从英汇一家住进枫苑之后,我一直卧床修养,因此只见过英嫂子和小英雄几次。英嫂子对于丈夫在外面的事了解的并不多,她也说不清楚英汇和刘云海到底有什么交情。不过,无论他是不是歧州的奸细,我现在都不能放他们回去了。

歧州我势在必得,他们回去反而危险。

而我的机会却来得要比预料之中的更快:就在小竞驰过完百日的第四天,歧州兵变了。

事情的起因是刘云海手下的两员副将借巡逻的名义出关打猎,被韩姜捉住在轩辕台斩首示众,以正军纪。等刘云海得到消息赶到轩辕台时,他的手下爱将已经救之不得。刘云海因此跟韩姜发生了口角,韩姜原本就对刘云海等人对他心存轻视而耿耿于怀。此时正被他捉到了把柄,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双方人马的唇枪舌战愈演愈烈,最终导致了一场骚乱的发生。混乱之中,刘云海被韩姜的副将误伤至死。而他的死则彻底激怒了楚帅的旧部,军中彻底分裂为水火不容的两派。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介子迁大张着双臂,站在地图之前眉飞色舞:“连老天都站在城主这边了:今晚戌时,必有大风暴。恭喜城主!”

原本晴朗的天气,到了午后就开始变得有些灰蒙蒙了。站在厉山山麓远眺歧州,只能看到城市的方向笼罩着一团阴霾。

风声飒飒,墓地周围的枞树也开始发出了低沉的呼啸。

不知道是谁先来过了,在梦驰的墓前摆放了整齐的烛果。

我的手轻轻抚过梦驰的名字,一种奇异的安宁从指尖一直传进了心底。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异样气氛,小竞驰一直苦闹个不停,直到把自己哭累了,才昏沉沉的偎在奶妈怀里睡着了。但是梦驰就让我感觉很安心。

“申时一过,我们就要出发了。”我轻声说:“宝贝,你就在这里看着我吧。”

微风拂过我的脸颊,柔软的象宝贝的手。

一股存在感沉沉的由背后传来,带着丝丝莫名的熟悉。我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风瞳。他站在枞树下,黑色的身影看上去消瘦而挺拔。

我看不清他的面目表情,但是平时刻意不去想的种种过往却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涌上了心头。忽然之间就有些愧疚。那一天,我为什么非要用那么激烈的言辞呢?我为什么要把他生生的气走?在我已经开始习惯了转过身就能看到他的时候?

也许是梦驰的离开让我变的脆弱,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温暖。即使是理智已经警告过自己那是不应属于自己的温暖,我也想要。我也想紧握住不放手。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再失去了。

不论那是什么。

我想说声对不起,可是一句对不起又能说明什么呢?也许我当日的作法才是正确的,他这样的人,应该放手让他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风吹起了他黑色的大氅,他明明已经走得很近了,可是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耳边却清晰的传来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我都知道了。”风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伤感:“我应该早回来的。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希望,在你每一次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我都能够出现在你的身边。可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他低下头,温柔的拭去了我脸上的润湿:“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最会气人的,我竟然还是没有忍住。”他停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了淡淡的一丝苦笑:“以后,你不爱听的话我不说就是了。”

从这个曾经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嘴里听到这样温柔的话,让人不知怎么就生出一点异样的心酸。他的掌心里带着让我贪恋的温暖。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希望他不要那么快就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到底还是慢慢的收了回去,“是要动手了么?”

我点了点头:“申时一过就出发。”

他的眉尖微微一跳,现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来。还没等我再说什么,他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你给我找一副盔甲吧。”

“你要去?”我惊讶的抬眼看他。他也惊讶的看着我,很无辜的反问了一句:“你不想带我去了?”

我被他的问题绕得有点糊涂,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带他去?

不等我回答,他就一本正经的将头摇了两下,“你这女人有时候糊里糊涂,武功又不怎么样。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找谁去收利息呢?还是带着我吧。”他的唇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心里从来没有这样矛盾过。

我是应该板起脸赶他走,还是该放任他留下来?他要的我给不了,可是有他陪在身边的日子,在我的心底里又隐隐的有些期待……

他走出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看着我,理直气壮的说:“你快点啊。我已经饿了。出发之前来得及让我吃顿饱饭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却有一丝淡淡的喜悦悄然漫上了心头。

,大颗的沙粒扑打过来,仍然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在这样的天气里御风而行,连我们自己都听不到前进的马蹄声。

队伍在预定的地点停了下来。夜色浓重,狂风还在荒原上肆虐。

虽然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歧州城,但是那种沉沉的威压感还是飞快的袭上了心头。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抚摸着黑色头盔上镶嵌在眉心处的那枚金黄色宝石。它象一只神秘的眼睛,不知道已经见证了多少次的厮杀。这冰凉的触感此时此刻让我感到安慰,它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正源源不断的充满我微微有些麻木的四肢。

左前方的三百精兵悄无声息的下马,一个瘦小的人影奔到了我的面前,轻轻捉住了我的手掌。然后用力的捏了两下,微一停顿,又按了两下。

我按照同样的顺序捏了捏冥川的手。

这是出发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出发!”

The Myth 说...

第七十五章


那一夜在我的记忆之中,始终都蒙着一层不真实的色彩。也许是因为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肆虐咆哮的黑风暴,让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作用。

我仿佛沉入了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梦魇里。明知道一万精兵就在我的身后等待着进攻的命令,我的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感到了轻微的惶惑。

忽然就有了一刹那的动摇。

我记得有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尽管黑暗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这温暖的一握却仍然让我满心的紧张奇异的松弛了下来。

我记得我在心里反复的对自己说:“我要保护东瑶……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在无止境的逃亡和追杀中长大成人……我还要推行新的律法……这是我一生的理想……”

我记得当第一枚流光弹在歧州的上空沉沉的夜幕里爆裂开来时,我的心跳有一刹那的停止。我深深的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冷森森的空气涌进肺里,却都化做了灼热的液体在我的身体里飞快的窜动。

我记得当我将手指间拈了多时的一枚红色流光弹弹向了空中,让那团醒目的红光在歧州上空炸裂开来时,爱你一万年猛然的窜向前方,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毫不迟疑的冲向了已然洞开的城门。有什么地方着了火,火借着风势,将前城的整个东区都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烧灼东西的呛人的糊焦味。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人影憧憧,街道上横七竖八都是歧州军士的尸首。厮杀的声音被风暴吞没,听在耳中,万分的不真切。

我记得我曾经命令冥月在歧州的几处水井之中下迷药,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要以更温和的方式避免大规模的杀戮,而眼前的事实则告诉我:要想活命就不能手软——尤其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歧州老兵的时候。

我们只能一条街一条街的向前推进。

将近寅时,从后城杀进来的冥奇终于在轩辕台和我会合。而韩姜则带着自己的一支亲兵从冥奇的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路,沿后城逃出了歧州。

大风暴渐渐平息,紧接着一阵短暂却来势汹汹的骤雨从天而降,很快就浇灭了东区的大火。

空气中仍然充满了浓浓的烟雾,但这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雨却让我感到了由衷的欣喜。对于我来说,它更象一场洗礼,我希望它能把沾染在我心头的阴霾和沾染在盔甲上的鲜血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冬天过后的第一场春雨。尽管寒冷,却已经透出了一丝丝属于春天的清新的泥土味道。我抖了抖手中闪烁着寒光的玄武刀,小心翼翼的撩起大氅的一角将它擦拭干净。我的手上已经再度沾满了鲜血。可是却并不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在心底里产生过多的自责。也许是因为经过了太多的变故让我的心真的变硬了。

冥川已经分派忍受开始处理善后工作:伤员、俘虏和后城居民的安抚。

雨早就停了,外面的街道上反而有种异乎寻常的安静。

在歧州,最好的住所就是驿馆。所以伤员都安置在这里。我进去的时候,风秀秀正带着她的医护队在给伤员们做治疗。

我并不擅长做演讲或者是说一些安慰人的话,因此只能默默的帮着医官给伤员们包扎伤口。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够减轻涌上心头的罪恶感,我只是希望他们都能尽快的好起来,对于我来说那才是最重要的。

刚立春的天气,在这里还是寒风料峭。从伤员那里出来的时候,我除了感到累,还有沮丧。看到了眼前真实的伤痛,我心里坚定的决心忽然又有了几分动摇。

我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吗?

我沿着驿馆后园的彩石小径慢慢的步着,自从离开歧州,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够重新站在这里,总觉得这里留下了一些来自记忆深处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等着我去采撷。

可是放眼四望,驿馆终究也只是座驿馆罢了。它跟我记忆中的驿馆明明一模一样,却分明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拼成了梅花图案的彩色碎石,忽然之间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什么都不同了。

无论我怎样的努力,终究还是不同了。不管这里曾经见证过什么,那些我曾经拥有过的,此时此刻都已经结成了心底的一块不能触碰的伤疤,不能想,亦不忍去想了。

池塘已经开始化冻,几块突兀的假山石依然耸立在那里。我的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浮现出一个无月亦无星的夜晚。隐约记得那一夜遇到风瞳的时候,他就是躺在这里自己喝酒,后来还摔了一个酒壶还是酒杯什么的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表示“会站在我这一边”。想到这里,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他正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情,神色显得不大自然,可是刻意侧过去的脸上却也分明带出了几分笑意。

冷寂的心里不知不觉就浮起了一丝暖意。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介子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找到宝贝似的欣喜。

“城主!”

我和风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一笑。这个人有的时候深沉得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有的时候又好象小孩子一样率性而为,全然不理会别人的侧目。

我肚子里的叹息还没有咽下去,他瘦削的身影已经闯入了我的视线当中。我怀疑他是真的找到了什么宝贝了。因为他整张脸上都好象在发光。他兴冲冲的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喊了起来:“你们猜我在地牢里发现了谁?!”

我和风瞳面面相觑。

“席获!”介子迁大张手臂,兴奋的转了两个圈子:“大楚国的名将席获!”

我疑惑的看着床铺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一具身体。他竟然会是席获?

看年纪,他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之间。消瘦的就剩下一把骨头了。浑身上下脏乱不堪,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伤疤,新伤压着旧伤,几乎看不出哪里还有完好的皮肤。

没等我的问题问出口,介子迁已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拉着我们来到了外间。

“你不会是认错了人吧?”我疑惑的问他:“他真的是席获?”

介子迁很有几分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三年前去全都游历,在末水湖上与此人邂逅。他还欠着我一顿酒呢。怎么可能认错?”

第七十六章


我疑惑的看着床铺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一具身体。他竟然会是席获?

看年纪,他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之间。消瘦的就要就剩下一把骨头了。浑身上下脏乱不堪,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伤疤,新伤压着旧伤,几乎看不出哪里还有完好的皮肤。

介子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拉着我们来到了外间。

“你不会是认错了人吧?”我疑惑的问他:“他真的是席获?”

介子迁很有几分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三年前去全都游历,在末水湖上与此人邂逅。他还欠着我一顿酒呢。怎么可能认错?”

对于席获其人,我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是大楚国的将军。至于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就没有人知道了。

看到介子迁发亮的眼睛,我就猜到了他又在想什么。这样的想法让我多少有些无奈。他大概是因为在英汇那里刚碰了一鼻子灰,想要急于证明自己说服人的本领吧。

可是我对于收留别人家的东西,兴趣并不是很大。尽管我知道人是会变心的,但是被感化这种事情总是有些不靠谱。就算他被介子迁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答应留下来帮我。可是万一有朝一日我和大楚国有了矛盾,他的爱国心又重新被激发起来,我该怎么办?

退一步说,救了别人就想要别人来报答,换了是我也会不舒服。

“养好了伤就放他走。”我对介子迁甩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要告诉他太多我们的事。”

介子迁明显的有些错愕。连风瞳也流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

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双手一揖,大声说:“城主,韩姜的两万残兵已经逃到了白城!”

白城、铁家镇、丰都、凉州四郡都是民城,韩姜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兵力上的补充。在几次小规模的交锋之后,他就迅速的调整了方向直奔并洲而去。

冥奇带领三千精兵在凉都折向南方,直奔赤霞关。趁着焰天国的大军赶来之前,抢先一步在那里布防。

介子迁干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必须尽快拿下并洲,否则一旦楚德带着大军闯过了赤霞关,后果不堪设想。”

我从地图上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并洲。这个昔日繁华热闹的北部第一大郡,此时却紧闭着城门,一派肃杀之气。在他们已有防备的情况下,派冥川等人夜袭已经不可能了。但是强攻毕竟是下下策。我的兵力不允许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已经三天过去了。我的手指按在额头上,开始感到有些头痛。

明瑞送给我的金钥匙被我附在信中以火箭送进了城中,我在信中告诉了他我将要在北部六郡推行新律法,用更民主的方法来治理这一片土地。我希望他能跟我合作,一起来完成这个梦想。如果他不愿意,也可以带着我替他救回来的明华趁乱离开并洲,隐姓埋名去过自己一直想要过的自由的生活。

我不敢想明瑞看到了信会做何感想。他也许会很愤怒,也许会很为难,因为此时此刻的我,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西夏了。但是在我心里,总还是存着一丝幻想:他对庆氏王朝应该是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弟弟都饱受朝廷的猜忌……

忽然又想:信会不会没有送到明瑞的手中?

“抛石车和云梯都准备就绪,”冥奇在帐外禀报:“前锋营准备就绪。”

风瞳拿过我的头盔,小心翼翼的拂开沾在我脸颊上的一缕乱发,然后端端正正的帮我戴好了头盔。

他的姿势始终都那么优雅,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神气。好象我们不是出去打仗,而是要出去赏花一样。不过说来也奇怪,他这样的神气,反而让我心里的那一点焦躁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并洲其实不是最大的问题,”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安慰我:“不过就是韩姜的区区两万兵马。楚元帅正在前往赤霞关的路上,那才是一场大阵仗呢。你就当自己是去练兵吧。”

太阳已经微微西斜,明晃晃的光线照着土黄色的高大城墙。城墙外就是东瑶士兵布好的抛石车和弩阵。

“前锋营已经准备就绪!”冥奇抬起头看着我,在看看我手中的令旗,似乎不明白我还在犹豫什么。

爱你一万年跺了跺脚,似乎也有些微微的不耐烦起来。

我拍了拍它的脑袋,一咬牙,正要将令旗抛给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号角。并洲的城门缓缓打开。身穿红色战袍的主将韩姜带着无数兵马杀气腾腾的冲出了城门。也许是连日的休养让他恢复了生气,他看上去完全不同于几天之前疲于奔命时的狼狈了。

“弩阵!”我将令旗抛给了冥奇。

黑压压的一片弩箭飞进了韩姜的队伍里,不少被射中的士兵惨叫着跌下马背。而韩姜则舞动着手里的长刀毫不退缩的继续前进,一直冲进了弩阵里,手起刀落,刹那间将弩阵搅得大乱。

韩姜今日竟然如此骁勇,倒是有些大不寻常啊。如果是因为他已经听说了楚元帅要来接应的消息,他更应该死守才对……

韩姜的表现虽然令我生疑,但他的确极大的鼓舞了士气。也许他想借这一役在楚元帅面前讨回一些颜面也说不定。

弩阵一乱,韩姜的士兵再也无所顾及。双方兵马顿时杀到了一处,并洲城外刹那间杀声震天。在一片人仰马翻当中,韩姜的红色战袍和头盔上的一簇红缨显得格外醒目。

我从背后取下金弓,将一支金色的长箭搭上了弓弦。这副弓箭从取出就一直没有用过,原本是想送给冥川的,可是因为这把硬弓需要输入内力才能够拉得开,她嫌费力又还给了我。我拉开满弓,小心翼翼的瞄准了韩姜。

金色的长箭发出一声清越的呼啸,象一道刺眼的闪电一般瞬间击中了目标。他的身体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跌下了马背。

韩姜落马,他手下的士兵顿时方寸大乱。而冥月已经带着前锋营的六千精锐冲进了并洲城。没过多久,城墙上焰天国的旗帜就换成了东瑶的两面城旗。

就在这时,冥夜等人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汉兴冲冲的来到我的马前,大声说:“城主!韩姜这厮被我们活捉了!”

旁边的冥涛哈哈笑道:“我们冲进睿王的别馆时,这没出息的老小子正搂着个粉头风流快活呢!”

一旁的士兵都哄笑了起来。那衣衫不整的大汉越发的瑟缩。

而我的心却猛然一缩,刹那间手脚变得冰凉。

他是韩姜?

他才是韩姜?

我发疯一般朝着被我射落的人跑过去。红色的战袍象夕阳中一抹最艳丽的重彩,静静的躺在狼籍的战场上。那支金色的长箭还插在他的胸口,鲜红的血液顺着盔甲的缝隙,一点一滴,已经浸湿了他身下的黄沙。

我跪在他的身边,不知怎么全身上下都抖得很厉害,几乎抓不住他的头盔。

银色的头盔慢慢的掀开,露出一张英挺的年轻面孔。

“明瑞!”我坐倒在地上,突然间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还在艰难的喘气,但是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他已经挺不了多久了。我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

“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我泣不成声。

明瑞无意识的睁开了眼睛,视线缓缓的集中在了我的脸上,象有一粒火种落进了他的眼眸深处,他的眼睛里瞬间焕发出奇异的光彩。而我的全身都象沉入了寒冷的水中,从心底里不受控制的开始战抖。

明瑞费力的把手抬了起来,在他的手心里,是那一枚金色的钥匙,那一颗耀眼的红宝石宛如一滴动人的泪水,在他的手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我把他的手和手心里的金钥匙一起紧紧的握住,泪眼模糊中,连他的脸也看不清了。

明瑞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微笑来,却终于没有成功。

“睿王……世世代代……守护并洲……”他开始咳嗽,嘴边呛出了鲜红的血沫:“我是……庆氏的子孙……”

我抱住了他的身体,放声大哭。

“很可惜……你信中……描绘的……新世界……我看不到了……”明瑞费力的把我的手拉近,重重的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身体蓦然一沉。

我惊慌的抬头去看时,他的双眼已经阖上了。

我站在高大的城墙上,轻轻的用手摩挲着并洲的城墙。旗杆上东瑶的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团昏黄的灯光从高处的堞搂上照下来,在我和我的周围画出了不足四尺的一个亮圈。对照着外面一片漆黑夜色,反而让我觉得加倍的孤寂。

夜空晴朗,星星象用水洗过的一样闪亮动人。

我的背后传来了等待已久的脚步声,而我却连回头去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将近九个月没有再见过面了,他长高了吗?

背后的人离我不足三尺远,我连他的呼吸都能清楚的听到。而他却固执的沉默着,一言不发。忽然就想起他撒娇时,拱在我的怀里扭来扭去的情景。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我今天做的事,无法求得任何人的原谅,包括我自己。”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手掌里去:“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离开并洲去见一位世外高人。他会收留你,传授你武功。我会等着你,等你学好了武艺回来杀我,给你哥哥报仇。”

背后的人依然沉默无声。

跟这样的沉默相比较,我宁愿他扑过来此时此刻就杀了我。我印象中的明华是什么情绪也不屑于掩饰的,是永远闪耀着阳光气息的大孩子。正是我,是沾染在我手上的明瑞的血让他一夜之间就可怕的长大了。

“我会好好的安排他的后事。”我咬紧了牙关,嘴里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如果可以,我宁愿死去的那个人是我。但是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身后的脚步声悉悉簌簌,慢慢的走开了。

等到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回过头时,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

我伏在城墙上失声痛哭。

第七十七章


面对明华,我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敢在他睡着之后走近他的床边,偷偷的看他一眼。他已经不再是我印象之中那个有些娇纵的少年了,他长高了,也比原来削瘦。清朗的眉目之间,已经隐隐然透出一种即将绽放开来的绝世风华,象明瑞。只是又多了一种陌生的表情,象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疏离和冷漠,与他的年龄一点也不相称。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枕边也没有擦过眼泪的手帕之类的东西。他果然象他们说的那样,一滴泪也没有掉过。

我很想摸摸他的脸,很想象以前那样把他搂在怀里抱一抱。

却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我默默的凝视着城下渐渐远去的身影,冥涛、冥峰和走在他们中间的明华。他坐在那么一匹高头大马上越发显得身材瘦小的可怜。他的后背挺得很直,透着几分倔强。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张望。

他一定知道我在看着他。我有这种感觉。这让我更加的悲伤。

“我忽然发现每次我想要得到多一点的时候,就总是会失去的更多。”我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此时此刻的心情不知道悲伤更多一些,还是遗憾更多一些:“我想跟他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却落个劳燕分飞的下场;我想要堂堂正正的离开中京,结果却成了反贼,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杀;我想要东瑶和北部六郡,却万万没想到连明瑞、明华也失去了……”

好东西似乎在我的手里从来都留不住。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长年握刀的一双粗糙的手,指甲短短的。手背上还有一个难看的刀疤。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将我的手轻轻的握住了。

头一次发现风瞳的手竟然生得这么好看,肤色白腻,手指修长而匀称,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滑整齐。本想挖苦他两句的,却只是叹了一口气。很难想象我什么时候才会看起来象个女人,有一双保养得很细腻的手,手指柔软,没有刀柄磨出来的硬茧子。穿着柔软的裙子,慢条斯理的坐在花园里喝茶。曾经模糊期待过的日子,似乎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忽然就想起了《飘》的女主角斯嘉丽,她说等她有了很多钱之后,就会学她母亲的样子做个仪态万千的贵妇人,对别人也会象个真正的贵妇那样仁慈宽厚。无论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那总是她的希望吧。而我既然知道斯嘉丽的愿望是永远也不会实现的,那么也就同样清楚对于自己也是一样。

当你已经选择了一条前进的路,命运之手就已经关闭了那扇后退的门。

我放开了风瞳的手,心中无限惆怅。

明华和冥涛、冥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的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介先生已经召集商会的行董们开过会了,”风瞳有意的岔开了话题:“新的赋税制度已经开始推广——赋税要比原来低了将近四成,商人们不会不同意的。歧州那边,被大火烧毁的东区已经开始重建。你拨出来的款项风达已经分派到了风秀秀的两个徒弟的手中,开始着手将歧州的驿馆改建成最大的免费医馆,义学的事也开始筹备了。另外,你那一笔所谓的伤亡抚恤基金也已经启动。”

形势虽然不如他所说的那么乐观,却也比我最初预料的要好。

白城、铁家镇、丰都、凉州四郡是民城,居民不多,韩姜的兵马经过时,大概是怕我捞到什么便宜,离开之前在城中大肆搜刮。这反倒让我捡了个大便宜,抚恤的工作很顺利的展开,而这四郡表面上也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只是容琴师傅和邱师伯一直留在后方。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恐怕也累坏了。

并洲是座商城,城中的居民当中有将近三分之一是各地的商人。所以安抚他们是最重要的。其次,就是铁矿。明瑞的死在矿上的工人当中似乎激起了一股不安的气氛。矿上的工人世代都有自己的组织,我已经派人去见他们的头领。希望可以尽快的达成协议。

“这都要谢谢你,”我由衷的感谢他:“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到哪里找那么多可靠的人手来做这些事。”

“不用谢,”风瞳挑起唇角,露出一个魅惑人心的招牌式笑容,“我是要收利息的。”

他的绿眼睛在清晨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清透而迷人,象两汪清水,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这样一双眼睛,让我不知不绝就看得失了神。直到他的眼瞳猝然变得幽深起来,我才如梦初醒,仓皇的收回了视线。

耳边传来他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一羽信鸽从我们头顶飞过,一边发出柔和的咕咕叫声。黑色的鸽子,脖颈上闪耀着金色的斑点,没错,是我们的信使回来了!

我跳了起来,拉着风瞳就往回跑。

小小的一张纸条上,简洁的写着两个小字:“蒙城。”

从蒙城到赤霞关大概有半个月的行程。一说到楚元帅,一个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隐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楚帅的兵马已经出了蒙城。可是我们的人带回来的那一份名单里,没有明韶的名字。”

风瞳的眼中有亮光猝然闪过,“你是想见他,还是怕见他?”

我静静的回视着他,将他眼中那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尽收眼底:“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我自己也说不清。但他是楚帅的前锋参将,楚帅出征不可能不带着他。这里面,有些不同寻常。”

风瞳面无表情的说:“明韶小王爷害了眼疾,在落星泉牧场安养。”

我的心猛然一跳,回过身紧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离开中京之前我就知道了。”风瞳淡淡的回答我:“你说过你不想听。”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我的心上,在鬼神沟,他要说的,原来是这个消息?

“他的眼瞎了。”风瞳的声音听在耳中忽然就遥远了起来,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太医也束手无策。因为,对于一个自己不想好转的病人,仙丹也没有用。”

我无力的坐回了椅子里,头脑中嗡嗡直响。眼前的景色也仿佛变得一片混乱。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又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不是应该一切都好起来的吗?如果他已经将自己打入了地狱,那么我的离开还有什么意义?

“他……自己不愿意好转?”我慢慢的从他的话里捉到了最重要的一根线头:“他宁愿……”

“是。”风瞳淡淡的应了一声。

在他的世界里,竟然再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东西么?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我抬头看看风瞳,他的表情很平淡,似乎不论什么话题都已经不能提起他的兴趣。

“你说吧。”

“我想请你的商队替我带一件东西。”

“信?”他的眼眸变得幽暗,神情变幻莫测。

我摇摇头:“竞驰百天的时候,曾经请来檬国最有名的画像师齐洛给他画了几副画像。能不能请你的商队帮我带到落星泉牧场?”

风瞳迟疑的反问我:“就这个?”

我无力的点了点头:“就这个。请亲手交给他,就说……是一位姓夏的故人所赠。”

风瞳没有出声。我抬眼去看他,他正低头俯视着我,眉头微微的拧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副古怪的表情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风瞳象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答应你。”

在他的眼睛里,有隐约的伤感一丝丝弥漫开来。可是还没有等我看真切,这短暂流露的情绪就已经收拢在了一起,很快的沉入了眼瞳的深处。

赤霞山是焰天国境内唯一的山脉。西起临西山脉,几乎横贯整个焰天国北部,最东端绵延进入了大楚国的群山之中。

赤霞关宛如被天神的利斧自上而下将赤霞山劈开的一个巨大豁口。峡谷两侧都是十分陡峭的赭红色的断崖,即使是身手最敏捷的猎户也很难攀爬上去。陡峭的岩壁上只附着着一些低矮的植被。在晴朗的日子里,岩石会依太阳光线的强弱散发出从棕红到金黄的不同色彩,苍茫迷离,十分美丽。

峡谷中有一条被当地人称为雾江的河流。也许是因为地势陡峭的缘故,河水显得十分湍急。这是发源于锡安雪山的锡罗河在铁龙国境内分出一支地下支流。这条地下河纵贯整个北部六郡之后,在地势较低的凉州城外涌出地表,穿越整个峡谷之后分做几支细小的支流,最后都汇入了余阳江的分流——烙江。

冥川带领的前锋精锐已经在谷中地势平缓处扎营。山谷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土丘林立。再远处是一片蒙蒙的黄沙,什么都看不清了。

“最迟三天,楚帅的前锋就可到达星星峡。”介子迁伸手一指东面:“星星峡和西面的陈官塘都是最适合扎营的地点。不过,这么理想的地点,恐怕楚帅反而会心存忌惮。如此一来,这两地中间的缺桥,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楚帅可是个精细的人,”介子迁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是在夸奖他,还是在挖苦他:“这次借了韩相失势才重新爬回了主帅的位置。出征北伐,可是他重振雄风的最好契机——城主要当心了。”

“那我就先在水里下点调料好了。”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故人相逢,总要送点见面礼啊。对不对?先生?”

介子迁笑嘻嘻的说:“下调料也到等到合适的机会再下。若是惊跑了猎物,饵不就浪费了么?”

他笑着将头摇了两下,若有所思的望向了远处。

这里虽然有丰富的水源,但是因为气候过于恶劣的缘故,难以发展种植业。居民也很少。其实不只这里,白城、铁家镇、丰都、凉州的情况也都是如此。

也许跟我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介子迁捋着短须淡淡的说:“北部六郡自然条件太过恶劣,加之连年战乱,朝廷无暇顾及民生问题。这里的居民一直要依靠朝廷的救济来生活。如果城主能守住赤霞关,只消三年,就足够让风秀秀和她的徒弟们指导这里的老百姓种植药材和胡麻,我听她说,这样砂质的土壤,最是适合胡麻生长……”

胡麻原产于安黎国。它的种子不但可以提炼出优质的食用油,而且可以用于制革及制造印刷用油墨。如果能在北部六郡推广种植,不但足够自用,还可以将多余的部分跟铁龙、檬国进行贸易。真到了那一天……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如果真的可以看到那一天,该是多么好呢?

第七十八章


我坐在峡谷的顶端,静静的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朝着西方的地平线滑落。晚霞布满了西边的天空,艳丽迷人的光彩变幻不定,仿佛有人在层层云幕的后面点了一把火。

一望无际的荒原象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完全没有了平日的苍莽与狰狞,反而从迷梦般的光线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沉静。

坐在这里,可以望得很远,却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夜风穿过峡谷,发出低沉的呼啸。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一个渺小的自己。孤独,就这么一点一点从骨子里渗透了出来。

在我的脚下,峡谷已经沉入了浓浓的暮色中。依稀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营火和一顶顶延绵到峡谷深处的牛皮帐篷。恍然间就想起了纳兰词中的一句“夜深千帐灯”。

后面还有什么?我凝神细想,似乎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故园无此声啊……

我把脸埋进了双膝之间。

明明不曾刻意的去记住什么,为什么忘记还是会这么的艰难?

突然之间很想一头扑进老爹的怀里去,闻一闻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然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的缩在他的怀里把自己重新变小。耳边最好再添上一两句小娘亲的唠叨……

为什么只有离开了,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的爱他们?

我究竟做错了多少事?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厚暖的大氅披到了我的肩上。身体上的温暖似乎也淡淡的传进了心里。忍不住抬起头,星光下风华绝代的男子清雅而从容,宛如出没在夜晚的神秘精灵一般,不经意间散发出丝丝魅惑。

他靠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若无其事的说:“怎么偷偷就溜出来?”

我没有出声。我不想告诉原本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可是到了这里,却发现这样的清净并没有让我变得更好受。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他转过头来静静的望着我。

他这样的男人该拿什么来比喻呢?他就象橱窗里贵到砸锅卖铁也无法拥有的名贵宝石,只能让人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痴痴的遐想。他的光彩晃得人睁不开眼,而视线却又会身不由己的追随着他的身影。从小就在别人的仰望中长大的他,是月华如水的夜晚,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吧。

他的眼中渐渐的浮起了一丝浅笑,宛若夜色中缓缓绽放的百合,不经意间流露出撩人的芬芳。

恍惚觉得他这样的风情似乎在那里见过,可是究竟在那里见过呢……

他的脸凑近了一些,清冽的眼波中浮起了不加掩饰的戏谑:“眼神有点呆——是不是终于发现了我比你长得美貌?”

我脸颊上的肌肉也许僵硬得太久,听了他的话,竟然有种要抽筋的迹象。

“你这么美貌的男人,深更半夜好象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荒山野谷里啊。”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回去吧。”

“无心!”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这个女人真的是没有心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音,象一支羽毛轻轻的拂过了我的心头,带起了丝丝异样的柔软。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就这么酸酸软软的涨满了心房。

“你……是不是不忍心见到我这样倔强的人落魄?”

风瞳猛然抬起头,“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避开他的视线。

“如果只是可怜你,”他扳过我的脸,很认真的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至少有一百种以上的办法。”

这样认真的眼神,让我的心无端的一痛。我好象又看到了明华离开时决然的背影。

“不值得的。”我轻声说。

他闭上了眼,长长一叹。抚在我脸颊上的手掌,似乎也在微微的颤抖。

“我不配你。我说的不是美貌或财富、地位,”从他掌心传来的温热让我心中隐隐的留恋,可我还是轻轻的让开了:“你该有个水晶般的女子认真的来爱你,把她全部的爱都给你。只给你一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他握紧了我的手,用力的拉向自己。

谈话不知不觉又进入到了这个我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领域,都是月亮惹得祸吧——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满天星光,会让人情不自禁的释放开潜藏的脆弱,看到本真的自己。

“曾经沧海,我也许已经无心了。”我抽出了自己的手。

沉默中,一只夜鸟忽然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发出了几声婉转的鸣叫。

“是血莺。”风瞳轻轻的说:“只有春天的夜晚,它们才会发出这么柔和的叫声。”

血莺的鸣叫停了下来,耳边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声。

风瞳微微一叹,“回去吧。”

他语气中浓浓的忧伤象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急切的看他的脸:“你……让我把话说完。”

他顺从的坐了回来,眼中流动着淡淡的无奈和……温柔。他拂开飘落到我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唇角微微向上,挑起一个苦涩的浅笑:“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可是每次离开,不管多久,最终我还是忍不住要回到你的身边来。所以,不要再赶我走了。我并没有逼着你做什么呀。”

“可是……为什么?”这是很久以来我就想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风瞳将头向后一仰,微微的眯起了眼睛:“让我想想看,为什么?”他带着深思的表情凝视着我,眼瞳中闪耀出奇异的光彩。

他慢慢的,慢慢的将身体凑了过来。我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薄荷一般清冽而纯净的气息,一丝一丝缭绕在我的心头,让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应该躲开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有躲。任凭他温热的气息盘旋在我的唇角,若有若无的挑动着我心中隐藏的渴望。

他的嘴唇温柔而又坚决的覆盖上来,轻轻的触碰着我冰凉的唇,每一下触碰都好象让我沉寂的心底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花。从意识的深处浮起一个微弱的挣扎,很快又沉淀了下去。唇齿之间盈满了他的气息,清冽而纯净。却象最浓烈的酒,让我醺醺然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应该吗?

不应该吗?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去想,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而脑海中却隐隐传来一声深沉的叹息,有人在我的意识深处喃喃自语:“……等我回来,西夏,等着我回来……”

心中蓦然一痛,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眼角。

风瞳停止了唇齿之间的探索,放在我脑后的手掌却没有松开。他温柔的吻住了落在唇边的一滴眼泪,幽幽的说:“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得到你这颗骄傲的心?”

为着他话语中的惆怅,我几乎要痛恨自己了。

“其实,在某个面对着我的瞬间,你也是会动心的吧?”他用力的将我拥进了怀里。贴着他的胸口,我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这就已经足够了。”他把我搂得更紧些,好象我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等着你——看不到你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爱哭的人。可是我竟然又流泪了。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靠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是怎样温暖的感觉了。这样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就仿佛什么样的困难都会化解在这奇异的安慰里。

可是在这美好的背后,却又分明涌动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暗流。让人越靠近,就越害怕。

因为——美好的东西好象从来都留不住。

恍然间又想起了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会是我?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我?这样的问题,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矿民暴乱的消息传到我耳中,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尽管事先就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还是让我有些心惊。我将手中的信放在书案上,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目前管理并洲事务的人,一个是风秀秀的大徒弟,也就是我的师兄药师林汝。另外一个是风瞳推荐的中年管事风舵。这个人据说出身行伍,不但为人精细,也很有些拳脚。并洲城商会的行董们复市的事,他就处理的很稳妥。目前,从冥川的前锋营里分出来的两千守卫,也暂时由他调配。

送信来的年轻人自称李孟。据说是风舵从当地征用的一名普通衙役。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精瘦,黝黑的脸孔上生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风先生如何处理的?”我抬起头问他。

他飞快的瞥了我一眼,回答说:“风先生已经封了铁矿,将领头闹事的两个人抓了起来,暂时关在大牢中。不过,最初挑动矿民闹事的吴应事先听到了风声,已经跑了。”

“矿民呢?”

李孟又瞥了我一眼,很谨慎的回答说:“领头闹事的跑了几个,剩下的被风先生禁足在村子里。免得他们互通消息再串通起来闹事。”

我伸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帘子虽然大开着,帐篷里仍然显得有些幽暗。从敞开的门口可以看到外面一座座牛皮帐篷和远处苍凉的岩壁。冥川带着换防的士兵去前面巡视,营地中显得很安静。

“城主?”送信的年轻人担忧的喊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没有出声。自那日以来,明瑞也成为了我刻意不去想的一部分。他回到并洲之后,矿山是他生活里一个很重要部分,竟然在我的手里闹成了这个样子……

一阵浸骨的凉意悄无声息的袭到了我的面前,来不及睁开眼,身体已本能的向后一倒,一道冷幽幽的寒光紧贴着我的脸颊划了过去,“叮”的一声没入了我身后的木制屏风中。我一脚踏在了书案的边缘上,借着这一踏之力窜了起来,伸手将木柱上挂着的玄武刀抢在手中。

没看出这瘦弱的青年竟也是一个练家子。不但人显得很沉着,应变也极迅速。看到我闪过了他的匕首,脸上并不见有丝毫的慌乱,飞快的从背后抖出两把长剑,揉身扑了过来。

我刚甩掉玄武刀的刀鞘,两支长剑已经袭到了我的面前。我飞快的挑开两只长剑,刀锋一转,顺着长剑飞快的削下,直刺向李孟的肩头。李孟迅速向后闪开,右手的长剑却已经当胸刺到。趁着我闪躲之际,他纵身跃起,手中翻起滚滚的剑光,向我当头罩了下来。

我翻身跃开这当头一击,玄武刀向上一迎,架住了他的两只长剑。与此同时,飞出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

李孟倒撞在门口的木柱上,一张口,喷出一股鲜血。他捂住胸口,身体软倒在地。

听到打斗的声音,帐篷外飞快的闪进来一个人影,是风瞳。看到我安然无恙,他紧张的神色微微缓和下来。

我合上了刀鞘,又惊又怒的注视着他。

李孟抬起头飞快的瞥了我一眼,一张口又喷出了一口鲜血,靠着身后的木柱嘿嘿冷笑了起来:“没想到你有武功——是我小看了你。”

我还没来得及提问,风瞳已经用剑点住他的咽喉冷冷的开口了,“谁派你来的?”

“派我来?”李孟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冷笑道:“还用人派么?”

风瞳的长剑用力,在他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别跟我耍花招。说!”

李孟对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连看也不屑于看一眼,泰然自若的坐直了身体:“谋逆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我的胸口一窒,“反贼?!”

“不错!”李孟直起后背,厉声喝道:“楚元帅不日就要到达赤霞关,收复北部六郡指日可待。到那时,你们这伙反贼……”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他后面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除了头痛,还有一丝异样的疲惫。我冲着刚刚冲进帐篷里来的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他带下去。这个衙门中做事的小小衙役,一边被拖出去,一边还在破口大骂。

被他这样闹了一通,帐篷里的空气反而显得越发沉闷了。

风瞳走过来,很仔细的上下打量我:“你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烦闷。

这毕竟只是开始。我有预感,那个挑动矿民暴乱的吴应,人虽然逃走了。事情却明显的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是楚帅的探子?亦或只是焰天国忠实的臣民?

“如果我问他:焰天国的开国皇帝从阿罗王手中抢走了四分之一的土地,是不是也应该叫做反贼,你猜他会怎么回答?”我仰起脸望着风瞳。

风瞳的瞳孔猛然一缩,翡翠色的眼瞳立刻变成了幽暗的深绿。他静静的凝视着我,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容:“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好,何必在意别人说法?何况,成者王侯败者寇。事情还远没有到下结论的时候。”

我走近一步,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眼睛反问他:“万一赤霞关失守呢?”

风瞳的眼眸深处漾起一波温柔的春水,“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我的心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沉静了下来。

是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最稳定的东瑶城刚辟出了周围的农庄开始种植药材,风秀秀的助手刚刚分散到白城、铁家镇、丰都、凉州四个郡,开始做土质的评估和胡麻种植的技术指导,歧州的免费医馆初具规模,介子迁推荐的文人在东瑶正在给义学的孩子们编写新的课本……,一切的一切,都象阳光下才刚刚冒出新芽的幼嫩的种子——才刚刚开始。

“我也听说了。不过,铁矿封闭并不是长久之计。”风瞳看了看我,缓缓说道:“不如将原来的矿民谴散,重新招募人手。由我们自己的人来管理。”

“好是好,可是……”

风瞳凝神想了想:“铁龙族沙漠里有许多小部落。他们的部落人口太少,又没有丰沃的封地,只能牵着牲口到处流浪。他们中的年轻人很多都愿意到并洲来给人做工,慢慢的习惯了稳定的生活。可以出高一点的薪金吸引他们来矿上做工,或者,建立新的村落让他们定居也是个好的主意。”

我不禁眼前一亮。

“风舵最近总是跟城里的商人们打交道,我这就让他派人去了解一下情况。”风瞳微微蹙起了眉头:“希望这件事顺利解决。楚帅的大军就快要到达星星峡了。”

他在帐篷里低着头来回走了两步,象一个藏起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得意洋洋扬起了脸:“其实,我还有个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第七十九章


听到他说“极好的消息”几个字,我多少有些疑心他是在说反话。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又不象。

“极好的消息哦。”风瞳笑眯眯的斜了我一眼:“真的不要听?”

我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可是还没等我说话,他却伸出一根手指,半真半假的在我的面前晃了两晃:“这个好消息是要收费的。”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的好消息留着自娱自乐吧。”他的样子让我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烦闷却也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走出两步,回头一看,风瞳正怡然自得的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副“就知道你会回头”的招牌式奸笑。看到我犹疑不定,他将手一摆,笑嘻嘻的说:“我虽然是商人,但向来是极公道的。价钱定的并不高……”他象卖关子似凑到我的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我只要你……亲我一下就好。”

他的气息拂动着我的鬓角,痒痒的。我正要向后躲开,他已经后退了一步,一本正经的说:“有三个人已经离开了中京。正在前往安黎国的途中。”

我一怔。三个人?中京?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你……你说的是……”

风瞳瞥了一眼帐篷外面,悄声说:“现在付帐?还是先赊着?”

我顿时气结。这个人怎么总在我着急的时候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好,好,那就先赊着。”他大概看出我是真的着急,于是收敛了戏谑的神色,拉着我坐回到了书案的后面,悄声说:“我说的是:令尊、令堂和府上的那位小公子。”

“当真?”我半信半疑的瞪着他,心里却已经被一团悄然漫起的狂喜涨得满满的:“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简单。”他懒散的向后一靠,漫不经心的姿态中流露出丝丝不经意的倜傥,“二月十九观音会,禅山大做法事。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去烧香观礼。宸妃娘娘在太后那里求了情,记大人一家也获准去观礼。不巧的是,记大人一家投宿的禅院因为管烛火的小和尚大意,火烛点燃了帐缦和经卷。三更半夜的,山上风又大,等到人来救火,半座庙宇都已经烧光了。记大人一家很不幸的没有逃生。”

这一番话听的我心惊肉跳。而风瞳却握住了我的手,怡然自得的摇了两下:“是不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还得付费。”

“干脆我掐死你,一块付了了事。”我心急如焚的瞪着他。他故意气人的样子真是让人有点……牙痒痒。

风瞳瞟了我一眼,碧瞳中闪过一丝魅惑的浅笑:“这就沉不住气了?”

“风瞳!”我真的要被他气疯了。

“好,好,先赊着。”他颇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念头,生意真是不好做啊。言归正传:其实很简单。事先以记老爷的名义订下那个禅院。暗中挖条秘道、后山备辆车、半夜放一把火。当然,怕菩萨怪罪,事后还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至于安黎国那边,你更是不用担心——我连烧火煮饭的丫头都安排好了。”

我知道实际的情况绝不会象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但是此时此刻,我心中的惊喜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担忧。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一个谢字,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我的感激之情。

“还有件事,”风瞳拉过我的手合在自己掌心中,再抬头时,他的神情竟是少见的凝重:“你最好考虑把孩子也送到安黎国。”

我的心咯噔一声。

风瞳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东瑶也未必就不安全,但是你毕竟不在他的身边。我觉得把他送到令尊令堂的身边,对你和竞驰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的话让我心乱如麻。听起来似乎……

“楚元帅的大军不日就要到达星星峡,两军在赤霞关对峙,风云堡的商队也不可能再沿这条路线往返。大概十天之后,会有一支商队从檬国的上阳城出发,这一次的路线是横穿整个铁龙沙漠,然后由安黎国的北部边界入境。”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这样的说法让他自己也感到十分的困难:“铁龙沙漠里的各部落之间始终纷争不断,所以这条路线……”

即使侥幸没有遇到部落之间的小规模战争,横穿整个沙漠对于一个半岁的婴孩来说,也是不可想象的。但要是留在东瑶的话……

“横穿沙漠,条件虽然会很艰苦,并不是一定会有危险。”风瞳握着我的手,:“你自己想想看,孩子和奶妈在一起好呢,还是跟自己的祖父祖母好?何况还有个小舅舅?”

身不由己的顺着他的话浮想联翩,老爹、小娘亲还有小敏言……

“三个人?”我忽然明白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怎么会是三个人?”

“大夫人不肯走。”风瞳摇摇头,很无奈的说:“敏之公子只好也留下来。”

在冥川派去的人无数次的暗中筹措均告以失败之后,我几乎已对这件事死了心。万万没想到竟被风瞳办到了。可是大娘和敏之还留在中京的消息却让我雀跃不已的心,因为他这一句话重又沉入了谷底。这是我早该想到的——大娘必然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她不走,敏之自然也不会走……

风瞳握着我的手,温柔的晃了两晃:“依我看,你倒不必太担心他的处境。自从韩丞相称病不再上朝,朝中驳下来不少韩高的人。正值用人之际,皇上是不会难为他的。我听说朝廷有意要向南丸岛国派驻使臣,有沈丞相在后面支持,令兄得到这差使应该不难,只要离开中京这个是非圈……”

听他说起沈丞相,我反倒听不明白了。沈相跟我们家并无深交,又怎么会帮助敏之?我正要细问他,就听他喃喃说道:“这位大夫人若是肯跟着令兄一起去海外开开眼,倒也强过每日吃斋念佛,和儿媳赌气……”

“儿媳?敏之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打断了他的话,心中不胜惊讶。他原来知道这么多的事,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风瞳也是一愣,“新年之前。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我白了他一眼。脑海里想的却是:敏之竟然成亲了?大娘竟然同意了让他娶璎珞进门?

不过,璎珞出身不好,大娘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以大娘那样的脾气,只怕璎珞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管怎么说,敏之也算得偿所愿,这么一点美中不足,就算做是有情人相守的代价好了……

“你的这位大嫂据说是沈相爷家最宝贝的一个女儿,性子自然娇纵。不过,有沈相爷做靠山,敏之……”

“等等,”我再度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沈相爷?敏之娶的不是璎珞?”

风瞳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似乎也被我的问题搅得有点头大,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的反问我:“他……他怎么会娶璎珞?”

敏之他竟然没有娶璎珞?我怔怔的看着风瞳,眼前出现的却是那个白衣翩然的妩媚女子。

每次想起她,我脑海里就会出现一朵摇曳在枝头的茉莉花,清雅芬芳,惹人爱怜。只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我怅然的抬头看着风瞳:“这样一个女子……连你也曾经动过心吧……”

“动心?”风瞳斜了我一眼,很不屑的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我刚要反驳他的话,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他说过他在中京时就住在临水阁的事。而且也我亲眼见过他去找璎珞。一想到璎珞轻柔如水的眼波,忽然就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没有就没有,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迅速的闪到了我面前,我收脚不住,几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抬头对他怒目而视,却见他正凝神看我,碧水般的眼瞳里闪动着奇异的光彩。

“你又要干嘛?”我不耐烦的想要把他推开。伸出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我正要发飚,就听他一字一顿的说:“你在吃醋。”

乍一听到“吃醋”两个字,竟没回过神。风瞳的笑容中带着三分邪魅,飞快的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一吻,笑嘻嘻的说:“放心吧,我是不会对别的女人动心的。”

我一把将他推开,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我……”

先前李孟的事,再加上他报给我的有关家里人乍喜乍忧的消息,本来就堵得我满腹邪火。可是一眼看到他波光湛湛的眼瞳深处那两簇异常明亮的火花,不知怎么,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样的对视,让我忽然就有些无措起来。我后退了一步,抢在他说话之前夺门而逃。

赤霞关前。

未时将尽。

滚滚黄沙夹杂着碎石枯草,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尽管这天地间的帐幕几乎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是森然的杀气还是穿透了层层黄沙,激荡在天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

从我站立的山坡上,一直可以看到远处层层起伏的山丘。而在我身边的山崖上,顺着山势已经密密麻麻的布好了的弩车。所有弩车的进攻方向都已瞄准了同一个方向。

介子迁就站在我的身旁,慢条斯理的捋着自己的短胡子,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前方。他的样子看似不在意,但是一下一下捋着胡子的动作却显得略略有些僵硬。

我后背由于过度绷紧而感觉有些僵硬,手心里也微微沁出了冷汗。除了紧张,心底里似乎隐隐的还有些许期待。我几乎是竖着耳朵在倾听楚帅的军队前进的声音。

前锋营的三千精锐装束整齐的守侯在平原上,在他们的身后,是方圆里许的一处浅盆地。除了临时移过去的几处沙丘,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转眼去看介子迁,他好象看透了我的心中所想,唇边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却并不解释。

站在我另一边的风瞳,似乎感应到了我心中的不安,靠近了两步,握住了我的手。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从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却又让我感到适意,犹豫再三,正要咬着牙甩脱他的手,就觉得他的手上突然一用力,低低的说了句:“来了。”

远远的,一道隐约的黑线已经透过风沙,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hitoto 2007-09-15 12:00
大家別這麼激動嘛!
明韶又能怎麼辦!自古忠義難兩全!明韶不願負西夏也不能不顧父親的命不管!
如果明韶真這麼自私的只管自己不理父母這種無情無意的人.我想西夏怎麼會喜歡呢?!
所以各位說說他又能怎麼做呢?!
女主不是也沒怪過他!只是很無耐很傷心嘛!
對他公平一點嘛!
至於风瞳雖然好!但是我覺得女主應該貫徹始終不要變阿!寶寶的父母不在一起的話真的很慘!這樣的話明韶一輩都不能跟寶寶還有女主在一起!他會死的!就算活著也是生不如死阿!
對他公平一點他傷了女主的心罰懲一下就好了別虐死阿!我會難受的要命阿!
如果是NP我就會叫女主都收了!
可是不是嘛!所以鸿大不如把原先的結局寫上!在多寫幾個滿足滿足廣大的粉絲吧!拜託了!

八十

楚德的兵马步步逼近。空气中充满了冷冽的肃杀之气。

雷兽云纹旗和楚德的帅旗也透过滚滚黄沙,渐渐变得醒目起来。我的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楚德时,他那双犀利如鹰的眼睛。

楚德,楚大元帅,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都是我所崇拜的对象,我曾经弹奏过《塞上曲》为他祝寿,也曾经因为他几句无心的夸奖而窃喜……。他曾经……差一点就成为了我的亲戚……

我的目光掠过他的前锋士兵,一直望向远处沙丘上那一面在黄沙中上下翻滚的红色帅旗。旗下必然是楚德本人了。离得太远,看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但那种深沉的存在感,却让人无论身处战场的哪一个角落都难以忽略。

“姜巳!”介子迁眯起了双眼,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果然是姜巳!看来我所料不错——楚德果然派他来打前锋。”

姜巳是楚德的左前锋参将。当日在歧州时,我曾经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是极深沉的一个人。据探子所报,此人出征前已经加封了从四品武侍郎。

姜巳带领的前锋已经逼近到了冥奇前方不足二百米之处,没有一丝的停顿就随着姜巳的命令冲杀过来。冥奇手中的长刀突然扬起,用力向前一挥,前锋营的的三千精锐象一团乌云急掠进姜巳的土黄色方阵中。呼啸的狂风中混杂了厮杀声和战鼓的隆隆声,震耳欲聋。

姜巳不愧是楚帅的左前锋参将,一支长枪舞动起来,周围的人根本无法近身。不多久,姜巳一方就已隐隐占了上风。

战鼓的节奏突然改变。冥奇一方听到鼓声迅速抽身,穿过浅盆地中的丛丛沙丘,急速的撤向峡谷的方向。

紧盯着追随在后的姜巳,我的心也随之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姜巳的手下发出声声呐喊,转眼之间已经追入了介子迁布下的阵中。由高处看去,冥奇等人已经轻车熟路的穿过了沙丘,由阵中退了出来,而姜巳的兵马却开始在沙丘之间转来转去。远处响起了楚元帅的收兵急鼓,困在阵中的姜巳越发情急,就在此刻,阵中突然爆裂开几团耀眼的火光。

介子迁将手中的令旗迅速挥出。

空气中掠过一阵不祥的呜呜声,上万支长弩一齐飞出,宛如一阵黑压压的急雨投向了阵中。风声愈烈,几乎掩盖了中箭的士兵们发出的惨叫。

这应该是我期待的结果。可是我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初次交锋竟然折了姜巳,这大概是楚德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他的大军由最初的驻地星星峡后退了三十里,落脚在了缺桥。不巧的是,我和介子迁已在缺桥的所有水井中都已投了药——原本推测他们会驻扎缺桥,所以派人往缺桥的水里下了调料,没想到楚德竟然把营扎在了星星峡。

更没想到的是,他一击失利,又退回了缺桥。我这些软香散,总算没有浪费。

楚元帅再退,将兵马驻扎在了地势复杂的麒麟谷,掩兵不出。

“城主让人用火药调配的地炮虽然新奇,威力终究不够。”介子迁在帐篷中踱来踱去,两道眉毛皱得紧紧的:“从姜巳困入阵中的情形来看,地炮爆炸并没有伤到人,所起的作用不过是惊扰了马匹……”

他所说的这些我也看到了。但是林汝一方面要在并洲负责筹建医馆,又要安顿伤员,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投入到新武器的研发当中去。而当地虽然也有熟知火药的人,但是难以为我所用。他们不会为我做这样的事,我也不敢用他们来参与这样机密的事。

这也是我的悲哀。

自从楚德到达赤霞关外,北部六郡就始终笼罩在很微妙的气氛当中。林汝自己也说:“当地人总是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看到我们的人就会很快的散开。为我们做事的本地人也都受到了孤立。”象并洲一样,北部六郡的大多数居民虽然表面上依然平静如昔,但是暗地里,却已经开始有一些秘密的组织打着声援楚帅的旗号蠢蠢欲动了。

介子迁停住了脚步,犹犹豫豫的瞥了我一眼,说:“我带来了一个人,也许对城主有所帮助。不知道城主可否见见此人?”

我心里还在筹划研发地雷的计划,听到他的话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

再抬头时,帐篷中已经多了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皮肤黝黑,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精光四射。

“席获!”我大吃一惊。他不是留在歧州养伤么?

转眼去看介子迁,他不太自在的咧嘴一笑,避开了我的视线。

“夏城主!” 席获将手拱了两下,不亢不卑的说:“这件事责任在席某。介先生受不了席某的死缠烂打,不得已带着席某来见城主。”

“席将军请坐。”我站了起来,示意一旁的冥涛为他添把椅子。

席获坐了下来,大大方方的环顾四周,犀利的目光从冥川、冥奇、风尧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又落在我的身上:“在下离开大楚国之后,一路逃亡。不幸为刘云海所捕。如果不是城主攻城,席某恐怕难见天日。”

“席将军客气了。”我不知道他来见我到底有什么用意。应该不止是道谢这么简单吧。

席获伸手接过了冥川递过来的茶盏,微微垂下眼睑,语气十分平淡的说:“席某腆颜自荐,希望城主能给席某一个机会。”

他的话,倒有几分在我的意料之中。转眼去看介子迁,他正专注的打量着桌上的沙盘,对于我们的对话似听非听,表情平静无波。

他既然装隐形人,只好我自己来提问:“为什么?”

席获用力的握紧了茶盏,表情却仍然一派平静:“席某亡命天涯,满门亲眷百余口人皆被发往西疆,老妻幼子不堪折辱在途中跳崖自尽。这一切,都是拜楚德所赐。”他的语气虽然平淡,最后几个字却说得咬牙切齿。

我的心中也是一震,正想要细问,却见风瞳在长桌的另一头将头轻轻摇了两摇。

我将满心的疑问都咽回了腹中。此人曾是大楚国的名将,又与楚德有过数次交锋。由他带兵驻守赤霞关,无疑会是上佳的人选。只是这人的底细尚有疑点,也许私底下我派人打探打探会更合适吧。

“席将军如何看待今日的一役?”我换了个话题。

席获的目光落在了长桌的沙盘上。这个沙盘是我和冥川的作品,制作的虽然粗糙,但是大致的方位却是准确的。

“今日一役,只能说侥幸。” 席获的目光从赤霞关一路移动到了缺桥,字斟句酌的说:“姜巳为人不但骁勇,而且细心深沉。若不是今日的风沙遮挡了光线,区区一个混沙阵休想困得住他。”

我抬眼去看介子迁,他则报以一脸的苦笑。似乎被席获毫不留情的批语驳得颇有些下不来台。而这一席话,却让我对席获平白的生出了几分好感。

“将军有何高见?”我虚心的向他请教。

席获直视着我的双眼,沧桑的老脸上透出异样的沉静:“赤霞关易守难攻,城主占了地利。但是楚元帅身经百战,今日的小小失利,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席某想自请为前锋。”

这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心中刹那之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额头两侧的太阳穴也随之突突直跳。这人是大楚国人……他是大楚国的名将……他身经百战……他熟知兵法素有谋略……他与楚德有私仇……

冥川风尧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脸上。帐篷中异样的气氛仿佛一堵摇摇欲坠的土墙,稍不留神就会坍塌。

席获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的等着我的回答。介子迁捋着短须,不易觉察的微微颌首。冥川皱着眉头,似乎对席获的出现颇不以为然;而风尧却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席获,目光之中颇有兴味。角落里的风瞳一双碧瞳紧盯着席获,神情若有所思。

我竭力收拢纷乱的思绪,平静的说:“席将军为前锋,未免大材小用。如果把赤霞关交给将军来守,不知将军……”

席获一怔,眼中顿时迸射出异样的神采。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大声说:“席某誓死守卫赤霞关!”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那就是:你要把对楚德的私怨放在最后。”

席获大声说:“席某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城主既然已将赤霞关交于席某,还请城主不要处处制肘,束缚了席某的手脚。”

我笑了笑:“这个自然。”

我将令符交给了席获,当日就离开了赤霞关。跟我一起走的除了风瞳就只有六十名亲随。

出了赤霞关,风瞳问我:“你就那么信任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说:“他为将,的确比我更加合适。”

风瞳笑道:“该不是听说他也曾亡命天涯,动了恻隐之心吧?”

我摇摇头:“他不需要我的恻隐之心。在地狱门口打过转的人,都会变得比原来更加坚强。”

风瞳眼波闪动,却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只是说:“我以为你会派人去查一下他的底细再做决定。”

“既然已经选择了信任他,那他的底细,不查也罢。如果他有异动,冥川、介先生不会坐视。”

风瞳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嘴里问的却是:“回并洲?”

我再度摇头:“去白城。”

在白城、铁家镇、丰都、凉州四郡中,白城规模最大,人口也最多,只是因为连年的战争使得这里的经济发展一直处于停滞的状态,让这个城市看上去缺乏一种蓬勃的生气。

与来时不同,城外的大片田地已经被重新开垦出来,有不少农夫正在精心侍弄土地。将近二分之一的田地已经播种完毕。

“城中已经组织了民夫开凿水渠。”钱许晒黑了的脸上流露出欣慰的浅笑:“很多农户都自发的来帮忙。只要春季灌溉能保证,今年夏末必然可以丰收。”

钱许带着我们穿过一片小小的红柳树林,一边说:“如果今年丰收,明年春季就可以征用人手将附近的荒地都开出来耕种。也许用不了五年,白城就可以不用救济了。”

钱许三十余岁,原本是城中的里长。据说当年也曾经考取过功名,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搬来这荒凉的北部小城定居。也许是因为不满于韩姜兵马过境时的大肆扫荡,当冥月和风秀秀派人来请他配合推广胡麻的种植时,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因为他是此地的里长,熟知当地的情况。所以后来义学和医馆的筹建也都交由此人来出面,冥月反而清闲了。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我问他:“我听说挑动并洲铁矿闹事的主谋吴应就潜藏在白城。”

钱许飞快的瞥了我一眼,目光重又投向了远处的庄稼地,很平淡的回答说:“这些事,城主还是去问冥队长。钱某这些日子一直筹集人手忙于开渠引水,治安方面的事关心甚少。”

他的脸上一派平淡从容,多余的情绪我看不出来。

说到底他是焰天国的读书人,我对他的要求也不可能再高了。我总觉得,钱许的表现代表了北部六郡大多数居民的态度。他们貌似平静,安然的接受着我们所做的种种努力。对于筹建义学、养老院和免费医馆之类的举动,他们都表现出欢迎的姿态,但是对于城市中新的管理者和大力宣扬的新律法,他们却敬而远之,用一种很若有若无的警惕态度保持着刻意的疏离和冷漠。

我看不清楚他们的内心。

这让我有些隐隐的不安。冥月在信中抱怨说,他每天搭建在街市的演讲台周围没有几个人肯停下来听他们宣讲律法和关于治理白城的新举措,针对城里的读书人发出去的传单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效果。最重要的是:当地人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们私下里解决纠纷,粉饰一新的衙门外每日里门可罗雀。

用冥月的话说:“他们一边享受着我们给予的好处,一边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每次想起这样的话我都会情不自禁的打冷战。这让我忽然间意识到,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赤霞关外的楚大元帅。
八十一

将白城东西两区的里长张司和李钟送出衙门外的时候,清晨的一场急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漫天的朦朦雨雾。

看着脚下被雨水洗刷一新的石板路,恍然间仿佛身处杏花烟雨的旖旎江南。前尘往事,一点一滴浮上心头。不能去细想,却又无端的惹人惆怅。

张司和李钟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街口,又转回身来,客客气气的冲着我们拱手致意。这两个人年龄相仿,胖瘦也相仿,只是张司身材更高些。

我站在这里倒也不是要刻意的送别,只是呼吸着这样湿润而柔暖的空气,不知不觉就让人站住了。在大门外伫立片刻,我转身看向冥月:“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冥月是个苍白清秀的青年,身材瘦削高挑。一双温和的琥珀色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轻浅的笑容。他不爱使刀,轻功和暗器的功夫却是极好的,为人也细心,据说在天冥峰的时候,就负责处理帮中琐碎的杂事。

衙门就座落在白城最热闹的街上。大门敞开着,里里外外鸦雀无声。

它若是破败的,也许这样的冷清看上去会让人觉得协调。而如今的粉饰一新,反而让它透出一种被放大了的冷寂感。就好象一个精心装扮的演出者,出场之后竟然无人喝彩——除了冷清,还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尴尬。

冥月在我身后微微一叹,“他们明天会来么?”

“你这就泄气了?”我微微一笑,带着他穿过寂静的甬道,一直来到了后堂。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也少有人出入,这样阴沉沉的雨天更是半个人影也看不到。

其实,我表面上虽然镇定,但是心里却和冥月一样,对刚才的一番谈话并没有什么把握。

两个月之前,我们追着韩姜的残部打到白城来的时候,白城的府君带着家小和韩姜的残部一起逃走了。

“府君一走,衙门在老百姓的眼里被看成是‘我们’的衙门,”我找了张椅子自己先坐下来,“你自己也说过,老百姓有了什么纠纷都宁愿去找里长。其实,里长这个身份的存在,一直以来起的是辅助执法的作用。现在……颠倒了。”

我接过冥月递过来的茶杯,示意他也坐下来:“既然他们都去找里长,那我们就干脆先下手,让里长为‘我们’的衙门做事。”

冥月狐疑的看着我:“他们若是不肯来呢?”

“如果直接说请他们进衙门里做事,他们肯定是不会同意的。”我说:“所以我把他们一起请来,告诉他们每个人试用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每个人处理了多少纠纷,如何处理,都着书吏详细记录。三个月之后,将这些内容全部公开,由白城的老百姓自己做主,从他们二人当中选出新的执事官,负责调停白城的民事纠纷。”

这些话,冥月刚才就已经听到了。此时再听我详细解释,眉头仍然紧皱在一起。

“是执事官,不是府君。”我强调说:“尽管我们要他们做的就是府君的工作。但是执事官这个称呼跟里长相去不远。听上去都是给老百姓办事、跑腿的。会让他们觉得,即使有朝一日楚元帅打了回来,也绝对不会怪罪到执事官的头上去——他们顾虑的不就是这个么?!”

“所以城主才会在谈话中一再强调他们是在给白城的百姓做事?”

我点了点头:“另外,我们还要成立一个监督机构,监督执事官是否执法公正。最好由白城当地的居民来监督执法。他们要监督,必须要自己先去了解我们的《民律》……”我想了想,忍不住微微一叹:“目前,只能先如此了。”

冥月还沉浸在我刚才的一番话里,神情若有所思。

“现如今,最紧要的,就是让北部六郡的居民都参与到我们要做的事情当中来,先拉着他们进来,再慢慢让他们体会其中的好处。”

不知道这样费尽心机,是不是真的能行得通。一想到这里,我真的有种摸着石头过河的感觉。每一步都让人万分的没有把握——简直比守着赤霞关还要劳神。

“并洲铁矿上挑动矿民闹事的吴应,有线索了没有?”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强打起精神问冥月,“不是说有人在白城见过他?”

冥月眼中霍的一跳,“城主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城外有一座白云寺,最近似乎出出进进的人很多。我马上去安排人查一查。”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跳起来就往外跑。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一段时间事事进展不顺,他大概也憋闷坏了。

刚要低头喝茶,忽然一缕细小的灰尘飘落进了我的茶杯里。

我迅速扔掉茶杯,翻身向后跃出。

一道刺眼的寒光已然击中了我刚才落坐的那张椅子,一声裂响,椅子从正中间裂开两半,淅沥哗啦的倒在地上。潜藏在房梁上的灰衣人手中寒光闪动,一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朝我直刺过来。

玄武刀迎了上去,兵器相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

灰衣人一击不中,迅速抽回了兵器。我哪里能让他如此轻易的脱身,纵身扑了过去,玄武刀直取他的后心。灰衣人飞快的闪过这一击,手中的长剑刺向了我的喉头,在即将入肉的前一刻硬生生的收住。

我的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我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他,任凭剑气划破了皮肤。

一股细小的热流顺着脖子慢慢的流进了外袍的领口里。

灰衣人露在面巾外的一双湛然生辉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不忍,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握刀的手毫不迟疑的松开,用我最快的速度一口气点了他周身七处大穴。

玄武刀“当”的一声掉在我脚边的青转地上。

我跳开一步,故做轻松的拍了拍手掌。

灰衣人目眦欲裂。

“别来无恙?”我想扯下他的面巾,走到他面前却又放弃了这个打算。既然已经猜到了他是谁。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去证实呢?

灰衣人猝然一惊,失口问道:“你认得出我?”

我不无嘲讽的笑了起来:“我虽然没有见识过你的武功,却认得你的眼睛。我只是不明白你今天的这番举动,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你身后的光复会?”

他的目光霍的一跳。

“我不明白,边境连年战乱,北部六郡经济发展停滞不前,田地荒芜,老百姓多少代以来都是靠着救济度日。你,光复的究竟是什么?”我紧盯着他的眼睛,想知道答案。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一眨不眨的回视着我。

“那么说,如果皇帝陛下一不小心把北部六郡的老百姓忘了。他们就活该饿死了?!英兄,你当真觉得老百姓的人命是如此的低贱?!”

英汇肩头微微一震。

我摇摇头,“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在我看来,老百姓也好,贵族也好。都有权利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凭什么老百姓要规规矩矩的遵守着所谓的律法,而大贵族就可以随意处死家仆?英兄,你难道不觉得在神的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么?”

我的目光望向英汇,他只是惊讶的回视着我。这样的表情让我多少有些泄气,正要开口,就听他昂然说道:“北部六郡是焰天国的领土。我们都是焰天国的子民。无论你如何的巧言善辩,你仍是一个反贼!”

“反贼又如何?”听得多了,这个词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刺耳了。

我微微一笑:“我这反贼在北部六郡种植药材、胡麻,也许只消两三年,他们就不用再靠救济度日了。我减免了赋税,办义学,办养老堂和医馆。老百姓看病不用再自己花钱……,请问,英大侠,我做的哪一样事情,是对不起北部六郡的?!”

英汇黑湛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若是真的为了北部六郡的老百姓,又何必自己带兵来打?!”

“名正言顺?”我嗤的一笑,反问他:“我们脚下踩的,四百年前可都是阿罗王的土地。”

英汇一窒。

“你若是真的想要置我于死地,用剑不免幼稚了些。”我走到了他的面前,很认真的说:“我刚才和冥月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不如就由你的光复会来做监督执法的工作好了。一来可以深入的了解我的做法到底有哪些漏洞;二来,你这也算深入敌人内部。有朝一日见到楚帅,这第一手的情报应该可以给你换来不少好处——你意下如何?”

英汇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如鹰。他逼视着我一字一顿的说:“让我给你当走狗?!”

“你又错了。”我平静的回答他: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正在让白城的居民自己来管理自己的城市吗?所有管理者由老百姓赋予权力,他们可以选出他们自己最欢迎的管理者,按照大多数居民的意愿来管理这个城市。就是说,对于自己的城市该如何发展,每个人都有权利发表意见。”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有些迷茫,不过,还在听。

“不光是白城,将来北部六郡都是如此。在他们之上,会有一个选举产生的委员会来全局统筹。”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微微颤抖了起来,“权力的颠峰将不再是皇帝一个人。这天下,原本就应该是所有人的天下!”

我满怀希望的侧过头去看英汇。他眼中的迷茫和震惊都已经淡去,换上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烦躁:“你真是——疯了!”

我的心猛然一沉。

“你真是疯了!”他喃喃的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涟漪慢慢的平息,我的心中又恢复了平静。

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若真想抓我的致命伤,就到衙门里来做事吧。执事官负责处理纠纷、你这监督官负责监督他们是否执法公正,在你们之上,有冥月和城中的商会、各条街选出的治安官共同组成的管理委员会来监督你。你对这样层层牵制的机构不感到好奇么?” 

英汇的目光一闪,若有所动。

“去看看《民律》吧,”我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那是一部正在完善中的律法,任何人都有权利对其中的条款提出自己的见解。”

英汇怔怔的收回了握着长剑的胳臂。

“你走吧。”我转过身,忍不住轻轻的揉了揉额角。也许是话说得太多,忽然间觉得万分疲惫。

英汇还在迟疑。

也许我真该一刀杀掉他绝了后患。

这样的人留着,绝对是后患。

可是从看见他开始,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年冬天,我们四个围炉夜话的情景。

……火炉里跳动着暖暖的火苗,英汇披散着头发,十分随意的靠在厚厚的垫子上,笑微微的看着英嫂子从我的怀里抱走了熟睡的小英雄,然后问我:“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成亲之后你还会在朝中做事吗?”

我记的自己的回答是:“有了孩子就不会了。我要给你家的英雄生个漂亮的媳妇啊。”

……明韶的眼睛已经沾染了酒意,微微的透出一丝迷离的波光。他望着我,笑微微的说:“我已经送信回家,让母亲去记府跟西夏的父亲商议婚礼的事,让家里先准备,单等着我回去就完礼……

……英汇举起酒杯说:“来,为你们的亲事干一杯……”

……

背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不是朝大门走,却是朝我走了过来。停在了我的身后。

“你们……你和明韶究竟……”他迟疑的开口了。

我没有回头,淡淡的说:“他是焰天国高高在上的小王爷,王孙贵胄。而我只是一个反贼。没有‘我们’。英大侠,这话以后还是莫要再说,怕是会给小王爷带来大麻烦呢。”

英汇沉默不语。

“英大侠请回吧。”我挺直了后背,不想让他看出我心里的隐痛:“希望英大侠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先去了解《民律》和北部六郡新的治理方法。然后……再来杀我吧。”

我喟然一叹,头也不回的穿过侧门走了出去。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直到天色已暗淡。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几家尚未打烊的店铺外还亮着麻纸灯笼,昏黄的微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淡淡的晕染开来,象前世看到过的一副油画。灯光应该是带给人温暖的吧。

但是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寂寞。

我觉得自己象一个迷了路的人,无意间看到了头顶的星空,才发现距离最初的方向已然越来越远,而回去的路却已经找不到了。

这一刻,望着蒙蒙雨雾中的黯淡灯光,恍然间有种身在梦中的虚无。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喊声,似乎有人在喊着我的名字。待我侧耳去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天地之间,似乎只有飒飒的风声。

梦里就是这样的吧。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把握不到。

我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慢慢的摸到街边一户房檐下,在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湿润的夜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象一支柔软的羽毛轻拂过我的心头,不经意间拂开了一层落尘,露出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副画面:层层浓荫包围着我,透过头顶上摇曳不定的枝叶,依稀可以见到点点繁星……

淡淡的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都化成了一池春水……

一个黑色的人影倏地从我眼前闪过。

却在下一秒,又闪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迟疑的向前走了两步,低低的唤了一声:“无心?”

忽然就想起我在中京的最后一夜,失魂落魄的坐在街边上时,就是他遇到了我;在鬼神沟弹尽粮绝,也是他找到了我……

似乎从我们认识直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后面苦苦的追逐着任性的我奔跑……

风瞳在我的面前半蹲了下来,很小心的握住了我的手,“怎么了?”

这是一双很温暖的大手,可以把我的手整个都包裹在其中。很温暖。

“我只是……有点累了。”我的声音不知怎么就有些哽咽。

黑暗中,他似乎释然一笑,“要是累了,就干脆什么都不要再管了。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每天种花,养鸟,教驰儿读书认字。我买好吃的糖糕给你……”

他停住了话头,疑惑的抬头看我:“你……在哭?”

我摇头。他却明显的不信,松开了双手,朝着我的脸颊摸了过来。

我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他似乎微微一抖。

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在沉沉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知道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管我跑得多么远,转回身,总是可以看得到他。  

而我,在不知不觉间,也已经习惯了跑着跑着,就要回过头看一眼。

他走得很慢。

我伏在他的后背上,只觉得他的身体一晃一晃的。象小时候老爹背着我的情形。

有种莫名的安心,忍不住把头靠在他的颈窝里。

他耳后的碎发茸茸的痒着我的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般的味道,忍不住再凑的近一些。夜晚的街道上寂静无声,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风瞳?”我轻声的唤他的名字。

他低低的应我:“怎么了?”

“光是种花养鸟吗?可不可以养只大狗?很威武的那种?”

“狗吗?会吓着孩子的吧?”

“那就养只小狗。毛茸茸的那种,好不好?”

“不好吧,狗总是流口水,还会拿大脏爪子扑人,还咬东西……”

“不是很可爱吗?”

“可爱?它的口水会流到你身上,你还说可爱?”

“是很可爱啊……”

“还是不要吧……”

“……”

  “……”


八十二 番外 明德

四下里寂然无声。昏黄的微光透过紧闭的团福漏花窗格,在御书房清幽幽的地面上晕染开一团模糊的暖色。

一双柔软的手适时的抚上我酸涨的额角轻轻的揉捏起来。心了不禁一松,我放下手里的折子,闭了眼又靠回了御座。

“闷。”我低低的说。

身后的女人轻轻一笑,柔柔的声音如流水般在寂静的书房里流淌开来:“朝云,把窗打开。”

我没有睁眼,耳边清楚的听到了宫人走动时衣裙发出的悉悉簌簌的轻响。几乎悄无声息的,就有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粉钟开花了?”我睁开眼向窗外看去,夕阳下的浓浓绿荫宛如铺了一层金绡纱,星星点点的粉色反而看得不真切了。

身后的女子轻笑道:“粉钟花期虽长,开得却慢。还得三四天呢。”

我是知道的,听她这样一说,自失的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进了怀里。柔软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随即就变得柔软了。

低头去看她,她的脸颊上已经染上了娇羞的红晕,正悄悄的抬头打量我。这一双灵动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清冽到几近放肆。却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也不曾觉察的娇憨,象极了——她。

我象着了魔似的,身不由己就已吻了下去。她的眼睛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抖动,一只手已经轻轻的按住了我的胸膛,颤颤的说:“陛下……陛下……这里可是御书房啊。传出去,陛下还让不让三儿活命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光滑的手微微带着一丝凉意,细腻的象一截象牙。这到底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长而柔韧,掌心里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子。

我喟然一叹,心底里一丝钝痛慢慢的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曾经涨满了心房,一碰就要爆裂开来的狂怒,早在她死讯传来的时候就奇迹般的烟消云散了。只留下一团乱麻似的隐痛,扯不断,理不清,却永无停歇的一天。

“隆泰宫的刘嬷嬷来过,”三儿的手挣扎不开,就索性任由我握着,“姚娘娘觉得不好,太医也说左右就在这两天了,陛下不去看看么?”

我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拢进自己怀里,“看什么?不是还没生么?”

三儿“嗤”的一笑,却也不再说什么。

层层帐缦后面轻轻传来了一声咳嗽,王保的声音低低的说:“陛下,许太傅侯着了。”

三儿伶俐的站起身,理了理我的外袍,悄无声息的退进了后殿。

睁开眼,许流风正一摇一摆的走进来,身上穿的却是一袭灰布的长袍,敞阔的罩着他瘦削的身材,眉目淡然。象是越发的没了精神。

“他可是回来了?”我懒懒的问他:“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人已经回来了,申时到的王府。”许流风淡淡的回道:“太医去瞧过了,说还得调养。现下,模糊能看到些东西了。”

“哦?他不是死也不肯医治的么?” 我摆弄着手里的青玉扳指,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窗外层层绿浪中星星点点的粉钟花:“谁劝的?”

许流风飞快的瞥了我一眼,很谨慎的说:“小王爷早年四处游历,结识过不少朋友。这些都写在密函里呈上来了。”

“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我还是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一位名叫非空的游方和尚,”许流风字斟句酌的回道:“送了小王爷几卷画轴。”

“哦?”我惊讶的挑眉看他。

许流风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也不解其意,“密函里说,画上都是一位不及半岁的婴孩。王府里的下人说,是静王妃特意给清荭夫人求来的。小王爷成亲这么久,一直没有子嗣……”

我恩了一声:“明韶的事,六王叔怎么说?”

许流风垂下眼睑,语气淡然:“六王爷说小王爷身体不好,还是得修养些日子。”

我的手指轻敲着镜子般平滑的紫檀书案,良久,自己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还在恨朕?”

许流风微微一叹,“陛下当日声东击西的妙计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我懒懒的抬头。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陛下对于西大人假戏做真,小王爷不可能对此心无芥蒂。”

“西大人”三个字深深的剜过了我的心头,我却扬着脸笑了:“我这御书房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看呢,做戏不做得逼真些,瞒得过谁?他若是心无芥蒂,韩高那老匹夫岂能相信朕真的与静王府失和?”

许流风看着我,眼里极快的闪过了一丝悲悯。没等我看清,却又收敛为一派清明:“朝中对与韩太后之死也颇有些议论……”

我哼了一声,冷冷的打断了他话:“她?她是听说自己的兄弟竟然矫诏调兵逼宫,连累韩皇后也被废为庶人。年纪老了,受不得刺激,又愧对庆氏列祖列宗,自己上吊死了,有什么稀奇?”

许流风默不作声。

我站起身,慢慢的踱到了窗前。夕阳已经落山,重重宫殿在暮色里透出了阴郁的气息。只有窗下的一片花海,灿烂的如同她不经意的笑容。

我摇摇头,转移了话题:“说说北六郡。”

“东瑶城主人在凉州。”许流风说:“不过,我们的人近不了身。据说是个女人。”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什么样的女人呢,竟然有胆子来抢我的天下?以卵击石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期然的,脑海里又闪过了西夏那双清冽的眼,眼波冷冷的扫过来,立刻让我从心底里漫起了一阵刻骨的痛……

“胡麻药材都长得极好,他们挖渠引水,解决了灌溉的问题。”许流风的语气里竟也带出了一丝赞赏。

他的语气让我微微的有些不悦。我哼了一声:“既然长得好,那就告诉楚德,这些胡麻药材朕都要。他若是秋收之前还打不下赤霞关,就不用再回来了。”话说到这里,忽然又觉得这样一来,仗打的倒有了意思,否则,北六郡收回来也不过是一块荒地罢了。

“是。”许流风低低一应,语气轻浅的宛如叹息。

“朝中上下竟然没有人想到种植这些东西?”我眯起眼睛,冷冷的说:“仅这一点,朕就败给那个女人了。”

许流风没有出声,头却埋得更低了。

一时间连空气里都流淌着压人的沉默。这个没有生气的地方,呆得久了,连自己都觉得身上带着腐朽的霉味。这里不自由,这是她说的话,这里的确不自由。可是她就那么肆无忌惮的占满了我的心,到哪里我又能自由呢?

三儿就站在花树边的甬道上,垂着手正陪着姚妃宫里来大管事刘嬷嬷说话。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侧过头,遥遥的冲着我嫣然一笑。夕阳暖暖的余辉就融在她的眸子里,一瞬间,只觉得衬着她眼里艳丽的光波,漫天的晚霞都已失去了颜色。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样的一笑,衬着满眼的粉钟花,让我有种透不过气来的熟悉。一刹那间,记忆中许多碎片交叠在了一起,我的目光身不由己望向了盘云柱上挂着的那把银刀。

背后的许流风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我没头没脑的问。

他却是懂的,低低的说:“回来了。却一无所获。毕竟时间这么久了。韩高当初派去的人急于杀了她回来邀功,自然是不会好好安葬她的。只怕……”他微微有些踌躇:“据老臣推测,韩高的原意应该是想要生擒西大人的,毕竟西大人活着,陛下才能与静王府蚌鹤相争。只是,西大人有武功的人,必然不甘心束手就擒……”

他没有往下说,我的心却已经紧紧的拧成了一团:“她说过她不做笼中鸟……死也不做笼中鸟……”

她当真是宁愿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愿意留在这牢笼里陪着我……

“韩高谋逆……”

我迅速回过头,目光森然的扫过了他的脸:“这还用再来问朕?!”

许流风的手微微一抖,随即沉沉的弯了腰:“是,陛下。”

“我要去静王府。”

许流风惊讶的抬起了眼,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静王府真的是——很静。静得让人觉得冷清。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牛角灯冷清的微光晃在碎石的小径上,清寂的不带丝毫烟火气。

王府的侍从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在一旁带路。

过了曲水桥,侍从垂首说:“前面就是我家小王爷的别苑了。”

我点了点头,还没有进别苑,就已经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清甜的香气。我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穿过了丛丛粉钟,径直来到了明韶的书房前,手刚碰到缠着银丝的碧水竹帘,就听一人幽幽叹道:“越看越是象。”声调婉转,象是静王妃的声音。

“倒底象谁?”明韶追问,声音虽急切,却隐隐带着一丝温柔。

静王妃的声气里便也带出了几分笑意:“那还不乖乖的吃药?等过几天,自己看,岂不好?”

我掀帘而入,漫不经心的笑问道:“让朕也看看,象什么?”

屋里两个人一个是明韶,另一个是静王妃。见我进来,两人俱是一愣。

“陛下?!”静王妃放下手里的药碗,拉着儿子行礼。

“没有外人,虚礼就免了。”我连忙伸手去扶:“明韶的眼疾,听说是好转了?”

明韶碰到了我的手,微微一抖,不露痕迹的后退了一步。他看上去较之原来更加清瘦,头发散乱的披散在肩上,眼上系着一块白绫。

静王妃看到我打量明韶,盈盈一笑,说:“谢陛下。齐太医开的药虽然好,就是麻烦,一天到晚,连睡觉眼睛都得敷着药。”

我也一笑,温和的劝慰他:“不是已经能看到些了么?尽快好了,朕还指着你去赤霞关助楚元帅一臂之力呢。”

明韶淡淡的说:“陛下下旨,臣即日就可出发。”

话里的讥讽之意,连静王妃听了也不安的蹙眉。

我恍若未闻,只是转眼去看墙上的画轴,几副画画的都是同一个男婴,憨态可掬,眉眼十分漂亮。

只一眼,我的心已经重重沉了下去。仿佛乐师的鼓锤轻轻一点敲在了鼓面上,再轻轻一点,然后就是轰然炸响的一片急管繁弦。一点冰凉的东西却从心底里慢慢的袭上了心头,再一点一点扩散到了四肢百骸。

我的额头蒙蒙的沁出了一层薄汗,眼前婴孩的画像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一双手臂扶住了我,许流风十分担忧的靠了过来,另外一边,是神色骇然的静王妃。

我伸手扯松了领口,窒息的感觉慢慢的褪了下去,耳边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的轰响。

“原来如此!”我望着僵化如石的明韶,声音低得自己也听不清楚。

原来如此!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马车上的。只知道马车刚一开动,许流风立刻不安的开口:“陛下,朝中奸党已然肃清。内乱虽平,外患却未除,陛下和六王爷万不可真的为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住嘴,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是:她没有死……她真的没有死……

“陛下!”老狐狸又凑了过来:“陛下,万事以大局为重……”

“你住嘴!”我冷冰冰的打断了他的话:“当初用她做引子,不正是你这只老狐狸出的主意!”

老狐狸无奈的一叹:“臣是为了焰天国的江山社稷……”

我心里一阵喜一阵悲,只觉得人痛到了极处反而从那极至的疼痛里弥漫起一丝似快乐又似悲伤的暗火,不知不觉都化成了满心满眼的迷惘。

“画轴送来时,原话是怎么说的?”

“只说是故人所赠,多余的话一概没有。”

故人?只是故人么?

“既然说是故人,那想必已是断情了。”老狐狸长长一叹:“老臣接着找就是了。”

我森然一笑:“若是还找不到,就拿你全家上下一百口子大小狐狸的命来垫吧!”

老狐狸半晌没有说话,一直到了南华门,才幽幽的问道:“她已为小王爷生子,陛下真的不放在心上?”

我介意?亦或是不介意?此时此刻根本无从分辨,只觉得人如同在繁花似锦中漂浮一般,眼花缭乱的什么也不能去想了。

  这话原本是不想回答的,可是走着走着,忍不住还是说了:“等找着人再说吧。”
  
一抬头,半弯明月正闲闲的挂在大殿的殿顶上,弯如玉钩,泻下了满地水银般的静谧。

幽沉沉的宫阙,在这水银般的光线里,竟也透出了一丝异样的温柔。

  远处有更鼓传来,不觉得刺耳,却有种奇异的余韵,一直在深宫里缭绕不散。
  
  正是往日里她带着兵开始夜演的时辰。

八十三

金灿灿的碎花,沿着微微起伏的地表,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山脚下。昏黄的斜阳在这一片耀眼的金色之上又晕染开一层胭脂般的暖色,一眼看过,就让人满心满眼都生出流光溢彩的感觉,仿佛天地之间抖开了一匹极绚丽的金色绸缎。

空气里弥漫着胡麻花散发出来的香味,浓郁的几乎腻人。却让闻到的人都情不自禁露出了醺醺然的笑意。

“再过三个月?两个月?”我扭头去问风瞳。

“收割要等到九月以后了。”风瞳不禁莞尔:“还得三个月呢。你竟比那些农夫还要着急?”

我是着急,我急于看到试验田的收成,急于看到一年辛苦下来真实摆在眼前的劳动成果。只有看到这些,我才会对明年的种植充满信心。我相信北方六郡所有最初将信将疑的农人,到了此刻都跟我抱着一样的热切。

“不过,今年的雨水多,”风瞳很惋惜的摇了摇头,“怕胡麻的成色不会很好。”

“毕竟是头一年种植,这已经比我预料的要好了。”我说:“告示已经贴了出去,今年不论多好的收成,都不会收取一文钱的赋税。”

风瞳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说:“也罢。我还是出一等货的价,都收了。等运到檬国的库里,榨出来若是成色不好,就直接卖给了铁龙族的皮革商人好了……”

“那怎么行?”我立刻否决了他的好意,“真若如此,农人会以为他们种出来的真是一等品,明年还怎么改进?你还是按实际成色来收吧,大不了给收入低的农户给些补贴。”

风瞳摇了摇头:“你那些钱,又不是花不完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身不由己把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我曾经带着风瞳去过一次阿罗王的藏库,他看了之后,摇头劝我:“还是得想法子让北部六郡自己长银子,否则,照现在这样的用法,这些存货支持不了多久。”

“胡麻的杆子可以晒干了卖到铁龙族去,他们爱马,胡麻杆子喂马要比干草好得多。”我转头去问风瞳:“算一条财路吧?”

风瞳点了点头:“熬过了这一年,到明年秋收就好了。今年的药材长得倒是极好。”

这个我也知道了。风秀秀和我那一帮师兄弟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光线慢慢的暗淡下来,天空中的蔚蓝已经变成了浅浅的黛色。拂面而过的微风也已经带出了一丝丝凉爽——北部的夏天,总是要比南边来得凉爽。

风瞳姿态悠闲的靠在树干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咬的那一丛毛茸茸的草叶在他的脸侧扑簌簌抖个不停。翠绿的眼珠一转,带起一片绚丽的涟漪,似笑非笑的问我:“笑什么?”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往旁边的草地上一坐,“你的样子,活象个逃学出来捉青蛙的小少爷。”

风瞳靠过来,伸手将我揽进了怀中。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上,轻轻一笑:“我若还是个逃学捉青蛙的小少爷的时候,就认识了你,该有多好。”

他的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薄荷般清爽的味道,离得近了,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等着我爸给分薄荷糖的情景。那时候牙不好,爱吃的薄荷糖就成了每天限时限量供应的奢侈品。爸爸怕我偷吃,总是把那个画着唐老鸭的糖果盒锁在他的书房里……

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要是一块超大的薄荷糖,该多好呢。”

风瞳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一言不发。

一静下来,就听到了草丛中隐隐传来夏虫的呢喃。在我们的头顶,天色由浅浅的黛色慢慢的转为越来越深浓的蓝,一道银河裹着朦胧的光雾出现在了一望无际的苍穹中。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反问我:“如果埋地雷呢?”

我一愣,立刻回过神来他说的是在城中议了整个上午的守防问题。赤霞关占了地利,楚帅从平原攻过来,要破赤霞关极是不易。但是赤霞关两侧的崇山峻岭却不是不可逾越的天险,如果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带路,完全有可能绕到赤霞关的后方来。尽管已经明令禁止猎户进山捕猎,但是对于山那边的零星几个小村落,我们却是鞭长莫及了。

我的心一动,随即摇了摇头:“地雷虽然远远达不到我预想的威力,但是在近距离之内,爆炸的威力还是不可小瞧。”我想了想,补充说:“而且埋在深山里,将来排雷会很困难。也容易误伤平民。毕竟山的两边有不少猎户。”

风瞳微微一叹:“我们能想到的,楚帅自然也想到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找向导了。”

他说的,我也想过。两军在赤霞关对峙,虽有小规模的交锋,却更象是在不断的试探。连我也觉得楚帅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也许是要从深山里突破防线绕到赤霞关的后方来前后夹击。也许,是在等着光复会壮大到能够配合他内外夹击……

“目前能做的,就是加强巡防。进山巡逻的时候多带些猎狗。”我说:“换防的时间不定期做调整。至于光复会……”

我得承认,光复会越来越成为了我的心腹大患。在我所知道的名单里,英汇是最让人头疼的一个。不但身手好,为人也极冷静。每一次有他出面的行动都完成的从容不迫,而且不会留下任何多余的线索。

他离开白城之后,就潜回了凉州。就在他到达凉州的第三天,凉州的府君戴荣被人半夜杀死在了自己的卧房里。

戴荣是北部六郡当中唯一一个主动捧出官印的府君。这人虽胆小怕事,做事却是极细致的,而且聪明——不过短短数日,就将《民律》背诵得滚瓜烂熟,而且一再表示会配合执事官风谱在凉州积极推广《民律》。

因为他的配合,凉州府衙上下几乎原貌保持了下来,城市的治安也好,日常处理纠纷也好,都显得井井有条。风谱也一再表示要嘉奖戴荣深明大义。

而暗杀就发生在了这个时候。

我可以百分百肯定这事与光复会有关。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英汇。

他没有接受我的建议来衙门里做事,我对此也只是失望而已。但是看到了戴荣的尸体,一想到凉州上下将会因此而产生的混乱,我就十分的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一刀杀了他。

哪怕是囚禁起来也强过了放他出来搅我的局——我那天真是昏了头了。

“白城郊外的白云寺,你打算怎么处置?”风瞳听到我说起光复会,立刻就想到冥月正在追踪处理的事。

“放长线钓大鱼,”我把头伏在他的膝上,懒懒的说:“我不信几个小乞丐能自发的组织起来暗杀凉州衙门的执事官——主谋是一定有的。只不过,不一定是英汇。”他更象是个打前锋的。

风瞳的手一下一下的顺着我的头发。有点痒,却也舒服。我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是象极了舞秀养的那只整天卧在花盆里晒太阳的大灰猫加菲,忍不住一笑。

“笑什么?”风瞳凑到了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动了鬓边的碎发,痒得我又是一笑。

就在这时,远远的从凉州的方向,一道青色的烟火窜上了半空中,爆开了一团青灰色的火花。

我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拉住了他:“快!风谱有急事要找我!”

夜幕笼罩下的清凉山,宛如熟睡了一般,万籁俱寂。

我们赶到山脚下的时候,风谱已经下令开始搜山了。远远看去,几道隐隐的火光正沿着不同的山路迤俪向上。

看到我和风瞳,风谱打马迎了上来。

“是英汇么?”我不等他开口,直接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风谱的四方脸在夜色中看去,更是沉静得波澜不惊,他在马背上行了个礼,十分简洁的回答说:“是英汇。我们巡逻到艳香楼外,正遇到他行刺商会的会长张大年。”

张大年是凉州商会的会长,也是凉州首富。是继戴荣之后,第二个赞同“以民为先”的人。风谱接管凉州之后,他主动捐出了大笔的金钱用来筹建养老堂。正是因为戴荣和以张大年为首的商会的合作态度,在北部六郡当中,无论是城市秩序的稳定还是春耕、筹建义学、养老堂等等事务,凉州都是最好的。

光复会把目标锁定这两个人,倒也不难想到。

“刺客一共三人,”风谱沉着的声音在夜色里娓娓道来:“我们赶到的时候,张会长的几名贴身保镖都已经重伤。张会长本人擦伤了一条胳膊,伤势无碍。英汇受伤逃走,其余的两名同党一人死在了艳香楼,另外一人已经被捕,现在已经押入了凉州府衙的大牢之中。”

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马上的骑手远远就喊了起来:“报执事官,刺客已经被困在了筑云峰!”

我伸手拦住了风谱,“我上去。”

风谱握紧了马缰,虽未说话,脸上却已经流露出踌躇的神色。

“无妨的。”我说:“你是凉州的执事官,这里的兵,还得听你统一调配。”

风谱转脸去看风瞳。

这些风家堡的人虽然一个个精明能干,但是总对他们的旧主人怀着极特殊的感情。每到紧急关头,总会身不由己的去窥伺风瞳的态度。

我哼了一声。

风瞳“哧”的一笑,却对着风谱说:“既然城主已经下了命令,执事官就留下。”说着,打马朝我走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笑意:“城主的安全,就由我这保镖负责好了。”

风谱面沉如水,声音也沉静如水:“城主多加小心。”

我点了点头,催动爱你一万年朝清凉山跑去。

清凉山不高,山势却极陡峭。似乎千百年来的风暴已经把所有能刮走的东西都刮走了,只留下了一块块狰狞的巨石和巨石之间扎根极牢的茸茸野草。虽有几条山道,却极险峻。走到一半,马就已经上不去了。

筑云峰就在清凉山的顶端,百年前有城中的大户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八角凉亭,到如今,凉亭内外的彩漆虽然已经班驳,凉亭却依然牢固。暗红色的栏杆外面就是一处断崖。因为崖下背风之处生有几株罕见的梅花,这座凉亭也被人称为“暗香亭”。

我们掠上筑云峰的时候,月已上中天。亮如水银的清朗月光,将远近的山峰都染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光彩。凉亭中,一个人影盘膝在地。似乎正在运功为自己治疗内伤。

他身上穿的是深色的夜行靠,看不出到底那里受伤。但是空气中却有极明显的血腥气。一柄长剑平放在他的膝上,莹亮如水。

他慢慢的睁开了双眼,好象知道我会来似的,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你逃不掉了。”

“收复北六郡是迟早的事。”英汇摇了摇头,又是一笑,“你以为赤霞关当真牢不可破?”

我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凝视着他。他就那么满不在意的坐在我的面前,反而让我觉得难以下手了。

“《民律》我看过了。”他继续摇头,象在说很荒谬的事,唇边带出了微微的嘲讽:“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让平民百姓来署理衙门,他们又有什么见识?”

我微微一叹:“他们没有机会读书认字,没有机会参与到政事当中,所以才会事事盲从上位者的意见。”

他“嗤”的一声笑:“盲从?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我凝视着他,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无力感:“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英汇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亮,紧盯着我,“因为你——不忠不孝。” 不等我回答,他将头一仰,斩钉截铁的说道:“楚帅收复北六郡,指日可待。你又何苦等到那一天?谋逆罪不但要凌迟处死,而且还要诛灭九族……”

“那又如何?”我静静的打断了他:“那又如何呢?我并无九族可诛。何况,不论我是生是死,北六郡从此以后都会变得越来越富庶。不消三年,就可自足。我又有什么好遗憾的?人,谁能不死呢?”

英汇没有出声,良久,才幽幽的开口:“你出身世家,又有明韶这样的良配,更何况,你们已有了……,你若真爱他,又何苦如此?”

这句话宛如石落水中,在我的心里激起了一层层温柔而又悲伤的涟漪,“爱?”

“是的。”英汇坚定的重复:“爱。他爱你。”

“爱?”这个字象一道神秘的魔咒,刹那间让我的目光穿越了尘封的岁月,一直看到了生命开始的最初,我睁开眼的瞬间,那晃人眼目的一片葱绿。

心头掠起一丝恍惚,我的眼前仿佛又铺展开了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原,和在那草原上纵情驰骋的青春岁月。在记忆深处那些依然闪着光的岁月里,爱就是绿草尖上跳跃的阳光,是清晨的露珠里折射出的彩虹,是轻掬一捧泉水一饮而尽的甘甜。

我怅然一笑:“爱?”

“他的爱,象晴天的阳光,明亮得耀眼。却也因这明亮带来了无尽的黑暗,让我在光亮消失之前,看到了许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我转眼去看风瞳,他一双柔如秋水的碧瞳正深深的凝视着我。

我们的目光久久的胶着在一起,却都没有出声。

我费力的收回了目光,凉亭中的英汇已经握起了剑柄。

  他缓缓走出了暗香亭,停在了我的面前:“看来,你我难免一战。西夏,你准备好了么?”

八十四

玄武刀碧幽幽的刀身映着月光,不犀利,反而闪耀着迷梦一般的幽柔。当它带着杀气舞动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飒飒的凉意遍布全身。

英汇的长剑在这秋水般的一团刀光中闪烁不定。剑法虽精妙,他毕竟受了伤。不过二三十招,剑法中已然露出了破绽。我手中的刀飞快的绕上了他的剑身,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胸口。长剑“当”的一声落在丈外。而他,也蹬蹬蹬后退了几步,一侧头,喷出满口的鲜血。

我不再有丝毫的迟疑,纵身扑了过去。

英汇直视着我,嘴角忽然挑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一扬手,一件黑糊糊的东西朝我迎面飞了过来。我人在半空中,只能迅速的转开身体避让这件暗器。而英汇就趁着这一瞬间的工夫,飞身跃出了暗香亭。

一旁的风瞳闪电般掠了过去,“嘶”的一声,只来得及拽下了一片衣角。不过眨眼的工夫,英汇的身体已经如同秋风中的一片残叶,轻飘飘的落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放绳索!”风瞳飞快的甩掉了手里衣角,冲着不远处的士兵大吼一声:“他伤重,跑不远!”

骑兵的马背上都带有绳索,连结起来沿着断崖迅速的放了下去。

风瞳飞快的丢下一句:“你守在崖上。”就顺着绳索飞般掠下,在他之后,风谱的分队十余人也陆续攀着绳索下到了谷中。

我站在崖边,一转头看到了英汇方才掷出的暗器。用刀挑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绒布做成的狗。黄茸茸的,两只布扣子做的眼睛憨态可掬的望着我,尾巴上还结着一只绒线球。忽然就想起小英雄让我扶着坐在大黑马上招摇过市的情景……

原来这一刀劈开的,仍然是西夏的过往……

我提着刀在崖边来回踱步,心里微微有些烦躁起来。

直到天色慢慢放亮,山谷中升起了蒙蒙的雾气,风瞳黑色的身影才沿着绳索飘飘然飞落回了崖上。他微微皱着眉头,表情显得很冷峭,看到我一脸急切的迎了上来,也只是沉着脸摇了摇头。

“有血迹,但是没有找到尸首。”他目光阴郁的望着山谷中越来越浓的晨雾。暗香亭外云雾翻滚,谷底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既与你为敌,你又何必顾念旧情?”风瞳转过脸,皱着眉头问我:“不杀了他,就只能等着他来杀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生气的时候,眼睛的颜色会变深,映着晨光,更显得翠绿的眼瞳中一片波光潋滟。

“我没有让着他。”我是没有手下留情。可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着都有些心虚似的。

“要保住北部六郡,妇人之仁断断要不得。” 我的话风瞳显然不信,“你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恶狼养好了伤,回头来咬你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说完这句话,风瞳一言不发的转身下山。

我想喊住他,但是他走得很快,根本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绒布狗,它满脸憨笑,两只布扣子做的眼睛也似乎在嘲笑我。

“是妇人之仁吗?”我喃喃的问自己。

放下去的士兵陆续回到了崖上,辛苦了一夜,每个人看上去都显得疲惫不堪。小队长收好了绳索,转头看着我。

我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人的话,可是面对他们满脸的疲惫,心里象堵着浓重的阴云,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下山。”

看到我,风谱沉静的面容闪过了些微的探询,却什么也没有问。

我本来想问问他风瞳沿哪个方向离开,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太平日子过久了,我几乎忘记了他的脾气原本是极执拗的。

我不禁长长一叹。上次放英汇离开,风瞳就已经提醒过我。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怒其不争了。我是象原来那样听之任之,等他自己回心转意好呢?还是象他每次哄我一样去哄哄他好呢?

毕竟这不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这些下崖去搜索的士兵虽然没有当面流露出什么不满,但是心底里也许也在埋怨我。这样的想法让我心里慢慢的拱起了一股暗火。

“下在大牢里的刺客,身份已经查清了。”风谱的身体笔直的坐在马背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他是丰都李家庄李常发的幼子,名叫李融。二十一岁,天芒十七年曾考取秀才功名。家里请过教习,懂些武功。使剑。”

  “回城。”我收回了纷乱的思绪,“审李融!”

风瞳并没有回衙门。他到底会去哪里呢?

我端起茶杯,立刻又放了回去。茶刚送上来,还是滚热的。指尖的灼热仿佛夸大了了心里的烦躁。不料一抬眼,却对上了风谱若有所思的目光。

大门哐啷一声响,我连忙坐直了身体,收拾起满脑子纷纷乱的思绪。

李融看上去比我想象的更年轻,一身夜行衣已沾染了斑斑血渍。身量不高,白净的容长脸上生着一双黯淡的琥珀色眼睛。他的目光依次从我们的脸上扫过,神色倒很镇定。他看了看大堂中央的椅子,一言不发的坐了上去。

“李融?”我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微微有些不耐烦的问他:“你怎么认识英汇的?”

看我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肩膀微微一抖,抬起头飞快的瞟了我一眼,却又抿紧了嘴,按捺下了满眼的惊讶。两只修长的手扭在一起,一副生死由命的架势。

我冷笑了一声:“你不说也行,我这就叫人把李老财请来。”

“你!”他猛然抬头,白净的脸孔扭曲在了一起,竟有了几分狰狞。才要跳起来,站在他身后的守卫一掌削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又跌回了椅子里。

“你还是说了的好。”我说:“你不说,白云寺我们也知道了。”

听到“白云寺”三个字,他的眼神又是一跳。

其实白云寺是不是跟光复会有关,冥月那边只说进来出去的人形迹可疑,却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李融的反应倒真有几分坐实了我们的猜测。

“是英汇来找你的吧?”我示意旁边的守卫给他端一杯热茶,自己也放软了声音:“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冒这么大风险?你家有田有庄子,不好好料理自己的庄子……”

茶杯“砰”的一声被掼在平整的油砖地上,细瓷的杯子立刻碎裂成了一地的浅青乳白。

“庄子?”李融狠狠的要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守卫硬按回了椅子里,他的后背抵在椅背上动弹不得,一双眼睛却恶狠狠的仿佛要择人而啮:“我家几代辛苦积攒的田地,不是都被你们这些强盗分了个空么?!”

我的嘴到底被热茶烫到了,当着这么一屋子的人,吐自然是不能吐的。只能强忍着咽了下去,一时间五内如焚,说出来的话也就带着几分火气:“强盗?你也是读书人,讲不讲理?我们是分了你家的地,但是已经按市价折银子赔给了你爹。地契你没有看过?难道不曾给你们留下庄子和足够活命的地?何来分空一说?!”

要不是折银子赔钱给这些大地主,藏库里的钱我何至于花得这么快?我当初豪情万丈,想的可是打土豪分田地,却被介子迁制止了。这老头子拽着我的衣袖苦口婆心的劝我:“前方席获正和楚帅对峙,北六郡民心不稳,万万不可小瞧了这些地主的势力。稳字为先,稳字为先……”现在想想,若是真的分了,只怕我这东瑶城主人气还旺些。

“我家世代务农,李家庄的田产都是几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李融靠在椅背上直喘气:“你们凭什么强权压人,逼着我们卖地?!”

我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掼在桌面上:“我们逼你?到底谁逼谁?你自己算算,李家庄的佃农每年交了你家的租,剩下的钱粮还够不够活命?!”

李融一窒。

“现在这些田都归东瑶城所有,”我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一字一顿的说:“已经按着人头分到了农民手里。无论是跟你们买地的地契,还是我租给了农户的租契,都写得明明白白。你再想着所有李家庄的田地都归你一家所有,是万万不能了。”

“你……”李融大喊了起来,身后的守卫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又将他按了回去。

“废话少说,光复会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理会他脸上要咬死人的表情,对付一个英汇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耐心:“有多少人?头领是谁?”

李融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

一旁的守卫走过去,“啪”的一声,极响亮的打了他一记耳光。李融的头向旁边一栽,白净的脸上登时紫涨起来。

李融艰难的坐直了身体,一双怒目却越过了打他的人,直射到了我的脸上,嘴角一动,骂了一句:“妖妇!”

风谱的肩膀登时一僵,良久,才小心翼翼的侧过头来看我。

我却无所谓的一笑。这个考取过功名的秀才,水平也不过如此。这些自命高才的读书人怎么骂起人来总是抓不住重点呢?这一句“妖妇”,还真是让人听得扫兴。

“风执事,你慢慢问吧。”我站起身,脸上已经流露出乏味的表情。走过李融身边的时候,忍不住还是劝了他两句:“李秀才,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审时度势’四个字么?你又何苦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他瞠目看我,还要骂。我却已经没有兴趣听了。

天近午时,外面的街道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隔着一道高墙,熙熙攘攘的声音清楚的传进了我的耳中。

我的心情也从走出厅堂的瞬间开始了低落。这个李融,他恨我。只因为我们分了他家的地。可是,这恨只因为田地么?除了田地,应该还有田地和财富带来的身份上高低贵贱的差别吧。我把他拉了下来,和那些以往仰头叫他“少爷”的佃农放在了水平的地位上。这个,才是仇恨的根源吧。

怀着同样心思的,不可能只有李融一个人。那么还有多少人呢?除了地主,那些被迫捐出银子来的商人呢?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呢?是不是也都和李融一样怀着隐秘的仇恨?

我还没有来得及得到一个阶级的认可和支持,却已经得罪了另外的一个阶级。

我仰望着四方高墙上露出的蔚蓝色天空,忍不住长长一叹:“介子迁啊介子迁,明知道不能讨好所有的人,当初又何必要拦着我呢?!”
  
风瞳的房间还是空的。

我找了个空瓶子接满了水,从墙角的花圃里拔了几株野山榆插了进去。野山榆的花不大,浅粉色,花不出奇,但是毛茸茸的细叶倒是很耐看。

推开窗户,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粉嘟嘟的碎花立刻蒙上了一层细融融的辉光,看上去,整个房间都有了生气。

他,还是没有回来。

会去哪里呢?会不会象上次一样,几个月过去了才又回来?

我懒洋洋的伏在他的桌子上,一宿没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已经西斜了。野山榆还在窗台上摇摇摆摆。外面院子里似乎有人在走动。我揉着发酸的胳膊探头一看,一个穿着黑外袍的男人背对着我,正挽着袖子晾衣服。

他晾衣服的动作生涩得很,明明不高的一根晾衣绳,他手里的湿衣服在上面绕来绕去,怎么也摆弄不平。他似乎被手里的湿衣服绕得烦了,用力的推了一把绳子。那湿衣服被甩出去,又荡了回来,他无奈的向后一闪,险些被脚底的水渍滑倒。

我想笑,可是笑容还没有浮上面颊就已经消失了。

他的样子真的是笨笨的,不过是洗了两件外袍,却把自己的整个前襟都弄湿了。可是这自小锦衣玉食的公子,何时曾自己洗过衣服呢?只怕是下人们洗好了送来,他还要再三的挑剔吧?

我的心头掠起一丝异样的温柔。走出去接过了他的湿衣服,小心的抻开。

风瞳收回了手,脸上微微流露出一点狼狈的神色,却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以后,我帮你。”一想到这位大少爷落魄到今天这般地步都是拜我所赐,我的语气也难得的温柔了起来。没想到,他却将头摇了两摇,漫不经心的说:“不用,别人也都是自己洗的。”

我心里想的是:你能和别人比吗?

风瞳象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很不服气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把话题绕回了一整天都折磨着我的问题上:“你不生气了吧?”

“这不是我生不生气的问题。”他打断了我的话,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现在要保的是整个北六郡——不可再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你一时心软,也许日后葬送的就是百十条人命呢!”

我点了点头:“公子的话,夏某牢记在心。”

风瞳认真的盯着我的眼睛:“真的记住了?”

我再点点头。

  风瞳展颜一笑,正要说话,就听一墙之隔的外面隐隐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心里正在疑惑,就听风瞳笑微微的说:“今天是夏节啊。”

八十五

随着夜幕的降临,街道两侧的灯笼依次亮了起来。

白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一条街,此时此刻却因为这星星点点交错的辉光,而显出了梦一般迷离的色彩。竟完全象个绚丽的幻境了。连空气都因为混合了过多的脂粉香、花香和食物的香气而变得浓烈,象有质感的东西,随着呼吸,将一点点莫名的兴奋输送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挤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块热乎乎的糖糕,眼睛却不断的扫视着人潮攒动的街道。为了这一次灯会,风谱将所有不当值的守卫都安排了出来。此时此刻,至少有百名以上的同伴和我一样穿着便服混杂在人群里。即便如此,我心里仍然有些许的不安。

凉州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次的夏节灯会是由商会出面筹办的,但是商会的会长张大年却因为昨天夜里受伤兼受惊,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家里休养。因为不想让这条消息散播出去造成不必要的惶恐,张大年对外只说偶染微恙。原本以为灯会会因为张会长不能出席,多少受点影响的。此刻看来,倒比我想象中的来得顺利。

随着人潮涌动,我也慢慢的朝着集市的中心走去。在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周围挂满了红灯笼。我还没有挤到近前,就听到台上一阵敲锣打鼓,一个穿着绛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来,冲着台下几个方向拱了拱手,扬声说:“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夏节灯会的第一天。凉州商会特意准备了两万盏花灯,凡猜中了灯上谜语的,可以记下谜语到商会的东仓去领取奖品。”

台下一阵嗡嗡的笑闹声,有人大声叫好。

这人向台下将手又拱了两下,笑道:“凉州商会请城里的父老乡亲们一起赏烟花。东瑶城主今年免了商会的税金。商会不敢独自占这么个大便宜,这笔钱拿出来,和全城的父老乡亲们同乐吧!”说完也不理会台下嗡嗡的议论,退到台边将手一挥。所有的人只觉得眼前一亮,火树银花刹那间照亮了头顶的天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我仰着头,也不禁看的痴了。

这瞬间的绚丽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起了生命中那些挽留不住的美好,就好象黑夜来临之前最后一抹璀璨到了极致的晚霞,就好象长久的苦痛之前那毫无预兆的甜蜜心动……

象满天星光下枝叶丛中温柔的呢喃……

原来,太美好的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

一双手臂从我的背后环了过来。

我惘然的回头,正对上风瞳翠绿如宝石般的一双眼睛。他的脸上些微的不安在我回头的瞬间都化做了释然,唇边慢慢的勾起了一个和暖的浅笑。

“傻站了半天,在想什么?”他握住我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随即惊讶的问我:“手怎么这么凉?”说着,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声音里立刻透出了紧张:“怎么了?”

他绕到了我的面前。仔细的看了看我的脸,见我始终没有出声,便一言不发的将我搂进了怀里。

我恍惚的抬头看他,他的头发绾在头顶,极简洁也极秀雅。发上束的还是那一枚看熟了的翡翠发簪,而他的眼睛看上去却比那翡翠还要透亮,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闪烁的如同最耀眼的星星。

他的手指轻柔的抚过了我的脸颊,顺着鬓角一直插进了浓密的发髻里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这么费心去想,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买糖糕吃。”

我不禁一笑,想也没想就问他:“我在你心里,是怎样的?”

风瞳一愣,蹙着眉头想了想,犹犹豫豫的说:“怎样的?恩,就是……总是会想着你,愿意看你笑。还有,不论你想做什么,都愿意陪着你去完成……”他凝神想了想,孩子气的笑了起来:“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很烦,会跟不相干的人发脾气……”

“我不会总想着你,你生气的时候我也不在意,你想要做什么事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你……”我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可是每次转身看不见你,我都会很烦,很想发脾气……”

风瞳灿然一笑,“你心里已经在喜欢我了,只是你自己还不肯承认。”

“我也许只是自私的想霸占着你,想汲取更多的温暖……”

“我愿意,”他打断了我的话,怕我跑走一样用两条手臂将我紧紧环住,“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说过,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过得够了。”

他的眼睛闪亮如星,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然后,一点一点的靠了过来。他柔软的嘴唇轻轻的覆上了我的额头,然后顺着额头慢慢的下滑到了我的嘴唇。每一下触碰都在我的心底里激起了宛如微风拂过琴弦般轻微的颤音。

他浓密的睫毛扑簌簌的轻颤,宛如微风中舞动的蝶翼。有一丝迷离的神色在他的眉梢眼角淡淡的晕染开来,慢慢的绕上了我的心头,化做了一汪春水。

我被他眼角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迷惑了,不由自主将手臂绕上了他的脖子,而唇齿间越来越热烈的气息却让心底里隐隐的痛渐行渐远……

我舍不得放开双臂间的充实与温暖,就这么靠在他的胸口上看那闪烁的烟花。他的胳膊环着我,好象专为我开辟的一方小天地。

我抬头看他,他也低下头来,相视一笑,然后再一起抬头去看那烟花。

“我几乎要忘记了过节是怎么样的了。”我微微一叹。

他用下颌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认真的说:“我会带着你一样一样都回想起来。等太平了,我们接竞驰回来,陪着他仔仔细细的过每一个节。”

我无声的笑了。我的小竞驰,算日程应该已经到了安黎国了。老爹和小娘亲大概要大吃一惊的吧……

一辆乌蓬马车缓缓的从高台旁边驶过,似乎受不了这漫天火花的诱惑,车帘从里面挑开,露出一位年轻公子清瘦的脸。

只一瞥,便宛如一个巨雷霹在了我的头上。

我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耳畔轰轰作响,抖得我几乎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微微向上扬起的脸,那满天飞舞的火花都已化成了他眼中璀璨的流光——耀眼,却也寂寞。

身不由己就朝着那马车挤了过去。

我隐约听见风瞳的声音喊我:“怎么了?”

可是我顾不上回答。

我慢慢的,试探的靠近,然后脚步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前冲,全然顾不上理会周围的人发出抱怨。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仿佛已经消失,只剩下我和那一辆马车,近得触手可及……

可是不等我靠近,车帘已经放下。马车缓缓的驶入了人潮之中。

“明韶……”

我的喊声淹没在了烟花的爆裂声里,连自己也听不到。

而眼前的梦中人,明明只相隔一步之遥,却无论怎样的用力也触摸不到……

我茫然无措的站在人群之中,周围全都是陌生的面孔。璀璨的光在他们的笑脸上跳跃不定。在我的头顶,是流光溢彩的夜空,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是短暂的灿烂之后终将来临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围熙熙攘攘的市集和人群,竟然丝毫也不能驱散我心头淤积的冰冷。

我突然觉得自己迷失在了一个绚丽的梦里。

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怎么能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就这么傻傻的站一个晚上呢?我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身边密集的人群一点一点变得稀疏,看着满天的火花都黯淡在了漆黑的背景里,看着刚才还热闹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呢?

我再一次问自己,我怎么可能在凉州的街道上看到他呢?

这怎么可能呢?

我惘然的回过身,

满眼的火树银花都已经化做了深夜的灯火阑珊。

风瞳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悲伤,只是平静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眼底有一丝隐约的悲悯。

他什么都看到了,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等着我回头,如若我不回头呢?他会不会就那样一直一直的等下去?

我眼里又有了想要流泪的酸涩。

  不管多么旖旎的美梦,都是会破碎的吧。而眼前的他,却真真切切——只要我回头,总能看得到他。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再走到他身边?当我为了一瞬间的幻梦毫不迟疑的松开了他紧握的手以后?
  
他慢慢的朝我走近,每一步都好象踩在我的心上。

他站在我的面前,将我再一次紧搂在了怀里,长长一叹。

“你有的时候,就象一个执拗的小孩子,”他的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里流露出淡淡的伤感:“紧抓着旧玩具不肯放手,明明知道它已经破了,不能再用,也不肯丢掉。不肯睁眼看看身边那一个新的,哪怕它比手里的这一个更好。”

“对不……”

“不要说这句话,”他迅速的打断了我:“永远也不要对我说这句话。”

可是除了这三个字,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没有人可以忘掉过去的事,这我懂。”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的碰了碰我的发顶,似乎是他的嘴唇:“可是,这不表示要拿自己的一辈子来殉葬。”

我的心猛然一跳。

“而且,我希望你理智一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微微有些犹豫:“我并没有攻击谁的意思。不过你最好想想,如果刚才所见的真的是他。那么,他是世袭的静王,他出现在已被反贼占领的北六郡,我不相信只是出来散心这么简单。”

我的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响——这个问题的后面隐藏着我根本不能去深想的答案。

  “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里透着些微的疲乏,他揽着我开始慢慢的往回走。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天空中一钩弯月,数点寒星。身边的这个世界都好似熟睡了,四下里静得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穿过府衙后院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握着我的手,但是那双翠绿的眼瞳并没有看我,而是顺着高高的院墙一直望到了远处:“还有一句话,我犹豫了一路,还是说了吧。”说着,低下头来孩子气的一笑:“我对你,始终都没有变过。从看到你的马开始。”

我随之一笑,心头浮起的却是一片凄凉:“如果我早早就遇到你……”

风瞳却洒然一笑,“如果你注定要和我过完一辈子,早晚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淡淡的星光下,他的一双碧瞳波光流动,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一直要看进去……

忍不住把头轻靠上他的胸膛。

能遇到这样的人——老天终究是厚待我的。

山坡上是一丛丛越来越浓密的高山杉,枝干挺直,仰头望,树梢竟好似直插进了云峰里。树下绿草如茵,不时可见一簇簇带刺的低矮灌木。这些品种不同的灌木挤在一起,有些还开着零碎的小花。头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抬头去找却又什么也看不见。风声自远处飒飒传来,带着林中泉水隐约的丁冬。

冥月勒住了马缰绳,冲着前方遥遥一指,说:“就在那里。”

其实他不说,我也早已看见了坡地上一片横七竖八的尸首。他们的穿戴和普通的山民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一个个体态彪悍,竟连身高都相差不多。

“一共十六人,当时都埋伏在草丛里。是被我们的猎犬发现的。逃走了三个人,伤了六个,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冥月跳下马,示意守卫在附近的士兵散开去周围继续巡逻。

尸体都被仰面翻了过来,致命伤都是刀剑造成的。

“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冥月摇了摇头,很惋惜的说:“那几个被捉回去的不承认自己是探子。只说是后山的猎户,偷着打猎,听见巡逻的过来,怕被发现才躲的。”

我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密林深处的那条羊肠小路,“是顺这里上来的?”

冥月点了点头:“这道坡是几十里内最容易上山的地段。我找人探过路了,往下走三四里之后就没有路了。”

“如果真是楚帅军中的探子,能走到这里肯定是有人指点,”风瞳的目光若有所思的扫视着浓密的丛林,“找到山里人,给些银子,他们会给带路的。更何况,楚帅是要收复失地呢。”他的唇边浮起一个讥诮的浅笑,转瞬即逝。

“马上不来,”冥月用马鞭子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杉树粗大的树干,“不过,楚帅麾下有不少人身手都不错。有了向导指引,上到这里不是难事。”

我的眉头也紧紧的皱了起来,山这边的猎户都已经禁止进山了。可是山那边的猎户,却极有可能给我们带来致命的危险。

“只能布雷。”风瞳看着我,神色显得很沉着:“否则从这里上来一队人马,沿着习卢关卡直接就能插到赤霞关的后方。”

我的大师兄林汝将管理并洲的大小事务都推给了风舵,经过了他的改进,地雷的性能已经有了不同凡响的提高。而恰恰是这一点让我越发的难以下决心了。

“可以在这附近建立一条防卫带,”冥月象是看出了我心里的犹豫,提议说:“防卫带的两侧用铁蒺藜,最中间布雷。”

我们使用的铁蒺藜都经过了林汝的特殊处理,有些泡过了麻药,而有些泡的却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管怎样,完全放任是已经不行了。尽管密林挡住了视线,我还是清楚的知道前这里穿过去,下山,笔直向南,最多两天就可以到达楚德的大营。

“放鸽子,让林师兄马上运送地雷和铁蒺藜到习卢关卡。”我瞟了一眼冥月,他似乎早已等着这句话了,闻言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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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寺呢?”我问他。

冥月显得胸有成竹:“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子时开始行动。”

弯弯的一钩残月斜挂在远处的山脊上,从我们的藏身之处望下去,依稀可见密林中零星几点灯火。

这里算是清凉山的一支分脉,山并不高,有几处泉眼。寺庙庵堂加起来至少有三四十座,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白云寺。我们的藏身之处是在白云寺的后方,再往后就是密林。一旦让他们窜入林中,再想捉人就难了。而寺庙的前方正对着凉州城,左右两侧都是其他的庙宇,人手早已悄悄布好。

天近子时,远处忽然响起了两声尖锐的鸟啼。紧接着,我们下方百米处也传来了同样的两声鸟啼,与前面的声音遥相呼应。

  而最先发出声音的地方,就是我们此行的目标——白云寺。

八十六

夜晚的凉气一点一点的袭了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林地所特有的潮湿的清香。

夜色深沉,也格外静谧。头顶浓密的枝叶中不时会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有什么东西扑打着翅膀从我的头顶飞过,掀起了一阵淡淡的腥气。我目送这只夜晚的捕猎者一路滑翔到了白云寺后殿的廊檐下。

蓦然间,白云寺的灯火忽然间全部熄灭了。

我不禁精神一振。尚未到子时,看来有什么原因促使我们的人提前动手了。

侧耳去听,果然有打斗声隐隐传来。但是从我们藏身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到。心里虽然焦急,却丝毫也不敢发出声响。

突然,一声凄厉的鸟鸣从白云寺的方向传来,藏身在我们脚下的人立刻发出了短促的回应。这两声鸟鸣尾音刚落,从我左前方不远处立刻窜起一个利落的身影,如同一只夜鸟般在空中轻轻一跃,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声音发出之处。林木间响起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然后,传来冥月一声极轻微的口哨。

白云寺里的打斗声渐渐朝我们的方向传来。

只听一阵枝叶悉簌,已有人冲到了近处。听脚步声,人数似乎在十到二十人之间。有几个人呼吸十分急促,似乎已经受了伤。

一直到最前面的人几乎冲过了我的身边,才听到了冥月的一声厉喝:“动手!”

我的刀立刻连着刀鞘挥了出去,正砍在最前面这人的小腿上,他闷哼了一声重重的摔倒在地。我飞快的窜过去,伸手点了他几处穴道。

还未等我直起身来,一柄雪亮的钢刀带着凌厉的杀气已经破空而至。我连忙就地一滚,刀锋紧挨着我的腰畔削了过去,我飞起一脚踢在这人的腿上,趁着他后退几步站立不稳,飞起一刀,由他的前臂斜削下来,一直切到了他的腹部。不等血溅出来,就地一滚闪在了一边。这人一声不响的仰面倒了下去。

我站起身。这时,原本静谧的山林已经充满了厮杀声,拂面而过的夜风里也已经浮动着浑浊的血腥气。浓重的夜色中即使面对面也很难分辨出体貌,但是我们的人行动之前肩膀上都缚了白巾,用来辨别身份。

影影憧憧之间,忽然看见我前方不远处,两个肩上裹着白巾的人影微一晃动,一声不响的歪倒在了草丛里。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十分利落的跃过了他的尸体,朝着我的方向掠了过来。

我提着刀迎了上去。只觉得这人反应十分迅速,未等我的刀靠近,他手中的兵器已经迎了上来。“当”的一声架开了我的玄武刀,同时脚下步伐变动,手中的长刀一转,已经斜切向了我的腰部。我向后翻身,同时飞起一脚,踢在了他的刀锋上。

他退后两步,长刀扬起,姿态越见谨慎。

耳畔厮杀声声声入耳,这人恍若未闻。他不动,我亦不动。

不知怎么,这样无声的对峙竟然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

一段残肢突然之间落在我和他中间,稀疏的星光下,这人的目光似乎微微一跳。我趁机扑了过去。雪亮的刀光和玄武刀碧幽幽的刀光迅速纠缠在一起,刀气掠过之处,身边的树叶扑簌簌飞落下来,随着刀气的流转诡异的浮动在我们的周围。玄武刀破开他的守式,极凌厉的刺向他的脖颈,这人迅速的向旁一闪。刀尖挂住了蒙面的布巾。“嘶啦”一声,将整块黑布巾都拽了下来。

刹那之间,我如遭雷击。

淡淡的星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竟然真的是明韶。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狠厉,我不过微微一怔的空暇,他已经飞起一脚踢上我的胸口。

我的身体似乎向后飞起,然后重重的撞在了树干上。头顶扑簌簌一阵乱响,树叶片片落下。刀气反啮,一时间我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手还未来得及抚上自己的胸口,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

明韶飞快的迎了上来,手中长刀带着飒飒的寒风高高扬起。

而我,怔怔的扬着头看他,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平静的连悲哀都忘记了——原来我们的宿命,上天,竟然是这样安排的。

长刀飞快的劈落下来,我的额头几乎已经触到了长刀所带起的凌厉的杀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斜刺里一把长剑闪电一般迎了过来,“当”的一声脆响,在黑暗中溅起了一团耀眼的火花。

明韶一击不中,身影迅速后退。

这时,从明韶身后又闪出了两名持剑的同伴,刷刷几剑迫退了风瞳,护着明韶迅速的隐入了黑暗之中。

天近丑时,围剿终于结束了。我们的人伤十人,亡三人。

  光复会的人伤二十二人,亡十四人。逃走了六人。其中一个,我自然已经知道了。
  
我应该吃惊的,但是实际上,除了刚挑开他的蒙面巾时,那一刹那的震惊之外,并没有感觉到额外的冲击。也许是因为风瞳早已提醒过我:灯节夜里看到的如若真是他,他决不会是出来散心这么简单……

他看上去,要比原来清瘦,显得脸上的轮廓硬朗了许多。但是他身上那种我曾经熟悉的,如同晒暖的海水一般的脉脉温情,却已经一丝一毫也看不见了。

我从来不知道明韶也可以这样杀气凛凛……

同时,一直以来困绕着我的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英汇从来都不是什么闲云野鹤。而楚德,不愧是楚德,即使自己已经离开了北部,却仍可以运筹于千里之外。而光复会真正的首领,除了这位楚大元帅,已不作第二人想。只不过,他所埋伏的这一步后招,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用来对付我这突然冒出来的叛贼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对他的失势生出了几分疑心。他这样的人真的会被韩高算计?还是他交出兵权退守南疆本身就是个局?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悚然一惊,身不由己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这是局,那只能是他和明德联手布的局。也就是说明德从来不曾跟静王失和——如果是局,唯一的目标只能是韩氏一族。那当初明德所做的一起,又是为了什么?而身在局中的明韶,到底是知情?还是和我一样懵懵懂懂的被明德玩弄与股掌之上?

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

然后,我开始诧异于自己的反应。

我并没有预想中的伤心,更多的反而是——失望。

“那一脚踢中了檀中,乱了内息。”风瞳的声音发自我的头顶,“无大碍。”

我静静的靠在风瞳的怀里,脑海中的滔天巨浪艰难的平息下来,渐渐的,都化做了满心的酸楚——无论怎样的不甘,事已至此,回头已是万万不能的了。他当时到底知不知情,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小心的侧过脸,让眼角的一滴泪无声的消失在他柔软的外袍上。

地牢的窗很小,只有黄昏的时候,才会有微弱的光透入。

走廊里点着几枝松木火把,昏黄的光透过手臂般粗细的栅栏,在昏暗的牢房里投下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隔着栅栏,李融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尤其他就那么靠墙坐着,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甚至让我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昏迷了?

他缓缓的朝我的方向转了一下头,原以为他又要骂人的,但是等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他说。他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眼神微微有些呆滞,象在看我,又好象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敲了敲栅栏,他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到了我的脸上。

“我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来救你,”我淡淡的开口:“是英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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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一靠,显出无力的样子,却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见过楚元帅?”我再问。

李融的身体微微一抖,散乱的目光开始凝聚,却什么也没有说。

“光复会成立的早,”我的手摩挲着栅栏粗糙的木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应该是没有见过楚元帅的吧?”

“没见过又怎样?”李融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心头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除了疲乏,还有些许的乏味。

“即使我没有见过楚帅,我仍然是焰天国的子民。”

“那邵鸣呢?”我紧接着问他:“这人位份较高,你一定也没有见过。”

“邵哥我自然是……”李融蓦然住了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闪过几分惊慌的神色。

听了这半句话,我感觉好象面前有一只水缸哗啦一声被人打碎,而我,猝不及防就被水溅了满身一样。

我早该想到了,明韶应该是楚德最信任的人。而他,出面做这样机密的事,自然是不会用自己的真实姓名。

“你最近一次见邵鸣,是在什么时候?”我抬眼看他,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李融看着我的眼神,却忽然有了一丝不同。

“行刺张会长的前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满不在乎,似乎拿准了我们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那昨天来劫牢的人是谁?”我反问他:“英汇?”

李融摇摇头,好象很疲倦的样子闭了眼,“你别套我的话了,我不会再说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听在自己的耳中都觉得似乎万分的疲倦无力,“你加入这个组织,到底有多久了?”

他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就在我以为等不到回答而转身欲走的时候,却听背后幽幽的声音说:“一年。”

沉默了片刻,我缓缓的说:“李融,我知道你们恨我强买了你们的土地。不过,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能想到:如果人口比例占了一半以上的人都食不裹腹,那国家的富庶从何谈起?”

李融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走出地牢,很意外的看到了风尘仆仆的介子迁。

数月不见,他看上去更加清瘦了,眉宇之间一派焦虑的神色。不等我开口,他将手摆了两下:“我有急事,赶紧找个清净的地方。”

府衙里最清净的地方,应该要算是风谱的内堂了。

一壶热茶还没有端上桌子,介子迁就迫不及待的抖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三日之前,在大楚国的京都全州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朝皇帝易凯的两位王兄:宏安王和庆安王,在同一天夜里双双遇刺。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脑子里又乱成了一团。

宏安王就是大楚国国王易凯的长兄,也是我们重金结交的大楚国权贵。原本是想利用他来牵制易凯,以免他向焰天国伸出援联手。没想到……

介子迁扔出了这一枚重磅炮弹之后,自顾自的将面前的茶盅一饮而尽,又伸手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宏安王他……”我说了这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介子迁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位向来手足情深的易凯陛下,竟让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

手足情深?帝王之家又有什么手足情深?

我没想到的只是易凯竟然选择了这个时候动手。

  这有可能只是巧合吗?

八十七

介子迁深沉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依次扫过,缓缓说道:“大楚国虽然目前没有什么异动,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他的声音里透着奇异的沉稳,令我狂乱的心跳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不过,歧州的守卫算上从韩姜那里捉来的战俘,也还不到一万五千人……”

介子迁沉吟片刻,再抬头时,目光中闪耀出灼灼的火花:“大楚国兵马强健,硬碰硬,我们占不了便宜。老夫倒觉得,令师风秀秀的施毒之术,倒是大有可为……”

我和风瞳风谱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施毒,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介先生,是否可以将风尧调往歧州?”风瞳忽然开口了:“风尧虽然只是我风云堡的家将,但是此人行伍出身,而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介子迁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风尧已经在路上了。劫到了楚帅的鸽报,当天席获就把风尧打发上路了。”

“劫到的鸽报?”我怀疑的看向介子迁:“这么巧?该不是楚德有意让我们劫到的吧?”

介子迁又开始捋自己颌下的那一把短胡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个老夫倒没有想过……不过,也有可能。毕竟分出精力去对付大楚国,可以先乱了我们自己的阵脚……”

风谱干咳了一声,说:“不如,让在下也前往歧州助尧兄一臂之力吧。”

“不可!”我和介子迁同时大喊了一声。

风谱没想到我们的反应竟然这么强烈,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里端着半杯茶,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看看介子迁,示意他来说。

“整个北部的地形就好象一个两端扎口的布口袋,”介子迁用一根指头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画起了简易地图,一边极耐心的跟风谱解释:“明敌目前就守在赤霞关外。大楚国虽然还没有什么动作,但是最糟的情形恐怕就是联同楚德,对我们形成首尾夹击之势。而且别忘记了光复会在其中搅惹事端。我们万万不可让中间的这四个郡先乱了阵脚。”

我赶紧点头,加重了语气说:“目前,白城、丰都、陈家集和凉州最最紧要的,就是稳。千万不能被光复会给搅乱了。介先生已经说了,中间若是先乱了套,那两端也就不用守了。风执事,你现在身在凉州,可比风尧更加来得要紧呢!”

风谱人是极细心稳重的,但是却不擅长与人争论。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想要反驳我们的话,可是一时间,却又想不出用什么来反驳。急得脸都有点红了。

介子迁和我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一笑。就听风瞳说:“风执事,凉州目前的确不安稳。你若走了,临时换人,怕是会压不住。”

风谱闷着头喝茶,看样子虽然不情愿,却也暂时打消了随同风尧一起前往歧州的打算。

“老夫已经两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介子迁把事情交代完毕,似乎也微微的松了一口气,长长的伸展了一下手臂,转脸去看风谱:“风执事,能不能先让老夫吃顿饱饭?”

风谱连忙放下茶杯,一迭声的说:“马上去准备!”

介子迁笑眯眯的看着风谱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连跑带跳的出了内堂。等再转过头来时,表情却变得有些萧索,他慢慢的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看风瞳,再看看我,淡淡一笑,说:“我明日一早就要赶路去歧州,邱烈容琴遇事不惯出头。只剩下一个风秀秀……”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好象想要批评她什么,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一想起当日在山谷里巧遇时,他诧异于我是风秀秀弟子的情形,忽然之间心念一动,一句未经大脑的话冲口而出:“介先生是不是爱慕我家师傅?”

介子迁一口气没上来,被茶水呛得直咳嗽。

风瞳连忙上去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丢给我一个嗔怪的眼神。

好不容易他停住了咳嗽,转头看到我满脸歉意的样子,又忍不住要犯哮喘。我连忙给他赔罪:“介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当是窗外一只鸟在唱歌好了。”

风瞳斜我一眼,唇角却已挑起了一抹笑容。

介子迁靠在椅子上不住的顺着自己的胸口,良久,才摇头叹气的说:“你这小丫头,不可再乱说话。我们只是故人而已。”

故人两个字,颇耐人咀嚼。只是看他的反应,我也没有胆子再追问了,心里暗想着,有机会倒是可以问问风秀秀。

其实,她的性子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她治学虽严,却极厌恶琐碎事。介子迁要说的,只怕也是这一层意思。歧州事务繁杂,她,只怕是已经在头痛了。

快马急报是冥月连夜派人送来的。急报送到的时候,我们正陪着介子迁在内堂用晚饭。打开一看,是那夜在白云寺擒获的光复会俘虏的口供。看样子,是分开审的,口供不一致之处都已经用朱砂笔做了标记,另外附上了一份冥月自己的总结。

“一路上可平安?”风谱问信使。

那信使将头摇了两摇,沉静的回答:“冥执事派出了六组信使,属下只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余五组……”

风谱点了点头,拍手叫来守卫带这信使下去休息。

“光复会秘密成立于天芒十七年春,”我拿着那几张纸片,轻声念道:“到楚德离开歧州为止,人数始终在二百人左右。由前锋参将邵鸣出面管理会中事务。”压下心里隐隐浮起的惆怅,我接着往下念:“目前会中人数在四百至七百之间。在陈家集和白城还有两个据点。不过,冥月的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也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介子迁端着酒杯,一只手若有所思的捋着自己的胡须,“楚德的前锋参将邵鸣,这个人我倒是听说过,司马无彻的弟子。据说身手是不错的……”

我偷偷瞟了一眼风瞳,他垂着眼睑在想心事,对介子迁的话恍如未闻。

“当初在并洲挑动矿民暴乱的吴应,果然是光复会的人。”我微微一叹,“而且还是并洲地区的负责人。不过,他的下落,我们抓住的那些人也不知道。”

介子迁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目光突然之间变得犀利了:“这些人,非杀不可!”

我的心微微一颤。就听风谱接口说:“不但要杀,而且还要造足了声势。如果他们不来劫法场,就权当是杀鸡敬猴;如果他们胆敢来劫法场,就连他们一并拿了!”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密林中明韶那飞快砍落的一刀,和淡淡星光下,他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睛——曾几何时,明韶的眼睛竟然变得这般冷冽?

而我,我只道从此萧郎是路人,却万万也没有想到,我们竟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风瞳的手从桌面上伸了过来,用力的握住我的手,又飞快的放开。转脸去问介子迁:“依先生看……”

  “依老夫看,此事不宜久拖。”介子迁将杯中残酒饮尽,摇摇头示意风谱不用再添酒:“秋收之前,一定要让北部的农民感觉到一个‘稳’字。否则,民心一乱,满地的胡麻谁去收?这一年岂不是白忙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风谱:“这句话说得好:杀鸡敬猴。我们要的就是杀鸡敬猴!”
  
行刑这天,阳光灿烂,是个极晴朗的好天气。

站在高楼上极目远眺,只觉得天高云淡,近处的屋宇和远处的田园都象被清水洗过一般清新如画。

凉爽的风中夹杂着袅袅的桂花香,我的目光扫过在楼外的桂树,又飞快的移开了视线。

正对着华福居这间包厢的,就是临时搭建的刑台。时辰还早,人犯都还没有带到,但是台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人多的地方,总是少不了商贩。看着他们背着竹篮在人群中兜售吃食,总觉得有些碍眼。他们轻松如常的吆喝,和这里沉闷的气氛未免有些格格不入。不过,人们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们的身上。

风瞳和风谱坐在桌边,正在一本正经的讨论茶叶的好坏,他们的样子显然要比我镇定的多。也有可能是易容的东西堆在脸上,掩盖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看到我还在一圈一圈的踱步,风瞳终于抬起头,很无奈的笑了起来:“你这副样子,是怕他们来?还是怕他们不来?”

我摸了摸脸上厚厚的一层药泥,长长的吁了口气。这是我自己也难以回答的问题。我是怕他来?还是怕他不来?

楼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异样的嘈杂,人群中飞快的闪开一条通道。衙役们开始将围观的闲人向后赶,直到让他们退到相对安全的范围。刑台显眼的位置上安放着四架铡刀,在重兵环守之下,向周围辐射出威严的气息。自然而然的在每一个围观的人心头压上了重重的一块石头。

人犯陆续被带了上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耷拉着脑袋,头发乱蓬蓬的挡着脸。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要斩首的头目,相比较之下,他们看上去还算镇定。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持久的喧闹,并且有意无意的开始朝着刑台涌过去。一旁的行刑官“啪啪”甩动响鞭,衙役们也大声呵斥。良久才将人群中的这一阵喧闹又压了回去。衙门里的中年文书缓步上台,开始大声的宣读判决书。

我的目光扫过了刑台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第一百遍的扫视周围的房屋、院落和所有能够藏身的地方。一边暗自揣测如果换了是我要劫法场,又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藏身呢?我们所在的华福居酒楼也许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嗵嗵嗵”三声炮响,重新将我的视线拉回了刑台上。

就在这时,刑台前的空地上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爆炸声,随即,一股浓烟迅速的蔓延开来。不过眨眼的工夫,已经将整个刑台都笼罩了起来。

人群中开始发出不安的嘈杂,有的往前挤,还有人急着要往后退,场面顿时乱成了一团。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几条利索的人影已经闪电一般掠进了浓烟之中。

我们三人也迅速跃过二楼的栏杆,纵身扑进了刑台周围的浓烟中。一眼看过去,冲上刑台的人大约有六人。从周围衙役发出的呼声来看,似乎另有接应的人。但是,没有看到明韶。

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长刀出鞘,迅速拦住了正在解开绳索的一个蒙面人。这人使剑,剑法极快。看剑法招数,倒隐隐有几分英汇的神采。也许是同门师兄弟,他身旁的两个蒙面人已经和冥月安排好的伏击手打成了一团,一个使刀,另外一个也是使剑。风谱和风瞳却已经看不见了。

“嘶啦”一声,不过刹那分神,这人剑峰已划过了我的左臂。这人欺近一步,长剑迅速刺向了我的喉头。我连忙向后翻出,身体尚未落地,在空中已然回转身,玄武刀自下而上,切开了他的腹部,这人踉跄两步,跌倒在地,灰色的布杉上顿时渗出一团触目惊心的红色。

耳边传来了冥月熟悉的喊声:“里面的人听好了,你们现在是插翅难飞。赶紧放下兵器……”

一个黑色的人影“扑通”一声倒在我的脚边,看服色,是冥月衙中的守卫。这人肩膀上挨了一刀,几乎将半个脖子削断,眼看是活不成了。一柄长刀斜刺里刺到了我的面前,玄武刀“当”的一声架住了他的刀锋,一回眸,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烟雾已经转淡,灰色布巾外露出的那双眼睛怔怔的看着我,目光中相继闪过了震惊和疑惑,到最后,变成了满眼的难以置信。

“城主小心!”耳边传来了一声大喝。我本能的一闪,一柄长剑斜斜的从我的肩头划过,我飞起一脚,将明韶踢开,玄武刀回身砍落,偷袭我的蒙面人躲闪不及,肩上硬生生挨了一刀,惨叫一声,一头摔倒在地。

明韶还愣在那里,手里虽然提着刀,眼睛里却一片迷茫。

耳边突然闪过了风瞳问我的话:“你是怕他们来?还是怕他们不来?”

我一咬牙,长刀扬起,迅速朝他扑了过去。明韶直愣愣的看着我,连一点招架的意思都没有,可是我,刀既已扬起,再要收回已是不可能了……

旁边突然伸出了一把长刀,飞快的架住了玄武刀,持刀的人蹬蹬后退了两步,扭过头急切的喊了一声:“大哥快走!”

明韶如梦初醒。

这突然出现的人挥舞着长刀一副只攻不守,不要命的架势。他身上已经受了刀伤,长刀挥过来的时候,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刀锋都在微微颤抖。我迅速闪开他的直攻,一侧身,玄武刀从他的腰部切过,这人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我转过身,明韶已经不见了。

烟雾已经散开。

刑台上下,除了原来的二十二名囚犯,又多了七八具尸首。鲜血已经将我们脚下的石板地都染红了。


黑色的人影走走停停,把我引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身后是树林,面前是低缓的土坡。再往下,是一大片即将成熟的胡麻,空气中满是胡麻浓郁的香味。

我跃下马背,放手让爱你一万年自己去散步。

西边的天空中已经燃烧起了熊熊的火光,艳丽得让人感到绝望。

背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也很……熟悉。

我没有回头。尽管已经猜到了约我见面的人会是他,但是当真到了会面的这一刻,我却希望这一刻还是永远也不要来临的好。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听在耳中,让我心底的坚硬情不自禁就有了丝丝松动。我想回身,可是身体已经变得僵硬了。

“果然是你。”低柔的声音听在耳中,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怪感觉。

“是今天认出来的?”我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是那天在白云寺的后山?”

明韶没有出声。

“你一早已经知道是我了吧?”我想回头,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只是徒劳的挺直了身体:“听谁说的?英汇?”

“是……舅舅。”这几个字,明韶似乎说的格外艰难:“但是……我不信。”

果然是楚德。

“他为什么派你来北部?”我嗤的冷笑了:“招安?还是,只为了方便做他的内应?”

“西夏!”明韶的一声轻唤里竟隐隐的带着难掩的痛苦。

“西夏已经死了。”我黯然的回答他:“小王爷,你叫错人了。”

两只手按在了我的肩头,很轻的力道,象要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这曾经是我们之间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小动作。但是现在,我的身体始终僵直的站着,想动也动不了。

“西夏,你收手吧。”明韶又叹息了:“你不是舅舅的对手。”

我又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这冲动来得如此强烈,竟让我的话里也带出了嘲讽的笑意:“那么你来说说看,我该如何收手?把北部今年的收成拱手送给明德?把我手下的人都交给你舅舅去杀掉?然后,我乖乖的回去做明德的小老婆?”

“西夏!”明韶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

我曾经以为他在我心里始终都是大草原上那个带着明朗笑容的少年,我曾经以为无论他做了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对他有所怨恨。可是相逢的此刻,我的心里满满的竟然都是怨。除了怨,还有一丝丝难以释怀的伤感。

明韶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我深呼吸,然后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明德和你舅舅联手布的局,你知情吗?”

明韶的眼睛微微一闪,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

我在脑海里曾经千百遍的猜测过事情的真相,但是直到刚才,我仍然期望着他的答案推翻我的猜测……

原来我一直看到的都只是表面上那一层绚丽,却忘记了在绚丽外衣的掩盖下,真相往往不堪。

“我没有什么要问了。”我退后了一步,避开了他的两只手。心中暗潮翻涌,却都被我生生压了下去。

明韶上前一步,紧紧的抓住了我的手臂,声音竟然也变得暗哑起来:“西夏,你听我说。许太傅当日只说这是个借口而已……”

“那林清荭呢?”我打断了他的话,借口两个字让我从心底里感到寒冷。

“天威难测,西夏,”他垂下眼睑,再抬头时,眼中的神色竟茫然如迷路的孩子:“我到现在也不能肯定,他当初是只想除掉韩氏一族,还是想要把静王府一并除掉,只因为顾及舅舅才没有下手——他是个让人猜不透心思的人。”他转眼看着我,眼中渐渐升起一丝疼痛:“他当日胁迫我的东西,今天拿出来,仍然可以轻易的就毁了静王府。我以为答应了他的要求,就可以解了父母的围。却不料,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他将我们都拢在了局中……”

他眼里的痛苦,我不是没有看到。但是看到了,又能如何?

“既娶了她,那就好好待她吧……”我转身沿着坡地向下走,身后,明韶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让我见见孩子。”

我的脚步一顿。他的声音中已经多了几分柔软的意味:“西夏,求你。”

一句“求你”宛如锋利的刀刃,极快的自我的心头划过。不由自主竟浮起一个轻浅的苦笑:“他不在北部。也不在焰天国。何况,以小王爷目前的身份地位,与我还是不要有什么牵扯的好。”

“我欠你……”

我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你亏欠的不是我……”

“我知道。”明韶苦涩的说:“英汇已经带我去看了……”

想起厉山上独自长眠的梦驰,我心中再度涌起了深深的自责。那种痛,并不是一个“欠”字就可以抵消的。

忽然发现在我和明韶之间,竟然已有了这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王爷,你好自为之,”我静静的凝视着天边那一抹即将消逝的艳丽,语气也平静的仿佛过滤了所有的悲喜:“从此以后,你我恐怕连故人也算不上了。”

没有听到回答,只有一声幽幽的长叹。

我将大黑马招唤到身边,纵身跃上马背飞驰而去。

  直到远远的看见了暮霭中的白城,我的眼泪才夺眶而出,一滴一滴遗落在了逐渐深浓起来的夜色里。

八十八

穿过府衙的后院时,看到风瞳的房间还亮着灯。原本是想直接回自己房间休息的,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

门一推开,一眼看到他正背对着我坐在桌边,头也不抬的说:“把水盆端过来就好。你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冷淡,也很有些急噪,全然不象平时的镇定。我心里微微一动,连忙走了过去,走近两步才看见放在桌面上的胳膊上血肉模糊,他自己正在费力的清洗伤口。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一盆清水,已经被鲜血浸得红了。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风瞳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我伸出手想要接过他的手巾,没想到他竟倔强的抓着手巾不肯给我。我抓着手巾的另一头,一时间抢也不是,放手也不是。

气氛忽然就有些尴尬。很久没有见他这样发过脾气了,这又是怎么了?还没等我问出口,门豁啦一声从外面推开了。风谱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抬眼看到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平安回来就好。”他咧嘴一笑,将水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顺手从怀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的放在了风瞳的手边。

“到底怎么了?”我手里还抓着那半条手巾,心里不禁有些急噪起来。

“风堡主在城外遇到伏击……”风谱刚说了一半的话,被风瞳一记能杀死人的眼风扫了回去。

“你没事去城外干什么呢?”我终于将手巾拽了过来,忍不住埋怨他。

风瞳抬起头瞟了我一眼,翠绿的眼瞳好象结了冰一样,淡淡的,冷冷的,这样的目光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了一阵寒冷。他还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我,我忽然很后悔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风谱看看他,再看看我。讷讷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端起那盆血水一溜烟退了出去。

伤口一共有三道,虽然很长,好在并不深。我小心的上了伤药,撕开干净的手巾将伤口包扎好。他虽然不再反对我处理他的伤口,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了,”风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就收回了自己的胳膊,冷淡的说:“你回去休息吧。”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回吧。”也许是看我站着没有动,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很不耐烦的说:“我很累,要休息了。”

他在生气,因为我甩脱了所有了人,包括他。

那么,他一定是猜到我刚才去了哪里了。他是因为不放心我独自跟着陌生人出城才跟着来的吧……

他背对着我,微微垂着头的姿势显得执拗,却又流露出几分淡淡的萧索。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在我满心都是酸楚的现在?

我端起那盆血污的水疲惫的往外走。前脚刚一走出他的房间,房门就“砰”的一声在我的身后关上了。

我再也忍耐不住,一路上费力忍回去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答滴答的落进了水盆里。

我转身走开了。

也许,不光是他,连我自己也需要静一静。

夜已经深了。

淡淡的星光透过浅色的窗纱,静静的照着满室的萧索。尽管才入了秋,夜里却已经带出了几分入骨的寒意。

我睡不着。我抓过外袍披在身上,床头矮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我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又放了回去,太凉了。

在屋里来回踱了几个来回之后,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看不见月亮,天空中只有几点寒星,一闪一闪的,让人看了,反而凭添了几分落寞。夜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隔得远,闻起来反而清雅。

低着头走了走,一抬头,竟然来到的风瞳的门外。连忙掉头往回走,若是让人看见我半夜三更的在他的房间外面转悠,还不定会联想到什么呢。

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忍不住又停住了脚步。犹犹豫豫的想,他生了一个晚上的气,此时,恐怕未必就能睡着。今天的事,我也许欠他一个道歉。而且,象道歉这种事,一旦搁置,再找机会开口就很难了……

一抬头,竟然又晃到了风瞳的房门外……

我该不该唤他一声试试呢?侧耳细听,房间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似乎,他已经睡得熟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转身要走,却听身后门扇“咯吱”一声轻响。我倏地回头,看到风瞳就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放开了,如同一团乌云般盖住了半边肩膀,也许是头发散开的缘故,他的样子看上去少了平素的犀利,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那双翠绿的眼瞳静静的凝视着我,宛如幽深的水潭般,缭绕着淡淡的迷离。

“你……”

也许我久久不开口让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是他刚说了这一个字,我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再接再厉,又打了两个大喷嚏。

我摸摸袖子,赶紧掏出手巾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

风瞳似乎皱了皱眉头,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却依然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的温度:“有话就进来说吧。”

屋里果然要暖和的多。尤其是当蜡烛暖暖的燃烧起来的时候,真的让人有种身体变暖了的错觉。

风瞳神色复杂的看着我,目光落到我胡乱披在肩头的外袍上,又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你坐过去把被子盖上。”

我听话的蹭到了他的床边,身手捞起他的薄棉被披裹在自己的身上。他被子和他的人一样,都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闻起来很清爽。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长话短说:“我跟你道歉。因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独自出城……”

风瞳远远的斜了我一眼。不知怎么回事,被他这样一看,我忽然有了一点心虚。

“我……”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你要去哪里,要去见什么人,又何需跟我解释?”他懒洋洋的坐了下来,烛光照着他的侧脸,勾画出好看的轮廓。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话听起来怎么还象小孩子赌气一样呢?

“我去见了明韶,”我想想,还是决定要实话实说:“有些事,我想亲口听听他的解释。”

风瞳没有动。

可是,明韶说过的话却一句一句的袭上了我的心头。离开中京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作为静王府的长子,一定会拼死保护自己的父母家人。我不怪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因为换了是我,也会一样去做。

可是他知道他们会用我和明韶的婚约来做套,为什么不告诉我?是真的找不到机会?还是觉得我迟早都是他家的人,这些事我根本无须知道?

也许潜意识里,他并不完全的相信我可以帮助到他。

又或许,明韶认为不把这些阴谋告诉我也是保护我的方法。可是,他想要保护我的初衷,却在别人的阴谋里变成了对我最大的伤害——作为当事人的我,又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我不介意被他利用。但是在我的爱情里,我无法容忍隐瞒和欺骗。

现在再回头去想,和明德的那个赌约,我答应的太痛快了——我自信的太盲目,因而才会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一只手抚过了我的脸颊,带起了一片湿润。我茫然的抬起头,看到风瞳站在床边幽幽的俯视着我。然后,他微微一叹,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隔着被子将我拢进了怀里。

他的表情还是阴沉沉的,但是他肯坐到我的身边来,应该已经消气了吧?

“风瞳?”我把头靠了过去,小声的唤他:“不要生气了。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风瞳的手臂紧了紧,闷声闷气的说:“我怎么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已经没有了。”我咬着牙,将心里缓缓漫起的酸涩咽回去:“我不原谅他,他会很难过。可是我原谅他,他却不能接受。你明白吗?”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丝苦笑:“因为,他不会为了成全自己的爱情,而给自己的父母家人带来祸患。在他的世界里,他的父母,他的职责,永远都比他自己的幸福重要。”

“所以,遇到了真正的选择,他首先牺牲的,永远都是他自己的幸福。”我合上眼睑,一时间只觉得心力交瘁:“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竞驰的下落吗?”

风瞳的手抚上我的长发,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抚摸,他的声音低沉,听上去却已经平静得多了:“告诉了他,他会为难的。”

风瞳的回答,和我的想象相差不多。

明韶,他既然从小就要立志做一代贤王,辅佐朝廷做一番大事业。我又何必去拆他的台呢?也许尽快的断开一切的纠缠,对他,才是最好的成全吧。

毕竟,我自己经历的痛苦,不需要别人来负责。

……说著笑著心都乱了/有一些时光是回不来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迷人的青春/还有那曾相爱的灵魂/爱是真的所以想起来会心疼……

这样悲伤的歌词,说的就是我和明韶吧……

我把脸深深的埋进了棉被里。

就让我,再放肆的流一次泪吧。

  在我离开中京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但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还是存着希望的。尽管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可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的从手里失去了,还是会痛彻心肺。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成年以后,我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当然,也是最后一次。我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哭尽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透过浅色的窗纱暖融融的照着我。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还裹着风瞳那一床散发着薄荷味道的棉被。

  我揉着酸涨的眼睛,心里模模糊糊想的是:这样冷的夜晚,没有被子,他是怎么过的夜呢?
  
我走进内堂的时候,风瞳和风谱正在吃早饭。

风瞳帮我盛了一碗粥,抬眼一笑,递过一双竹筷。

我回他一个微笑,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风谱看看他,再看看我,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刚要开口问什么,就被风瞳敲了一下脑袋:“快吃吧!冥月还等着我们呢!”

习卢关卡就设立在赤霞关的后方,是一处地势复杂的谷地。

这里的驻兵只有两千,主要是防备敌人从山路过来。从这里上山到雷区,需要半天的时间。我们赶到时,已经过了午时。

一路上山,不时可以看到冥月让人立的警示牌,内容是“严禁进山”“危险”等等字样。冥月已经在山坡上等着我们了。在他的面方二百米处,林地之间一片血污狼籍。除了炸开的铁屑铁钉,还有三五具已经炸碎了的残尸。

“到底上来多少人,目前还不清楚。”冥月手里的马鞭习惯性的敲打着身边杉树高大的树干,眼神显得很阴沉:“最先布下的铁蒺藜似乎被他们发现,用木滚之类的东西排开了。然后,有人误触了地雷。但是身后的人不甘心,继续前进,结果就触发了更多的地雷。”

没等我说什么,他皱了皱眉头,说:“属下想请命加宽雷区。”他转头看我,目光中充满了担忧:“看来,他们的确是看中了这条路线了。只怕日后还会不断试探。”

加宽虽然未必有用,但是除此之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来防守。

  这既不是第一次试探,也就不会是最后一次。既然这条直插赤霞关后方的小路不断的受到试探,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楚德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要抢关了。

The Myth 说...

八十九

北方的秋天,总是晴朗的连一丝杂云也没有。阳光照射在皮肤上虽然还带着灼热的气息,但是迎面袭来的微风却已经透着丝丝的凉意。

远处的山岗,在耀眼的阳光中正由层层深绿渐渐的变幻为暖暖的橙红,色彩缤纷,美丽的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而近处的平原上,则是一片最深浓的金黄色,从高处看下去,平原已经被整齐的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田地,上面纵横交错着不同的线条。农人们正在地里忙着收割。

收割已经持续了三天,在田地边缘的场地上,最先成熟的胡麻已经开始了晾晒。

北部没有对胡麻深加工的能力,而在东瑶城附近的农庄里,药材也是一样,只能进行简单的焙制。不过,好的消息就是,除了风云堡之外,还有从铁龙族和檬国慕名前来进行收购的商贩。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却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想。

也许明年可以修建加工厂,对药材和胡麻进行深加工……

旁边有人轻声的咳嗽,将我的思绪迅速的拉回到眼前。一想起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刚刚扬起的心又慢慢的落回了谷底。

我们正在上山的途中,山路两侧杂草丛生,不时可以看到一丛丛色彩缤纷的野菊花。前方不远处就是一片稀疏的榆树林。榆树手掌般宽大的树叶已经由夏天的深绿变成了一种柔和闪亮的黄绿色,正随着山风的拂动摇曳生姿。

张司的尸体就躺在榆树林里。

张司和李钟原本是白城东西两区的里长,冥月接管白城之后,安排他们轮流代理执事一职。在三个月的试用期满了之后,由商会和各街区的代表投票选出了张司来担任执事的职务。两天前,他的家人来找冥月报告说张司失踪。但是一直到今天,尸体才被两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发现,慌里慌张的报到了衙门。

我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冥月带着仵作已经先到了。

张司仰面躺在杂草丛中,浑身上下血污狼籍。除了剑伤,后背和腿上还有鞭痕。然而这些都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他的额头。一个铜板大小的圆形钢镖正插在他的两眉之间。

不用再看第二眼,我就已经知道了。那枚圆形的钢镖,大小厚薄都与铜钱相仿,不同之处就在于一面镂着一个“光”字,另外一面是个“复”字。

我的两只拳头不由自主的紧紧相握。一股怒意勃然而生。

自从白城铡了光复会的四名小头目之后,这已经是光复会的第三次报复行动了。他们选择的目标都是明显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当地人:丰都的衙役统领王安夜间值勤,将几个毛贼收监之后正要离开衙门的时候,被人绞杀在衙门的大门外;陈家集的商会会长楚忠仁,在捐出一笔巨款用来修茸衙门和养老堂的第二天,就下落不明。三天之后,尸体在城外的一条河沟里被人发现了。除了受尽折磨,三具尸首的相同之处就是他们的额头上都插着光复会的钢镖。

仵作正在指挥衙门中的杂役将尸体装入简单的尸袋中。而冥月则站在旁边,冷着脸默默的打量着这一切,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马鞭敲打着身旁的树干。

直到他们先行下山,坡地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他才转过脸,沉沉的说:“他们就是要警吓那些肯为我们做事的人。昨天,我的衙门里又有两个人死活也不肯再来报到了。”

我知道恐慌就象一种可怕的疾病一样会飞快的传染。它所导致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一点一点的,将我们再度孤立。

早在丰都的衙役统领王安被杀害的时候,坊间就已经开始悄悄的流传有关于光复会的种种奇怪的言论。甚至有人添油加醋的将他们都描述成了可以上天入地的半仙——尤其是他们身上还带着讨伐入侵者的使命。因此,他们的存在在北部的居民心目中多多少少染上了英雄的光彩。

这一点,当我穿过街道的时候,能从他们的眼睛、表情和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中无比深刻的体会到。

这种我不能了解的感情,即使在胡麻丰收的现实面前,仍然没有明显的改变。

我因此感觉无比悲哀。

白城的衙门里笼罩着异样的压抑。

当我们一脚踏进大门的时候,立刻就感觉到了这种不祥的压抑感绝对是来自另外一个新的坏消息。

我和冥月对视一眼,心都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

风瞳和风谱都在内堂,看到我们进去,风瞳很突兀的说了一句:“风舵死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响,身不由己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里。

风舵是风瞳推荐给我的人,一直和我的大师兄林汝一起管理并洲。从风云堡借来的这些人当中,无论是年龄资历,还是做事的细心可靠,都数他排第一。正因为有他和林汝在并洲,我才可以放手并洲,一心一意的收拾白城、凉州四个郡的烂摊子……

一想起他那张沉默安详的脸,只觉得满心涨痛,却偏偏一滴泪也没有。

我的额角又开始突突直跳,我听见冥月沉沉的声音在发问:“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谱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眼中闪耀着灼灼的火花,让他的脸显得异样的狰狞:“五天之前的事。风大哥是去山上安抚矿民,回来的路上出的事。四名亲随都死了,两位随行的账房先生重伤,据他们说,歹徒共六人,都蒙面。使长剑……”

“矿民?”我咀嚼着这个敏感的字眼,诧异的反问他:“矿民又怎么了?”

风谱抿紧了薄薄的嘴唇,沉默了片刻,才低低的回答说:“这些矿民抢劫了山上已经封了的一处官库,将里面的兵器粮食洗劫一空……”

“他们有多少人?”

“人数大概在三百到一千左右,没有具体的统计。那些至今还留在村子里的人也很有可能加入了当初的抢劫。在被抢劫的现场,我们的人发现了这个。”风谱摊开了手掌,在他的手心里,一枚簇新的钢镖静静的闪着寒光——和我刚才在张司额头看到过的那一枚,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冥月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反问他:“几百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风谱摇了摇头,“林先生派来的人,只说这些矿民目前有可能还藏身在矿上。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矿上搜查,而且矿山上的地形十分复杂。他们抢到了不少的粮食,要藏匿一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转脸去看风瞳,他的表情冷冷的,一双眼瞳因为愤怒,几乎已经变成了深浓的翠绿色。

我突然之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并洲矿民暴乱才是明韶和英汇一直在认真筹备的事,而丰都、陈家集的凶案,包括今天早上张司的死亡,都只是障眼法……,目的无非是在中部四郡造成恐慌,要我们分神去料理这几个地方……

并洲距离赤霞关并不远,如果楚德的精锐始终无法从山道上抢进来,那么光复会的高手加上数百矿民,倒是一支适合敌后突袭的队伍……

  我的心突的一跳,目光从他们几人的面上扫过,缓缓的说,“我要去并洲!”
  
还不到巳时,头顶上明晃晃的阳光已经灼得人连睁眼都困难了。

并洲在白城的西北方向,快马只需要五六天的路程。我们起的早,不过才两个时辰,已经赶到了青岭峡。青岭峡是白城郊外的一片浅谷地,放眼望去,远近一片绵延起伏的土黄色山岗,几乎连棵树也没有。马儿一跑过,顿时扬起漫天的黄土。

因为没有水源,这附近二三十里都是一片荒原,并没有人家。

我拉住缰绳,伸手从马鞍上解下水袋浅浅的抿了两口。在我的身后,风瞳和二十余骑亲随已经远远的跟了过来。

系好水袋,抬眼望向他们赶来的方向。身下的爱你一万年突然暴躁的用前蹄在土地上刨了几刨,然后用力的向旁边扭过脖子。我心里猝然一惊,不过眨眼之间,两柄雪亮的长剑已经飞快的刺到了我的眼前。

来不及细想,手中的水袋已经掷了出去,柔韧的牛皮水袋撞在最前面的长剑上,剑尖一歪,直接撞上了旁边的另一柄长剑。与此同时,我用力一蹬,人已经从马背上跃起身来,玄武刀在半空中甩掉刀鞘,宛如一道清湛湛的水光,直向这两人袭了过去。

这两个年轻人应变十分迅速,一击不中身形立刻向后跃出,闪开了我的凌空一击。错眼向后去看,风瞳和身后的亲随也已经和人动手,风瞳身手不需我担心,但是那二三十名亲随却只是寻常身手,有几个已经受了伤。

粗粗一眼看去,伏击我们的竟有十数人之多。

长剑宛如纠缠不放的毒蛇一般再度犀利的刺到了面前,我飞快的闪身避过这一剑,反手一削,将这持剑的半条手臂一刀削了下来。这人一剑刺来,原本就存着不能全身而退的心理准备,但他却没想不到玄武刀锋利至此。愣了一愣,忽然看到从断臂处鲜血喷涌而出,这才发出一声惨叫,仰面倒下。

另外一个年轻人眼神一黯,眼睛不由自主瞟向了受伤的同伴。我趁机欺身而上,碧水般的刀锋迅速的卷住了他的长剑,只听“当”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年轻人一时方寸大乱,被我一刀砍在肩头,一声不响的倒在了同伴的身旁。

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呼哨,这些伏击我们的人宛如得了命令一般,迅速退了下去——几乎比他们的出现还要来得迅速。

我们的人有五六人受了轻伤,都不重。只是风瞳手臂伤势未愈,这一番打斗又将伤口挣裂开来,半条手臂立刻透出了殷殷血色。

风瞳执意不肯让我看他的伤口,眼中微微有几分焦躁:“我们先离开这里!”

一直到离开了青岭峡,向西狂奔了数里之后,我们才停下来休息。

风瞳的伤不重,只是反复的挣裂,只怕愈合会更加的困难。我小心的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再看看受伤的亲随,也都已经包扎利索。

趁着大家休息,我把风瞳拉到了一边,小声的问他:“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风瞳靠在巨石的阴凉之中,微微的眯起了双眼,声调也显得淡淡的:“不过是试探罢了。”

这伏击我们的十余人当中,并没有武功拔尖的高手。可是若说试探,又有什么好试探的呢?

风瞳若有所思的说:“也许我们当中也埋伏有他们的人,我们的行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去——无非是这么一层意思罢了。至于不在这里下杀手,唯一的解释,就是前面还有更大的危险在等你呢,东瑶城主。”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嘴角竟已漫起浅浅的一个笑容,仿佛对自己所说的话也浑不在意似的。

从知道风舵的死讯开始,我心里就始终笼罩着阴云。联想到赤霞关外的楚德,不免让我想到了更多的事。

“风瞳,”我小声跟他商量:“你还是带几个人回白城吧。”

风瞳的一双猫眼立刻睁大了,略略带着惊讶的神色看着我:“为什么?”

我握住了他的手,耐心的跟他解释:“中部四郡除了白城的冥月,其他几个郡的执事都是风云堡的旧部。你跟他们下命令,比我还要有效……”

风瞳“嗤”的一笑,拦住了我的话:“又不是什么打紧的事。等回去我再嘱咐他们好了。”

我摇摇头:“你误会我了。我此番前往并洲,怕不会太顺利。我希望你能留在中部四郡,有你和介先生在,我人在并洲才能放心。”

风瞳的手蓦地一紧,眼瞳也顿时变成了一团犀利,紧紧盯着我半晌才缓缓的说:“矿民是否受了光复会的挑动,还只是你的猜测。未必如是……”

“果真如是呢?”我反问他。

风瞳抿紧了嘴唇,握紧了我的手,却不说话。

“我怕的不光是他们受了光复会的挑唆,”我说:“我怕的是他们一直就是光复会的人,会和楚德内外夹击……”我停顿了一下,觉得还是把自己心里的忧虑都说出来的好:“如果只是赤霞关倒也好说,只是大楚国的态度到现在仍然暧昧不明,万一如介先生当日预言,他们和楚德形成首尾夹击之势……”

风瞳的手握得很紧。良久,才缓缓的说:“为什么要留我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他们肯听你的话。”我按住了他的嘴唇,轻声说:“如果局势失控,我说的的是万一……”

他拉下我的手,轻轻吻了吻。这样温柔倜傥的神态,倒好象他是和我坐在一片风景秀致的园林里赏花一样……,不禁就有了些微的失神。

再抬头时,风瞳已经是一脸的认真了:“我听着呢,你说。”

我心里不禁微微有些羞愧,怎么好端端的就走神了呢?我现在要交代的可是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了。一想到这个,脑海里顿时冷静了起来。

我悄声说:“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局势失控,我要你护住这些人,不论是介先生还是冥月风谱,我要你一定保护他们平安脱身。”我想了想,补充说:“当然,你还要保护自己安全。”

风瞳还想说什么,又被我制止了:“你要记住,如果我的师傅们有什么闪失,我这辈子也不能饶了你。”

风瞳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闪动着一抹金色的阳光,颤颤的闪动着。

“当然,现在还说不到这一步,”我勉强笑了笑:“只不过我这个人,遇到事情,总是先想着最糟糕的结果罢了。”

风瞳抬眼看我,翠绿的眼瞳中一片滟滟的波光,仿佛瞬间的波浪都已经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了一汪宁静的水,在午时的阳光下,泛着暖暖的涟漪。

“既然料到可能会输得一塌糊涂,为什么又要做?”他静静的问我。

“最初,也许是被人追杀的怕了,一心只是想着决不能让韩姜收了东瑶去。就宛如惊弓之鸟一般,他一有动作,我便要先发制人……”我凝神想了想,缓缓的说:“要打败韩姜惟有收了歧州,而收了歧州就已经冒犯了焰天国……,就这样一步一步的……”

“后悔吗?”他再问,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安详。就仿佛问的是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漫不经心。

我摇了摇头:“不论我下场如何,北部六郡都已经被改变了,而这样的改变,没有我先前那一步,是断断不可能实现的。这里的经济发展起来,受益的可不止是焰天一国。而我这辈子,也总算是随心随意的做过一件事了……”

风瞳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软的好象在抚摸一匹缎子。

“你后悔吗?”我轻声问他:“毕竟是我连累了你。”

风瞳轻声笑了:“有什么好连累的?从你杀出中京,我就已经安排人将风云堡的生意暗地里转了出来。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安身?”

我心里一暖,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就听他在我的耳边轻轻一叹,“送你到了并洲,我再回吧。这一路只怕不太平。就这么回去,我也不放心。”静了静,又说:“万一我们两个跑散了,你要记住,无论铁龙族也好,檬国也好,只要是风云堡的店铺,就可以凭借一个‘夏’字联络到我。”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又听他压低了声音问我:“路良山的那条密道……”

我连忙掩住了他的嘴,四下里转头看看,确认没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也是万不得已时候,逃命用的。你怎么知道?”

风瞳的眼睛里漫起了浅淡的笑容:“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他们都肯听我的?”

我重重的哼了一声:“一定是风谱吧?等我回去……”

不等我的话说完,风瞳的嘴唇已经覆了上来。在这样热辣辣的正午,乍然间袭来这样凉幽幽的气息,竟让人有一刹那的失神。

  我看到了他眼中目光迷蒙的自己。而他眼波中绵长的缱绻,就如同最温柔的水波,缓缓的袭来,让人一点一滴,将这身外的世界都忘记了。

九十

我印象中的并洲,原本是热闹的,嘈杂的,徜徉在那样宽阔的街道上,便宛如驾着一艘奇异的小舟,缓缓的荡漾在不同的语言和肤色汇聚而成的河流中,会觉得满眼都是看不尽的繁华热闹,而耳边不时传来的异族口音便是漂流在这河面上动人的浮莲了。

当我在微雨过后的清晨再一次踏进并洲,只觉得恍惚之间,扑面而来的竟是些微的眼熟,却又混杂了浓重的萧条,全然是一派陌生的感觉。一时,竟怔住了。

身旁一个守卫轻声解释:“聚集在山里的暴民夜间时常下山袭击商贩,因此,不少铁龙族的商人都收拾店铺返乡了。”

展眼去看,街市上的店铺果然有一半都挂着锁。仍旧营业的,也多少显出了冷清。街市上行人也不多,来往之间大多带着谨慎小心的神气。高大的内城也因为行人稀少的缘故,多少显出几分萧索。

进入内城,远远的就看见了王府的一角飞檐。还是那样高高的一沿粉墙,无声的透露着皇族的威严和不张扬的奢华。我知道王府里面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奉令刻意保持着原来的面貌,甚至连杂役都没有换过。但是,一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勇气进去看一眼。

  不是不想去看,而是觉得,那些应该忘记了的东西,再次去面对,万分的困难。
  
府衙就在王府的附近。

我们进去的时候,林汝召集了衙门里的衙役正在内堂训话。

我和风瞳不约而同都收住了脚步,倒不是有意要偷听,只觉得这个时候进去似乎不是很合适。就听林汝的声音里冷森森的说:“……每次上去半个人影都看不到,果真他们自己消息灵敏倒也罢了,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谁夹在里头通风报信,我看他活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我和风瞳对视一眼,心里都微微有些诧异。我和这位大师兄虽然接触的不多,但是印象中他是极温雅的一个人,从来不曾听他这般粗声大声的说过话……

“谁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面?”林汝的声音突然拔高,“有事直接进来回!”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出现在了内堂的门口,看到是我们,微微一愣,连忙迎了出来。他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神色之间再也看不到原来那种略带几分青涩的秀雅,也许是因为瘦了,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硬朗,连看人的眼神都比原来来得森厉。

“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他似乎暗中松了一口气,“我先带你们去休息吧。”

“并不累,”我连忙拦住他,“如今情况怎样?”

林汝微微一叹,说:“进来说吧。”

进了内堂,衙役们已经散了。林汝亲手斟了热茶过来,一落座,先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了几分懊恼沮丧的神情:“风哥的事,我怕是有内鬼。这事怪我……”

“怎么能怪你呢?”我温言安慰他:“你可再别这么想。”

风瞳从见面就一直瞪着眼看他,听了他的话似乎不为所动,直截了当的问:“那两个账房先生呢?”

林汝一愣,“他们受了惊,这两天都让他们在家休息了,”他眼珠一转,已经明白了风瞳的意思:“你是说……”随即摇了摇头:“那两个人我查过了,原本就是外乡人。跟光复会并没有什么瓜葛。”

“真要有瓜葛,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能查出来的吧。”风瞳的眼神阴沉沉的,对他的话明显的半信半疑。其实不光是他,我自己也对此有些疑惑,一队人马,只有他们两人毫发无伤,未免让人生疑。但若说他们就是内应,至少也应该让他们挂点轻伤来避嫌……

林汝回视着风瞳,神色之间颇有些不耐的说:“我会查清楚的。”说完这一句,他似乎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耗时间,飞快的转移了话题:“楚德逼得很紧。三日前的一场交战,我方小胜。但是伤亡颇重。连席获也中了流矢……”他顿了顿,又说:“知道你要来并洲,他特意在信里交代,请城主守好并洲。”

听了这句话,心里还真的有些复杂难辩。我本来是打算去赤霞关看看的,但是席获的话说的如此直白,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也罢,也罢。他说的也有理,并洲若是乱了,他在前方又如何安心打仗?

“既然如此,并洲城内的事务,还由大师兄料理,”我说:“山上的事,交给我。”

林汝的眼光不由自主瞟向了风瞳,眼光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不愿意轻松放过这样大好的劳力——说来也怪,他们两个但凡见面,总有些互相看不顺眼。

我忍不住一笑:“风堡主要回白城。”

风瞳斜了我一眼,鼻孔里轻轻的哼了一声。

蒙蒙夜色中,一轮圆月破云而出,天地间顿时为之一亮。

府衙的后院并不大,甬道两侧的花圃里种满了菊花,菊花开得正盛,空气中暗香浮动。

我拉紧了身上的斗篷,在廊檐下坐的太久,只觉得身后的廊柱都已经被我的体温暖得热了。而我的身上,却越来越冷。

有脚步声轻轻自身后传来,然后,一双手臂将我整个环进怀中。

温暖的气息在我的耳边轻轻拂动,有些痒,我忍不住想躲,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发了好半天的呆,”他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戏谑的问我:“我猜是在想我吧?”

“是在想一个帅哥,”我也笑:“不过可不是你。”

“恩?”他将脑袋搭上我的肩头,诧异的问:“搞错了吧?还有比我更帅的人吗?”

我又笑了:“何止是比你帅——简直就是人见人爱,谁见了都会要抱他一抱。”说到这里,忽然又想,不知道竞驰断了奶没有?夜里还闹不闹?

风瞳坐到我身边,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难得的认真了起来:“我安排的人都是极妥帖的,更何况有你父母亲看护着,无碍的——只怕比你自己带的还要好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懒懒的靠在他的胸口。

风瞳拍了拍我:“好啦,好啦,看你这么不高兴,我同意养只狗好了。”

我忍不住一笑:“两只。”

风瞳很无奈的说:“两只就两只吧,但是不许进房间里来。”

“那怎么行?”我抬起头,看到他碧幽幽的眼瞳中那一簇温暖的火花,情不自禁的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淡淡的月光下看去,他的眉梢眼角都带着说不出的魅惑。原本冷峭的轮廓,也在月光下无声无息的变得轻柔如水。在我凝滞的目光中,轮廓美好的嘴唇一点一点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又有谁能够抵挡这样动人的浅笑呢?我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抚上了他的唇角,指尖的触感很软,也很凉。头脑忽然间就有些昏沉,却已经身不由己的吻了上去。对于明天的一点未知的恐惧,只是让我越加热烈的投入此时此刻的缱绻中。

过去的,未来的,对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翠绿的眼瞳中水雾氤氲,我的手指抚上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轻扫过我的指尖,痒痒的,象蝴蝶的翅膀。

我的指尖一缩,忍不住一笑。

风瞳亦是一笑,俯过头来低低的问我:“明天一早我就走了——舍得我走吗?”

抱着他脖颈的两只手臂忍不住紧了紧,“舍不得。你不在我身边,我会不习惯。”

风瞳抵住了我的额头,却没有说话。

“冥月和风谱表面上虽然和气,心底里互相是不服气的,”我低低的说:“还有留在丰都的风隆和陈家集的风塘。但是他们都肯听你的。万一情况有变,这么多人即使都能顺利退出北部,又该如何安身?这些事只怕比守在这里还要难做,如果交给了不妥当的人去安排,我怕最后会让楚德的手下给一锅烩了……”我微微一叹:“如果……保不住北部,我至少要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

“我明白。”风瞳吻了吻我的额头,轻声说:“只是我……也舍不得你。”

我的心里突然间就变软了,因为这一点点感动和一点点的心酸。

我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再度叮嘱:“北部地势特殊,一旦破关就守无可守。我说的是万一……。万一破关,你立刻安排他们离开北部,不要犹豫。你要答应我,平安的回安黎国等着我,替我照顾父母和孩子。”

他没有出声。我不耐烦的晃了晃他的脸:“听到没有?你不准偷偷再溜回并洲,我脱了身自然会去找你——万一你自作聪明的回来找我,不小心被人捉住的话,我还得费心去救你,很麻烦的。你快答应吧。”

风瞳懒洋洋的说:“好。”

我不满:“没有诚意。”

风瞳却飞快的在我的嘴唇上一吻,打横将我抱了起来。他的眼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我说的话他全然并没有放在心上。这让我有些着急,正要再叮嘱几句。他却又俯身吻住了我的嘴,然后笑着说:“女人果然都是唠叨的。”

他用脚将我的房门轻轻的踢开,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我放了下来。

离开他的怀抱,一时间只觉得冷。屋里没有点蜡烛,黑沉沉的。一想到又要独自面对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心里不禁有几分畏缩。忍不住又往他的身边靠了靠。黑暗中,他似乎温柔的笑了,手臂伸过来,又环住了我。

我抱住他的腰用力的收紧,不知怎么,就是不舍得放开。

他没有说话,却慢慢的合上了身后的门扇。

这满室的黑暗因为他关门的动作而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呈现出一种温柔的动感,我清晰的感觉到有灼热的气息在黑暗中如潮水般涌过来,再轻轻的褪下去。在这起伏的潮声中,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不住的在我的脑海里喃喃低语:他要走了……他要走了……

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惶恐。一时间竟是万分的不舍。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走了……

这一别,我和他,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我的手在黑暗中慢慢的滑上了他的胸口,有些轻微的颤抖,一如我此刻轻颤的声音:“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没有,”他的身体似乎微微的震动了一下,温热的气息缭绕在我的脸颊上,而他的声音则低柔的宛若梦中的呢喃:“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

“我爱你。”从我的心里涌起了酸热的东西,一直冲进了眼里。却又在瞬间褪了下去,黑暗中,我一遍一遍的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温柔的低语还没有说够,就已经消失在了热烈纠缠的唇齿之间。

他的吻细碎的落在我的眉头和鬓角,然后慢慢的滑落到了我的耳边,一路绵延向下。

每一个吻都是灼热的,象一簇一簇的火苗,让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随着他的轻触而开始燃烧。

外袍顺着肩头慢慢的滑落,裸露的皮肤上泛起了一丝轻轻的颤栗。是因为冷。但是紧紧贴合的身体却越来越热。

他勉强停住了热烈的亲吻,将我一把抱了起来。毫不迟疑的走进了内室,轻轻的将我放在床上。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冷,他火热的身体已经覆盖了上来,紧绷的肌肉中似乎蕴涵着无尽的激情和力量。有一瞬间,我似乎想起了夜空中绚丽绽放的烟花……,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去想了,只是凭着本能热烈的回应他。

不论过去,不论未来,对我来说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仿佛依偎在他的怀里才合上眼,黎明就已经降临了。

我是被他一个轻微的牵动惊醒的。悄悄的睁开眼,空气中已经泛起了蒙蒙的亮光,该是他要动身的时候了。

从他小心翼翼的举动,就知道他是怕吵醒我。而我,从来是不擅长面对告别的。只是闭了眼继续装睡。

他极小心的把我的胳膊和腿脚从他的身上拿下来,然后,动作轻柔的给我掖好了被角。

我悄悄的睁开眼,他散着头发,轻手轻脚的立在床边穿衣服。在柔和的晨色中,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温馨。忽然又想,如果每天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情景,该有多么好呢?

看到他转身,我连忙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气息贴近了我的脸孔,似乎在静静的看着我。然后,极轻柔的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

似乎一缕极轻微的风拂过我的耳边,真真切切却是我意想不到的三个字:“我爱你。”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一句话,他竟然真的说了么?

豁然睁开眼,他却已经转身走出了内室。

我其实还想再抱抱他,想让他热烈的吻我,想告诉他失去了一个人的体温,被子里已经透出了我不喜欢的凉意……,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动。只是静静的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的走到了门边,然后消失在了开门关门的轻微声响中。

  有一滴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滑过了眼角,渗进了余息尚存的枕巾里。
  
风瞳走后,并洲一直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一到入夜,更是潮冷入骨。

因为不耐潮冷,内堂里生起了火盆。林汝是不喜欢那股子碳气的,只有我紧挨着火盆坐着。而我的对面,是林汝衙中的师爷萧容。

萧容是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长长的脸,颌下几缕长须。看上去眉目显得十分呆板。这人原本是矿山上的管事。封矿的时候,因为他熟悉矿上的事务,所以留下他协同衙役一起做善后的工作。矿民暴乱的时候,他来不及撤下山,结果被矿民围殴,险些丢了老命。救了他的人就是林汝。这个人不爱说话,看上去倒象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不过,也许是因为他是并洲当地人,我并不是十分的信任他。

面前的圆桌上铺开了一张地图,林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两道英挺的浓眉紧紧皱在一起,显出十分头疼的样子:“这些人钻进山洞里死活就不出来。而且很多山洞之间是互相连通。即使找到了洞口,也不敢贸然进去,上次我们找到一个洞,先用烟熏了半个时辰,结果进去一看,里面的人早已经顺着另外的洞口撤走了,反倒是我们的人,险些被里面的暗器打伤……”

地图的绘制也算得上细致了,除了标出上下矿山的简单路径和周围的几个村庄,还标出了已经被我们发现的几个藏身之洞。不过被我们发现之后,他们也就废弃不用了。再深的地方,因为山势复杂,我们也不能贸然进入。

我皱起眉头。心里也不禁有些微微的烦躁。

风瞳走后,我曾带着林汝调拨的二百亲兵去过两次矿山,但都无功而返。半山腰的村子里只留下一些妇孺儿童,均是一问三不知。林汝曾经想过要抓了这些村民做人质,逼出藏身深山的矿民。但是再三斟酌还是放弃了,怕的是附近的几个村子再跟着闹起来。

枯坐了半日,脑子里倒是慢慢的想出了一个主意。好容易等萧容出去,赶紧凑到林汝近处,压低了声音问他:“既然抓不着,不如诱他们自己出来。总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吧?”

林汝双眼一亮:“兵器!”

他的手在地图上用力一拍,我连忙示意他小声,转身向外看,萧容的背影已经走下了台阶。也不知道林汝的这一声“兵器”,被他听去了没有。

林汝看到我的神态,也猜到了我的用意,不在意的说:“老萧是个老实人。何况我救过他,他不会是内鬼。”

我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他既然也已怀疑衙中有内鬼,那衙中之人当然是都有嫌疑的,我倒觉得他每日围在林汝身边,就数他嫌疑最大。我摇了摇头,“最好能想出个办法,既能测出谁是你衙中的内鬼,又可以将这些暴民都抓起来。”

林汝说:“这帮兔崽子上次劫的那个官库因为封得久了,粮食多有霉变,兵器也大多锈蚀了。他们洗劫了一些商贩,抢了不少银两,但是我封了进出的山路,他们无法和外面铁龙族的商人接触。现在他们缺的就是兵器!”

我想了想:“那就不如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林汝双眼一亮,随即瞟向门外萧容的方向:“我还是觉得你多虑了。”

“与其心神不定,”我说:“不如干脆证实一下。真要留下个祸患,总有一天会坏了大事。”

林汝凝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伸手指着一个小小的红圈说:“这里原本有个官库,专门存储兵器。后来被我们封了。如果要打埋伏,不如就选在这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去看,原来是城郊一处小小的村落,上面蝇头小字写的是“落凤坡”。

九十一

晚霞的最后一抹残红慢慢的消失在了西边的山岗上。
  头顶的一片浅黛色逐渐深浓起来,慢慢的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深蓝。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我们眼前的景色也由此显出十分诡异的明暗变幻。
  从我们的藏身之处往坡下看,空地中央的高大院落就是落凤坡的官仓。这里原本是一处村落,因为被官府征用,附近的村民陆续被迁到了其他村子里。而我们进城之后就加了封条,附近也就越发的荒凉起来。的959a557f
  官仓四周围的平房里都是守卫。已经深夜了,卫兵已经休息。除了院门外和官仓门口留守的不足十名的值夜卫兵,其余就只有不足二十人的巡逻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比起齐庄官仓的防守还是要森严的多。
  齐庄距离此地大约十六里,那里还有另外一个官仓。
  几天之前,林汝在衙门里特意召集大家开会,商议从矿山上移下来的最后一批兵器到底封入哪一个官仓更安全。因为两处官仓从防守上讲各有优势,所以迟迟难以做决定。似是而非之间,传出话说落凤坡的官仓里没有兵器。不过,这话传的蹊跷,估计听到的人对此都有些疑惑。不管萧容是不是最终会通风报信的人,这些议论,他一定是听得到的。
  尽管我们在他身边安排了人,但他始终不见有什么异动。
  算上今晚,我们已经埋伏了整整三天了。三天来,两处官仓都有可疑的人在附近出现。看样子,他们对于传言也多有疑惑。也许落凤坡的重重警卫能让他们最终相信兵器就封在这里。
  天近三更,远处的山麓上忽然掠起了几个敏捷的黑影。让人顿时精神一震。细看去,不过三五个人,却都是身轻如燕的好手,不多时就已经摸到了近处。这几个人十分谨慎的四下里察看了一番,然后留了两三个在仓库的外围放哨,剩下的人都手脚利落的摸进了院里。因为天色黑,距离又太远,看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对付守卫的。不过,从守卫软倒的姿势来看,似乎用的是迷药一类的东西。
  不多久就有撬锁的声音隐隐传来。铁器相摩擦的声音在深夜里听来十分的刺耳。这几个人撬几下便停下来,十分精神的留意周围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听豁啦一声,两扇大门轰然打开。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小心翼翼的晃着了一根火折子。借着影影绰绰的火光,从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仓库中摆放整齐的一排排木箱。
  这人将火折子递给了旁边的人,伸手撬开了最上面的木箱。他在木箱之中细细查看一番之后走到门边,长长的打了一声呼哨。
  不多时,便有马蹄声自那鸟鸣的方向传来。暗影憧憧,粗略数过,似乎有四五十人。这些人行动之间宛如训练有素的军人,相互之间配合十分默契,进入仓库的院落之后,就开始有条不紊的搬运木箱。
  我压低了声音吩咐:“动手!”
  寂静的夜色中突然之间响起了阴森森的呼啸,一排排弩箭密如飞蝗般射进了包围圈中。院落中顿时乱成了一团。没有中箭的人迅速的退入了仓库之中。我飞快的弹出了一颗流光弹,随着流光弹在半空中的爆裂声。仓库中顿时杀声震天。
  在院落的周围已经燃起了一圈圈的火把,将整个院落的内外照得灯火通明。埋伏在我身边的守卫也纷纷提着兵器杀进了包围圈中。
  混乱中,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两把飞刀正从我的侧面飞过来,弯刀挥出,身体却本能的闪向旁边。只听“叮当”两声脆响,飞刀打在了玄武刀的刀鞘上,在暗夜里溅起了两簇令人惊心的火花。耳边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不及抬头,一支长剑已经刺到了眼前。
  这应该是他们留在外围接应的人,想必已经认出了我。剑光缭绕之中带着浓浓的杀气,步步紧逼,每一式都是皆尽全力的杀招。尽管对于这一场恶战已有所准备,却仍然情不自禁的因他周身所散发的强烈的必杀之意而暗暗心惊。
  这人有一双极冷酷的眼睛,脸上虽然蒙着面巾,却仍然看得到额角的一道醒目的疤痕。看他的招式,我应该与此人素昧平生。然而,最糟糕的情况是,我刚刚将这人迫得倒退了两步,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一支长剑从我的身后直刺了过来,如果刚才后退的人是我,这一剑,我绝对无法躲过。
  这人也蒙着面巾,但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一位熟人。我早已经想到了他没有那么容易就死,却还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取我的性命——英汇似乎并不介意被我认出来,一支长剑没有丝毫停顿就迫了上来。我忽然发现,当他的眼睛里燃烧起杀意的时候,他的剑法似乎也比以往更加来得精妙。也许,崖顶那一役并没有伤到他的元气。
  脸上有疤痕的人略一停顿之后,也加入了进来。随着他的加入,我开始感到吃力。这两人皆是高手,又都明明白白的带着杀意,交手还不过十招,就听“哧啦”一声响,我左肩的半副衣袖已被英汇的长剑削了下来,热辣辣的液体开始顺着肩臂流下来。
  我仓皇后退,却见脸上带疤痕的人一扬手,又是一枚飞刀迎面打了过来,我连忙闪过,就听身后“喀嚓”一声响,似乎有一棵树被它击断了。而英汇的剑却在此刻,如同闪电一般刺到了我的眼前。
  玄武刀迎上了他的剑峰,却被他轻巧的躲开,迅速挽出一个剑花直向我的咽喉刺了过来。  我连忙后退,却万万料不到脚后被树枝一绊,身体直直的向后栽倒了过去,而英汇的那一剑,如影随形,紧紧逼了过来。剑峰后面,是他那双志在必得的犀利的眼。
  我看到了他身后那脸上有疤痕的同伙,看到他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他那一支飞刀,原本要射的就是我身后的树。
  剑峰上的那一点森然,已经由它所指的咽喉瞬间传遍了全身。我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变得冷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银白色的长剑,在惨淡的月光中泛起阴森的光,一寸寸的接近。
  我无力的闭了眼,心里微微一声长叹。
  就听耳边“叮当”一声,剑峰紧擦着我的脖子划了出去,带起了一阵刺痛。随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低喝了一声:“撤!”
  耳边似有兵器纠缠的声音,等我睁开眼,周围却只是一片宁静的山岗,头顶是一弯残月,身边有受伤的同伴,而山坡下,则是灯火通明的官仓,士兵们正在收拾残局。
  没有英汇的长剑,也没有那个脸上有疤的同伙,更没有那个救了我的人。
  他,终究是不忍心看到我死在他的面前吗?
 
  远处的夜色中又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枣红马一直冲到了官仓前面,人立而起。骑士来不及下马就扬声喊道:“林执事请城主尽快赶回城里。有重要的军报!”
  我心中霍然一跳。军报?难道是席获的赤霞关出事了?
 
  林汝修长的手指夹着薄薄的纸片递到了我的面前:“七万大军。由一国之主易凯亲征。前锋已经到达了歧州城外。”
  我的脑海里模模糊糊的浮起了易凯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易凯,他隐忍多年,终于寻机杀掉了窥伺自己王位的亲兄弟,想必此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明韶早说过此人有谋略,风尧……
  我摇摇头,抬头问他:“席获那边怎样?”
  林汝的脸上是一派少见的沉着:“席将军也有军报,楚德的军队前日小败,已经着手反攻了。”
  从我的左肩隐隐传来一阵灼痛,我突然明白了英汇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多的兵器。
  “我们库里还有地雷吗?”我转头问他。
  林汝点了点头。
  “拨给我一队亲兵,”我飞快的说:“这些雷要尽快布在赤霞关的后方。”
  
  容西岭,就座落在赤霞关的后方,距离赤霞关不足三百里。从容西岭向东一直延伸,就是白城城外的习卢关。
  在容西岭两侧的高地布好了弓弩手,已经是申时二刻了。从赤霞关送来快马急报看,此时此刻,席获已经和楚德的军队交手了。
  我们藏身之处的下面就是刚布好的雷区。
  眼看日光渐渐西斜,我心里的焦虑也开始渐渐的滋长。难道是我真的估计错了?
 
  申时将尽,传来探报:从容西岭的两侧各有两百余人正朝此地汇集。
  酉时,这两队人马在容西岭外汇合。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原本明亮的天色也已经开始蒙蒙发暗。用肉眼也看得到渐渐逼近的一队人马。
  我的目光紧紧的追随着最前面的几个人影,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他们和雷区之间的距离。山谷中的光线已经变得幽暗了。所以,当一团耀眼的火光终于炸响的时候,连我都有一刹那的惊怔。
  随即,第二团、第三团火光纷纷爆炸。山谷中人仰马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金色的长箭搭在弦上,我的手缓缓的拉开了金色的弓。这副沉重的弓箭自从误伤了明瑞,就再也没有用过。但是此时拉开,竟也异常的沉稳。
  自从他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就已经看到了英汇。此时此刻,即使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中,他看上去,仍然是那么的镇定从容。那镇定里很明显的流露着几分不屑,就好象无论遇到了我们怎样的打击,在他的眼里,都不过是乱臣贼子的小把戏。
  他正在指挥着身边的人有条不紊的后退到安全的区域。
  箭尖由他的两眉之间慢慢的移到了他的咽喉。然后,一道金色光闪电一般射了出去。他似乎抬起惊讶的眼眸向这边张望,但是紧接着,他的身体就向后一仰,重重的跌下了马背。
  随着这一箭的射出,山岭两侧的弓弩手纷纷放箭。混乱中,又有数人误触地雷,在山谷中引发了两次爆炸。不到半个时辰,这将近五百人死伤已过大半。其余的人急忙撤出了容西岭。
 
  英汇已经死了。一双眼睛却依然大睁着,神情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平静。就好象一个人走得累了,静静的躺下来看看星星。
  我本想帮他合上眼睛的,想想还是作罢了。我现在的身份,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朋友,他未必愿意由我来做。
  我蹲在他身边,默默的收了金箭。
  小英雄那张笑嘻嘻的脸和那只英汇收藏在怀里的绒布狗混合在一起,织就了一副异常惹眼的画面,快速的闪过了我的脑海。突然间觉得死亡的来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似乎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加简单。
 
  清点人数之后,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了我的心头:明韶和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并不在其中。
  在赤霞光后方配合楚德做内应,如此重要的任务,他们应该是会参加的。可是竟然没有参加,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要做这个更加重要的事。
  会是什么呢?
  我的心里蓦然间浮起了浓重的不安。
 
  从容西岭的后方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由赤霞关方向急驰而来。
  暮色中隐隐听到有急切的女声,似乎是冥川的声音。可是冥川留在席获的身边,此时双方正在交战,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我满心疑惑的站起身,还没有来得及迎上去,娇小的人影已经急急的冲到了近前。
  暮色中看去,来人身上所穿的牛皮铠甲血污狼籍,头盔也不知遗落在哪里了,蓬乱着满头的青丝。却正是冥川。
  “冥川?”我惊讶的唤她。
  冥川蹒跚两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眼圈突然一红,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我想上去扶她起来,却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浑身上下竟连一分力气也没有了。
  “席将军阵亡,”冥川哽咽难言,“赤霞关……守不住了!”

九十二

  从敌人的后方远远传来收兵的号角,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士兵又如同潮水般褪了下去。西边的天空中残阳如血,无情而冷静的照耀着我们脚下被鲜血浸湿的土地。
  血亦如残阳。
  赤霞关内外尸横遍野,宛如人间地狱。也许就在深夜来临之后,也许会是明天清晨,楚德的士兵就会踏过这遍地的尸骨,发动新一轮的进攻。
  冥川默默的将尸体上的标识牌收集起来。她和我一样,身上的铠甲已被鲜血浸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三天以来,铠甲被鲜血浸透,风干,然后再度浸透的过程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从每天一睁开眼,就是无止境的厮杀——人早已经疲倦的麻木了。
  冥川坐到了我的身边,苍白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手里的标识牌。良久,才低低的说:“三天了。”
  “三天。”我喃喃的重复这几个字,心里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的跳动了起来:“我们身后有太多的人。我们多挺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时间撤走。”
  冥川没有出声,抬起头静静的看了看我。
  猝不及防的,我从她依然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正落在我苍白无色的脸上,不显艳丽,反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狰狞。象浴血的修罗,周身都散发着嗜血的残忍和冷静。
  我避开了视线,山谷的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此时此刻,楚德的军队象环伺着猎物的猎犬一样,正霍霍的磨着自己的尖牙和利爪,等待着最新一轮的吞噬。
  在我们身后,大多数的士兵已经吃过了简单的晚饭开始准备抓紧时间休息了。深秋的夜晚,即使紧靠着火堆,也会感到寒冷。
  我用手指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拢好,转头问冥川:“我们还有多少人?”
  “不足三千。”冥川低沉的回答我,目光却还贪恋的凝视着远处即将消失的晚霞:“其中有一半是带伤的。”
  “你去安排,让带伤的马上撤走。”我说:“还有,家有老小的,跟着一起撤走。”
  冥川一愣。
  我拍了拍她的手,“去做吧。让他们走白城,军队是不会从那里经过的。过了白城,自然有人接应他们。”
  “为什么?”冥川愣愣的反问我:“明天也许就是大决战。”
  我深深的呼吸着峡谷中沁凉的空气。深秋的夜风,冷冽入骨。这样的清冷反而让人感觉清醒:“去安排吧。尽量挑好一点的马给他们。”
  冥川退了下去,随即,从安静的营地里传来了阵阵嘈杂。我没有过去看,也不想看这样的场面。太累,只想静静的坐一坐。
 
  晚霞已经消失了。天空的颜色开始慢慢变得幽深起来,点点寒星出现在了我的头顶,一闪一闪的亮着冷清的光。似乎很久不曾见到如此安谧的星空了。在我的眼里,它们全都化成了萦绕在脑海中的一张张面孔,父母的、孩子的、师傅的、那些曾经的朋友的……还有……草原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笑脸……
  这张笑脸从意识的深处浮起来,又慢慢的沉了下去,然后变成了一双翠绿如宝石的美眸。
  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融融的,化做了一汪春水。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我们之间诡异的初识,他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而他那副酷酷的造型竟然在酒醉之后全盘崩溃,变成了孩童一般散漫的可爱……
  我的唇角忍不住挑起了温暖的弧度,如此任性的一个人啊……
  
  “城主?”冥川的声音轻轻的唤我。
  我应了一声,转头问她:“走了?”
  冥川十分利落的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手,神色之间看上去竟有几分难得的轻松。她甚至还对我露出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能走的都走了。”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冥川又笑了笑:“不到七百。”
  不到七百?这还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东瑶城最初征到的士兵都是铁龙族的游牧民,他们原本就是为了金钱才加入军队的。我再问她:“告诉他们走白城了?”
  冥川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从脚边摘下一根绒草,绕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冥川侧过头,笑了笑:“你是掌门啊,我能往哪里走?”
  我相信留下的人里面,有一大半都是原来冥宗的人。但是意识到这一点却让我有些愧疚:“只是因为我是掌门?你不后悔吗?”
  冥川沉默片刻,淡淡的说:“冥川一出生就被家人扔在路边。没有冥宗,我恐怕早已喂了野狗。可我从小就不喜欢天冥峰。那里一年到头云雾缭绕,远一点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很闷。”她顿了顿,又展颜一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因为你原本可以过更好一点的生活……”
  冥川摇了摇头:“并不仅仅因为你是掌门。而是我觉得你做的事,是我从小连想都不敢想的,比起让我一直闷在天冥峰上要有趣得多。所以我愿意跟着你。”她又笑了笑:“冥涛也曾经说过,象老掌门一样一辈子困在天冥峰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对不起你们……”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手就被她握住了,她用另外一只手指了指头顶,唇边绽开一个极绚丽的浅笑:“在天冥峰的时候,从来都看不到这么美丽的星空呢。”
  我们都沉默下来,仰着头一起看星星。
  我模糊的想到,我们之间好象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睡意袭来之前,我靠上了她的肩头,轻声的咕哝:“如果有来生,我们做真正的姐妹吧。”
  冥川喃喃笑道:“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姐妹了呀。”
  
  楚德的大军在黎明时分发动了进攻。
  我们守在峡谷的两侧,用滚石和长箭不停的阻止潮水的涌动——穿着土黄色铠甲的人潮,一波一波的涌进了峡谷里。滚石和长箭只能暂时延缓他们前进的脚步。
  加上从英汇身上收回的那一支,我的金箭只有两支了。我抽出一支小心翼翼的搭上弓弦,瞄准了人潮中手举令旗的参郎将。他手中红黄两色的令旗在山崖上看来格外的刺眼。
  我拉满了弓,瞄准了他的眉心。在层层铠甲的保护之下,只有这里才是唯一的命门。金色的长箭化身为一道金色的闪电,极快的划过了峡谷的上空,准确无误的射进了他的额头。  
  红黄两色的令旗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立刻淹没在了土黄色的人潮中。
  “放箭!”冥川的声音十分干脆的下令。
  山崖两侧长箭飞蝗一般黑压压的射出。然而峡谷中的混乱却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土黄色的人潮又开始以无比坚定的姿态继续向前推进。
  我收起了弓箭,飞快的冲着冥川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撤到容西岭的时候,午时刚过。
  我们迅速的穿过了雷阵,直奔并洲而去。身后,断断续续的响起了地雷的爆炸声。回头
  一望,容西岭上空的尘土和烟雾已经扬起了半天高。不过,对于楚德的大军来说,区区一个雷阵,是阻挡不了多久的。
  翻过了最后一片荒凉的高地,并洲城遥遥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雾气氤氲中,宛如海市蜃楼一般,晃动着些微的不真实。
  “城主!你看!”冥川突然向前一指,脸上流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
  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并洲的城门紧紧的关闭着,但是城墙上却人影憧憧。我的视线移到了城墙之上,忍不住心头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意由脚底一直蔓延到了头顶:并洲的城墙上高悬的并不是东瑶城的两面城旗,而是……鲜红刺目的……楚德的帅旗!
  这怎么可能?
  城墙上射下一排密箭,成功的阻止了我们前进的脚步。雉堞的后面,闪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银白色的头盔,银白色的铠甲,颌下一领红色的方巾。恍然间,竟似出征大楚国那一天,含泪送行的情景……
  我的手紧紧的纂住了金弓,再缓缓放开。
  竟然是他!
  难怪他没有参加偷袭赤霞关的行动——这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
 
  也许只是一瞬间的遥望,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却看不清也猜不到此刻的他,该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表情呢?应该是欣喜吧。那欣喜的下面,也许会有一点压抑的隐痛……
  从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这样隔着一座城遥遥相望……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又何止是一座城池呢……
 
  紧咬的唇齿间渐渐漫起了咸涩的血腥味。
  我终究是错了。在这样的时刻,我不该留林汝一个人看守并洲……
  冥川焦急的拉住了马缰绳。而我们的身后,已经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我迅速的掉转马头。伸手指向了路良山的方向:“进山!”
 
  一入夜,密林中的山路就变得复杂难辨。
  潮冷的雾气阵阵袭来,不多久,身上的铠甲就已经被打湿了。粘答答的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铠甲内层的粗布经过了鲜血的反复浸泡,早已变得脆硬,随着走路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摩擦着伤口,宛如粗糙的砂纸。
  在密林中已经找了整整一个时辰,却还是没有找到半山腰的那座山神庙,不禁有些心浮气燥起来。跟在我身后的同伴却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发出一声抱怨。我转头去看冥川,几缕湿发粘在她的脸颊上,略略透着几丝疲惫,眼里的神情却是昂扬的。触到我的视线,她展颜一笑,露出了一颗俏皮的虎牙。
  那笑容里,有我能看懂的信任,那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我迅速转头,眼里却有止不住的酸涩。
  左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嚓”,我连忙停住了脚步。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试探的喊了一声:“山鸡?”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山什么鸡?!是让你们学山鸡叫,不是直接喊山鸡!”
  树枝分开,露出了风谱难得一见的笑脸。在他的身后,是衣衫褴褛的冥月。冥月的一只胳膊打着绷带,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看到我们,却也是一脸的欣喜。
  “城里的人都撤完了。”风谱指了指头顶上方,笑嘻嘻的说:“我们已经等了你们好久了。”
  随着他们往上爬,才发现原来山神庙就在我们上方不远处。只是密林中枝叶层层纠缠,阻隔了我们的视线。这座山神庙并不大,容纳不了我们这么多的人。风谱一进庙里,立刻召集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一起去撬那山神的座台。
  林中传来沙沙的声音,雨已经下得大了。站在小小的院子里,抬头望天,却是黑沉沉的,仿佛有极浓稠的东西堆在头顶。要窒息的感觉。
  身后的庙里传出“豁啦”一声响。借着摇曳的火光,看到了风谱满脸的笑容。这个人跟风瞳一样,越是到了事情紧急的关头,反而越是轻松。
  冥川和冥涛开始指挥大家排好队伍,依次钻进那豁然洞开的密道。一边不断的提醒大家:“洞外有人接应,动作要快。”
  一张张疲惫的脸从我的面前缓缓的走过,他们的身上都血渍斑斑,脸上都带着疲乏却又镇定的神情。
  听着我自己一阵紧似一阵的心跳,我开始焦虑的在他们的身边来回踱步。当初为了尽快完工,洞口修得并不大。一次只能走进一到两个人的山中密道,要走完这数百人,到底该需要多少时间呢?
  远远的山下,轰然响起了一声地雷的炸响。
  我的心也重重的一跳,不由自主低喊了一声:“快!”
  随着我的喊声,山下又响起了第二声地雷被触爆的轰响。却是越来越近了。
  风谱紧了紧身上的腰带,笑微微的说:“我去引开他们。”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却只是一笑:“不要紧的。我和冥月在山里已经猫了两天了,地形摸得烂熟。”话音未落,几个人的身影已经飞快的钻进了丛林之中。
  
  雨越下越大,整座路良山都沉浸在了漆黑的雨幕中。
  丑时将尽,正是夜晚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山神庙里,影影憧憧的人群还在有条不紊的撤退。人虽然多,却寂静无声。从我焦急的眼里看出去,简直象有意慢放的黑白胶片。
  
  山崖下传来了滚石隐隐的轰响。顿时将我从半寐半醒之中惊醒。
  我惊跳了起来,一睁眼才发现灰蒙蒙的晨光竟然已经透过了枝头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洒落在了我的身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山林间已经漫起了浓稠的白雾。
  庙里只剩下十余人了。冥川和冥涛依然站在密道的入口指挥着大家进洞,微弱的晨光中看去,两人的额头上都满是汗水,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焦急。
  看他们的神色,也听到了山下机关被触动的声音。我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小睡片刻,果然让人精神大振。漫不经心的绕到了冥川和冥涛的背后,运指如飞的点了两人的穴道。
  完全无视冥川投过来的咬人似的目光和众人惊愕的表情,顺手将他们扔给了面前的两个大汉:“带他们一起走。要快。”
 
  只凭自己的力量去关闭密道的石门,果然是很费力的事。
  “早知道这么费事,当初多费些力气加上滑槽就好了。”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的拉扯炸药的引线。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可以很清楚的听到了。很谨慎的声音。但是这样寂静的山林,又能掩盖住什么样的声音呢?
  我默默的计算着密道里的人离开山神庙的距离。伸手晃着了火折子。
  引线只能放到庙门口,外面刚下过雨,湿漉漉的。
  很近的地方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我不再犹豫的引着了引线。引线象一条阴险的火龙,一路跳跃着奔向了山神的座台。
  
  我刚刚窜出山神庙,眼前就出现了一队身穿土黄色铠甲的士兵。
  也许是我的出现太过于突兀,他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他们大张着眼睛满脸惊愕的表情就那么诡异的定格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刀也还没有来得及拔出,身后就猛然涌过来一股灼热的气浪,象一记重拳捶打在我的后背上。而我面前的士兵,也在这一瞬间被爆炸掀起的气浪远远的甩了出去。

九十三

  迷蒙中,只觉得冰凉的水气从脚底一寸寸蔓延到头顶,再一寸寸渗进了骨髓的深处。即使身在梦中,也因这彻骨的冷而不住的战抖。
  无意识的环紧自己的双臂,勉勉强强睁开眼,岩洞外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仿佛自开天之日起,就一直是这样的一团混沌,从来不曾停歇过一样。
  岩洞太小,不足以遮身。我的腿脚即使蜷缩起来也会淋到雨。却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轻轻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嘴唇却仿佛经不起这轻柔的触碰,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灼热的刺痛自五脏六腹传来,忍不住伸手掬一捧雨水捧到嘴边,冰凉的触感沿喉而下。却丝毫也没能熄灭烈焰般的烧灼感,反而自身体的深处激起了针刺一般的战栗。
  一时间只觉得寒冷入骨。
  
  阴云密布的天色,看不出究竟到了什么时辰。大概已经过了午时吧,算起来,我在这个狭小的岩洞里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了。我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继续朝着密林的深处撤退——翻过这座山,也许就可以遇到来接应我的人……
  费力的直起身,强烈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连忙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树干。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的浇在身上,眼前顿时一花,什么也看不清了。但是常年身处险境所衍生的本能却猝然之间在我的心底里掠过了一丝警觉。我连忙手足并用,挤进了岩洞后方一条狭窄的缝隙里。
  在我的头顶上,几株高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茸茸的枝叶,在雨中摇曳生姿。尽管柔嫩的枝条丝毫也不能阻挡落住滴落在我身上的雨水,但是却足以遮挡住自下而上袭来的视线。在眩晕再度袭来之前,我拽过一丛茂密的蕨木,小心翼翼的挡住石缝的入口。
  耳边除了雨声还是雨声。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分辨出其中还混杂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却让人无法刻意的忽略——那是有活物靠近的声音。
  我半蹲在狭窄的缝隙里,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想要伸手揉一揉额角,却还是咬着牙忍耐住了大脑中一波一波扩散开来的涨痛。随着体温的持续升高,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体力在一分一分的消逝。如果有药,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药,也许伤口的感染还来得及控制……
  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乱石滚动的声音,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唉呦”一声痛叫了出来。我的心也不禁随之一缩。眼前是层层绿荫,除此之外就是白茫茫的雨幕,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却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低声的抱怨山路难行。在他的身后,隐隐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相互之间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有人开始嘲笑那不小心拐了腿脚的倒霉鬼。还有的人开始估计“女匪首”可能会逃亡的路线。然后,就有一柄黑色的刀鞘很随意的划过了我身边用来遮挡缝隙的蕨木。浓密的枝叶急骤的摆动起来,又随着我激烈的心跳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我握紧了刀柄。原本称手的刀柄,此刻握在掌中,却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虚弱感。我在心底里忍不住长长叹息。到底从何时开始,它竟由杀人的利器沦落为一只攀山的拐杖了呢?
  握刀的手绷紧,却又身不由己的缓缓松开。外面的声音还没有走远,我已经靠在石壁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朦胧中,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蓦然间,一声凄厉的啼鸣掠过我的耳边,竟让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不知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周围已然是无边无际的空寂和黑暗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团团潮冷的雾气。象夜晚出没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在浓重的夜色里飘来荡去。
  条件反射般惊跳起来,在第一时间伸手去摸玄武刀。
  刀还在。忍不住就松了口气。我掀开遮挡在头顶上的丛丛蕨木,从石缝里费力的钻了出来。体温并没有降下来,也许是因为小睡了片刻,神智清楚了许多。眩晕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只除了大脑中还在一波一波的嗡嗡作响的涨痛。
  从山神庙爆炸的气浪将我摔倒在一处无名的山崖下开始,算上今夜,已经整整两天两夜过去了。在密林中没有办法辨别方向,我只能本能的沿着高处往上爬。不知道风谱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呢?
  “……这里的地形摸得烂熟……”这是他走前说过的话,希望这一次,他不是在夸口说大话……
 
  黑暗中渐渐的透出了蒙蒙的微光。
  林中雾霭氤氲,远远近近响起了鸟雀的啼鸣。晨风中混杂了雨后的山林所特有的清新。如果我这个逃亡者不是饿着肚子,而且身上的衣服没有湿漉漉的粘着伤口,也没有不停的打冷颤——眼前的世界该是多么完美的一副画面啊。
  竟然是晴天啊。林间的气温似乎也开始缓慢的升高。
  身后有什么东西发出扑啦扑啦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紧握着刀柄拍了过去。
  草丛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然后就是一阵拍翅膀的激烈挣扎。拨开草丛一看,原来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
  
  我抓紧了野鸡还在抽搐的翅膀和爪子,强迫自己把腥热的血都喝下去。
  嘴里弥漫开来的腥味在我的脑海里激起了一点久远的回忆,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睁开眼看到的那个圆眼睛的小男孩。同样是流离在荒无人烟的密林里,然而斗转星移,一切的一切却都已经不同了……
  如果睁开眼看到的是虎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的我,是否还有勇气让这一切重新来过?
  我摇摇头,把所有无稽的想法都赶出脑际。
 
  也许是因为野鸡的血提供了我足够的能量,我一直爬到了视线最高处那块突起的岩石上才停下来休息。一回首,整个人却瞬间石化。
  从这里竟然可以看到极远处,极远处的田野……
  金黄色的田野。仿佛从树梢的后面一直肆无忌惮的蔓延到了视线的远处,深深浅浅的黄色,带着一种令人骄傲的丰饶,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展露在我的眼前。一瞬间,几乎逼出了我的眼泪。
  胸膈之间涌动着一团我不能分辨的东西,象炽热的气体,又象是澎湃的热血,在心房中不断的膨胀,仿佛要在我的身体里爆裂开来,连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战发抖。
  我知道眼前的景色,就宛如一枚最完美的印章,已经深深的烙在我的灵魂里。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忘记。
  终于……还是要离开啊……
  
  因为山神庙爆炸后短暂的昏迷,我已经彻底偏离了计划中的路线。
  随着阳光的消失,我的头脑也越发的昏沉。眼前断断续续的,开始跳跃出各种各样的奇怪画面,上一刻,我看见自己徜徉在中京繁华的街道上,身边是衣相鬓影,人头攒动,而下一刻,我又置身于万毒谷的万亩花海中,炽烈的阳光下繁花似锦,花香混合了药香,浓烈的催人欲醉……
  ……
  黑漆漆的夜幕已然降临,山风冷冽。耳边袭来阵阵松涛,其间又夹杂着夜鸟冷厉的鸣叫,仿佛不甘心只能出没在黑暗中的命运,却又无力挣扎……
  身上的衣服似乎挥发了所有的水气,变得象一块干硬的木板。摩擦着身上的伤口却已经没有了疼痛的感觉……
  ……
  ……明媚的草原宛如一副猝然间迎着阳光抖开的绿色绸缎,无边无际,爱你一万年象一阵疾风掠过我的眼前,在它的身后,是身材略显娇小的小白龙。两匹骏马互相追赶,一起掠上了远处的草坡……
  ……
  浓浓的夜色已经散开,再一次露出了浅淡的晨曦。山林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复活,展露出勃勃生机。
  一只灰色的野兔从我的面前跳跃而过,斜着眼狐疑的瞟着我。我想要抓住它,用刀也好,用石子也好……,然而,它只是顽皮的跳跃着,翘着绒球似的尾巴,轻快的消失在了浓密的草丛里……
  远处传来隐隐的人声,我费力的挣扎起身,稀薄的晨光中远处的峭壁依稀可见。那里,似乎是一个防守的好地方啊……
  ……
  我又一次看到了记府的后花园,我和敏之正拿着铁铲栽种粉钟树。应该是在春天吧,而眼前的我们,都还是稚龄的打扮,敏之皱着好看的长眉,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累,一张小脸已经涨得通红。他的身后,站着头挽双髻的舞秀。她静静的看着我们的忙碌,甜美的脸上挂着安静的笑容……
  ……
  有人在小心的靠近我,我的刀挥了出去,却只是引起了一阵模糊的嘈杂。有人在我的耳边大声的呼呵,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黑暗再度袭来,静静的卷走了我的所有意识。
 
  似醒非醒之间,只觉得身处斗室。一眼望去,周围都是冰凉的青灰色石墙,只有小小的窗台上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这景色似幻似真,却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我又陷进了没有止境的昏睡中。
  然而意识的深处,却分明浮起一个令我倍感沮丧的认知:我,似乎已经被下在大牢里了。
 
  当第四个郎中也终于扯开杀猪一般的嚎叫从我的牢房里狂奔出去的时候。粗如儿臂的栅栏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我熟悉的身影。
  银白色的铠甲,银白色的头盔。颈间一领红色的方巾。装束是如此的熟悉,但是藏身于铠甲之中的人却已经散发着完全不一样的冷厉。
  我靠回了草垫上,直接闭上了眼睛。因为赶郎中出去,身上有几处包扎好的伤口又挣裂开来。粗重的铁镣铐住了我的手脚,虽然不觉得疼,却很不舒服。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耳边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何必如此?”
  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两跳,几乎就要睁眼去看看他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了。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把脸颊侧向了旁边。
  “何苦如此?他们都是并洲城里有名的郎中,”明韶的声音清朗如故,却带着幽幽的一缕沉郁,“你的伤,自己也清楚,不治疗又能挺多久?”
  终究没有忍住,睁开眼,目光直直的看向栅栏外那双清冽的眼:“我的伤,又岂是郎中治得好的?”
  明韶垂下了眼睑。狭小的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落上他的眼,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模糊的烟青。
  光柱中有灰尘悄然无声的上下翻滚,静静的,有那么一个瞬间,让我想起了冬日里无声无息飘落的雪花……
  “我会再找郎中来。”他突兀响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低沉的乏力感,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的敲进了我的心里:“不用想着一心求死——你下在并洲大牢里的消息早已经放了出去。想必,你那些同伙已经在路上了。”
  我在草席上猛然坐直了身体。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双手却已紧紧的纂住了手边的铁链。纂得那么紧,几乎要将这冰凉的铁链一直戳进我的手掌里去。
  明韶只是闪动着黯然的眼波,静静的凝视着我。
  我慢慢的躺回到草席上,再度闭上了双眼。他们会来吗?他们怎么来?怎么才能让他们不来?天啊,这些家伙若是果真这样不听话,我发誓一定会把他们……
  把他们……怎样呢?
  我想他们。每一个都想。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里见到他们……
 
  我能感觉到他没有离开。那种沉沉的存在感,还留在我能够感觉得到的地方。明明是那样的熟悉,偏偏象隔着前生今世一般,遥远得连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都抓不住……
  他又在叹息了。从来不知道他这样爱叹气,我只知道他一定还有话要问。
  果然……
  “请你告诉我……告诉我……你把孩子……”他急切的开口,却偏又吞吞吐吐的止住。好象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明知道有些东西要不来,却偏偏忍受不了那诱惑要开口一试。这样幼稚的表现让我再也忍耐不住,哈的一声笑了起来。
  “我有过两个孩子,”我的笑声掩在了悲酸的话音里:“他们是同胞兄弟。长得一模一样,连抿着嘴的样子都一样……”
  “西夏!”明韶凄厉的打断了我的话:“你如今并不能保护他……”
  “你能吗?”我睁开眼,安静的,带着一点讥嘲的浅笑反问他:“小王爷,你真的以为你能吗?!”
  明韶的手纂紧了栅栏,脸色却在刹那间苍白如纸。
  这个男人,如今展现给我的每一个表情,对我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我从心底里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漠然一笑,从心底里漫起了浓浓的讥嘲。
  “明韶,你说,究竟是你变了?我变了?还是……”
  还是……最初那明媚的相遇就错了?

九十四

  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想我是累了,真的累了。我似乎已经透支完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精力,不但这一具破碎的皮囊疲惫不堪,连灵魂都累了。
  在最初的那一段清醒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的想过去跟檬国借兵。当初在鲁容陛下那里下了那么大的本钱,原本就是防备会有这一天。然而到了现在,我的决心却在日重一日的疲惫感中渐渐的开始动摇。只要我闭上眼,赤霞关外血腥的场景就会不期而至,无比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样惨烈的一片红,从天上一直晕染到了地上,让眼前的世界都在这刺眼的红色中沦落为地狱里的熔炉……
  偶尔在迷梦的深处,我会再度看到明瑞那宛如战神般的红色身影。明明离得那么远,在梦里却让我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
  我看到英汇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和那一个黄色的绒布狗。那双稚拙的布扣眼睛仿佛随时都在笑,可是那个将它随身携带的人却永远也不会再笑了……
  我看到地雷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失去了生命的尸首,宛如破碎的布娃娃般被摔到了远处,然后无力的落下……
  还要杀多少人呢?我要杀到什么时候呢?
  罢了吧,罢了吧。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你不想死的时候,会有人千方百计的想取走你的性命。到你想死了,又有人千方百计的想要留住你的性命。
  尽管在我清醒的时候,会暴躁的赶走所有胆敢进入牢房的郎中。但是在昏迷中,却能感觉到有人在处理我的伤口。我并不是要成心难为谁,只是对这一切都厌倦了。从心底里感到厌倦。
  我现在所想的,就是让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
 
  夕照的一缕微光从狭小的天窗里照了进来。带着些微的暖意。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我可以看得到阳光。
  我背靠着刑柱坐在草垫上一动不动。粗大的刑柱始终都是冰冷的,无论靠多久,也不能把它变暖。但是要想坐起来,我只能靠着它。手脚上的镣铐都被粗大的铁链固定在刑柱上,它们给我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一阵低沉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睁开眼,身穿黑色盔甲的男人正从半开的牢门里钻进来。
  是楚德。他细心的打量牢房的每一个角落。好象生怕哪里会疏忽了一样。他的身后,明韶静静的站在暗影之中,不知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声上的镣铐。
  楚德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冷冽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温度:“我知道你醒了。你如今落到这般地步,我也很为你惋惜。”
  我微微一笑。
  楚德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探询的意味,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我。沉默良久,喟然一叹:“我不想难为你。但是你什么都不说,御前我无法交代。我不妨告诉你,御驾即日就会到达并洲。到那时,恐怕你……”
  “想听我说什么呢?”我静静的反问他:“说我为什么没有从白城一城一城的撤退?为什么没有把所有的收成一把火烧掉?还是说,我为什么还留着最后一支金箭?”
  楚德肩头微微一颤,冰冷的目光紧紧的盯住我,忽然“嗤”的一笑了起来:“你终究是英雄气短。连铁石心肠都做不到,又能成什么气候?你若是退回白城,静等檬国的后援。今日你我恐怕……”
  “不错,不错。元帅所言极是。”我含笑点头:“无心受教了。”
  只是,真若退回白城,万千铁蹄之下,白城郊外的田地便再也难保——那可是白城上下整整一年的心血。如果连这一点民心也失去了,我还拿什么去守?难道我要的,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标志吗?
  “你已经插翅难逃。还是老老实实的招了的好。都有那些同伙?藏身在何处?”楚德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不说也没有关系,对付硬骨头,我们的办法多得是。我不相信酷刑之下,你还能这么嘴硬……”的170c9449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而笑了:“元帅大概是没有注意到刑柱上有突起的铁钉。这么近的距离,我要撞上去,又有谁拦得住?你说的那些,根本吓不了我。”
  楚德的目光扫向我身后的刑柱,表情变得阴沉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少同伙恐怕还留在北部腹地暗中活动。官府派人去收地,总有人暗中捣乱。这些人抓住了,决不轻饶!”
  这句话在我的心头激起了一阵异样的波动。我们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撤出北部,换句话说,他口中这些“捣乱”的人应该不会是我们的人……
  我闭上眼,头脑昏昏沉沉。今天的这一席话,需要我好好的消化消化。
  说话太多,一静下来,只觉得疲倦得不想再动。
  大概是体温又开始回升,一时间只觉得昏昏沉沉。
  我还能挺多久?我还得挺多久?我知道自己做不到自我了断,不是怕。而是不甘心。
  终究是有点不甘心啊。
  有人在拍我的脸,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朦胧中,听到楚德的声音近在咫尺:“这么久高烧不退,她怕是挺不了多久了……”
 
  似醒非醒之间,只觉得从左臂隐隐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随即,一丝清凉的感觉慢慢的由伤口扩散到了全身。
  是郎中吧。我懒懒的想,应该再把他打走吗?我这连自我了断也没有勇气的人,似乎,只能选择这样被动的等死。
  持续的高热让我全身无力。这一刻,从伤口传来的清爽感觉,便越发的显出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舒适——这可不是好现象,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软弱了。
  手臂往回一抽,却没有抽动。浑浑噩噩的头脑中忽然掠过了难得的清醒:楚德始终不让军中的郎中给我治疗,找来外面的郎中,是为了更有效的传播我被下在牢中的消息吗?换句话说,郎中既然可以把消息带到外面,也就是说,在某种条件下,应该也可以把我想要他传播的消息带出去……
  问题是,我现在身无长物——通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不过就是头发上的木簪,我该拿什么来收买他?如果让他到指定的钱庄去领赏银,只怕会将更多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思绪纷乱之中,只觉得一滴温热的液体滴答一下,落在了我裸露的手臂上,然后又是一滴。
  心头猝然一惊,情不自禁已经睁开了双眼。
  狭小的窗口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油灯亮在草席的旁边,灯光摇曳中,我只看到一颗灰白头发的脑袋俯身在我受伤的左臂上。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衣衫简朴的老人家,外表没有丝毫的出奇之处,走在大街上也决不会让人看第二眼……
  但是,他微垂着脑袋的样子,不知怎么,竟透着几分莫名的眼熟……
  我的手臂微微一抖,却被他用力的按住了。他整个人看上去依然纹丝不动,只是正在上药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我只觉得呼吸骤然间困难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心跳的过于激烈,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簌簌发抖。视线飞快的扫过栅栏外全副武装的守卫,闭上眼,把头微微的侧向了一边。
  最初的震惊飞快的沉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烈的的恐惧。这个疯子,怎么能想到用这样疯狂的法子混进大牢里来?当真以为楚德只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么?
  我哆哆嗦嗦的拽过铁链,朝他身上用力摔了过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象以往一样的蛮横:“滚出去,我不用你们假慈悲!”
  郎中手忙脚乱的向旁边闪了过去,立刻声音凄惨的大喊了起来。栅栏外的守卫露出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连忙打开了牢门。
  就在此刻,守卫的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牢门重重的合上了。紧接着粗大的铁索绕了回去,啪的一声扣上了铁锁。
  我的心猛然一沉,一点凉意慢慢的透了上来。
  守卫的身后,闪出了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男人,方方正正的一张黑脸,浓眉下一双狭长的眼睛烁烁生光,唇边一缕浅笑,似得意,又似嘲讽。
  这人我虽不熟,却也认得出是战死在赤霞关外的前锋参将姜巳的族弟姜援。
  姜援的一双利眼在那郎中身上转了两转,突然咯咯笑道:“果然有不怕死的愿意自投罗网。怎么,连脸都不敢露出来么?”
  郎中慢慢的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的冲着姜援作了一揖,赔着笑脸说:“这位军爷说的是什么,小老儿竟是听不懂的。”
  姜援又是一笑,摆了摆手,栅栏外面立刻转出了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子,相貌和牢房中的郎中一模一样,只是身上长袍略显凌乱,黑瘦脸上,一双小眼睛显得惊疑不定。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是眼前真切的看到这一幕,我心头还是漫起了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怎么样?”姜援冰冷的目光扫过了我的脸,转向了郎中,又是冷冷一笑:“用不用请家属来验明正身哪?”
  郎中站直了身体,伸手在头顶抓了两把,拽下了一个套子样的东西顺手扔在了一边,漫不经心的笑了笑:“这老家伙白收了我两千两的银票。没想到转头就去告密 ——这样的钱也想拿双份么?难怪人家叫你肖老贪,真真是一点没有叫错。”说着回眸一笑,翠绿如宝石般的美眸昏弱的灯光下流转生姿,一片波光潋滟。
  我的胸口象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身上控制不住的发抖,一阵冷一阵热,眼睛也不争气的酸热起来。
  风瞳不再理会姜援,大摇大摆的又走回我身边坐了下来,拽起我的衣袖,继续包扎刚才的伤口。
  他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让我恨得牙痒痒,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气急败坏的大吼了起来:“走前我跟你说过什么?!我是怎么一再嘱咐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风瞳扑过来,猝不及防在我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凉幽幽的,是他特有的清爽的味道。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的绿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却在成功的阻止了我的发飚之后,不满的摇了摇头:“又不吃饭又不吃药,你扮这副可怜样给谁看?这些兵大爷可都是名副其实的铁石心肠,要想对付他们,扮可怜是行不通的……”
  “风瞳!”刚按捺下去的一腔怒火又有要爆发的趋势。
  风瞳抬眼一笑,将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我的嘴唇上,用哄小孩子般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制止了我的再度发飚:“乖,别闹。等我把伤口给你包好。”
  满心的怒火顿时一泻千里——我该拿他怎么办?
  “还真是情深意长啊,”栅栏外,姜援的声音也隐隐夹杂着要发飚的趋势,“没想到堂堂风堡主,竟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到这般不辨是非曲直的地步……”
  风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认真的撕扯着清洁的绷带。生怕碰疼我似的,每一下动作都很轻。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这样一个动作也牵动了铁镣,发出一阵涩耳的哗啦声。风瞳的视线落在粗大的铁链上,眼底掠起一丝怒意。猛然间抬头怒视姜援。
  我看不到他是怎样的目光,只看到栅栏外的姜援微微一惊,下意识的便后退了一步。随即,象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冷哼了一声:“已然在我大牢之中,还有什么好神气的?!”
  风瞳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他。
  姜援丢下一句:“给我看牢了!”便悻悻然拂袖而去。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捧起他的脸,心头悲喜交加。
  风瞳将我抱进他的怀里,我的手脚都被铁链束在刑柱上,稍微一动,铁链便会哗哗作响。看到他的眼中重又勃发出的怒意,我连忙扳过他的脸,示意他看着我说话。
  他将我搂的紧了些,似乎要借着这一个动作来缓解心头的怒火。却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在我的颈间,久久的沉默不语。
  我微微一叹,把下颌静静的放在他肩上,从他身上传来我熟悉的气息。凉幽幽的,象新鲜的薄荷。我环住了他的脖颈,突然意识到自己求死的心并不如预想的那样坚决。没有见到他的时候,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见到了,就更加的不舍得,总觉得我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没来得及过……
  “……我们还要养花养鸟……教驰儿读书认字……养两只大狗……”不知不觉,心中所想已然说出了口。
  风瞳“哼”了一声,手臂却又收紧了几分。
  “别生气了,”我轻声说:“别生我的气……”
  风瞳将我放开,一双碧幽幽的眼瞳飞快的扫过栅栏外的守卫,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说:“檬国已经和大楚国结盟了。”
  我的心骤然一沉。随即又觉得无所谓了——机会曾经就在我的手边,却被我自己放过了。我摇了摇头,又靠回了他的怀里:“败了就是败了。又有什么不肯承认的呢?事已至此,我也无心再将檬国拉进这乱麻里来。”
  感觉风瞳的肩头微微一颤,头顶传来的声音却透出了几分轻松的味道:“你……真的放得下?”
  我的眼前再度浮现出深印于脑中的那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心头再度浮起了浓重的疲惫感和深深的厌倦。
  “放不下,也放下啦。” 我摇了摇头,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没来由的让我只觉得心酸。连忙转移了话题:“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连你也混到这里来,还怎么救我啊?”
  风瞳眉头舒展开来,语气中却流露出浓浓的不满:“下在大牢里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偏偏要死要活的——叫我怎么放心?!”说着,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眼神微微有些黯淡。
  他这样的神气让我的心头掠起一丝类似于后悔的东西,只是一瞬间而已。事已至此,我所能希望的,也就是所有的事都到此为止,不要再牵扯到更多的人,不要在牵扯到更复杂的事……
  “你明白的。”我垂下眼睑,不忍再看他的表情。他一定明白,只要我还活着,就无法让这一切真正的结束。
  他明白的。
  他也只是不甘心罢了。他总是这样,咬着牙也不肯放手。
 
  浓浓的眩晕感再度袭来,我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就无力的落了下来,落进了他温暖的手掌里。
  “你听我说,”我的耳边又开始嗡嗡作响,响得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没有受伤,武功还在,你一定有办法逃得出去的……”
  他却完全没有在意我正在说的话,而是把手落在我的额头上,眼里流露出些微的惊慌。
  “你听我说……”我的声音轻似耳语,喃喃的,已经听不出自己在说什么了。
  风瞳没有听我说话,他按住我的肩膀,开始用力的摇晃我,一边大声喊了起来:“这里有药啊,诊箱里有药,你是懂医的人。你快看看……”可是连这样的喊声,听在我困倦的耳中也越来越遥远,和他的脸孔一起,都隐入了越来越浓的白雾中。
 
  我清晰的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在我的额头敷上清凉的手巾,在我的耳边不停的喃喃低语,尽管我什么也听不清。这样热切而哀伤的声音,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
  我眨眨眼,只觉得眼前一团昏黄的光雾。光雾中一张瘦削的脸,静静的注视着我,带着哀伤的神气。他的颌下已经冒出了参差不齐的胡子,原本极修边幅的一个人,看上去竟也蓬头垢面的。只是在视线相交的瞬间,眼中爆起两簇耀眼的火花。
  “对不起……”
  风瞳抱紧了我,想笑,声音却微微的有些发颤:“不要再这么吓我了……我不懂药理……不知道该给你吃什么样的药,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不禁长长一叹,刹那间柔肠百转。我终究还是误了他——如果没有我牵绊着他,他又何须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把水杯凑到了我的嘴边,看着我一口一口的喝水。然后急切的将那假扮郎中时背进来的药箱举到了我的眼前:“你看,你自己看,哪种药是可以给你用的?”
  我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药箱,落在了空无一人的栅栏外。这样的情形多少有些不同寻常。守卫们都去了哪里?目光移动,慢慢的落到栅栏边缘那无意间露出的一副衣角上。
  明黄色的衣角,上面隐隐绣着繁复的花饰。似曾相识。
  他,终究还是来了。
  
  风瞳顺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呼吸微微一窒。紧抱着我的身体却反而松弛下来,向后一靠,唇边浮起了一丝略带嘲讽的浅笑:“堂堂天子之尊,竟然跑到地牢里来听壁角,传扬出去,可不体面哪。”
  栅栏外的衣角动了动,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明黄色的团蝠长衫,腰间系着青玉攒金丝的八宝腰带。身畔垂着明黄掐金荷包,垂着攒珠璎珞。再往上看,熟悉的一张容长脸,眉目阴沉。黑湛湛的眼瞳中一副山雨欲来的阴戾。
  以往每一次看到这个人,都会有种无形的威压感,会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但是此时此刻,除了他意外出现带来的视觉冲击,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甚至连恨都没有了。
  我只是一言不发的回视着他。我从来不曾这么平静的打量过他。他和我记忆之中的样子略有不同,看上去更深沉,更加让人看不透了。他的目光阴沉沉的打量着我。而我则清楚的看到我的平静是怎样的在他面具般的脸上激起了异样的裂纹。原来那掩藏在面具下面的是一丛丛熊熊燃烧的火焰,正从那眼底的裂纹里迸裂出来,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冷静。
  一丝骇人的火光飞快的闪过他的双眼,他重重一拳击在栅栏上,空洞的回声立刻引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明德侧过头,冲着外面厉声喝道:“滚出去!”
  还未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都退出去,他已经转过头来,一双黑湛湛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恨恨的问:“我一心一意的对你,你竟要这样的报复我?!”
  他今年有多大?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吧。这样的年龄就可以把全天下都踩在自己的脚下,也难怪会有那些奇怪的想法了。
  “我不恨你。”我静静的回视着他,声音冷静的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也没有报复你。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会解释给你听。因为解释了,你也不会懂。”
  明德的目光毫不动摇的盯在我的身上,好象要在我身上剜出一个洞来。蓦然间,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风瞳的脸上,从眼底里浮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风瞳?朕倒是小瞧了你的胆子。”
  风瞳把玩着我的手指,懒散的一笑,说:“陛下过誉了。”
  明德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唇边反而浮起了一丝讥嘲的浅笑:“原来你是为了她。你竟是为了个女人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你当真是连九族的生死都不顾了么?”
  风瞳洒然一笑:“陛下请便。风家上下都是些庸庸碌碌,坐吃山空之辈。我一人挣钱,倒有几百个人在等着花。我已经烦透了。假如能借陛下之手除之,倒也是风家大幸。”
  明德冷“哼”了一声,“风家堡都被你移空了。你当朕不知道么?你已经落到了朕的手里。朕不相信你连自己的生死也全然不顾了。”
  风瞳坐直了身体,用手指轻轻的拢着我散乱的头发,头也不抬的反问他:“生又如何?死又如何?难道陛下真的可以万岁么?!”
  一瞬间,明德的眼瞳里仿佛要着起火来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在长袍两侧的手紧紧的纂了起来,握成了两个坚硬的拳头。
  而风瞳却俯下头来,柔声细气的问我:“我只会梳男人的发式。要不,我给你打两根辫子吧。”却也不理会我是否同意,自作主张的开始摆弄我的头发。
  而我只是懒懒的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短暂的清醒过后,头脑又开始变得昏沉。从狭小的窗里看出去,外面的光又开始变得昏暗。这究竟是第几天了呢?
  “你休想就这样死在我面前。”明德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让人听地格外清楚。
  从他嘴里听到“死”这个字眼,我反而有种松弛的感觉。
  不过就是死罢了。
  不过如此……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再度睁眼的时候,窗外夜色正浓。
  昏弱的灯光摇曳不定,风瞳正靠在我身边的石墙上打瞌睡。他睡着的样子显得十分恬静,有种孩童般的简单纯真。象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的睫毛微微一颤,睁开了双眼。最初的迷惘在睡意正浓的眼里一闪而过,整个人立刻惊跳了起来。
  我的手抚上了他的手背,心头微微有些酸涩。
  “你走吧,”我说:“求你了,你真的走吧,一定有办法让你脱身的……”
  风瞳抱紧了我:“你在这里,让我一个人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我反手抱住了他的腰,把头重重的靠进他的怀里。满心满眼却都是不舍:“去吧。去娶妻生子,过安稳的日子……种花养鸟……”
  “我就这么走了,会觉得自己丢下了最重要的东西……恐怕以后的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了。那样的日子,想想我都会害怕……”
  “我挺不了多久了,你不能让我走得这么不放心……”
  我抬起了头,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将他后面的话都掩在了我的手心里。他的眼睛真的很美,清澈的没有一丝瑕疵,象成色最完美的祖母绿,只要落上一丝微光,就会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我冲动的吻上他的眼睛,一遍一遍的亲吻,直到我的唇齿之间弥漫着咸涩的泪水,再也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我自己的:“我听说男子若被一个女子吻了眼睛,今生今世,他的眼里就只看得到这一个女子,心里就只爱这一个女子,你……信么?”
  “我该说不信的。”他的眼里浮起淡淡的水光,唇边的笑容温柔却悲哀:“这样,你才能一生一世都陪着我,看着你的魔咒是不是真的灵验……”
  
  “一个都别想走!”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貌似平静的双眼中却蕴涵着即将爆发的狂怒。楚德就站在他的身后,安静的宛如一尊雕像。
  我的手臂还绕在风瞳的腰上。风瞳却洒然一笑,淡淡的开口:“陛下大可不必多虑。我们哪儿都不去。”
  明德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里带着类似于痛恨的神情。只不知这痛恨,是针对于我,还是针对于风瞳。我不了解一个人的收藏癖好究竟可以疯狂到怎样的程度,却清楚的知道,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有的人,会乐于亲手毁掉。
  我反而释然了。转过头去,深深的凝视着风瞳,从没想过我死的时候,会有这样举世无双的男人陪着我。都说人在临死前下许下的愿望,是会应验在来生的。那么,我们的灵魂也会一直纠缠到来世吧。
  “后悔吗?”我问他。
  风瞳摇了摇头,唇边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么美的一个笑容,让我忍不住凑过去亲一口。
  他想笑,却在听了我的下一句话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你娶了我吧。”
 
  “现在就娶了我吧。”我的手臂紧紧绕上了他的脖子:“我不想做孤魂野鬼。”
  “朕不许!”栅栏外的人失控的大喊起来。
  我只是紧张的盯着风瞳的眼。直到那翠绿的眼瞳中浮现出越来越浓的笑意。
  “好。”他说。
  “按我家乡的风俗吧。”我拉着他的手坐到了我的面前,深深的凝视着他的眼睛。用我一生中最为恳切的声音认真的问他:“风瞳,你愿意娶面前这个女子为妻吗?不论贫穷或富有,衰老或疾病。都会互相疼爱、互相扶持,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你愿意吗?”
  我的声音情不自禁的开始微微颤抖。此时此刻,在我的眼里,整个世界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就只有一个将死的女人,静静的等着爱人的回答。
  “愿意。”风瞳的手也在微微的发颤,他的眼里,是我可以一直望进心灵中去的真实。
  我喜极而泣。原来我也会在婚礼上因为一句“愿意”而流泪。原来这样的幸福真的会让人流泪。
  风瞳温柔的拭去了我的眼泪。
  “该你来问我了。”我握紧了他的手,示意他婚礼还没有结束。
  “你愿意做我的妻吗?”风瞳纂紧了我的手指,轻颤的声音里透出了异样的热切:“直到死也不分开?”
  “愿意。”我拼命点头,想笑,眼泪却不听话的流下来。我扑过去用力的亲吻他的嘴唇,有这样的一个吻,婚礼才算是完满了吧。
  随着我激烈的动作,束缚着手脚的铁链相互碰撞,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响声。这声音听在我的耳中,却幻化成了教堂悠扬的钟声……
  是最悠扬的钟声。
  随着钟声的敲响,一片艳丽的花海在我的眼前慢慢的铺展开来,高墙和阴暗的牢房都不见了。我们的头顶,是蔚蓝色的晴空,丝丝缕缕的白云悠闲的飘荡在空中,阳光象最温柔的触摸,轻轻的抚过我的脸颊……
  这一刻,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群一群的白鸽,拍打着透明的翅膀在教堂的上空翩翩起舞……
  花瓣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连空气里都充满了馥郁的香气……
  我靠在他的怀里,仰着头感觉那漫天的花瓣纷纷飘落,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润的印痕。用舌尖去尝试,果然是咸涩的。
  象缱绻的泪水,一直绝望到了骨子里去。

The Myth 说...

后记(一)

  穿着银色铠甲的男人象没有生命的石像一般,静静的站在枯树下。

  连自己都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西边的天空中那最后的胭脂红也已经袅袅散开,却仍有一抹动人的暖意残留在越来越浓重的天幕上,宛如乐曲结束后华丽的余韵久久不散。

  在他的面前,是整个府邸中最大的花圃。在白天看来一片姹紫嫣红的秋菊,此时此刻却都沉寂在越来越深浓的夜色中,悄然无声。

  夜风中余香脉脉,缭绕不散。

  手心里的那枚飞刀被握的久了,沾染上了他的体温,也变得暖了。就好象她的手,在冬天里总是冰凉的。要被他捂在掌心里,才会慢慢的变暖。

  明韶的手握紧了飞刀,目光茫然的望向花圃中黑寂寂的一片花海。时至深秋,最耐寒的菊花也已经开始凋零了。每日清晨,园中的小径上都是落瑛缤纷,满目残红……

  他站在这里,从菊花想到草原上她唱过的那首歌,从并洲的王府想到从城墙的雉堞望下去,她那纵马急驰的身影……

  脑子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一颗心却不知何时,变得空空荡荡。

  从不曾想到,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喜极而泣的一声“愿意”时,那些刻意不去留心的往事会在瞬间坍塌成河,轰然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本以为自己已经痛得麻木了……

  却原来那并不是疼痛,而只是麻木……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不许拈花惹草,不许接受别人的媚眼和挑逗,除了我,不许让任何女人躺在你怀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在这里筑巢……”

  “明韶,我们去草原吧,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你亏欠的不是我……”

  “从此以后,你我恐怕连故人也算不上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听说男子若被一个女子吻了眼睛,今生今世,他的眼里就只看得到这一个女子,心里就只爱这一个女子……”

  “你愿意娶面前这个女子为妻吗?不论贫穷或富有,衰老或疾病。都会互相疼爱、互相扶持,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直到死也不分开……”

  伸手抚过自己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润湿。

  “原来,我也会流泪……”

  沉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明韶握紧了手里的飞刀,却没有回头。

  衬着天边那一抹冷寂的残红,楚德再一次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疏离。他的周围仿佛罩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若有若无却坚硬如铁,让任何人都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何时开始,这个孩子竟和他这般疏远了呢?

  尽管从小就跟在他的身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他。确切的说,楚德从来就不曾刻意的去了解过任何人。对于一个军人,他需要的只是服从。

  然而,他毕竟是自己的外甥。他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是和自己一样的。

  他慢慢的走近明韶的身边,却从他眼里,清楚的看到了游离在冷漠之外的痛苦。那么深沉而真切的痛苦,宛如冰冷的流水般从他的眼里一直弥漫到了楚德的全身,让他从心底里一惊,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韶儿!”

  明韶垂下眼睑。再度睁开时,眼中的神情却已经冷冽了起来。

  楚德向身后的卫兵摆了摆手:“都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看到卫兵们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楚德犀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明韶的脸上,一副静等回答的姿态。

  明韶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恭敬:“舅舅要查的事,已经查出来了。就在今夜丑时。”

  楚德哼了一声,眼波冷冷的扫了过来:“你是怎么看的?”

  明韶没有回答,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紧紧的纂成了两个拳头。

  淡淡的星光下,楚德的脸上慢慢的浮现出冷峭的神情,唇边虽然挑起了一丝浅笑,看上去却是说不出的狰狞:“他竟然想在我的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也太不把我楚家军放在眼里。接应的人埋伏在哪里?”

  明韶低低的回道:“北门外黄鹰岗。接到人之后,直接带回烙江行宫。”

  楚德皱着眉头在窗前来回踱步,沉吟良久,双眼中猛然爆出一团骇人的亮光:“既然风云堡的暗侍也是今夜丑时动手,那我们就不妨先让他们斗上一斗。你吩咐下去,让楚雄带几个人埋伏在地牢附近,不论哪一方人马先动手,都不要多加阻挠,一定要让他们把人犯带出地牢之后,再趁乱将那女人杀了……”

  “舅舅!”明韶骇然的望着他,似乎刚刚意识到楚德说的是什么。

  楚德的目光望了过来,冷冷的一笑:“你那点心思手段,当真以为瞒得过我?!大局当前,你若还是这般英雄气短,可就枉费我这么多年的倚重了!”

  明韶又是一惊,抬头去看时,楚德正一眨不眨的逼视着他,唇边深刻的线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残忍。

  明韶握紧了拳头,激荡不定的一颗心反而静了下来。他直视着楚德,声音也变得异样的沉静:“舅舅既然已经看了出来,韶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韶儿只是不明白,舅舅不过是要阻止陛下将西夏带回中京而已,何苦一定要她死?” 

  预料之中的的爆发并没有来临。楚德只是蹙着眉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良久,楚德沉沉一叹:“论心机,陛下自然要胜过先皇几分。不过,若论度量……”他微微一摇头,“六爷辅政多年,韩氏一除,他只怕就要对付六爷了。那件事,他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

  明韶肩头微微一震。

  楚德冷哼一声:“就怕是个种子,一切都好,便好。一旦那里不如他的意,便是你我头上的一把刀!何况静王府已经将这女人得罪到底了,留着她在陛下身边,日后终是大患。与其日后受制,还不如趁现在……”

  黑暗中,明韶的拳头纂得很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却从那苍白里透出了一种一样的决绝,竟让楚德的心里也有了一刹那的动摇。

  “带几个人。过了子时出发。”楚德收回了目光,眉头微一舒展,又紧紧的拧到了一起:“要先把埋伏在城外的钉子处理掉——手脚干净些!”

  “是!”明韶沉沉一应。

  楚德凝望着他,眼中闪过些许不易觉察的柔和,随即神色又阴沉了下来。他慢慢的走到明韶的面前,按住他的肩头沉沉的说:“舅舅不是不懂,也不是不顾及你的心意。只不过,大局为重——我要保全的,是你父亲和整个楚家。”

  明韶垂下眼睑,垂首应道:“韶儿明白!”

  “舅舅不想逼你。”楚德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也难得的恳切了起来:“你自己想想。若是下不了手,就让楚雄去做。”

  明韶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沉静如水:“既然是了断,那就由韶儿亲手去了断好了。”

  楚德眼中浮起了欣慰的笑容:“好!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我楚德练出来的兵!”

  明韶亦是一笑,眉目之间全然舒展开来。似乎一直以来困绕着他的难题终于有了答案。

  楚德的心思已经沉入了另一轮算计当中,没有注意到明韶眼中那异样的亮光。他若是看到了,他就会发现,那样的笑容,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那属于一个他不了解的明韶。

  远远的,传来了子时的更鼓。

  从树梢向下望,沉沉的夜色中,地牢宛如一块巨大的糖糕,周围密密麻麻的围满了蚂蚁。

  这些训练有素的蚂蚁都穿着土黄色的铠甲,手中锋利的兵器在火光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银光。

  明韶的目光望向了地牢附近的几个制高点,埋伏在那里的都是从小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相信他们就象相信自己的身体。眼波缓缓扫向地牢西边,那里是一片沉浸在黑暗中的民宅。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清楚的感觉到了隐隐传来的杀气。如果情报准确无误,隐藏在那里的应该是风云堡的暗侍,据说其中有一半是从军中退出的高手,另一半是亡命江湖的侠客——都是多年来风云堡重金网罗的绝世高手。

  另外一侧,阴沉沉的庭院看似杳无人迹,若有若无的杀气却缭绕在无数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那是皇帝明德的暗侍,先皇留下来的影子保镖,只听命于皇帝一人。除了皇帝,亦无人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似乎,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静夜中突然响起“蓬”的一声爆响。随即,一团浓重的烟雾在地牢的门口迅速的扩散开来。守卫在地牢门口的卫兵们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报警的呼喊,就已经软倒在了刺鼻的烟雾之中。

  刹那之间,无数黑色的身影宛如得到冲锋命令的猎犬一般,由暗夜中闪电一般窜了出来,直奔地牢而去,地牢门口顿时乱做一团。

  明韶也毫不犹豫的飞身扑入了战团。

  除非身处战场,明韶很少见到过这般乱成一团的混战——在守卫的眼中看来,眼前的一幕就越发的难解:明明是同时出现来劫牢的匪人,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自己先打成了一团。

  鲜血溅湿了明韶的脸颊,他一脚踢开最后一个挡路的侍卫,冲进了地牢之中。地牢里的守卫已被撕打声吸引到了外面,而那些动作较慢的都已经变成了过道里东倒西歪的尸体。

  到处都是守卫的尸体——明韶的心不由的紧了一紧。

  “当”的一声脆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断了!”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粗豪中难掩喜悦之意。明韶冲到牢门前,一个黑衣人正将昏迷的女人小心翼翼的缚在自己的背后。她的眼紧闭着,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看到他,风瞳手中持剑象一只被激怒了的野兽般纵身扑了过来。

  明韶挡开了他的剑峰,后退两步,压低了声音说:“动作快点。跟我来。”

  说完,率先退了出去。风瞳收了剑,和身旁的黑衣人交换了一个莫测的眼神,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

  地牢的外面,混战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却已然分不出到底谁是谁一派。及至看到了缚在黑衣人后背昏迷的女人,才又一窝蜂般扑了上来。

  想冲中杀出一条出路,竟比预想得还要艰难。

  明韶吃力的挡开面前的刀光,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就在此刻,一个低沉的声音极清楚的传到了他的耳中:“放箭!”

  明韶的心刹那间沉到了谷底。一股热血顿时涌上了心头,却连自己都分不清纠集在心中的复杂情绪究竟是因为这意外的埋伏?还是终于明白了自己并不被他信任?

  这是楚德的声音。即使他刻意的压低了声音,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手中长刀团团舞动,将黑压压的长箭一一挡开。一回眸,风瞳正靠在那黑衣人的身边,吃力的抵挡着弩箭。而黑衣人背上的女子手臂却已中了一箭,即使在昏迷中,她好看的眉头仍然象感受到了疼痛一样,紧紧的皱了起来。

  明韶的心头飞快的闪过一丝惊痛。

  他从袖中摸出了一枚流光弹,用两指弹向了空中。随即,树梢的高处,熟悉的声音毫不迟疑的下令:“放箭!”

  而这一次,弩箭的方向,却是楚德。

  与此同时,一阵猛烈的爆炸从地牢的后方传来。

  一团狰狞的红光照亮了身后的夜空。脚底蓦然间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

  楚德勉强站直了身体,还未来得及回过头,从明德居住的内院里已经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警钟。他冷冷的望向人犯逃走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楚中带人去追!剩下的跟我去救驾!”

  “向东!沿密道出城之后折向北!”风瞳急切的赶上了明韶。

  明韶略一迟疑,决定按照他所说的路线逃走——楚德既然能算准他会帮助人犯劫牢。自然也有可能对他事先准备的路线做出防范。

  沁凉的夜风拂过汗湿的身体,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异样的燥热,象有把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他甚至听得到血液在身体里澎湃的声音——完全不同与以往冷静的节奏,而是脱离了他的控制,肆无忌惮的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痛快淋漓。

  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的等在黑暗中,赶车的黑衣人焦躁不安的坐在驾驶的位置上。在看到他们背负的女人之后,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犀利的目光却又落回到了明韶的脸上。

  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

  明韶将楚德的令牌丢给了风瞳,嘱咐他:“不要走黄鹰岗。”

  风瞳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颤。

  黑暗中,明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翠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耀着异样的亮光。

  “果然是你。”他静静的凝视着明韶,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意外:“真的是你。”

  明韶的心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在这样的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我一直都不喜欢你。”风瞳难以置信的轻声一笑:“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爽朗的一笑:“有朝一日,阁下如有效劳之处,风云堡自会竭力相助。”

  明韶微微一叹:“那你就答应我:今天的事,不要让她知道。”

  风瞳没有出声。

  “快走吧,”明韶挺直了后背,心头掠过一阵迷惘和……

  从未有过的萧索。

  马车飞快的消失在了夜色中。明韶忽然想起了赶车的人,就是当日在草原上和师傅一起喝酒的——邱烈。

  只是这个认知,掀起的,却是心底里更深的痛。

  他缓缓的在土坡上坐了下来。

  头顶是一弯惨淡的月,冷冷的。

  静静的。

后记(二)
  
雪峰

从没有想过,我还有机会再见到这个男人。

五年的时光并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除了更清瘦一些,他眉宇间的轩昂气度反而愈见从容。

记得在中京初见的时候,我曾经觉得他们庆氏的男子都如同锋利的宝刀般光芒四射,但是此刻,这把宝刀显然已经套上了华丽而低调的刀鞘。锐利的锋芒也已经不动声色的掩藏于雍容的举止中了。

我还是不喜欢他。

我得承认,对他最初的不喜欢,是因为西夏。

那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偏偏在他的面前就变成了一头被驯服了的猎犬。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尽管我也不喜欢她的嚣张,但是心底里还是觉得只有那样嚣张的神气才跟她最为相配。可是她竟然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变得低眉顺眼……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感觉与其说是在吃醋,倒不如说是愤愤不平来得更恰当。就好象见不得一株野地里盛开的奇花被人挖走,圈养进自己花园里一般……

我的思路好象飘得太远了……

伸手揉了揉酸涨的额角,我微微有些烦恼的想,是不是应该毫不客气的把他打发走呢?

我很想这样做。但无论如何他救过我们——尽管当时我并不需要他的援手。但是,事实并不是凭我的意愿就可以改变的。受人之恩,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头痛啊……

面前的男人优雅的放下了茶杯,抬起头来凝视着我,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明显的踌躇。

这样犹疑的神情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我大概猜到了他会说些什么……

这让我坐立不安。他应该会要求见见那个小家伙吧,那个越长越英俊的小家伙,最爱坐在我的肩膀上,得意洋洋的跟小妹妹炫耀自己身为长子的特殊地位……

在他出现之前,他可一直都是我的儿子……

茶有点烫嘴。我烦恼的放下茶杯,竭力让自己的言谈举止更符合好客主人的角色:“这是安黎国最有名的‘落云轻’,今年的新茶……”尽管今天的茶喝到口中一点味道也没有。

明韶小王爷,哦,现在应该称呼他荣亲王了。他只是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细薄的杯盖,眉宇之间竟有一丝异样的恍惚。

我忽然觉得他手指上的苍白幽冷,竟将柁联窑细瓷上清幽幽的光泽也比了下去。忍不住又从心底里浮起了一点点怜悯。这个男人,这些年,想必过的并不如意。尽管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加封了亲王的头衔……

心一软,语气也不由的软了:“不知王爷在其安镇可以停留多久?”

也许察觉了我异样的语气,明韶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个和煦的浅笑:“和亲的事,贵国的皇帝已经准了。贵国的琼琳公主下个月初十六吉日起程,我自然要赶回去向向陛下报喜。大概,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

随即,又因为心底里的一点轻松而倍感愧疚,毕竟……

“我想……,”明韶咳嗽了两声,脸色可疑的涨得红了:“我是想……”

我在心底里无声的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个男人,我都欠他一个报答。

“风某想请殿下到寒舍一叙。”我长长一叹:“不知亲王殿下意下如何?”

明韶的手一抖,几点茶水溅了出来,猝然抬起的笑脸却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心又软了。

“内子喜静,所以我们常年都住在山中的别院。”我轻轻一笑,想到自己的家,连心情也变得柔软起来了,“从镇后进山,大概一个时辰可到……”

明韶又惊又喜的站起身,神色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样的神色让我心底里翻涌的患得患失,都渐渐的平息了下去。

毕竟,我欠他啊……

“远处的就是锡安雪山,”我用马鞭指了指远处起伏不定的绵绵雪山,“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天女峰,每年冬天,我们都会去雪峰狩猎。去年狩猎的时候,竞驰还用他的那张小弓猎到了一只雪鹌鹑……”

想起当时的情形,我不禁又是一笑。那是他第一次自己捕到猎物,在同去的几个小孩子当中,着实出了一阵风头。

明韶遥望着雪峰,眼中浮起一丝怅怅然的温柔。

“这孩子很聪明,字也写得很好。去年请了教习开始习武。就是生性顽皮,总是带着邻居的一群小孩子四处惹祸。”想起上个月他们“演习兵法”把马棚烧了的壮举,自己忍不住抿嘴一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明韶的好。

男孩子小的时候,总是爱玩将军捉强盗的游戏。我记得自己小时侯也是这样……,不同之处就在于我小的时候只是跟一群孩子玩,而竞驰还多了一群狗——两只大猎狗,六只半大的猎狗。

一群人加上一群狗,把寂静的山居生活折腾得鸡飞狗跳,有声有色。

“她……好吗?”明韶眺望着远处的雪山,语气轻浅的问我。

我的心里不禁一动。他终于还是问了。

说不介意是假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又有什么可介意的呢?于是坦然一笑:“她很好。”

她是很好,就是最近又长胖了,正在忙着减肥。昨天晚餐的时候,她一边咽着口水看我们吃晚饭,一边可怜兮兮的啃苹果。最后,三岁的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到我面前来跟我求情:“娘已经知道错了,爹爹你就原谅她吧。”

西夏立刻跳了起来:“我哪里有做错事?!”

小竞驰不屑的斜了她一眼:“娘做了错事从来都不承认。”

女儿翡翠也瞪大了眼睛,随声附和:“对啊,娘没做错事,那爹爹干嘛罚你不准吃晚饭?!”

西夏捧着半个苹果嘴角抽搐的样子,到现在一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要笑。连忙转过身去,用马鞭指了指山道斜上方的那一丛茂密的杉树林:“过了那一片树林,就到了。”

明韶没有出声,表情却变得十分复杂。象是有些畏惧,又带着一些隐隐的期盼。他是怕见到西夏,怕她始终没有原谅他吗?

已经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是如此的在意西夏的态度吗?

我的心里又开始有些不舒服。其实,这也正是我不喜欢他的地方——明明如此在意,当初又何必那么痛快的放手?

穿过郁郁葱葱的杉树林,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向阳的山坡上绿草如茵,几十户人家零零星星的散布在这一片如画般的山坡上。

绿色山峰在远处层层叠叠的铺展开来,宛如浓墨重彩的一副山水画。再远处,就是白皑皑的锡安雪山。终年积雪的山峰云雾缭绕。这样一轴山水猝然间在眼前展开,清丽的让人手足无措。

明韶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的景色,这一瞬间,他心中浮起的不是欣喜,而是连自己也分辨不了的,一种类似于悲伤的情绪。

风瞳用马鞭指了指高处的一所庭院,脸上再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那就是我们在山中的别院。是不是很清净?”

明韶随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只看到一沿粉墙掩隐在浓荫之中。庭院寂寂,在午后的阳光里仿佛已经沉睡了似的幽静。

明韶不知不觉开始想象她住在这里的情形:每天抬头就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清冽的空气中混杂着青草的香味,阳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她生机勃勃的脸上……

这样的想象过于真切了,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阳光在她眼睛里明亮的跳动……

也许是察觉了他的恍惚,风瞳诧异的回过头来。

明韶也在望着他,跟五年之前相比,这个男人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身上却少了阴晴不定的冷戾,多了云淡风清的爽朗。

有那么一刹间,明韶是羡慕他的,可是究竟羡慕他什么呢?是羡慕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还是羡慕他随心随意的生活方式?

“王爷?”风瞳显然不清楚他的表情变幻不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韶自嘲的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了解你。我忽然想,你为什么会答应带我来这里呢?”

风瞳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雪峰,语气恬淡的说:“王爷是不是做任何事,总是想得这么多?”

明韶微微一愣。

风瞳微微一笑:“我是一个商人,天生就具有敏锐的直觉。说我莽撞也好,果断也好,我做事从不瞻前顾后。至于请王爷来寒舍,也许是当王爷是朋友,也许……只因为我也是一位父亲。”

他的一句瞻前顾后,宛如铁锤般捶打在明韶的心上。

从小到大,他所接受的教育就是考虑问题的时候,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超然的位置,然后选择利益最大的解决方式……,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楚德就说过:只打有把握的仗,不可相信直觉……

明韶的内心开始动摇,他在心中暗暗的问自己:“不可相信直觉,所以不敢相信直觉……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所以,我从来都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王爷,这边请。”风瞳打断了他的沉思,客气的招呼他。

明韶却在马上恍惚的一笑,摇了摇头:“我心里很乱——我想,我还是不进去的好。”

风瞳诧异的挑起了眉头。

明韶望着远处的雪山,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这里的景色很美,也很静。我相信她生活在这里,必然是极好的,有你、有你们的孩子……”

“知道她好,孩子也好,我也就放心了……”

风瞳握紧了马鞭,他这番话却是他怎么也没想的……

他拦住了转身欲走的明韶,很恳切的说:“王爷既然不愿进去,不妨略等一等,我去将驰儿带来与你见上一面。”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打马狂奔而去。

明韶下了马,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

初夏的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迎面吹来的微风却是凉爽的。白云低低的飘过他的头顶,从看不见的地方隐隐传来潺潺的水声——眼前的世界恬静的宛如梦中的仙境。

身后的树丛里响起了一阵孩子们的欢呼,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手中举着木棒之类的东西从他的身边一涌而过,却又停在了离他不远处的缓坡上。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的打量他。

也许是山村里很少有外人来的缘故吧,明韶不禁微微一笑。

一个穿着月白色短衫的男孩子拖着一跟长长的翠竹凑了过来,歪着脑袋问他:“这位叔叔,你是在等人吗?”

明韶一笑,正要回答,就听孩子堆里传出一声颇有气势的呵斥:“小六子!马上归队!”

明韶抬头望去,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正神气活现的对着先前的小男孩指手划脚。这孩子一张小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眉目英挺,漂亮的眼角微微向上挑起。一眼看过去,竟有种莫名的眼熟。

心中不由一动,张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男孩子不屑的将嘴一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明韶不禁一笑:“我是个过路人,迷了路。你的父母没有告诉过你要帮助别人吗?”

男孩子凝神想了想,随即将两道眉毛很严肃的皱在了一起:“那你需要什么帮助?”

明韶又是一笑:“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很神气的将手一摆:“你们都退到战壕后面去等我!”看着男孩子们一哄而散,他才回过头,很认真的说:“我快七岁了,我叫风竞驰。山里的路我都知道,你究竟要去哪里?”

明韶心头震动,一把拉住了他的小手,颤着声音说:“你叫……竞驰?”

竞驰、梦驰,这两个名字,他始终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含义,却一直深深的烙在他的心头,没有一天能够忘得掉。

他已经这么大了……果然酷肖自己……

心头悲喜交加,明韶的眼不知不觉有些潮热。

“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带你回我家,我娘懂医术的。”竞驰误会了他的表情,双眼中流露出一点点的担忧:“上次我从山上捡了一只受伤的野兔子,就是我娘给它医好的。”

明韶含笑摇头,“我只是赶了很远的路,累了,你对这里很熟,那可不可以坐下来给我这个外乡人介绍介绍呢?”

竞驰很爽快的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直率而坦诚,象她。

“你就住在附近?”明韶轻声的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竞驰伸手向后一指:“喏,那就是我的家。家里有爹娘,还有一个妹妹。我妹妹只有三岁,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哦。”

“哦?”孩子的语气逗笑了他,“绿色的吗?”

竞驰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的眼睛象我娘,妹妹比较象爹——我爹就是绿色的眼睛哦。”

“你爹爹疼你吗?”明韶知道自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却怎么也忍不住。

竞驰却得意洋洋的笑了:“那是当然,我是家里的长子啊。不过我娘很凶,每次我闯了祸,她都要罚我背书,还不准我吃晚饭……”

明韶不禁一笑,却接着问前面的问题:“你的爹爹,对你怎样的好?”

竞驰想了想:“每天他回来都会抱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我娘罚我不准吃晚饭的时候,他会偷偷的给我拿鸡腿……还有,我带着我的兵烧了后院的马棚他也不生气,跟娘说可以再修一个……他还带我去打猎……”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小脸上散发出明亮的光彩:“每次我们去镇上,爹爹还让我和他一起骑大马哦。”

明韶想笑,心里却觉得又酸又涨。

竞驰歪着头问他:“叔叔,你有没有孩子?”

“有,”明韶深深的凝视着他,怅然一笑,说:“不过,我的儿子在很远的地方。我见不着他,他也不知道有我这个爹爹。”

竞驰又皱起了眉毛,不解的反问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你不想他吗?”

明韶满心酸楚,唇边却绽开温柔的浅笑:“想——想的每一夜都睡不着觉。”

竞驰的小脸上顿时充满了怜悯。眼神却依然是疑惑的,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爹爹呢?

明韶握紧了他的手,却也只是一握便松开。他从旁边的马鞍上取下一个黑色的木盒递到了竞驰的面前:“我要走了,这个送给你吧。”他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叮嘱:“你要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好好的保护你娘……”

竞驰挺直了小腰板骄傲的说:“我爹说过,我要保护娘和妹妹。”

明韶注视着他,温柔的一笑。心中虽然万分不舍,还是牵着马转身离开了。

直到一人一马消失在了杉树林的背后,他才想起来手里的木盒,小心翼翼的打开,眼前不觉一亮:原来是一对雕刻精巧的黑桃木刀,长不及二尺,银制吞口,刀鞘上缠绕着精美的银丝,还镶嵌着几块漂亮的宝石。

竞驰抚摸着精致的木刀,心里却有些茫茫然的感觉。

也许他还太小,分辨不出弥漫在心头淡淡的惆怅究竟是什么。直到爹爹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他才恍然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我忘了跟他说谢谢……”

第九十七章


曾经有客人说过,我家里最美的地方,就是正房后面的花园。

花园不大,因为我们都喜欢粉钟,所以园子里粉钟就格外的多。每到春天的时候,满眼都是一串串漂亮的粉铃铛,亮闪闪的在微风里摇曳。

我们的后院,有一片小小的湖泊,种满了睡莲。夏日里睡莲盛开的时候,景色非常美丽。我的父母都十分喜爱睡莲,连他们居住的院子里,也摆着一缸一缸的睡莲。不过,那些是很名贵的品种,我父亲更愿意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来亲自照料。那都是风瞳特意为他收集来的。我一直觉得,只要愿意,风瞳在讨人喜欢的方面绝对是一个高手。

不过,最美丽景色还是坐在湖边欣赏远处的雪山。

正对着我家后园的,就是锡安雪山最有名的天女峰。天女峰终年积雪,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有白皑皑的浓雾笼罩着山峰,仿佛给那险峻的山势盖上了一层轻薄的面纱。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晴天。

就好象今天这样的晴朗的天气。天空蓝得象深邃的宝石,连一丝杂云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照着银色的山峰,每一根线条都散发着耀眼的光。从山顶向下,山峰的颜色便由耀眼的银白渐渐的过渡为深浓的绿色——秋天的时候,又会变成一片花团锦簇的火红与橘黄。从不同的房间望出去,眼前的景色也会随之发生不同的改变,令人赞叹。

这就不得不让人佩服当初选中这里建房的那位老堡主独特的眼光了。据风瞳说,二百年前的那位族长,一个性格暴躁又孤僻的人,无妻无子,后半生几乎都消磨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其实,这里虽然僻静,但是距离山下的城镇却并不远。去年灯会的时候,我们还曾经徒步去镇上看热闹。

窗外的草坪上,六岁的竞驰正在努力的将最大的一只狗按倒在草地上,一边颤微微的伸着胳膊扶着他的小妹妹往狗背上坐。不满三岁的翡翠一只手抓着哥哥,另外一只手揪着大狗的项圈,抬着一条短胖的小腿往狗背上划拉,蹬来蹬去的也不上去,翡翠般的绿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竞驰。

竞驰满头大汗,却还是英勇的把腿伸过去给妹妹当台阶。

坐在我身边的安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是小娘亲的闺友,住在山下的镇子里。今天来找小娘亲闲话,却不巧小娘亲和老爹去后山的禅院里祈福还没有回来。

“这两个孩子倒是要好的很,”安夫人笑着斜了我一眼:“小公子略有几分象你,小小姐倒是十足的象你家相公——尤其是眼睛。”

我只是笑了笑,我们说话的工夫,翡翠已经爬到了狗背上,正得意洋洋的左顾右盼。

“镇子里传说焰天国要跟咱们和亲呢,”安夫人笑嘻嘻的说:“听说他们的皇帝派了一位亲王来求亲,琼琳公主运气要她的姐姐好得多,不用嫁给老头子——听说焰天国的皇帝还很年轻呢。”

“好象传了好久了。”我给她的杯子里斟上热茶,“陛下真的允了?”

安夫人故做神秘的一笑:“这次好象是真的哦。因为他们要对北方用兵了,所以要和我们和亲,大概是怕我们在背后有什么小动作……”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的话,又勾起了我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

北方,多灾多难的北方啊。

我摇了摇头,将那些即将浮上心头的东西又按回心底:“不是说洪波占了丰都吗?”

“都半年了。”安夫人放下茶杯,颇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听说他们打到了白城,又被楚元帅迫得退了回去,田都分了呢。”

我没有出声。
四年前,焰天国的皇帝在楚德收回北部之后,就下诏收回土地。具体怎样的情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田地还没有收回来,就有人串联了农民一起反抗官府,慢慢的演变成了官府所称的“流匪”。

流匪的人数变得越来越多,推举了一个叫洪波的人做首领,听说他们占领了丰都和白城,并通过这两个城市和楚德一直在打拉锯战……

“听说北部的胡麻长得极好……”安夫人说着,摇了摇头:“北方人都说这是那个叫做夏无心的女人的功劳……,我只是不明白,当初楚德打下赤霞关的时候,洪波他们怎么不出来帮忙呢?都说他们要是那时候出手帮忙,那个夏无心不一定就败呢!”

为什么那个时候当地人没有帮忙,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不愿意主动的给自己招揽麻烦,也许是不知道袖手旁观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也许这世间很多事,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又或者,所有的人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审视自己的内心和这个容我们所栖身的世界吧。

谁知道呢?

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叫,夹杂着大狗小狗的一通狂吠,一时间热闹非凡。

他每一次回家的时候,都会引起类似的明星出场般的轰动。

翡翠抓着哥哥的衣襟从大狗的身上跳了下来,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朝着父亲跑了过去。几只狗狗当然也大呼小叫的跟在小主人的身边。翡翠喊得最响,却落在了最后。

风瞳一把捞起了跑在最前面的竞驰,将他高高的举了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开始熟练的躲闪狗狗们的示好。其实我告诉过他,他越是躲,狗狗们越是以为他在跟它们闹着玩。可是他总是挂着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反问我:“不躲,难道让它们的大爪子拍到我身上吗?上次我听你的,结果被它们舔了我一脖子口水……”

他不喜欢狗。或者说他喜欢的是那种威武的,不动声色的酷狗。只可惜,威武的,不动声色的酷狗进我家没多久,就开始变得热情洋溢,一点也酷不起来了。风瞳总结说:“都是你们给惯的!”

我和安夫人走出房间的时候,翡翠也已经钻进父亲的怀里,正在和竞驰争夺父亲肩膀上的制高点。

安夫人寒暄了几句,就客客气气的告辞了。

我从风瞳的怀里接过了翡翠,不过才半天的时间,两个孩子的衣衫就变得皱皱巴巴,翡翠的头发上还挂着两片树叶。凝白的一张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风瞳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转过脸笑嘻嘻的问我:“今天都干什么了?”

“还不是跟在两个捣乱鬼的后面收拾残局?”我捏了捏翡翠嫩嫩的小脸蛋:“告诉爹爹今天又干什么坏事了?”

翡翠回答得理直气壮:“我给爹爹洗衣服了。”

“哦?”风瞳失笑的望着她:“给爹爹洗衣服了?这么棒呀?”

翡翠得意洋洋的斜了我一眼:“路婆婆说我洗得比娘洗得干净哦——娘洗过的衣服上面还有很脏的手印。”

我没好气的再捏捏她的脸:“怎么不告诉爹爹,那很脏的手印是谁抓上去的?”

翡翠立刻讨好的抱住了我的脖子,笑嘻嘻的凑过来亲我的脸。

风瞳哈哈大笑。

竞驰从他的肩头滑到了他的怀里,一本正经的汇报说:“先生今天有夸我背书背得好。”

风瞳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将他放下地:“乖儿子,去带妹妹玩吧。我和娘娘有话说。”

两个孩子拉着手,带着一群狗狗跑开了。

风瞳挽着我在花园里的木凳上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孩子们在远处嬉戏。

“想什么呢?”我懒洋洋的靠在他怀里,“不是有话说么?”

“介先生的信收到了,”风瞳把下巴凑到我的鬓边,“说上个月送过去的东西已经收到了。你回信的时候问问他,那么多人的过冬问题他是怎么打算的。”

我抬头问他:“我师傅没说什么?”

“风师傅人在白城。”风瞳犹豫了片刻,又补充说:“介先生说她还是希望你能回去。你……”他幽深的绿眼睛里波动着些许的担忧,却又硬挺着不肯说出来。直到看我摇头,才舒展开淡淡的笑容:“真的不回去?”

“洪波是白城人,而且是他们自己推举出来的首领,东瑶城主的位置交给他,会比我来得更得心应手……。”

“毕竟,实现理想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只是离开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而已。我们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做他们的经济后盾吧——没有粮草和战备物资,他们的仗没法打。如果我们最终能够说动大王全力支持洪波,那北部独立就真的有希望了……”

“我一直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因为我的理想已经变成了很多人的理想,并且有数不清的人在和我一起努力着……。北部的独立,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业。

我梦想中终极的北部应该是:安定的、富庶的,有完善的执法机构和社会保障体系。

每个人都享有自由而平等的权利。

在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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